第1153章 大唐双龙传(归期)

“往事如烟,不提也罢。”

教宗轻轻摇头,打断了易君泽的询问,显然不欲多谈私谊旧事,将话题引回正轨:“今日冒昧求见殿下,实是因古教如今处境,及与陛下当年一诺,不得不来。”

“哦?”

易君泽神色一正:“宗座请讲。”

教宗的目光扫过厅中肃立的两列弟子,缓缓道:“殿下想必已看到,贫尼门下,既有西域各族子弟,亦有中原故土之人。古教之兴,源于波斯、天竺乃至更西之地一些古老智慧的残篇,贫尼游历西域时,偶得机缘,潜心整理,融汇些许中土道家、佛家至理,遂成一脉。教义旨在探寻天地至理、调和身心、救济疾苦,并无称王争霸、干预世俗之念。”

顿了顿,继续道:“创立此教,广纳门徒,传授学识与修行之法,一为传承古老智慧,二为……践行当年与华帝陛下之约。”

“约定?”易君泽目光微凝。

“是。”

教宗点头,目光悠远:“当年陛下曾言,天下大定之后,欲开万世太平,非止武功强盛,亦需文教昌明,智慧流传。然中土道统已固,新旧交替,难免波澜。陛下知贫尼有心于学问传承,不喜朝堂纷争,便与贫尼约定:若贫尼愿离开中土,于这西域乃至更西之地,创立一脉,兼容东西,教化一方,引导向善,陛下便允诺,只要古教不涉叛乱、不触国法、不泄机密,帝国便不予干涉,甚至……可给与一定庇护,允其在这帝国新土之上,寻一安身立命、传播理念之所。”

易君泽心中了然,这很符合父皇的行事风格。对于那些有能力、有理念,却又未必适合留在帝国核心体系内的特殊人才,往往会以这种方式进行“安置”与“利用”,既全了情分,又将其力量引导至帝国扩张的边缘地带,发挥独特作用,同时置于可控范围。

“所以,古教想选择在碎叶城立足?”

易君泽问道。

“是,也不全是。”

教宗轻轻一叹:“碎叶城乃帝国西陲新兴中枢,汇聚东西,确是传播理念、收纳弟子的好地方。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古教兼容东西,尤其收纳中原子弟的做法,已引起西域某些旧有势力、以及……西面某些宗教极端派别的猜忌与敌视。近来,教中弟子在外行走,已屡受骚扰,甚至有年轻弟子莫名失踪。贫尼虽尽力约束门下,避世清修,然恐非长久之计。”

她看向易君泽,目光清澈而坦然:“贫尼此来,一是向殿下禀明古教渊源与立场,重申当年与陛下之约,表明古教绝无与帝国为敌之意,愿遵守帝国律法,接受官府监管。二是……恳请殿下,看在当年与陛下旧谊及约定份上,对古教稍加庇护,至少……确保古教在碎叶城内的安危,允许贫尼继续在此履行与陛下之约,教化弟子,传承智慧。”

她的请求合情合理,姿态也放得很低,并未要求特权,只求基本的生存与履行约定的环境。

易君泽沉默片刻。古教的存在,有其价值——融合东西,教化边缘,或许能成为帝国治理西域的一个温和补充。而这位教宗与父皇的渊源,也使得此事需慎重对待。但另一方面,任何组织,在西域都必须严格置于帝国控制之下。

“宗座之意,孤已明了。”

易君泽缓缓开口:“教宗既与父皇有约在先,且宗旨并无违逆帝国之处,孤自当秉公处之。碎叶城乃帝国疆土,凡遵守律法、安分守己者,皆受帝国保护。古教可在城内朱雀区继续存续,招收弟子,传播教义,但需至安西大都护府及宣威使司分署登记备案,弟子名册、主要活动、财物收支,需按时报备,接受定期核查。教义典籍,需经官府审查,不得含有煽动对抗帝国、破坏华夷之防、或与帝国既定政策相悖之内容。”

说着,语气微微转冷:“至于庇护……帝国律法便是最大的庇护。若真有外来势力或本地宵小,胆敢在帝国治下无故侵害登记在册之合法教派,自有官府与驻军处置。但若古教自身行为不端,或门下弟子卷入不法之事……帝国亦绝不会因旧约而徇私。”

