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9章 恐怖天君

田安平已经许久不知痛。

昨日楼约叫他尝到了久违的痛感。

今天姜望带给他的痛楚,直接突破了他的感官极限!

令他这样极致冷酷、心志几乎不可动摇的人,也有一瞬间是失控的。

那种空茫的、无措的、竟不知今夕何夕,大脑一片空白的感受,他此前从未有过。他习惯了掌控一切,此刻却失去自我。

真源火界极致催化了火焰的力量。

那熊熊燃烧的三昧真火,直接从道的层面来分解他,抹消他的抵抗,焚烧他的力量,融化他的道则——今日化他为劫灰。

而在他仰天啸叫的同时,铁水倾瀑而落,瞬间灌满他的口腔,煮熟他的舌头,撕破他的食道,令他的嘶声也戛止于一瞬!

便是这一瞬间的空白,一瞬间的静默,一切似乎都结束了。

哗啦啦!

一整座巍峨雄壮又神秘恐怖的铁索即城,融化成千万方的铁水,倾塌在地面,砸陷出巨大的深坑。在这真源火界的中心,朱焰草所铺开的平原,形成一座铁水堆成的赤红湖泊。

田安平气息全无的道躯,向后跌倒,就这样被这座铁水湖泊所淹没。

姜望却并没有离开。

他只是提剑站在这铁水湖泊之前,面无表情地将长剑轻轻一抖,其上沾染的几滴铁水、些许血珠,就这样飞落。就像写完一幅字,搁了搁墨。

赤红的铁水上,有他黑色的倒影。

浮空的流云中,是为他而开的赤霞。

在不怎么动作的时候,他大约是人畜无害的。

天空有衔歌而来的焰雀,落在他的肩头。

云海深处的魔猿坐像,都显出几分怪诞的慈悲,悄然隐没。

而赤水滔滔,田安平在这个世界贡献他的力量,永成此湖泊。

焚山焚海,莫如焚真。

三昧真火焚烧世间一切事物,都是剥落外壳、寻找世界真相。三昧焚真,则是对世界真相的吞咽。

姜望静静看着湖面。

咕噜噜,咕噜噜。

起先是微小的气泡声,像是湖底新生的水眼。

渐而壮大起来,似有恶兽在湖底吞咽。

恐怖气势一点一点地散发,透出赤水湖泊,描出阴沉晦影。

哗啦啦——

赤红的铁水分开浪头。赤裸上身,披散长发,遍身只剩一条长裤的田安平,就这样钻出水面,立身于湖泊中间!

他的手腕和脚踝处,还系着锁环,锁环吊着断链。但挂在身上的其它铁链,已是一条都不见。

滚烫的赤红的铁水,沿着他的长发、沿着他身上的累累伤痕滑落。

姜望自己身经百战,也曾遍身无一处好肉,都是疤痕连着疤痕。但在洞真之后,已经很少能有什么力量,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如田安平这样,身上新伤连着旧疤的当世真人,委实并不多见。

当然,更罕见的应该是他的身体状态——

刚刚还被打得濒死,几乎气息全湮,一转眼又能生龙活虎,气血炙烈地跃出湖面。即便是那一针号为禁忌的“枕戈”的力量,也不可能持续这么久。

田安平已经从那种无意识的啸叫的状态里恢复过来,几乎忘掉了那种极致痛苦的感受。

不,应该说,他在回味那种感受!

在对痛苦的咀嚼中,他仔细打量着这座湖泊,打量这个烈焰熊熊的小世界。

他当然看得明白,这个世界有多么玄妙,经营得多好。

也很自然地发现了自己的力量,被怎样分解,被怎样使用。化作无所不在的元气,滋养这个世界。

他倒是并不介意,这也是一种新奇的人生体验。

“该有一块碑石吧?”他以一种闲话般的状态,这样说道:“铭刻我于此世的功。”

“写什么呢?”姜望淡漠地问。

田安平并不说话,只是双手握拳,平举着伸在身前,仿佛囚徒等着官差带走。但他的拳头慢慢握紧了,拳峰嶙峋地突出来——

咔嚓!轰!

