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除非报丧”

跌下的那瞬,腰嘎吱一声,竟是裂了。

赵老头想爬起来,老腰传来刺痛,再次跌进泥坑。

风冷,雨寒,他觉得自己倒霉透顶。

恨毒了赵六娘。

嘴上不干不净骂着。

“个赔钱货,不孝顺的烂东西,仗着婆家落我这个老子的面子,给老子等着,早晚要你娘的好看……”

骂了好一会,赵老头身上的破棉袄全部进水,冷得他上下两排牙齿相撞,发出哒哒哒哒哒的声响。

这时他才想起喊救命。

“有没有人呐,救命!救命啊!!!”

赵老头喊着,可这么大的雨,哪有人出来,纵是有赶路的,也是匆匆而过,雨声那么大,响在耳边,什么求救声都是听不见的。

喊不来人,赵老头只得想法子自救。他一点一点往上爬,速度缓慢如蜗牛。

他最终爬了出来,为躲雨,窝在一棵粗壮的树下。

赵老头浑身湿漉漉,冻得发抖,脑子也昏昏沉沉。

他运气不错,在晕死过去前,有人经过。

戴着斗笠的汉子看见树下有个人影,脚步顿住。这大雨天,突然冒出个人,怪吓人的。

好在他胆子够大。

念叨着红色语录,汉子壮胆上前。

赵老头感觉到有人,从昏沉中清醒,那双阴沉沉的眼睛冒出亮光。

“救我,救我。”

他抓住来人的裤腿,出言恳求。

好歹是条人命,汉子二话不说地脱下斗笠,戴到赵老头头上,背起他。

赵老头腰部受伤,稍稍扯动,便大声喊疼。

“轻点儿,我的腰!!”

汉子放轻动作,心说麻烦。

看在是个老人家的份儿上,他没说出来,只大声问:“你家在哪儿?”

赵老头说出大队的名字。

听到是同路,汉子紧绷的神色舒展。

“这么大雨,你这么大雨,咋出门了?”

一听这话,顾老头想起自己搜刮到的东西,挣扎起来。

“我的东西,我的东西……”他着急地喊。

背他的青年停下,抹掉脸上的雨,心情烦躁,“啥东西?”

斗笠给到赵老头,他头发全湿,冰冰凉,冷极,很想回家烤火。

“渠里,我闺女孝敬我的东西。”赵老头说。

“这么大的雨,还管啥东西,得回家躲雨才行。”汉子大喊。

此时他有些后悔上前了。

这人就是个麻烦!

“不行,我的东西。”赵老头大力挣扎。

青年抓不住,只得先把人放下。本着救人救到底的心思,他下渠找麻烦老头说的东西。

得亏他鞋腿绑着防水的尿素袋子,否则他不会下沟渠。

帮人也有限度。

到底年轻力壮,青年将渠里的东西拖上来。

“是这些吧?”他大喊。

雨势渐大,豆大的雨滴落下头上,砸得人脑袋发懵。

“对。”赵老头扒拉到手边。

青年重新背起他,一步一泥泞地往大队走。

雨下了好一会,土路全湿,脚踩下去,难免陷里头,再拔出来很费力。他还背着个浑身湿漉漉的人,走得更是艰难。

青年脸是湿的,他也不知是雨还是累出的汗,只知往前走,只想快快回家。

土路冒出粗粗的蚯蚓,癞蛤蟆自在地跳。

路上没人,一眼望不到头。

青年咬咬牙,加快脚步。

赵老头忍不住感叹,“还得有儿子啊,有个儿子真好。”

在丰收大队的糟糕经历在脑海浮现,他那张树皮脸都皱起来。

青年:“?”

他没说话,艰难地行走。

好在是干惯了重活的人,力气大,背个人也能撑住,一步一脚印地往前。

时间消逝。

青年头发湿透,上身的袄子也浸了水。

终于到了麻烦老头所在的大队。

“你家往哪儿走?”青年扭头,大声道。

赵老头快睡着了,被这声震醒。

他迷糊地指了个方向。

“往前头走。”

青年:“……”这是真大爷。

他认命地继续往前走。

好不容易看见一个来去匆匆的人。

他忙把人喊住,此时声音依然沙哑。

“等等!”

要跑回家的人猛地停下,看过去,“干啥?”

雨太大,说话都是用嚎的。

隔着雨幕,看不清人影。

青年上前几步,来到屋檐下躲雨。他放下赵老头,松了口气似的说:“这大爷是你们大队的吧?”