这是恩威并施,也是划清界限。

教宗闻言,并未失望,反而眼中露出一丝如释重负与感激。她所求,本也不是特权,只是一个相对公平安全的生存空间,以及帝国官方一个明确的不敌视的态度。

“殿下明鉴。古教上下,必谨遵帝国律法,恪守本分,定期报备,接受核查。绝不敢给帝国添乱,亦不敢辜负当年与陛下之约。”

教宗再次起身,郑重一礼。

易君泽微微颔首,算是认可。

会面至此,主要目的已达。气氛稍稍缓和。

易君泽看着教宗那张清丽绝伦却平静无波的脸,忽然问道:“宗座修为精深,驻颜有术,不知如今……仙龄几何?”

这个问题有些唐突,但他确实好奇,也想侧面印证一些猜测。

教宗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太子会问这个,美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随即恢复平静,唇角似乎弯起一丝弧度:“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修行之人,不计岁月。若论俗世年岁……贫尼痴长,怕是比殿下母后还要虚长几岁。”

她没有给出具体数字,但这个回答,已然足够。

易君泽心中了然,不再多问。

“若无他事,宗座可携弟子回去了。相关备案事宜,自会有人与贵教接洽。”

“谢殿下。贫尼告退。”

师妃暄重新覆上面纱,再次行礼,然后带着两列弟子,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侧厅。

厅内恢复了安静。

易君泽独自静坐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椅背。

……父皇当年的红颜知己?

能有如此容貌与修为的,不过寥寥数人,是那个慈航静斋的传人师妃暄还是李家三女李秀宁或者是宋家那位……不过,她自称贫尼,应该出身佛门?

她选择在西域创立古教,究竟是真正为了践行约定还是……另有更深层的谋划?

想着,易君泽失笑一声,摇了摇头。

只要不触及帝国核心利益,不违反律法,允其存在也无妨。甚至,或许能成为一个观察西域、乃至更西方向的窗口。

“白师姑,”

易君泽忽然开口,“让人查查,古教那些中原弟子的具体来历。还有,当年慈航静斋……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

阴影中的白清儿低声应道,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她自然认识师妃暄,只是没想到还没禀报就被太子自己猜了出来。

……………

送走古教一行人后,易君泽信步回到了薛仁贵为他准备的内院书房。

此处比起正厅侧厅更为私密雅致,窗外可见一小片精心打理过的庭院,植有数竿青竹和几丛耐寒的秋菊,在午后阳光下透着静谧。

这几样植物,可耗费了薛仁贵不少心血才在这西域之地扎根。要是换算成金价至少得数万——这足够养活数百户普通家庭了。

当然,对于现在的薛仁贵而言,这不过是一两年的俸禄罢了。

白清儿无声地跟了进来,反手将房门掩上,转身看向正斜倚在临窗软榻上、望着窗外竹影有些出神的易君泽。

“殿下似乎对那位古教教宗……颇为在意?”

白清儿开口,声音依旧清冷,但少了在正式场合的绝对恭谨,多了几分属于长辈的淡淡关切。

易君泽收回目光,看向白清儿,脸上那层威严沉静褪去不少,显出一丝惫懒与随意。揉了揉眉心,叹道:“能不在意吗?突然冒出个可能与父皇有旧、修为深不可测、还在西域捣鼓出这么个教派的人物。而且……师姑你早就认出来了吧?她是慈航静斋的师妃暄吧?果然如绾姨娘所说,美若天仙,且气质出尘。”

白清儿轻轻颔首:“是她。虽然气质变化很大,更空灵出尘,只是少了当年那份执念。当年她与陛下……确实有些渊源。陛下定鼎后,慈航静斋解散,她便不知所踪,没想到来了西域,还成了什么‘古教’宗座。”

易君泽笑了笑:“难怪字写得那般好,当年慈航静斋的传人,琴棋书画想必都是顶尖。只是……她创立古教,广纳门徒,真的只是为了履行与父皇那个虚无缥缈的‘约定’?教化一方?”