似有机括声响。如有天门轰开。

系在田安平手腕上,无论受囚、解封,伐夏、出海……这么多年都不曾解下过的“孽镣”,就这样打开了。

孽镣离开他的手腕,自由地坠落。

轰!

这一副并不庞然的黑色镣铐,仿佛封着一座山岭。

在坠落的过程里,孽镣忽然加速又加重,小小一副如山崩。狂暴的力量瞬间把空气都挤炸、发出巨大的破空声,重重地砸进铁水湖泊,激起赤色的岩浆般的浪!

田安平的气息随之暴涨,长发一时飞扬。

继而是左脚脚踝处,继而是右脚脚踝处,那锁环连着断链一起,竟如朽枝离树,脱离田安平的身体,接连坠落。孽镣彻底打开,田安平得到了完全的解放。

身无所锢的他,张开双手,久违地以自由姿态来感受一切。

这是他在与楼约生死搏杀时,都不曾展现的状态!

而有一座黑色的石碑,就在这赤水湖泊之畔,轰隆隆地拔起。

石碑上自上而下,阴刻有殷红四字,字曰——

“恐怖天君”!

田安平的道途不止一条。

被姜望看出来,也被姜望斩断的“线”,当然是其一。

“恐怖”亦在其中!

他给所有人带来恐怖,他亦自恐怖之中索取力量。

这座刻写“恐怖天君”四字的石碑,既是田安平对姜望的回答,也是田安平道途的体现,更是田安平在侵袭这个世界、且已取得一定权限的证明!

若非如此,岂能凭空拔碑刻字?

须知这真源火界,一草一木,都为魔猿所镇,都是姜望所掌。

外人就算想要挖一捧土,摘一朵花,也非易事。

田安平却能在此造物,改变环境。

的确是个难以想象的强者,能为人之所不能。

“恐怖”之名,确然能当。

赤足裸衣的田安平,就这样立在铁水湖泊中央,注视着姜望。那平静的眼睛里,映照着此世的焰光,仿佛在问——“如何”?

而他得到解放、不断暴涨的气息,冲天撞地,仿佛要冲爆这个世界!

啪!

浪花拍碎。

这赤水湖泊,这烈焰真源的世界,像一面镜子般碎了。

双方都从真源火界之中脱出。

那烈焰熊熊的一切,飞鸟、魔猿,如梦碎去。

只有一朵焰花,在青衫猎猎的姜望身后飘落。

赤焰之花,歇在碧蓝色的湖面,静静燃烧。

宣示着那不是梦境。

重新出现在鬼面鱼海域的两位当世真人,仍然正面相对,只是拉开了距离。

李凤尧霜心所鉴,已经根本捕捉不到什么,完全不知谁占上风。无论是田安平还是姜望,都已经超越了她的感知极限。

而作为在场观众里最强的照无颜,她所感受到的是田安平那令人惊惧的恐怖力量,几乎喷薄而出,炸破此世,令她下意识地把许象乾往身后拖拽——

这时姜望已出剑。

那真是难以描述的一剑!

照无颜作为旁观者而非经受者,亦只觉人生恍惚,寻不着归途去处。她承杂家学术,兼天下之功,而再不知未来何往!

命运遥途,断于此剑之前。人生苦短,自此而结终破篇。

无论怎么努力,怎样抗争。在这样的一剑里,永远没有出路。

在田安平的感受中,他第一次解开孽镣,肆无忌惮地释放自己的力量。以极其强横的姿态,杀破了真源火界,要来见证更强的姜望,却只见得一片空茫。

先前痛到感官都崩溃,脑海一片空白,眼睛也被铁水灌满,目识都是锈色。

现在倒是心明目清,神意完足,状态更逾巅峰,可也什么都瞧不见。心在苦海无边,漂泊无有彼岸。身在永夜无际,伸手不见五指!