离得近了,村里人看见赵老头那张熟悉的脸。

“对啊,这是我们村的赵大爷,他咋了,你把人撞了?”说话这人狐疑地看着青年。

青年瞪眼。正想说什么,赵老头浑浊的眼里精光闪过,揪着他湿漉漉的棉衣,喊道:“对,就是这人撞的我!!”

“可怜我这么大年纪,被推进水渠里,扯到腰,哎呦疼死老子了……”他嚎着。

青年傻眼了。

愣在原地。

半天回不过神。

他扭头看赵老头,神情严肃,“大爷,你记错了吧,你自己摔进水渠,我救了你。”

“不是,你推的我。”赵老头强调,“我的腰伤到了,你得给我赔钱。”

青年震惊。

不是,他不是做好事吗,咋突然变成肇事者了?!

他真是一肚子脏话想骂。

“我没推你,我经过的时候,你就摔了。”青年情绪还算稳定,只以为这个老大爷记性不好。

“就是你推的,不是你推的,你咋会背我回来,就是你,你得赔钱,不赔钱你别想走。”赵老头死死抓着他的袄子,耍赖皮。

门外的动静,惊动屋里的人,这家人戴上雨具,冲进雨幕,来到门口。

“咋了咋了,出啥事了,这大雨天,不回自己家,搁这儿干啥呢?”

见证了闹剧的小伙子如实说了眼下的情况。

刚出来那人低头看赖在地上的赵老头,“你真是被人推的?”

赵老头很生气,直起腰想同他理论,还没起来哇哇喊痛。

“哎呦疼死我了。”

他倒吸一口冷气,说道:“不是他推的,我咋会摔,就是他推的我。”

青年忙说:“我没推你,你这人咋这样,我好心背你回来,你居然冤枉我,哪有你这样的人,这不是现实版的农夫与蛇吗,我是农夫,你是那条没良心的蛇!”

他越说越气,一个用力,抽回被箍住的腿。

赵老头腰疼的厉害,不敢用力。

他喊村里人,“快拉住他,叫他赔钱!最少……最少五块,推了人,不赔钱别想走!”

赵老头名声稀烂,村里人不知道该不该信他。

犹豫的关口,好心青年气怒地给了赵老头一拳,扯走自己的斗笠,拔腿就跑。

连赵老头薅自己闺女的东西都没还他。

青年边跑边大喊:“好心没好报,你这老东西早晚得报应!”

赵老头一看他拿走自己的东西,急得拍大腿,“我的东西嗳——!”

却只看到那道身影快速消失。

他气急败坏地看着村里人,“都愣着干啥,还不去把人抓回来,他拿的是我的东西!!”

村里的小伙儿说:“那人跑那么快,这雨有这么大,一踩一脚泥,咋追嘛!”

这个屋檐的主人点头,“是啊,不好追。”

实则,他对赵老头的话,半信半疑。

这黑心老头怕不是,想讹诈刚那小伙子。

简直坏的流脓。

他们不能让好心人心寒不是,不追,说啥都不追!

“算了吧,那些东西就当谢礼,人家好歹把你送回来。”他说。

赵老头气得快撅过去。

“那是我闺女孝顺我的!”他躺在地上,整个人在发烧,脸红的像喝醉了酒,眼睛也是红的。

孝顺?!

在场的人心底嗤笑。

抢的吧?!!

“那怎么办,人都跑了。”小伙子耸耸肩,说话很气人,“我们连人家往哪边跑都不知道,去哪儿追?那个人咱们也不认识,除了算了,还有啥办法?”

他一句句的,赵老头脑袋充血,他烧的厉害,直接撅了过去。

“呀,这咋办?”小伙子见自己把赵老头气晕,吓得脸都变了。

房屋的主人蹲下,掐赵老头的人中,感觉他继续很烫,哎呦一声,“发烧了!”

他们抬起赵老头,把人送回去,脱掉他的湿衣服,盖上那臭哄哄的烂被子,煮了草药给他喝。

“要请卫生员吗?”小伙子想起赵老头说腰上有伤,突然问。

回答他的是另一人的摇头。

对方话语凝重。

“这么大的雨,去哪儿请卫生员?而且,请了卫生员谁付钱,你付吗?”

