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子午流注 化气为刃(8460k)

第160章 子午流注 化气为刃(8.460k)

时临辜月,霜寒之气尤冽。

呼呼的冬风刮过旷野,吹入院落一众黑衣人的发丝中,如刀子一般划着头皮,那样寒彻刺骨。

天河帮第三把、第五把、第八把交椅全躺在地上。

中掌风之人吐血昏迷生死不知,中剑之人那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黑衣人们全盯着荒废院落中的少年,此刻审时度势,不敢轻举妄动。

这等剑法、加之方生老和尚点破,应当不会有假。

潇湘剑神的名号他们自然听过。

可衢州与衡阳千里之遥,哪想到会在这里撞见!

一个个心中忌惮,再比对两方人手,感觉今夜凶险异常,已无半分机会。

然而此时被凌厉异常的眼神盯着,这些刀口舔血的黑衣人到底惜命,心底没来由生出一股胆怯,一时间僵硬在门前门后。

院中的正德镖局、骆家护卫又喜又惊。

向正雄与向正彪两兄弟想起之前种种,心中惊涛骇浪,不由目光飘忽,想朝那青衣人看又不太敢,暗恨自己眼拙无礼。

这时一握着长柄大刀的黑衣人捧刀拱手走出:

“赵少侠,我等今夜是冲着这群和尚们来的,兄弟们对少侠你敬仰有加,绝无半分为敌之意。”

赵荣反问:

“你又是天河帮的哪一位?”

黑衣人说话极为客气:

“潇湘剑神当面,我的匪号实在是半分都上不得台面。不过既然少侠相问,我王奇虎不答就太托大了。”

“靠着一手松松垮垮的断门刀法,王某勉强坐第七把交椅。”

赵荣闻言,目光敏锐从一众黑衣人身上扫过。

不少人捏着袖口,浑身绷直。

他稍稍挪动两步,挡在了骆夫人前方。

这人还是聪明的,他只用天河帮做切口,不提魔教。

可惜赵荣对他们无半分好感。

黄伯流的人早在二郎庙那边得罪过他,这笔账还没清算。

此时不出手,只是心中还有疑惑。

“听你们为了抓叛徒而来,这位方生大师乃少林高僧,那边的昆仑弟子也出自名门大派,怎会与伱们的叛徒有关,怕是你们无端生事,胡乱杀人。”

此时换在场其他任何一人说这话,王奇虎想都不用想,操起五虎断门刀就要斩去。

现在盯着少年手中泛着寒光的宝剑,他却颇为冷静。

后面一众凶狠的黑衣人也能保持冷静。

这天下间能让他们在拼杀到血液飞溅时冷静下来的人极少,再摆出一副随和有礼的样子讲讲道理的人就更少了。

可面前这位,就是那凤毛麟角中的一员。

王奇虎倒是不敢糊弄:

“我帮中有几位兄弟误入歧途,与向问天这等大恶人混在一起,我们自然要将他找出来。”

“这位方生大师确实是有德高僧。”

“但这些俗家弟子与昆仑弟子就另当别论了,他们也混逛勾栏,也拔刀杀人,只不过虚伪一些,懂得遮掩,我们与他们相比,只是做事粗俗直接了一些。”

“大家其实尿在一个壶里,所以帮中收到消息说叛徒与他们勾结,我们都是相信的。”

那边的谭迪人、宫敏人、辛国梁、易国梓等人气得要死。

可虚业禅师拦在他们身前,又给他们眼神示意。

几人冷静下来,心中有怒却不敢造次。

这场合他们不适合插口说话。

若潇湘来的这位大高手想要维护他们,自然是一句话就能带过去。

可是

青衣人听着王奇虎的话并不反驳。

虚业禅师见状,眉头一皱。

他瞅了几位少林师弟与昆仑弟子一眼。

以这几人的性子,难道自恃甚高,在不明身份的时候得罪过这位?