彼刻失去的是对自我的把控,现在失去的是对命运的把握。

然而直到空茫的这一刻,跳出棋局外,他才真个把握觉知,忽然明白——

从头到尾他都陷在长相思所圈定的战局里,直到解下孽镣,都未能真正脱出枷锁。

手足虽卸枷,天地已合笼。

释放力量,却在空境。尚有灵知,已是劫余!

那真源火界被撑爆的一幕,并非真实发生。

他所感受到的冲破彼方真源火界的过程,只是对方以潜意之海,为他所做的预演!

面对姜望这一剑,世上绝大多数真人,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就没了。他比那些人强大,强大得多——

所以能够看到自己是怎样被杀死。

“无想无察空悟境,意得来生是劫余。”

这一剑,劫无空境!

照无颜的目光走不出这一剑,而李凤尧许象乾他们,根本看不到这一剑。他们只看到碧海上空,两位当世真人隔空相峙,片刻的安静后,田安平忽然爆发恐怖气息,这气息又忽然的跌落!

铮~!

天地闻剑鸣。

众人眼中再见,长相思已经描画出清晰的剑身。剑尖已经扎进田安平的喉咙,刺破他的道躯防御,令他圆睁双眸,彻底失去抵抗。这具道身的恐怖力量如气囊炸破,一泻千里。压得整片海域,都在疯狂下陷。

顷刻成海坑。

田安平却没有随之下坠,而是被这柄剑钉在空中,悬挂于彼。像一扇正等风干的肉。

雪亮的剑锋,真如一座桥梁。将毫不相干的两个人,这样紧密地连接。血珠滚滚,离刃而走,似流瀑坠海,却毫无痕迹。

握剑的姜望,定在那里,眸中似有惘色。

“大齐!姜望!我齐国英雄!!”

“爵封……青羊子!”

“大齐武安侯!”

潜意之海,明明无波。

却似有惊涛之声,反复拍来。

姜望的眸光骤然一清!

他的剑只要再往前送一点,田安平就会彻底的死去。

但他把住了剑柄。

虽然心中有那样清晰的厌恶感,很想就此宰了田安平。虽然抵近天人之态,理当无所顾忌。但……

怎能忘了齐国?

剑下是大齐兵事堂成员,九卒之斩雨统帅。

这一剑往前走,过去所有的情谊都不存在了,从此齐人为仇雠。

汩汩,汩汩。

田安平张着嘴巴,发出和着鲜血的气声,像一只打鸣的鸡。

他的喉咙和他的嘴巴,同时喷出鲜血。濡湿了胸膛,染红了半张脸。

可这张布满血污的脸,却流溢着奇特的满足感,疼痛地笑着。

这种满足,无关于生死。

世间之真,竟有如此。

“天人……天人!”他充血的眼睛里,充满了求知和探索的欲望,每一次呼气都如受刑,声音只能在胸腔里,含糊地闷响:“真想……试试……啊!唔——”

姜望稍一抬剑,便切断了他的呓语,割开他的惘思,令他短暂地回到现实,回到此刻的处境中来。

叫他知道他马上就会死去,死了以后什么乐趣都不会再有!

田安平眸中涣散的神光,慢慢地、慢慢地聚拢回来。他就这样被挂在剑身,一抽一抽地吐着血,一抽一抽地,看着姜望。

“看来你也没那么疯。”姜望说。

田安平看了姜望好一阵,仿佛终于听清楚这句话,咧开了嘴,似哭似笑。

姜望平举着他的剑,面无表情地道:“我若杀人,不必天道相催。”

“你对我朋友的威胁,你不要再叫我听到第三次。”

“听清楚了,伱就眨一下眼睛。”

“这是我最后的理智,也是我给你的唯一一次耐心。”

看在齐国的份上!