小伙子忙摇头,“……凭啥我付,我没钱。”

说话的人给他一个“就这你还想请卫生员”的表情,摇了摇头,戴上斗笠,慢悠悠走了。

见他离开,小伙子关上门,也赶紧走人。

这么一来,赵老头的腰伤被彻底耽误。

次日醒来,人都起不来。

竟是,下半身竟是动也不能动了。

艰难地熬过一夜,那张脸满是灰白,不复往日的精神,像被扒了皮的豺狗。

他大喊大叫。

摔东西。

都没用。

他的女儿被他虐待,和他不亲,除过年,从不登门。

邻居们都在家里,谁能听到他的声音?

他为人糟糕,串门儿的更是没有。

赵老头扭动身体,跌下床,爬到门口,够到一根木棍,开始敲门。

“铛铛铛——!”

一声接一声。

终于,有人听见,叩响赵家的门。

“老赵?”

赵老头烧了一夜,连口水都没喝上,声音哑得吐字不清。

他试图出声,以失败告终。

继续敲。

敲门的人很纳闷儿。

犹豫好一会儿,推门而入。

看见赵老头满身泥泞地趴在地上,忙走过去,“老赵,你这是咋了?”

赵老头说不出话,伸手指自己的腰。

来人和他关系还行,让他等等,喊来自己儿子,把赵老头扶到床上。

又吩咐儿子去喊卫生员。

这时候的卫生员几乎都是培训几个月,然后上岗,边给人看病边学习。

赵老头这么严重的情况,卫生员自然是搞不定。

他也没瞎治,开了些退烧和止疼的药,建议患者去县医院。

赵老头哪舍得花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钱,这会想起几个闺女来。

……

赵六娘得知消息的瞬间,心底冒出阴暗的念头。

怎么没摔死他?

这种祸害活着嚯嚯她们吗?

老天爷真是瞎了眼!!

找借口打发掉报信儿的人,赵六娘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忙活起自己的事。

鱼鱼还小,来妹又伤着,她哪走的开。

这事,林昭是从顾母嘴里听说的。

“二嫂不回去吧?”她问。

“不回。”顾母说,“来妹被欺负成那样,她要是回去就是缺心眼儿。你二嫂说以后当自己没娘家。”

除非村里人报丧,否则不再踏赵家半步。

“嗯。”林昭没多说。

看来二嫂还是很拎得清的。

顾母是被林昭喊来缝被子的,她手脚麻利,说话间一床被子已经缝好。

“缝好的放哪里?”她问。

林昭上前,“给我,我放到柜子去,等天再冷点再拿出来。”

顾母叠好,然后递给她。

等儿媳妇离开,她对聿宝珩宝说:“你们娘对你们真上心,看那被子多厚,六斤重呢,再怎么下雪你俩都不会冷。”

这会双胞胎盖的薄被,等天冷拿出厚的,盖在上头,不知道多暖和。

聿宝摸过那厚被子,因为这,他不再害怕冷冬。

“嘿嘿嘿,我妈妈最好了,奶也好。”小朋友捧着搪瓷缸,喝着甜甜的麦乳精,喜滋滋的。

珩宝知道要想马儿跑,得给马儿吃草的道理,他殷勤地给顾母端杯子。

“奶,喝麦乳精,可甜呢,我们一人一杯!”

顾母意外,“……还有我的呀?”

“有咧。”珩宝说,“都有。”

聿宝:“我妈妈说奶缝被子辛苦。”

“缝被子有啥辛苦的。”顾母的嘴角翘着,可见很高兴,“给我们聿宝珩宝缝,奶一点也不累,浑身都是力气。”

她接过搪瓷缸,揭开盖子,热气升腾,吹着喝一口,本就暖和的身子更加暖,暖意传到四肢百骸,别提多舒服。

顾母忙活一下午,帮三房缝好几床被褥。

正要回去做饭,林昭塞给她五斤棉花。

顾母不解,“这是干啥?”

“给你们的。”林昭说,“你和爹的被子不是不保暖了?正好棉花有多的,填进去……”

顾父顾母的被子确实盖好几年了,棉花硬邦邦,不怎么保暖,再冷些全靠烧炕,烧炕也就刚睡那会舒坦,早上手脚冰凉。

顾母没推脱的接过,笑道:“成,我和你爹也盖新被子。”

(本章完)

第250章 “老了”

珩宝开心地拍手,“爷奶和我们一样,有新被子盖。妈妈,你还多买了棉花呀!”

