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好久不见

新安城的夜晚星光稀少,几乎只能看到几点。

月儿也并不明朗。

今夜,庄国绝大部分家庭都未有团聚。

大多数封门闭户的屋子里,都有人远在雍境,浴血厮杀。他们是孩子的父亲,妻子的丈夫,父母的儿子。

今夜不会回来,或许永远不会回来。

长久沉默,长靴踏在石砖上,声音稳定且沉缓。

那两盏红灯笼已经远远留在了身后,固守着这一个日子应有的喜气。

不合时宜的固执有很多,隐在夜色里的屋宇楼阁,总是沉默。

“剑秋,你跟在我身边,已经有多久了?”

董阿突然问道。

“进了国道院之后,就一直跟着您。”黎剑秋说。

董阿没有回头,慢慢地往前走:“跟在我身边这么久,有些事情我也没有瞒你。以你的聪明,应该猜到了一点什么。对吗?”

黎剑秋慢慢地跟在身后,没有说话。

沉默即是承认。

董阿沉毅的面容在黑夜里移动,像黑色浪潮中沉闷的暗礁。

“恨我吗?”他问。

但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黎剑秋的表情,因为这个问题,他早有答案。

黎剑秋的脚步停了一下,但还是继续跟上。

步子重了很多。

“恨过。”他说。

“想过杀我吗?”

董阿问完这句话,又立刻摇摇头,自问自答:“你杀不了我。”

他补充道:“你也无法杀我。”

他如此笃定,如此坦然地走在前面,完全不认为身后会有什么危险。

‘杀不了我’,和‘无法杀我’,是两个意思。

黎剑秋听懂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握剑的手更紧了一些,

“因为相较于自己的爱恨,你更爱这个国家。”董阿不知为何叹了口气,说道:“这是我选择你的原因。”

黎剑秋的佩剑,名为桃枝。

桃枝会开在春天。

今夜已是寒冬腊月的最后一夜,明日就是新春。

明日是新春吗?

他竟然有些迟疑。

握着桃枝,感受着剑器的“呼吸”,才感觉自己真实存在。

枫林城的过往,像一场噩梦,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涌现。他经常感觉自己并未醒来,而是生活在一个虚假的幻梦中。

唯有桃枝,让他得以触摸真实。

“或许吧。”黎剑秋紧紧握着桃枝说:“或许我很愚鲁,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或许我的灵魂毫不清醒,只能够任人摆布。”

他的语气,很哀伤。

董阿没有评价对错,也没有告诉他对错,只是问道:“知道老师为什么并不对你隐瞒真相,让你知晓那件事吗?”

黎剑秋垂着眸子:“不知。”

董阿平日为人,素来刚直廉洁,行事公正,爱惜羽毛。虽然早就收他为亲传,一直带在身边,但一般都是以“本相”、“本官”自称,从不会用“老师”这样的亲近自称。

黎剑秋有些不适应。

董阿还在往前走,就像他在任的这些天一样,永远在做事,永远在行走。

他遵循着他生命固有的轨迹,坚定、执着而自制。

他说道:“我不在意你恨不恨我,在我于国无益的时候,我也不介意你杀了我。”

“陛下和国相都视祝唯我为未来,对他寄予厚望。但在我看来,祝唯我太自我,只有你懂得牺牲。牺牲是一种神圣的品质,它是成就伟大的基础。”

“剑秋,关于前事,陛下和杜相的想法,我并不认同。有些事情是瞒不住的。欺瞒,永远不会是最好的选择。”

“或许我是对的,或许我错了。”

“但如果有一天,整个庄国都陷入黑暗。你是我为这片土地保留的火种。”

黎剑秋紧紧握着剑,不知如何回应。

董阿也并未等待他的回应,或许有期待……但没有等太久。

“有一件急事交付你办。”

董阿直接从怀里取出一枚黑色方形令牌,递给黎剑秋:“现在去庄陌前线,把这枚令牌交给藏在那里的大司首。他知道该怎么做。”

黎剑秋接过令牌,还没能消化好之前那段话。

又听得董阿催促:“军情紧急,快去!”