“至少表面看来,古教教义平和,这些年也确实收纳流散孩童、治病施药,在西域底层有些名声,未曾与帝国或地方势力发生冲突。”

白清儿客观分析道:“至于更深层目的……或许真有传承学问之心,也或许,是寻找一个在新时代的存续之地。只要不越界,于帝国而言,未必是坏事。”

易君泽点点头,不再纠结此事。有白清儿和皇城司盯着,量她也翻不起大浪。话题一转,带着点玩笑的口吻:“说起来,师姑,你跟绾姨娘她们,当年是不是也跟这位师仙子……不太对付?”

白清儿清冷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近乎无奈的表情:“阴癸派与慈航静斋,道不同不相为谋,争斗是难免的。都是陈年旧事了。如今她远走西域,我等追随陛下,各有归宿,往事不必再提。”

易君泽识趣地不再追问,转而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整个人更加放松地陷进软榻里,望着天花板,忽然问道:“师姑,咱们出来……有两年零九个月了吧?”

白清儿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平静答道:“是,自定鼎二十四年五月初五祭天后离京,至今已两年九月又十三天。殿下三年历练之期将满。”

“将满啊……”

易君泽拖长了音调,语气里听不出有期待,反而有种淡淡的怅惘:“时间过得真快。木鹿城、齐亚德、碎叶城……一晃眼,都快三年了。”

他坐起身,看向白清儿,那双深邃威严的眼眸竟流露出几分属于少年人的澄澈与……一丝依赖与撒娇:“师姑,你说……咱们能不能晚点回去?或者,再多去几个地方转转?听说极西之地有巨城名‘君士坦丁堡’,建筑奇伟,与中土迥异;南面天竺据说佛法昌盛,另有风情;还有辽东之外,听说有冰雪之国……”

白清儿看着难得露出这般神情的太子,心中微软。她是看着易君泽长大的,从襁褓中的婴孩,到蹒跚学步的幼童,再到如今威震西域、修为深不可测的帝国储君。在外人乃至大部分臣子面前,他是完美的太子,冷静、睿智、果决、深不可测。只有在她、在皇后、在陛下等极少数最亲近的人面前,才会偶尔流露出这般属于年龄的真实情绪。

白清儿走到榻边的小几旁,亲手斟了一杯温度适中的清茶,递到易君泽手中,声音放缓了些:“殿下是想游历天下,增广见闻,自然是好的。陛下当年也曾游历四方。只是……三年之期乃陛下所定,朝野皆知。期满不归,恐惹非议。且陛下与皇后,定然十分想念殿下。”

易君泽接过茶却没喝,只是捧着,指尖感受着瓷杯传来的暖意。沉默了一会儿,气质为之一变,先前那点怅惘与撒娇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神色。

“想念是真,盼我回去‘接班’也是真。可师姑你也知道,我回去干嘛呢?父皇春秋鼎盛,修为通天,我看他再活个一两百年都跟玩儿似的,说不定比我活得还久。朝政被他打理得铁桶一般,六部九卿各司其职,政事堂运转流畅,边疆稳固,四海升平……我回去,无非是坐在东宫,看看那些已经被下面人处理得七七八八、只剩下程式化批复的奏折,或者去听听那些老头子车轱辘话来回说的朝议,再不然就是被父皇拎着去熟悉那些我早就烂熟于心的帝国机密和未来规划。”

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点难得的抱怨:“有时候我真觉得,我这个太子,当得有点……多余。父皇什么都安排好了,帝国像一架精密无比的机器,按照他设定的轨道轰隆前行。我回去,最大的作用,可能就是当个‘备用品’,或者……象征?”

白清儿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知道太子这番话并非叛逆或不满,而是一种极其冷静的,对自身处境的剖析,或许也只有在她面前,才会如此直白地说出来。

易君泽看向窗外,目光似乎穿过了碎叶城的城墙,投向了更遥远的东方,声音低了下来:

“我不是不想承担责任。只是觉得……时候未到。父皇的世界太大,他的棋盘涵盖寰宇,他的目光看向的是百年、千年之后。我如今所学所见,虽有所得,但比起父皇依旧如同井底之蛙。与其回去困在洛阳,束手束脚,不如在这广阔的天地间多走多看,多经历一些父皇当年经历过的风浪与抉择,或许……才能真正明白,该如何执掌这样一个前所未有的帝国。”

转过头,看向白清儿,眼神恢复了清澈:“师姑,你说是不是?”