林昭:……需要买?!

她捏了捏珩宝软绵绵的脸蛋儿,语气含笑,“不是你俩拐弯抹角告诉我,你爷奶的棉被不保暖吗?让我孝顺老人吗。”

聿宝主动贴过去,“我们知道妈妈最好了。”

所以才敢。

珩宝点头如捣蒜,声音甜得荡波浪,“妈妈最好了~~”

闻言,顾母满脸感动。

她惊讶地道:“他俩说的?”

“是呀。”林昭没隐瞒,“知道家里有不少棉花,我要做新棉被后,见缝插针的说,问我棉花有多的不,不够的话给他们做薄点,留点棉花给爷奶……”

这确实是两个崽干的,她一点没夸张。

儿子的孝心,得让他们爷奶知道。

顾母心心掀起巨大的波澜,搂住孙子,说道:“没想到聿宝珩宝这么惦记我和你爷,上哪儿去找这么孝顺的孙子呐!”

这么点大的孩子,哪个吃好的、用好的,能想起大人。

也就她孙子了!

聿宝被他奶搂的脸发烫,声线都绵软了不少,“奶对我们好。”

珩宝点着小脑袋,“我们虽然是小朋友,但是知道尊老爱幼,有啥好事都会想起爷奶的。”

顾母心里热乎的很。

拎着棉花出门,外面冷风袭面,都不觉得冷。

天放晴,路仍是泥泞的。

可。

村里不缺溜达的人。

瞥见顾母手里拎的东西,难免问上几句。

顾母未语先笑,“还能是啥?棉花啊。老三媳妇给的,怕我和老头子冷,让我们填进被子里。”

说话的妇人见那袋子鼓鼓的,上前几步,伸手捏几下,软乎乎,全是棉花。

“这么多?”她惊讶。

棉花是进销货,对好多人来说,有钱都弄不到,妇人拉住顾母的衣袖,“能让些不?”

怕人听见,她将声音压得很低。

顾母像触电般的,抖落对方的手,一脸警惕。

“想都别想。”

“我儿媳妇给我的,你想要……找你儿媳妇去!”

妇人:“……”

她被刺激的表情扭曲。

过分。

太过分了!

“不让就不让,干嘛说这挖心的话?”

她儿媳妇?

不问她要就不错了,还给她?呵呵,做梦比较快。

顾母对上她通红的眼,略微有些不好意思。

“……那你,你说话多冒昧啊。这棉花是聿宝他娘给我和老头子的,统共就这么点,填进被子里不剩下啥了,咋分给你?”

“再说了,要是分给你,我拿啥脸去见老三媳妇?聿宝珩宝要是问我,棉被暖和不,我咋回?”

“孩子的心意,不是这么糟蹋的。”

妇人听着她滴滴嘟嘟说一堆,头皮都麻了。

以前咋没发现,远山娘话这么多咧?

她找到突破点,便道:“孩子的心意?聿宝娘知道你把她当孩子不?”

都是四个孩子的娘了,说什么孩子呐。

“你懂啥?”顾母顿时傲娇起来,“是老三媳妇儿准备的没错,但也有聿宝珩宝的事,他俩给他们娘说,我和他爷的被子不保暖,我那两个孙子求着他们娘给我们搞棉花,这不……”

她扬扬手里的袋子。

“我孙子孝顺不?”

村人羡慕嫉妒。

“……孝顺。”妇人磨牙。

顾母笑得欣慰又满足,“我家的孩子都孝顺,人活到这份儿上,真是值了,值了啊。”

她拎着袋子离开,脸上笑灿烂过太阳。

妇人神色复杂。

远山娘不知道咋教的孩子,没一个长歪的,属实让人羡慕。

想到自家的糟心事,她叹气。

顾母风风火火回到家。

屋里没见老头子的影子,她来到菇房,果然瞧见他。

“看看这啥?”她神神秘秘道。

顾父穿着用油布做的罩衣,满身的污秽。

他给出反应,“啥啊,看你高兴的。”

“棉花。”顾母笑呵呵地说,打开袋口,让他看。

顾父哎呦一声,“哪儿来的棉花?”

望着媳妇儿脸上的笑,他猜测:“老三媳妇儿给的?”