罪过罪过,那可真是麻烦事。

虚业禅师正思绪翻滚,院中刀兵暂歇,好像要就此打住。

只要赵荣松口一句,黑衣人便会顺势退走。

然而,

就在此时,意料不到的事情又发生了!

“驾!”

“驾!”

“……”

又一阵马蹄声骤然响起,宁静的旷野再次被马蹄踏碎!

远远便听到一声斥责:

“你们在干什么,怎么还不动手!”

这句话一出,院中人面色皆变。

方才与赵荣说话的王奇虎瞬间一愣,目中全是疑惑,思考着这极为陌生的声音是谁传来的。

一众黑衣人各自躁动。

王奇虎并不想动手,但是.

门口的一众黑衣人中,忽然有人大喊:

“动手!”

大多数人不及反应,却已经有大量暗器朝少林昆仑派那边射去。

王奇虎耳畔一道风响,一柄月亮刀自他身旁错开,直飞赵荣。

不好!

“叮~!”

一声脆响,那柄月亮飞刀已经在赵荣剑上打着旋儿,就那么滴溜溜一转,迅捷转了方向,直朝王奇虎射去!

他本想大骂“是谁动的手”。

可一切来得太快,早有准备的镖师护卫们也将暗器招呼上去。

王奇虎急忙歪脖子侧身去躲,月亮飞刀从他身上带出去一条血线。

顾不及脸上刺痛,他余光瞥见青衣人快速贴近,立刻大吼一声,将五虎断门刀在身前舞到极限,封住全身门户。

此刻顾不得院外来人是谁,匆忙叫道:

“快来助我!”

那些黑衣高手虽然心中忌惮,但也知道分而化之的道理。

若是被逐个击破,只会死得更快。

只能期待外边有高手助战!

一名使用七节鞭的黑衣人冷哼一声:“我来瞧瞧你有什么神奇。”

他提身一纵,朝赵荣跃来,身法竟也不俗。

紧接着一人操着熟铜棍跟上,他双手舞棍,势大力沉。

再一人使得飞龙双钩,他叫王子戊是天河第四十九。

虽然排名靠末,但有一手飞龙钩镰法,专门对付用剑高手。

四十九把交椅后,乃是第三十六把交椅叶慕云,他的兵器是开刃铁琵琶,能削能砸能挡。

一时间

赵荣身前多出五柄奇门兵刃!

“铜人棍阵!”

虚业禅师也大吼一声,高手全被赵荣吸引走,大慈寺、少林寺俗家弟子连同虚业的几位同门师弟,昆仑弟子一道冲杀在院落门口。

“快去帮忙!”

骆夫人带着儿子往后一退,指着赵荣方向急忙呼唤自家护卫。

“啊?”

护卫长蒲慕寒闻言一惊,心道我去帮忙岂不是添乱。

这时也不怕丢脸,急忙解释:“赵少侠剑法极高,我上去恐成累赘。”

骆夫人瞧见少年身边有诸多兵器,危险至极。

“双拳难敌四手.”

她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出来,就瞧见双棍黑衣人倒地。一个用铁琵琶的黑衣人则是惨叫一声,双手冒血再拿不稳琵琶。

他来不及后退,便被同伴的飞龙双钩钩得人头飞起。

那双钩确实钩在赵荣剑上,但他的劲力差得很远,反被赵荣用他的兵刃破其他人的奇门兵刃。

“呲~!”

一道涩人声响,用七节鞭的汉子肩头被飞龙双钩贯穿。

“啊~!疯了吗?!”

“你在干什么!”

王子戊听到声音心慌大喊:“是他的剑在带着我双钩!”

赵荣一击得手,回身一剑朝这双钩黑衣人削去。

果不出他所料。

双钩人为了保命立马回防,将双钩从同伴身上连同那条拿着七节鞭的右手一道扯了下来。

同伴一声惨叫。

双钩人的速度还是慢了,他在赵荣面前远远做不到后发先至,飞龙双钩才举在身前,便喉咙一痛。

赵荣侧身躲开虎门断头刀,回头一剑平削,惨叫中的七节鞭高手也没了声响。

王奇虎心如死灰。

短短时间,天河帮的四把交椅全死了!