白清儿与他对视片刻,忽然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无奈笑意。

“殿下此言,若让旁人听见,只怕要惊掉下巴。古往今来,多少帝王恨不能将权柄攥到最后一刻,多少太子汲汲营营、甚至不惜骨肉相残,只为早日登上那九五之位。唯有陛下与殿下……倒像是反着来。一个仿佛随时准备甩手,一个却偏偏想多偷几年闲。”

易君泽也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容真切了许多,带着点狡黠:“所以啊,师姑,你得帮我。回去跟父皇母后说说,再容我几年?就说西域局势未稳,古教之事需观察,西面大食动向需密切关注……理由总是好找的嘛。”

白清儿看着他难得露出这般带着点无赖的恳求模样,心中又是好笑又是轻叹。正了正神色,道:“殿下,陛下让您历练三年,本意便是让您脱离京畿,见识真实江山,磨砺心性能力。如今西域之行,殿下展现的文韬武略、处事决断,已远超预期。陛下与皇后,只有欣慰。然,储君久离中枢,亦非长久之计。朝中虽有陛下坐镇,但太子乃国本,需渐涉机要,培养嫡系,树立威信。此非困于东宫看奏折可比。”

她语重心长:“殿下觉得帝国机器精密,无需插手。殊不知,越是精密的机器,越需要合格的掌舵者时刻关注其运转,适时微调,方能长久。陛下让您回去,绝非让您做个‘象征’。陛下春秋鼎盛不假,但正因如此,殿下才更需早日深度参与,学习如何掌控这架机器,理解父皇每一步布局背后的深意。如此,将来方可顺利承接,而非骤然接手,茫然无措。”

易君泽听着,脸上的嬉笑之色渐渐收敛,眼神变得认真起来。他知道白清儿说得在理。逃避不是办法,那个位置终究是他的责任。

“再者,”

白清儿语气放缓:“皇后娘娘是真想念殿下。每次京中送来殿下平安的消息,娘娘都要反复看许多遍。陛下虽不说,但每次接到殿下奏报,总会独自在澄观台站很久。”

易君泽心头微震,沉默下来。脑海中浮现出母后温柔含笑的脸庞。游历的洒脱与对责任的些微抗拒,在亲情面前,变得有些脆弱。

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某个决定。

“罢了罢了,”

易君泽摆摆手,恢复了平日里那种从容淡定的语气:“师姑说得对,是时候回去了。这碎叶城也逛得差不多了,该见的见了,该处理的也处理了。等薛将军这边诸事安排妥当,咱们……就启程回洛阳吧。”

白清儿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躬身道:“是。属下会安排回程事宜。只是……殿下若真想多看看这世界,日后未必没有机会。”

易君泽闻言,微微挑眉,若有所思。

窗外秋阳正好,将庭院里的竹影拉得斜长。远方,隐约传来市集的喧嚣与驼铃的叮当。这片帝国西陲的新土,充满了生机与混乱,也承载着无数人的野心与梦想。

而他,帝国的太子,在经历了近三年的放逐与磨砺后,终于要回到那权力的中心,去面对他注定无法逃避的命运与荣光。

只是不知为何,想到要离开这片相对自由广阔的天地,回到那座威严而精密的皇城,易君泽心中,还是掠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也未曾完全察觉的……怅然。(本章完)

第1154章 大唐双龙传(新世家?)

定鼎三十年,深冬。

太原。

北风卷着碎雪,掠过晋阳古城残存的坊墙与街道。

这座昔年李唐龙兴之地,如今已是帝国北地商路的重要枢纽。城墙修葺过,但规格远不及洛阳、长安的气派;街市繁华,却少了那份权力核心的矜贵。

城西一处看似寻常的三进宅院,门口无匾,只有两盏素白灯笼在风中摇晃。守卫皆着便装,警惕地扫视着暮色中的街巷。

宅院深处,地龙烧得极旺,暖意如春。密室内八人围坐,皆是四五十岁年纪,衣饰华贵而不张扬,腰间玉佩、指上扳指俱是珍品。

沉默已持续许久。

终于,坐在东首那人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诸位,”