“是……”顾母把在三房发生的事告诉给顾父。

顾父微怔,心中满是熨帖。

“老三媳妇儿有心了。聿宝和珩宝都是好孩子,是我们顾家的好后辈。”

他没否定顾母的功劳,捧着她,“有你一半功劳,你会教孩子,都说娶妻娶贤,我娶了个好媳妇儿。”

这番话,顾父年轻时都没说过。

老了老了,倒是啥话都能说出来。

顾母眼睛泛酸,又有些不好意思,恼羞成怒地捶老头子,“说这些干啥,忙你的吧!”

话音落下,顶着火辣辣的脸快步离开。

顾玉成带着他爹带的东西过来,瞧见他娘慌乱走开,诧异地问:“爹,我娘跑啥?你招惹她了?!”

顾父当然不会说,他也不知道。

他觉得很冤枉,他又没说难听话,咋平白无故挨一拳。

老婆子越来越不可理喻了,唉!

“我啥时候惹过你娘,东西呢?”

顾玉成忙说:“这里呢。”

……

赵家有六朵金花,躺在床上喊叫的赵老头,只等来老大——赵大丫。

他浑身发臭,眯眼看向来人,本就阴沉的长相更加不像好人。

“咋只有你?”赵老头声音很哑,透着不满。

赵大丫胆子不大但为人利索。

小声回一句“都没来”,麻溜地干起活来。

赵老头腰上有伤,这不影响他小幅度起身,却影响走路,尤其是远路。

又恰好。

除赵大丫,剩下的五朵金花,嫁得都不近。

这几乎断绝了他去扫荡的机会。

赵老头意识到这点,心里很窝火,还有一丝他刻意忽视的恐慌。

六个闺女,只来一个,这个事实让他惊觉,自己老了,再不是那个靠拳头拿捏赵家每个人的人了!!

刚失去掌控,赵老头心态不稳,他愤怒地扫落跟前的所有东西。

噼里啪啦一阵响后。

他大喊:“叫她们回来!”

“一群不孝的东西!老子都快死了,她们咋能不回来!!”

赵大丫动作微顿,看向床上发火的人。

她那苍老的脸写满苦涩。

“爹,你去妹妹们的婆家闹,害得他们被婆家嫌弃,二丫让妹夫打了一顿,起不来身。”

“三丫也不容易,妹夫闹着要和她离婚。”

“四丫生不出男娃,她婆婆本来就不喜欢,你又上门闹腾,四丫她婆婆逼妹夫赶她走,她连个容身的地方都没有。”

“五丫自尊心强,说你拿走的东西她会还,和一群大男人搬石头,十根手指都烂了!”

“六丫,不,六娘……”

赵大丫紧缩的眉头舒展开。

六娘的处境最好。

她真替小妹高兴。

“来妹被你打伤脑袋,顾家人迁怒六娘,把她赶到菇房住,家里啥脏活累活都成了她的……”

这全是赵大丫瞎编的。

她必须夸张点,说得惨点。

赵老头知道占不上便宜,他才会放弃再去丰收大队,找小妹。

她们姐妹几个都苦,苦得像泡进黄连里。好不容易有个日子舒心的,她不想爹去打扰她。

赵老头不心疼几个女儿,反倒说:“都是废物,连婆家都拿捏不住,不知道干啥吃的!”

赵大丫只顾干活,没说话。

这是亲爹,她不能说,也不能打,能咋办?!

“哑巴了?!”赵老头瞪着大闺女,怒目而视。

赵大丫看过来,“……我收拾屋子呢。”

赵老头是个懒的,家里没存柴火,她想烧热水都不成,只能用凉水涮抹布,双手冻得发红发肿。

“别说这些废话,你去,去把你妹妹都喊过!”赵老头命令道。

赵大丫:“喊她们干啥?”

她心疼几个妹妹,就说:“我离得近,能照顾你。”

“别废话,让你去就去,我今天不想揍你。”赵老头凶神恶煞道。

赵大丫想起不好的经历,缩了缩脖子。

“……我就问问。”

怕归怕,她没动,双脚像被钉在原地,没什么神采的眼睛闪过一丝固执。

赵老头了解这个闺女有多倔。

这是把棍子打断,都不能让她低头的讨债鬼。

“还能干啥,喊她们回来商量给我养老的事。”

赵老头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我腰伤成这样,以后干不了重活,养活自己都难,我养大六个闺女,你们敢不给我养老。”

他出声威胁,“你们敢不给我养老,我爬也要爬到县里,求官老爷给我做主!”