对手的手法何等干脆。

此时他心思狂涌,知道一对一必死无疑。

当下抓住最后一丝生机,浑身内力鼓荡,朝着院中女人小孩的方向冲去!

赵荣在他转身瞬间预判到他的心思,一脚勾起地上的短刀,举掌击中刀柄。

嗖的一声短刀飞出!

王奇虎的身体从空中跌落,他背后中刀,浑身剧颤。

这家伙也是个狠人,飞刀没中要害,他拖着残躯继续朝一线生机靠拢。

废了大半的王奇虎接连对上七八名护卫。

那些护卫竟然不敌!

正德镖局的镖师赶忙回援,十几人联手才将他杀死。

盯着地上的尸体,众人心头震惊。

此贼人着实强悍,若非重伤,他们这些人绝对杀不掉他。

这等江湖豪强,方才足足有五人合围一人!

结果其余四人死得那般快,这家伙也是拼着重伤才脱离战圈。

可想而知那位有多么强悍!

这亲眼所见可比耳朵听到的要震撼太多。

“啊~!”

连续数道惨叫声密集响起,他们抬起头,瞧见一道青衣人影杀入人群。

双方对战原本陷入僵持,就如同一团乱麻。

现在,这团乱麻被一剑剑斩过,疏朗分明,很快就解开了。

幻光起,幻光落!

一众黑衣人仿佛在那片剑光中看到了冰天雪地,荒废院落的温度像是下降了几十度,足以冻结人的灵魂。

院落门口,一名握着长刀的黑衣人斜斜一劈。

咔嚓一声。

他没有劈中青影,将一盏鲤鱼灯笼外的南纱罩子劈烂。

外边的寒风一吹,灯笼中的火光颤抖晃动,随时都会熄灭。

下一秒.

他的眼中出现一团剑影,幻光带着剑势压下,那一瞬间他心中灰暗,双目发怔,瞳孔中的剑影越来越多!

那团幻剑光芒如同一架走马灯,他模模糊糊像是看到自己初入江湖时杀的第一个对手!

“呃~~~!”

喉咙上的疼痛将他惊醒。

一串血液从他的喉咙处飞溅出去,听得“呲”的一声,方才那盏被他劈烂的鲤鱼灯笼中的火焰熄灭。

罪恶之血,灭掉他眼前的灯火。

也熄灭了他脑海中的走马灯,眼皮沉重,世界全然暗了!

“呃呃啊~!”

接连的惨叫声让这一段冥途并不孤单,后面的亡魂很快跟上。

青色的身影在院门前后,如同在割麦子。

幻剑的恐怖之处在于,眼力不够又退不掉的人,瞬间便迷惑在“虚”中,实的那一部分,则由身体要害来承受。

这一门剑法的大成者,在生死之间设置了极高门槛。

勘破虚妄的人能与之交手,眼力不够的对手,出剑多快,对手死得就有多快。

这导致.

废弃宅院四周,各方人士都在用惊悚的目光瞧着某位青衣少年。

一招,一招,还是一招!

天下间,

杀人只用一招的,只有延津梅林的东方不败!

现在,似乎又来了一个。

“啊~!怎么回事!”

“那是什么人!”

“这是什么剑法?是幻剑吗?”

“好快的剑,血流出来就像风声一样好听。”

“……”

第二批到此办事的黑衣人没有天河帮之前的经历,彻底被杀懵了。

他们原本是来做渔翁的。

才一冲进去,结果迎面碰到一个青衣人,迎着兵刃对着他们一通乱杀。

此刻人越打越少。

心中全是凉意。

他们对今晚的布局相当清楚,先让天河帮的人打头阵,接下来再找少林昆仑那些狗贼算账。

这忽然出现的绝顶高手,根本不在计划之中。

领头的黑衣人举着灯笼,只见剑光一闪,又看到几人倒下。

周围的那些和尚的脑门很亮,却引不走他半分注意,目光死死盯在青衣人身上。

到底是谁?!