他声音低沉,带着江南口音:“年关将近,却将诸位请到这苦寒之地,实非得已。”

此人姓沈,名世渊,年五十许,面皮白净,三缕长髯,是“广陵沈氏”的当家人。

沈家以丝绸起家,坐拥江南织造半壁江山,商号遍布东南,甚至远涉南洋、东瀛。

“世渊兄言重了。”

他对面一人开口,声如洪钟,须发浓重,是出生于“襄阳卫氏”的卫峥嵘。

卫家把持湖广铁冶与船运,官营矿场七成废铁料经由卫家船队转运,关系蟠根错节。

“这些年,哪家不是憋着一口气?只是……”

他顿了顿,环顾众人:“这口气,能往何处出?”

又是一阵沉默。

密室外,隐约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声。室内,八家首脑各怀心事,目光交错,又各自移开。

这八家,皆是定鼎之后新起的巨富。

他们的发迹史,恰是帝国过去三十年“重开拓、抑旧族、收商税、控资源”政策的侧影。每一家都曾抓住某个风口——或是海贸,或是矿业,或是军需供应,以惊人速度积累财富,却也无一例外,被牢牢挡在权力核心之外。

广陵沈氏祖上本是苏州府织户。定鼎十年,朝廷放开江南民间丝织业限制,但实施严格的“牌照制”。沈家先祖沈厚福押上全部家产,与官营织造局签订长期供货合约,成为首批获得“官牌”的民间织户。

此后二十年,沈家逐步兼并小户,改良织机,甚至从南洋引进优质染料,所产“云锦”、“宋锦”足以媲美官营上品。如今沈家拥有织机五千余张,雇工逾万,江南三织造的民间份额,沈氏独占四成。然沈氏子弟三十年间无一人入朝为官,最高者不过一任杭州府税课大使,从九品,三年即被调任闲职。

襄阳卫氏祖上乃隋末流民。定鼎初年在汉水边捡拾废铁为生。定鼎八年,朝廷大举整修襄阳船坞,卫氏先祖卫老栓凭一手修补旧船的好手艺,被征入官营船坊。

后朝廷放开部分船运许可,卫老栓之子卫峥嵘借势起家,专营汉水至长江的铁料运输。彼时帝国正大兴“开化区”基建,铁料需求暴增,卫家船队从三艘驳船发展至三百余艘,垄断了湖广铁矿至江浙铁场的七成民间运输份额。但卫家子弟从军者,最高不过襄阳城防营把总,正七品,且屡考武举不第;文官更是白身。

成都卓氏主营蜀锦与川药。

卓家本是蜀中世代药商,定鼎十五年,“格物天工院”改良了火药配方,需大量川产硫磺、硝石。卓家家主卓秉坤嗅觉敏锐,倾尽家财拿下官营采购的特许牌照,成为川西硫磺硝石的指定供应商。同时,卓家又与安西都护府达成药材供应协议,将川产黄连、川芎、贝母远销西域,甚至随商队进入波斯故地。如今卓家坐拥蜀中半数药田,商队常年行走于川藏线与西域道。然卓家子弟最高官位,乃成都府医学正科,从八品。

广州梁氏乃海贸巨擘。先祖梁广达本是广州码头苦力,定鼎五年,帝国首次组织官方船队南下“探海”,需招募识海路、敢搏命的向导。梁广达以命相赌,随船队远赴南洋,九死一生带回满船香料与异兽。

此后二十年,梁家屡次参与帝国“拓海”行动,协助勘测航线、剿灭海盗、建立商站。定鼎二十三年,梁家第三代梁鸿生,因献出马六甲海域详细海图,获帝国破格赐予“靖海副尉”散衔,从六品,无实职。这是梁家获得的最高荣衔,然已是极限。

太原霍氏本是北地粮商。霍家祖上本是小地主,定鼎初年北方大旱,朝廷推行“移民实边”,霍家先祖霍满仓变卖家产,招募流民,在云州开荒三千亩。

此后二十余年,霍家以“官屯代理”身份,协助户部管理雁门关外百万亩屯田,每年经手官粮逾五十万石。霍家规矩极严,子弟不得经商(屯田非商),专攻举业,三十年间出过八名举人,三名进士,最高官至户部山东清吏司主事,正六品。然此公在任三年,因“账目不明”被督察院弹劾,罢官归里,永不叙用。此后霍氏子弟再无人能考中进士。