黎剑秋于是拔地而起,在空中转身,向着庄陌前线的方向疾飞而去,很快就消失在无尽的夜色里。

董阿孤身一人,站在空荡荡的长街上,没有再往前走。

前面还有很长的路,但是他就停在这里。

“出来吧。”他说。

乌云悄悄掩来,藏住了月亮。

长街愈暗。

愈发阴沉,愈发晦暗。

提剑的少年从街角转出,将匿衣扯下。定定看着董阿的背影。

“不知是何方……”

董阿转过身来,隔着长长的街道,看到了那个少年的样子。“是你。”

他早就发现有人潜伏窥伺,但找不出那人在哪里。

这样一个神出鬼没的对手,如果不把目标放在他身上,可能会在新安城造成更大的破坏。

所以他才独自出来,给对方机会,以引出藏在暗中的对手。

他要亲手解决敌人,以副相之尊独自承担危险。因为现在的新安城,的确是有史以来最空虚的时候,他比谁都清楚。

他对自己的实力有信心,但也做了不幸战死的准备。此时的庄国,能做主心骨的人,除了他之外,就是缉刑司大司首。看到那枚黑色方形令牌,缉刑司大司首自然就会知道应该怎么做。

在这个过程中,他没有给黎剑秋任何暗示。因为一旦给了,黎剑秋就会被视为变数,就很可能会被第一时间杀死。他知道那暗中的敌人,一定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本可以用黎剑秋占一手先机,但他再也不想这么做。至少不想为了自己,这么做。

他以为对手来自雍国,或者陌国,甚至洛国、清江水府,也都不是没有可能。

没有什么盟约是一定可信的。

但他的确没有想到,是姜望。

是他亲手收进枫林城道院内门的弟子,姜望。

那个被兄弟背叛,以道证死斗了结恩怨的少年。

那个不顾自身安危,向他交付信任的少年。

那个误以为自己是白骨道道子,红着眼睛向他坦白的少年……

姜望他,没有死。

夜色深重,沉得仿佛要倾斜下来。

好像整片天空,都在压在人心。

长街之上,曾经的师徒分立两端。

或许是夜色太深,或许是夜晚太安静,这长长的街道如深渊,吞吸一切的光亮与情绪,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显得如此遥远。

“老师,好久不见。”姜望说。

感谢书友白色的光芒万赏!

(本章完)

第680章 不是天上月

姜望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突然就下了决定,放下在云城与姜安安欢聚一起的快乐,放下那鲜活热闹的美好,只身一人,奔赴千里……

来到这新安城。

在枫林死域,在九江城,他不断告诫自己,复仇需要长久痛苦的隐忍。

董阿、杜如晦、庄高羡,他们处在庄国的最高层,掌握着巨大的权力,自身修为强大,要对付他们,不是旦夕可成的事情。

有无数的理由阻止他现在来此。

但只有一个原因,让他不得不来——

因为恨。

因为刻骨铭心的恨。

仇恨每时每刻都在啃噬他的内心,他无法原谅,无法放下,无法释怀。

庄高羡倾国而战,震惊西境,令无数人瞩目。

他却只看到,董阿独自坐镇后方。

庄高羡是当世真人,杜如晦有咫尺天涯神通,什么时候他们才能无暇顾及堂堂的庄国副相?

只有在一场关乎国运的战争中。

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

姜望选择了遵从自己的内心。

他没有跟任何人招呼,没有告诉安安,也没有告诉叶青雨。不仅仅是因为他向叶凌霄承诺过,不会牵扯凌霄阁。

在复仇这件事情上,他本就独行。

所有的艰难与痛苦,他独自承担。

借助匿衣,他在文华阁里来去自如。足够的仇恨让他拥有足够的耐心,他耐心等待机会,等待董阿落单的时刻。

他第一次从这样的角度观察董阿,观察自己这么久以来,唯一认同过的老师。

他等着董阿处理公务,等着董阿教导黎剑秋,等着董阿离开文华阁……

尹观施以手段的匿衣,应当不会被看破。但他在移动的过程中,难免露出破绽。董阿大概就是在那些时候发现了他。

没关系。

单独相对的时候,姜望本就不打算隐藏。

他也不愿,杀死董阿的时候,董阿还不知道自己因何而死,被谁所杀。

现在,在这个除夕之夜,在这条黑夜里的长街上。

时隔一年,他终于再见董阿。

脚下这座城市,是他曾经向往过的地方。在城道院里数不清的夜晚,他当然也曾想象过,自己有朝一日修行有成,内则身在朝堂,梳理国事,外则牧守一方,造福百姓。

他当然也曾想象过,他身穿庄国官服,是何等威严气派……

那些年少轻狂、意气风发的……

那些想象,都破碎了。

碎在那一场七零八落的噩梦中。

是无数次午夜惊醒,永远也回不去的天真!