“嘚嘚嘚”

又是几声马蹄响。

领头的黑衣高手精神一振,知道帮手来了。

骑马在最前方的两人,一个人扁阔脑袋,一个人挺着大肚子。这二人身边还跟着五六人,都是负责收尾的高手。

可是

领头的两人就着宅院前的灯火,先是表情一愣,跟着又瞪大眼睛朝青衣少年猛瞧。

“聿~!!”

扁阔脑袋与大肚子黑衣人吓了一大跳,直接把马勒得前蹄飞抬,以极快速度将马头调转过来。

“走!”

“快走!”

他们扬鞭一抽,朝衢州方向急冲而回,恨不得马多长两条腿。

之前领头的黑衣人吓了一跳,哪里还敢怠慢。

“退!”

“快退!”

“……”

底下人早就被杀晕了,此时听到这声音就像是得救一样。

有的干脆连兵刃也丢了,调转马头,提着一盏被血染红的灯笼亡命飞逃。

赵荣立身在宅院门前,也不去追。

今晚没碰到几个像样的高手。

心中却很疑惑。

后面那一群人,和前面那批被杀散四下乱逃的人不像是一伙的。

但似乎都是奔着少林与昆仑派的人去的。

这帮人到底干了什么?

他这样一想,目光不由朝少林俗家弟子、昆仑弟子那边扫去。

方才拼斗一场,谭迪人、宫敏人等人身上都带着伤,方生的师侄黄国柏更是成了一具尸体。

这也没什么好害怕、好伤心的.

只是

他们却看到一幅毛骨悚然的画面。

宅院门前的那位青衣少年,目光清冷,提着染血灯笼,踏着黑衣人的尸体,朝他们这个方向走来。

众人见识过少年的恐怖剑法。

扪心自问,这边不算方生大师,其余人有接下一招幻剑的把握吗?

这才明白,为什么“潇湘剑神”这个庄严烜赫的名号能落在一个少年人身上。

此番看来,实在太贴切了。

谭迪人、辛国梁等人心下乱糟糟的。

他们之前多有冲撞,可是把人得罪了。

现在上前赔罪,身份恐怕不够。

人家年纪虽小,但论及江湖地位连他们的师父都难以企及。

心情最为平静的当属方生大师,其余便是大慈寺的僧人。

虚业领着虚来、虚渭、虚显等大慈寺僧众一起欠身礼佛。

“阿弥陀佛。”

虚业禅师道:“百闻不如一见,赵少侠剑术通神,贫僧生平仅见。此番多谢少侠搭救,大慈寺上下感念恩情,恳请少侠驾临金华,到敝寺一叙。”

“潇湘剑神驾临,敝寺纵然蓬牖茅椽,也添辉煌。”

赵荣平静回应:“举手之劳,大师言重了。”

骆夫人命一女护卫递来巾帕,擦了擦他手上的血污。

方生大师方才再次动手,毒气盈头,已经说不出话来。

“咳~!”

老僧咳嗽一声,吐出一口泛着黑光的血来。

“师叔!”

“师伯~!”

少林寺的人吓坏了,急忙大喊。

“退开。”

赵荣的声音一响,两边僧众也不敢犹豫,急忙让开。

僧人们也不傻,若是赵荣有恶意,他们早就死掉了。

“方生大师,毒气在哪个位置扩散。”

方生提着气口不能言,却能听到赵荣的话,掀开僧袍朝着喉咙下侧指了指,又两指交叉,向下比划了几个手势。

旁人看都难看懂,赵荣却心领神会。

“大师任脉走气。”

方生闻言照做,赵荣竖起单指点在他的喉咙处,正是廉泉穴。

瞧着老僧面色镇定的模样,赵荣倒是有几分佩服。

但凡他有一丝恶意,方生随时都会丢掉性命。

他将特殊霜寒真气凝冻毒血,将它们定在廉泉穴处,跟着往下引动,此时完全沿着任脉用功,无关错穴,对他来说非常简单。

以寒气牵引,助力方生体内的真气一齐往下,将这股毒血顺着天突压到华盖穴处。

能看到一个针孔伤痕在华盖穴附近。

这几乎是致命之地,老和尚能保命可见本事不小。

他指头一松,再发力一点,又一股寒气发出,直接将那伤口处的经脉冻住。

少顷,没有毒血往上蹿,方生脸上的黑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他运转了一个周天,已经大为好转。