赵大丫眼神绝望。

这些年他抢走的那些东西,还不够他养老吗?

他还想怎么狮子大张口!!

“……二丫她们没钱。”

赵老头抄起床边的痰盂砸向赵大丫。

没砸中。

污秽洒落,味道冲鼻。

他气道:“没钱总有粮!给我粮,一家一年给一百斤!”

听到这个一百斤,赵大丫脱口而出道:“一百斤?一年才分到多少粮啊。爹,你是想逼死你闺女,你明知道我们拿不出这么多粮食!”

是真的拿不出。

五十斤都得勒紧裤腰,更别说一百斤。

赵大丫觉得他爹太贪心了。

他有六个闺女,一个人给一百斤,一年就是六百斤,哪家的老人一年吃六百斤的粮,就是地主都吃不了这么多吧!

“别说些有的没的!”赵老头说,“我把你们养大,你们必须给我养老。”

“没说不给你养老,可是一百斤太多了,我们还有家要养呢。”赵大丫试图说服他。

这也是赵老头行动不便,她才敢。

要是以前,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

赵老头想起身揍赵大丫,起到半路,腰一阵刺疼。

哎呦着,栽倒。

赵大丫想上前去扶,脑海闪过赵老头挥起的拳头,身子顿住。

站在几步外,没上前。

赵老头怒不可遏,“还不来扶我,没眼力见的东西。”

“……一百斤太多了,我们掏不出来,最多一人三十斤,行不行?”赵大丫神情固执,脸上写满“你要是不答应,我就不管你”的表情。

她算过,她和五个妹妹一人三十斤,一年统共一百八十斤,省着点吃,够了。

饿不死。

他也是这么对她们的啊。

她们还愿意给他养老,够了!

就当还他的生养之恩吧。

赵老头快气炸了。

可他需要人照顾啊。

他那老相好见他没用了,他让人去叫都叫不来。

——真是个贱人。

这些年吃他的,用他的,需要时连个面都不露。

赵老头一口大黄牙几乎快咬碎。

他磨牙道:“……行,三十斤就三十斤,快来扶我。”

赵老头的腰伤也是大雨天拖太久,受寒导致,往后都受不得凉,只能养着。

赵大丫上前。

赵老头故态复萌,攥拳想打人,被赵大丫躲过。

她后退到安全地方,身子微微发颤,却努力克制着。

这是她第一次光明正大的反抗。

她惧怕,心底又冒出无法掩饰的兴奋。

“爹,我不是以前那个任你打骂的小孩儿了……”赵大丫声音微抖,仍是一字一句说完自己想说的。

“爹,看来你是不想让我扶,我去找人。”

语落,她转身出屋。

走的很快。

赵大丫从小吃苦,脸上的皱纹比顾母都多、都深。此刻,她抬起头,看着普照大地的太阳,头一次觉得,太阳这样的暖。

看着看着,她笑了,眼角淌出泪。

那双麻木无光的眼睛出现丝丝光彩。

打死她娘,打得她们姐妹六个不敢反抗的人,老了。

他,似乎,伤害不了她们了!!

赵大丫捂住脸抽泣。

等情绪稳定。

她去往妹妹们所在的大队,告诉她们好消息。

二丫等无不激动痛哭。

哭她们命苦,哭她们等来解脱的一天。

赵六娘也高兴。

尤其听她大姐说,赵老头腰伤难愈,今后走不了太远的路,他来不了丰收大队了,她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弧度越来越大。

“太好了。”赵六娘抱住大姐。

太过高兴,她眼睛有些湿润,“大姐,我没出息,我男人护短又厉害,儿子孝顺,但是我还是怕那个人,我都嫌弃自己……”

赵大丫拍拍小妹的背,摇着头。

“你不是没出息,我们都怕。”

“以后不用怕了,他再也伤害不了我们了,我会看住他,不会让他再找你们。”

她大概知道,怎么拿捏那个人了。她会保护好几个妹妹的。

赵六娘抹掉泪,笑道:“大姐,有啥事你别闷着,找人给我传信。”

“我知道。”

赵大丫又把每年得给赵老头三十斤粮食的事,告诉给她。

“……知道了,等会你帮我带回去。”赵六娘说。

能摆脱那个烂人,别说三十斤,五十斤她都愿意出,无非辛苦点罢。

赵大丫点头,“好。”

她尝了口小妹给她倒的糖水,怔了瞬,随即笑出来。

真甜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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