江陵秦氏主营木材与营造。祖上秦三木本是荆南老林中的伐木工。定鼎十年,朝廷大兴土木,扩建洛阳、修祭天塔、建四京新宫,需用海量巨木。秦三木深入荆南未开发的原始林区,勘得大片金丝楠、铁力木资源,献与工部。

此后秦家世代承揽官营采伐,并涉足建筑营造,洛阳城南坊市、金陵新城码头、安西碎叶城部分官署,皆留有秦家匠作印记。然秦家子弟最高官位,乃工部营缮所副,从八品。

青州孙氏原是海盐巨商。孙家先祖孙承宗,定鼎初年不过是个煮盐灶户。彼时帝国改革盐政,废灶户世籍,改行“官收、商运、商销”模式。孙承宗购得首批盐引,冒险将渤海海盐运销至缺盐的辽东开化区。时值辽东移民暴增,盐价飞涨,孙家一役暴富。此后孙家垄断了辽东、朝鲜半岛、乃至东海诸岛的海盐供应,拥有私盐船队百余艘。然孙家祖训,绝不涉足朝堂,族人只经商,不求官,富甲一方而无寸功名。

凉州马氏主营西域贸易与战马供应。马德旺本是陇右马贩。定鼎二十年,帝国西征,需大量军马。马德旺以精准眼光,冒险深入漠北,从突厥残部手中收购良马,转卖边军,既解军需之急,又为帝国分化漠北势力提供情报。此后马家以凉州为基地,商路西至碎叶、南至吐蕃、北至金山,专营战马、骆驼、皮毛、玉石。马家子弟多习武,屡考武举,最高官至凉州镇守使司中军守备,正六品,然任职三年,被皇城司以“与异族过从甚密”为由调任闲职,抑郁而终。

八家,八种发迹路径。无一例外,皆是为帝国开疆拓土、聚敛财富立下汗马功劳的“经济功臣”。然而,他们的子孙,莫说尚书、侍郎,便是四品以上的实权府道官,也无一人。

沈世渊缓缓开口,语调低沉:

“定鼎五年,家父冒险接官府织造订单时,曾言:‘今日我辈以商贾事国,三代之内,子孙必能读书入仕,与国同休。’”

他顿了顿,苦笑道:“如今三十年过去,我沈家子弟经义策论倒背如流,骑射格斗也不逊于人,可科场之上,明明文章优等,却屡屡名落孙山。诸位家中,想来亦不例外。”

卫峥嵘冷哼一声:“何止科场。我卫家子弟从军,斩杀马贼、押运军需,功劳簿上记得明明白白,可论功行赏时,同等战功,升迁总比那些寒门出身的军官慢三拍。真当咱们不知,吏部武选司与兵部职方司,对咱们这些‘商籍’子弟,备选时便标注朱砂小字:‘此户祖上三代经商,准入流品,慎授实缺’。”

梁家当家梁鸿举,是那位获赐靖海副尉梁鸿生之弟,此时接口,声音苦涩:

“慎授实缺……说得客气。我梁家子弟,有精通南洋水文者,有擅驾巨舟越万里波涛者,有识得十几种夷语者。可广州水师招募精通海事人才,宁可招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府学武生,也不肯用我梁家子弟。为何?只因我等是‘商’。这商籍的烙印,比脸上的刺字还难洗。”

卓远帆面白微须,捻须道:

“我卓家世代供应军需药材,西域都护府战报中,明明白白写着‘卓氏药材,救治伤病无算’。可陛下赏赐安西有功人员,薛大将军晋位二品,部将皆有升赏,连随军兽医都得了一面‘忠勤’银牌。我卓家子弟在碎叶城开设药局,救治当地军民,却连个九品医官的衔头都求不来。”

太原霍家当家人霍元铮,是八家中唯一有科举功名者——定鼎十八年举人。他沉默许久,此时缓缓道:

“诸位的难处,我霍家感同身受。我家那位族叔,正六品主事,本本分分,为何被罢官?旁人说是账目不清,可那账目,分明是户部堂官授意做的,事成之后,堂官升侍郎,我族叔却被推出来顶罪。霍家三代举人,他学问最好,人也最耿直,从此绝了仕途。”

他抬起头,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

“我曾百思不解。我霍家为帝国屯田三十载,经手粮秣千万石,从未贪墨分毫。子弟苦读圣贤书,言行不敢逾矩。比起那些前朝旧族,哪一个不是靠祖荫上位?我们这代人才是真正靠本事吃饭。可为何五姓七望被连根拔起,迁往海外,我们这些‘新贵’,却连他们的旧席位都摸不到?”