姜望竟然挣脱了天道的选择,在自己已经溺水的时刻。

田安平定定地看着他。

他所看到的姜望的眼睛,是一片宁静的海,海面无波,容纳一切,又好像什么都不拥有。所有的情绪都陷在海底,毁天灭地的力量,也深蕴其中。

他感到姜望正在陷落,他也险些沉没其中。

田安平渗透血珠的眼睛,艰难地眨了一下。

“按住伤口。”姜望说。

田安平重重地吐了一口血,在这痛苦中攫取些许力量,很坚决地抬起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脖颈。

在他双掌合握的缝隙里,在道躯血肉的挤压中——

姜望抽出了长剑,反手归入鞘中。

锵!

一声剑鸣后。

极致的锋锐,归于极致的安宁。

一直到长相思离体的那一刻,那盘桓在道躯内部,正在疯狂破坏脏腑、不断摧毁反抗力量的恐怖剑意,才呼啸而走,自血口冲出身外。

田安平那具几乎可以媲美呼延敬玄的真人道躯,这时候才开始有气血的流动。关乎生命的元气,才在填补本源的创口。他那不断逃逸的力量,才终止溃散,甚至于回归。

他才感觉到——他的确活着。

他还能活着!

“现在,走吧。不要回头。”姜望说。

田安平也就捂着自己的脖颈,以一种可笑的、反掐自己的姿态,摇摇晃晃地……踏空走远。

不闻孽镣声,不闻狂笑声。

此时此刻的鬼面鱼海域,安静极了。就连一滴血珠坠海,所扩开的涟漪,都算激湍。

感谢书友“哥是个妖孽”打赏的两个盟主。

是为赤心巡天第780盟!

(本章完)

第2330章 天人无梦

这是夜的第五更,夜斩为三的最后一节。夜幕垂落下来,铺在海面。

整个鬼面鱼海域,安静极了。

安静得有些压抑。

就连海浪都识趣地缄默。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姜望那平静外表下所压制的地底岩浆般的情绪。

满心杀意,无处宣泄。提锋四顾,却不知剑斩何人。实在是闷呀!

身为李龙川的亲友,他们如何不感同身受?

只是每个人都有束缚,每个人都有顾忌。每个人都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被不同的条条框框所约束。愤怒不见得就可以愤怒,甚至委屈也不见得能够委屈。

身在红尘中,身即红尘线。

落在苦海,每个人都需要忍受。

所以他们能够理解姜望的情绪爆发,能够理解姜望推开自己的善意劝阻。并且他们还是想要继续阻止,还是会出手阻止——只是他们并不能看明白姜望的劫无空境。

当真的看到田安平陷于濒死之态、想要开口阻止的时候,姜望自己停了剑。

但大概也只有田安平明白,在那种时候挣脱天道的选择,需要怎样的力量。

看着田安平摇摇晃晃离开的背影,晏抚松了一口气!

就算他再怎么厌恶田安平,也绝不希望田安平死在姜望手里。

这种事情真要发生,别说是他晏抚晏大公子,即便他爷爷晏平亲自出面,也抹不平事态崩塌的严重后果。

可他刚才真的感受到了姜望的杀念!

田安平是劫后余生,他感到自己也是逃脱了窒息的边缘。

温汀兰这时候扯了扯晏抚的衣角,小声问道:“算上今天,田安平威胁过你两次吗?”

因为姜望最后剑压田安平的时候,说的是“不要叫我听到第三次”。

晏抚认真地想了想,摇头道:“想不起来。田安平这个疯子,可能威胁过其他人吧。或许重玄胜?”

这时有个声音在旁边响起:“田安平第一次威胁你,是在第二次齐夏战争开始前,点将台点将之时。”

有些事情,你自己都不记得了,但朋友帮伱记得。

晏抚愣了一下,尤其是在另一位好友身死之地,感受尤其的复杂。在温汀兰的牵拽下,才醒回神来,连忙侧身:“曹帅!您何时……”

这问题还未问完,就被他自己咽下。

在这个时候出声答疑,讲述田安平与晏抚之旧事的,却是齐人此刻在东海的最高军事统帅,笃侯曹皆。

曹皆无论如何也不能早来。

不然他怎能眼睁睁看着外人险些杀死大齐帝国的斩雨统帅?