这是他第一次来新安城,跟他曾经想象过的任何情景都不同。

但这就是现实,这是人生残酷的部分。

姜望早已经学会面对。

所以他握着他的剑,手很稳,表情很平静,静静盯着董阿。

董阿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沉毅、严肃,仿佛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让他动容,没有什么因素,能令他改变态度。

“是啊。很久了。”董阿说。

云层愈来愈重,月亮早已经跑远,暗沉沉的夜幕,不见半点星光。

要下雨了。姜望想。

不必有其它的言语。姜望知道自己为何而来,董阿知道他为何而来。

所以前行。

两个人在长街的两头,打了一声招呼。而后同时迈步,同时前行。

空气被撞破。

他们开始奔跑。

身形太快带出道道残影。

脚步踩在地砖上,踩出一个个微小凹坑。

嘭!嘭!嘭!

这连响密得仿佛只有一声。

反弹的力量与前进的力量不断叠加,一息时间未过,两人就已经撞到一起!

拳对着拳,眼睛凝视着眼睛。

在董阿的眼睛里,姜望什么情绪都没有看到,只有严肃。

而在姜望的眼睛里,董阿只看到了血色的仇恨。

两人在长街的中心定住,而自他们身后,地砖一块一块裂开,两边长长的地裂蔓延。只有他们站定的地方,还完好无损。

三昧真火跳动而出,跃至董阿的拳头上。

董阿随手一挥,火焰并未熄灭,反而已经将他的拳头烧去半截!

左手竖掌成刀劈下,直接将右臂斩落。

沾在这手臂上的三昧真火,还执着地在地面蔓延。

而董阿的断臂,迅速生出肉芽,膨胀、成长,恢复如初。

甫一交锋,双方都已动用神通!

刷!

一道惊艳至极的剑光耀起。

今夜本已无月,它却成为明月。

不是天上月,却是人间月。

剑光洒成月光,无比轻柔却又无法逃避!

在此之前,姜望不曾有过这一剑,看到董阿时,这一剑却自然涌现在心中。

此剑名相思。

无人不识月,无人不相思。

但姜望的这一剑,不是情人相思入骨,而是仇恨绵延无期。亘古如明月,至死方休!

无数个夜晚他仰望明月,看到的却是董阿的咽喉。

恨意在无数个夜晚滋长,让他得不到片刻安宁。

凌河、赵汝成、赵朗、魏俨、黄阿湛、唐敦、萧铁面……枫林城域的那些人,原可以不必死!

对于他曾经信任过。尊重过、崇敬过的董阿,这一剑是他所有的情绪,所有的言语。

以徒弑师,想了太久!

曾经有多敬,后来就有多恨。

这是长相思这柄剑的“相思”。

看到这一剑的时候,董阿就已经感受到姜望心中痛苦煎熬的那一切。那一切不必言语,尽在此剑中。

姜望不仅仇恨董阿,也还仇恨自己。仇恨自己信错了人,没能挽救他生长于斯的枫林城,让他的故乡永远沦为死域。

恨人,恨己。这些仇恨沉甸甸地压在姜望心头。让他无法快意,不得展眉,积郁平生!

这是无比惊艳的一剑,却也是无比沉重的一剑。

面对这一剑,董阿右手一抹,抽出一条铁尺。

此尺刚直、肃穆、威严。

一侧黑,一侧白。泾渭分明,界限严格。

此为两界尺,庄国刑事权威之所养,乃国之名器。

定善恶,厘对错,分清浊,判生死。

铁尺竖立,像凌厉刀锋,抵住那明月一般的剑光。

并且发出质询,拷问内心。

当街行凶,应该否?

谋杀故人,应该否?

以徒弑师,应该否?

一尺抵剑,而董阿左手五指大张,按向地面。

整条长街,不停有树芽钻出地面,撞碎地砖,迅速成长、膨胀。长街上所有散落的木制品,推车、货架……除了有意避开的两侧房屋门窗外,凡为木制,都已经发生异变。

巨树破土,荆棘乱舞。

只一瞬。

此方天地成囚室,碧色如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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