此言一出,满室寂然。

是啊,为什么?

五姓七望,早已烟消云散。

定鼎元年,陇西李氏随李唐败亡被诛灭大半;定鼎十年,博陵崔氏、范阳卢氏因暗中勾结前朝余孽,被皇城司一举查办,主犯腰斩,族人尽数流放南洋;定鼎十八年,太原王氏卷入科场舞弊案,虽证据存疑,但圣旨一下,全族老幼登船,发往新大陆;至定鼎二十五年,最后一批荥阳郑氏族人,也在官府“护送”下,从青岛港扬帆东去。

当年煊赫千年的门阀,如今残存后裔大约正在南殷洲的雨林里,与秦琼家的二十名子弟一起,在李二郎带领下艰难求生吧。

可他们腾出的朝堂位置、地方实权、清要官职,并未落在沈、卫、梁、卓、霍、秦、孙、马这些为新朝立下汗马功劳的“经济功臣”手中。

那落在谁手?

密室中,江陵秦家当家秦广厚,年近六旬,是营造世家出身,性子最沉得住气。他缓缓道:

“诸位可曾细数过,如今朝中二品以上大员,出身何处?”

众人默然。此事各家岂能不查?

政事堂左右丞相,一为易氏宗亲,一为起于寒微、从龙三十年的老臣;六部尚书,三位出自陛下潜邸旧僚,两位是早年投效的武林归附人士,一位是格物天工院升任的技术官僚;九卿、各都督府大都督、宣威使司大使、皇城司统领……要么是易氏宗亲,要么是随陛下打天下的老班底,要么是从最底层的边功晋升、完全与旧门阀、新商贾毫无瓜葛的纯粹“寒门”。

襄阳卫峥嵘声音低沉:

“我查过。吏部文选司、考功司郎中以下,半数出自‘育英院’——那是陛下亲手设立的孤儿培养机构。他们从小被灌输忠君思想,举目无亲,只效忠陛下一人。兵部武选司、职方司,稍有油水的职位,全是边军功勋子弟把持。户部度支司、金部司,看着是我等商贾必须打交道的衙门,可真正核验账目、签批牌照的堂官,十之七八是从司农寺、市舶总司升上来的技术吏员,只认律条,不讲情面。”

太原霍元铮接口,语气苦涩:

“科道言官——督察院御史、六科给事中,这些人位卑权重,风闻奏事,最令百官忌惮。可我霍家研究二十余年,这些御史的出身路径,竟完全无迹可寻。有些是地方推举的‘孝廉方正’,有些是边军文职转任,还有些……我甚至查不到他们入仕前的任何记录。仿佛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张嘴便是替陛下监察百官的钦差口吻。”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更有甚者,据闻其中不少人,与皇城司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有传言,某些御史本就是皇城司外衙出身,完成特殊任务后‘洗白’身份,转入言路。”

密室气温仿佛骤降几度。皇城司——这三个字是所有人心中不敢触碰的禁忌。

凉州马家当家马永胜,是马德旺长孙,世代与漠北异族打交道,性子最直,此时忍无可忍:

“我马家当年为帝国西征,冒死深入突厥残部,买马送情报,死了多少族人?突厥人头悬赏,我大伯的首级值一千金!咱们哪家不是用血汗为帝国卖命?可如今呢?”

“洛阳那位……就这般信不过咱们?咱们只是想子弟入仕,光宗耀祖,又不是想造反!那些育英院出来的孤儿,无父无母,自然只忠陛下。可咱们这些有家有业、有儿有女的商贾,难道就该被永远当贼防着?”

“永胜,慎言!”

沈世渊低声喝止。

马永胜胸膛起伏,终究没再往下说。

沉默。(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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