哪怕田安平是那个挑事的人,齐人也只会帮着齐人。身为大齐笃侯,更是别无选择。

所以曹皆只能是刚刚到。

“我刚到。”曹皆说。

全程目睹了这场战斗的他,看向独立空中的姜望,眼神复杂非常……当中有惊有叹,有惜又有怜。

他惊叹于姜望在洞真境界所表现出来的亘古不逢的力量,怜惜于曾在自己麾下的福将,是那样孤独地走远,孑然一身,独自走到今天的高度。更可惜于……这一切都要结束了。

姜望已经陷在天道深海,即将永溺。

田安平都看得出来的事情,他当然也看得出来。

从海门岛到鬼面鱼海域,这一路的调查,是这个名为“姜望”的当世真人,对至交好友李龙川的告别,又何尝不是他与自己的告别呢?在失去自我前,最后的“自我”……

曹皆当然知道最后姜望为什么能够遏制住杀意——可以说在长相思悬刃于空的那一刻,姜望对于齐国的情感,就不应该受到任何怀疑。

他真的曾经把齐国当成自己的家,是一个漂泊羁旅的流浪者,在不幸失去一切后,自己寻到的故乡。

哪怕后来告别了,也不曾遗忘。

天人无所惧,但姜望心中有一块归属于齐的地方,害怕失去。

许象乾在这时候嚷道:“笃侯,你可不能拉偏架!这事儿怨不得姜望。”

他的眼睛远未消肿,瞧来整个上半张脸是大包连小包,十分滑稽,但神情非常地认真:“我们龙门书院可是看着!”

照无颜轻轻地拉了他一下,示意他不必如此,曹皆真要做些什么,不会等到此刻。

关心则乱的许象乾,完全没有平时机灵,被这一拉,倒是想起自己的真正师承来,便又补充:“我们青崖书院也看着在!”

“刚刚这里发生了一些误会。”晏抚注意着曹皆的表情,斟酌着措辞说道:“田帅有些过分,当然姜真人也不太礼貌。两位真人起兴切磋,都是一时强者,无法留手,难免有些磕碰。田帅身上的伤势,该请医请医,该用药用药,我家愿意承担全部资源——”

曹皆说道:“姜望他……马上就要成为真正的天人了。”

晏抚怔在那里。

他没想到,自己刚刚接受了好友的离去,就又要迎来与另一位好友的告别。

天人天人,真正的天人,说得好听是一步登天。说得难听,又何尝不是驾鹤而去?

失去自我,与身死何异?

许象乾这时才反应过来——在赶走田安平之后,姜望始终未有言语。

李凤尧急走两步,想要近前看看姜望的情况,却被阻隔在无形的界限外!

此时!

姜望挂剑而立,独身在彼。表情平静,竟有一种安宁感。

以他为中心,方圆百丈,天海皆隔。

风不能近,雨不能近,人不能近。

天道为他作篱墙。

他爆发杀意,不管不顾地出手,险些当场诛杀田安平。几乎叫人忘记了他还被天道所钳制,几乎叫人以为,他轰破了天人态。但好像这最后的情绪,也随着长相思的归鞘,而沉底了。

姜望淡漠的目光最后扫过这片海域,却没有看向任何一个人。

没有说话,身形慢慢下陷。

那挺拔的青松般的身形,昂直的悬腰的剑,在星光照水的夜晚,就这样慢慢地沉进了海里。

从足至膝,沉腹胸,过唇鼻,淹眉眼,最后那乌黑发丝、发上青玉冠,也都入水不见。

李龙川就是这样沉海的。

许象乾张大了嘴巴!