周围的僧众惊讶得很。

师伯受了怎样的伤,他们实在太清楚了。

黑血神针之毒,竟然在这位随意出手之下就被封住了。

方生大师缓了一口气,颇为感慨地看向赵荣:

“赵少侠功力之高已超乎老衲想象,便是我方证师兄在此,也只能用易筋经内功帮我化毒疗伤,断不能像少侠这般隔肤领气走任督二脉。”

“实在是功参造化。”

方生大师话罢,也双手礼佛弯腰感谢。

赵荣抬手虚扶,微微笑道:“大师说笑了。”

“在下只不过懂一些偏门医道,那日见大师中毒,我便想问询,不过因事耽搁。”

听到这里,那辛国梁、易国梓都低下头。

周围几位僧人则是皱眉看了他们一眼。

“当时我也没把握给大师疗伤,恰好这位骆夫人给我瞧了一本医书,我研究几日受了启发,这才有点把握。”

旁人听他这话,都有种恍然大悟之感。

心中惭愧无比。

人家一直默默想办法为师伯疗伤,他们还对人恶言相向,实在愧为佛门中人。

那些僧人看向赵荣的目光变得极为友善。

看向辛国梁、易国梓与两位昆仑弟子,眉头皱得更深。

方生的姿态放得很低,歉声道:“让赵少侠见笑了。”

赵荣当然不会揪着不放,他又不是什么小心眼之人。

其余人忙活着搬动尸体,赵荣又与方生聊了起来。

“大师怎么会被这些人盯上?”

“我看他们不是找叛徒那般简单。”

方生坦言道:“从莆田过庆元时,我三位师侄、昆仑的两位门人与魔教教众起冲突,接着他们便杀了过来。”

“这一路互有死伤,魔教一直追着不放,估计方才也有他们的人。”

赵荣抓到了重点:“因何与魔教起冲突?”

方生叫来易国梓等人,他们朝赵荣拱手,恭敬道:

“魔教在庆元城内抢砸,我们路见不平出手相助,这才与他们起冲突。”

谭迪人露出气愤之色:“光天化日,我们正道人士见此情形,安能忍受?”

“赵少侠当日若在,一定能将那些贼人全都留下。”

赵荣没说话,目光却凝视在谭迪人的眼睛上。

后者不知是敬畏还是躲闪,略微低头将目光移开。

“不知.那些魔教教众在抢夺何物?”

赵荣如此一问,方生大师也皱起眉头。

这件事他没有细问过。

“国梓,你来说。”

老僧依然是慈眉善目,但话中却带着一丝严厉,易国梓咽了一口口水。

他如实说道:

“他们.在抢棋谱。”

这次不用赵荣问了,方生大师又道:“什么棋谱,又在何处?”

易国梓的目光更为躲闪。

后边的辛国梁不敢犹豫,连忙呈上一本薄薄的棋谱来。

“这谱叫做《呕血谱》,正是我们从魔教手中夺来的,但又没找到失主,只好代为保管。”

“当时想着第二日再去事发地寻此谱的主人,可是魔教来的急,一直没有找到机会。”

方生大师微微摇头:“罪过罪过。”

他已猜到八九分,事情不是几位师侄说的那般简单。

但事已至此,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见赵荣的目光朝棋谱扫来,便顺势问道:

“少侠知道这棋谱由来?”