想要哭,想要喊,有太多情绪。

却干嚎不出声。

铁齿铜牙竟失语。

……

……

这里是鬼面鱼海域,李龙川身死之处,姜望真正被天道深海淹没的地方。

景国王坤,及其所统领的五队斗厄精锐,再加上那头佑国圣龟……也同样陷落在这里。

数十万年的厮杀下来,东海有不少堆尸之地。尤其是决明岛所建立的那片海域,往前是被称为“东海坟场”。齐人是在尸堆之中,建立起这座军事基地。

但今夜大约难有哪处,似这般死寂!

李凤尧、许象乾、照无颜、晏抚、温汀兰,或在冰面,或悬高空,而尽都注视着大海。一直到目识的尽处,在视线不能再及的深海,终于追不上那缄默的身影。

“都退开吧。”

曹皆说道:“接下来的他,不会再记得谁。而一旦有什么意外……我不见得能护住你们。”

“走吧!”曹皆抬手一拂,将不肯走的几人都拂远。拂到海角碑后,天涯台上。

他自己却缓缓戴盔,系住全甲,静默地守在这里。

而那近海诸岛,本来因景人退却已经逐渐散去的紫气,又丝丝缕缕地泛起来……将在天穹织紫旗。

天人姜望,此后行事只循天道。

天道恒常,诸行有定。若是日升月落,倒也无妨。该捧就捧着,能敬也敬着。国家每次大祭,祭祖也祭天呢。

但若这天道运转,有碍齐国。尤其在这天机混淆,日月斩衰的时期,不可不防。

说不得……也只能除掉这天人。

心中纵有千般感触,万种复杂,大齐笃侯所思所虑,永远是齐国。

……

……

姜望在海中。

人在东海,神在潜意识海。

都在下沉。

泡在水中的他如此安静,放开了时刻都能进入战斗姿态的警觉。在任何时候都挺拔的身形,这时也微蜷着,两手虚握,如婴儿般乖巧。叫人难以想象,他拔剑的姿态,他不管不顾时的疯狂。

海水拨动他纤长的眼睫,双眸不曾闭上的他,眼睛像海一样蓝。

他是眼睁睁看着自己下坠的,眼睁睁看着自己沉溺。

就算注定要最后溺水而死,永沦天道,他也要看清楚自己是怎样走到那一步,看清楚自己哪里没做好……绝不闭眼死。

自有意追逐超凡之日起,但凡精力允许,每天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的苦修,十年如一日——他要睁眼看明白,世上是不是真的有绝路。

咕噜噜。

咕噜噜。

连串的气泡,在海水中诞生,似珍珠串般泛起。

它或许是这尊真人之躯的呼吸,或许是,一个个消逝的梦境。

天人无梦。

……

“咳咳!集中注意力!你叫什么名字?”

密闭的囚室里,卸冠摘剑的姜望,披发独坐其间。

囚室之外,摆放着三张大椅。

椅子上坐着三尊气息强大的身影。

提问的是坐在最中间的那一个,是个皱巴巴的黄脸老僧,面容不真切,但堆满了苦闷。

“姜望。“姜望漠然说。

“性别?”左边是个凶神恶煞的魔猿,坐在那里也扭来扭去,仿佛椅上有钉子。

姜望没有说话。

右边是个清姿俊逸的仙龙,仙气飘飘、极有上位者姿态地坐在那里。

“说说罢,你为什么要做天人?”他问。

“我没有要做天人。”

黄脸老僧在旁边提醒:“可以讲讲你的奋斗经历,为了成为天人,你都做出哪些努力……诸如此类。”

“……我是被抓来的。”

“为什么不抓别人,单要抓你?”

姜望彻底放弃言语了,直接往后一倒,倒在了茅草堆里。

哗~

继续在水中下沉,坠往深海更深。

……

在永沦天道深海前。

我曾经想过,给自己施加一个尽量久的烙印。

比如锄强扶弱,斩妖降魔,维护世间公理什么的,直到这个烙印被时光消磨,被天道完全吞没。我也算,奋斗到了最后一刻。

后来我又觉得,我做不了太多。一个姜望,凭什么有那么多承担。一人一剑,哪里管得了天下之事。命运没有温柔待我,我为何宽待命运?

就永远地保护我妹妹吧!

让姜安安无风无雨、平平安安的长大。

但……

但我还想保护叶青雨,保护重玄胜,保护小五、虎哥,保护光殊,保护净礼,保护我的徒弟……

白掌柜、向前兄、狗大户……

想保护龙川。

我发现我有太多的眷顾。对这个世界有近乎贪婪的妄想。

而世界不如所想。

我发现我想做的事情有很多。

它们都在那里,待续未完。

天道亘古,一切都没有变得更好。

我不想把那一切交给天道了。

我所想要的,我要自己把握。

……

那密闭的囚室中。披头散发、两手空空的姜望,就此躺倒了。

气息全无,像一具尸体。

而一个面无表情、穿戴一丝不苟的姜望,从他的身体里站起来。

此人完全没有力量波动,却自然体现凌驾一切的威严。

还是那张脸,五官全无变化,只在眉心有一个金色的圆形印记,乍看如灿阳,细看又成银月。

金阳银月不断变幻,似虚似实,似真似幻,将一切辉光都吞咽。

日月天印。

天人姜望!

祂只是简简单单地站在那里,俨然便是此间主宰。目光扫过门外三尊法相,如视蝼蚁众生。漠然高上,毫无情感。

所谓的威严、尊贵、仙意、众生相,不过是浮云,尘埃,真空。

当祂抬起手来,仿佛已掌控所有。

祂的手,按在这小小囚室的门。

这里是姓姜名望者的心房。

当祂推开门,走出去,便拥有一切。

吞法三尊,意得天人。苦世良多,代天而巡!

但……

没有推动。

嗯?

祂那淡漠无情的眼眸中,跃出一缕疑问。

天人姜望是不存在任何情绪的,祂只是纯粹的对这件事情,有细微的不理解。

但很快就想明白了。

祂再次看向门外的三尊,抬眼说:“开门。”

这不是请求。

这是天道的命令。

此即这具身体的主宰,所给予的应然的决定。

门外的三尊法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仿佛在挣扎犹豫。

“俺来开——”那魔猿嚷道,大步而前,张开那毛茸茸的大手,一把将天人姜望正在推门的五指,握在了栏杆上!

“开你妈的贼老天,老子给你开个窟窿眼!”

天人姜望面无表情,只是手一翻,魔猿的毛手反在祂手中。

祂将此握住,随手一拽,直接将这条胳膊,从魔猿的身上拽下来——鲜血飞溅,肉须扭动,以及魔猿的痛呼!

祂将这条胳膊随意地扔在地上,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开门。”祂毫无情绪地重复,毫无情感地推门。

祂眉心的日月天印,一瞬转为金阳。

就连正在痛呼的魔猿法相,也显出挣扎的神色,似乎难以自主。

仙龙法相和众生法相,几乎同时往前迈步,却又遽止。

因为就在此刻,那心房囚室,忽然四壁放光。

分青、黑、红、紫四色,又彼此混同。

天人姜望的手,被那灿光坚定地推开——

祂侧过头,看着自己本该掌控一切的手掌,一时不能理解,定在那里。

而在外界的鬼面鱼海域,顶盔掼甲的曹皆,正静立在空,忽然面有讶色,仰头高望,却见那静夜长空,星垂大海。

整个近海都能见得今夜。

今夜何人能成眠?

但见得四颗璀璨星辰,绽放出无与伦比的光彩,闪耀夜穹,掩盖了一切星光月光。

那是四座接地撑天的星光圣楼,镇压寰宇,述道诸天。

又有星光辗转,星路相接,遂成北斗高悬,于东海为苦旅者指引方向。

极其恐怖的星光天柱,自远古星穹而落,瞬间贯穿深海,将整个鬼面鱼海域都锁住!

昔者姜望以四楼自锢,曰——

“信”、“诚”、“仁”、“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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