“略懂。”

赵荣话音幽幽:

“据说围棋国手刘仲甫在骊山与一乡下老媪对弈一百二十着,被杀得大败,登时呕血数升。这才有了呕血谱,据说那老媪便是骊山仙姥,此谱乃是人间难得之物。”

“叫爱棋之人见了,即便不呕血三升,也要走不动道。”

方生大师知晓此谱贵重,又叹了一口气。

这才明白为什么魔教追着不放了。

死了那般多人,竟是因为此物。

他叹了一声佛号,只觉得罪孽深重。

“我佛门清净地,理当戒贪戒痴戒嗔,少侠如此懂谱,想来也是此道高手。不如收下这棋谱,其中罪孽由老衲来背。”

赵荣并不推辞,将呕血谱接了过来。

他欣然道:

“刘仲甫据说是江南人士,此谱到我手中,我在江南一地行走,当替大师解去凡扰,找到它的主人。”

“善哉善哉.”

两人将事情定下,易国梓等人丢了谱子,心中更没谱,一句话也不敢插。

昆仑派的两人闪过不悦之色,但也没有说话。

“大师要去大慈寺,那之前到莆田,想必便是去莆田少林寺了。”

赵荣微微一笑:“大师四下访友,朋友五湖四海,叫人艳羡。”

方生摇头道:

“莆田少林寺遭了灾祸,引发一场大火。又有贼人闯入,盗走寺中秘录文册。”

赵荣表面没什么波动,内心忽然一紧。

莆田少林寺?

不可能,葵花宝典已经被红叶禅师毁掉,难道还有备本留存?!

“难道丢了佛门功录?”

“倒也不是。”

方生没瞒着他,因为这没有瞒的必要:“丢的是记载红叶方丈生平的秘录。”

“原来如此。”

赵荣不再追问,心中却不能平静了。

偏偏是记载红叶禅师的秘录文册丢了,恐怕是在调查葵花宝典。

江湖上知道此事的人少之又少。

少林武当?不太可能.

那会是谁?

他绞尽脑汁,也搜寻不出答案。

不妙。

若是有人找到渡元和尚的痕迹,岂不是要发现林家秘密。

我得找机会下福州一趟,即便不去领悟人生妙谛,这辟邪剑谱遗祸无穷,最好也要取走。

赵荣生出许多驳杂心思。

可以确定此事不是青城派所为,余沧海并不知晓红叶禅师的事。

他心中忽然有种不祥预感。

当下不再说话,与方生示意便回到了骆夫人那边。

赵荣闭目打坐,周围人都不敢打扰。

骆夫人、骆家护卫、正德镖局的镖师镖头们,众人看向少年的目光,已与先前截然不同。

之前还把人当骗子来着

向正雄向正彪兄弟一晚上都没睡安稳。

每次闭眼,梦中都有一个青衣少年挥剑斩来,将他们皮肉连同梦境一齐斩碎。

惊醒时,背后冷汗涔涔。

他们是又后怕,又激动。

当世绝顶高手、名动江湖的潇湘剑神就在三丈之内,对于一众镖师来说,这是什么难忘体验?

这一晚,他们辗转反侧,睡得都不安稳。

第二日一早。

天大亮。

不少佛门中人出去收敛尸首。

骆家的女护卫给赵荣端来热粥时,都会趁机多看上几眼。

小心脏怦怦乱跳那是难免的。

近在咫尺的江湖传说啊。

骆夫人每日早间都会念经诵佛,今日却完全静不下心来。

她对江湖事了解不多。

但哪怕再肤浅的人也知道,“剑神”二字不是一般人能用的。

她是第一次听过这样的名号,心下却非常明确。

绝世高手,就在眼前!

她的心脏快要从胸口跳出,因为那少年在喝完粥后,忽然对她招手,示意她带上骆禾。

赵荣还没说话,小男孩忽然问道:

“大哥哥,我听到他们在说什么潇湘剑神,剑神是什么,又是什么样子的?”

骆夫人怕他乱说话,但见到对面的少年笑了起来,便没有出声。

“你过来,我告诉你。”

骆夫人屏住呼吸,慢慢松开自己的手。

骆禾颤颤巍巍在黑暗中摸索,走了三四步,额头上传来一阵凉意,来不及说话便昏睡过去。

护卫长蒲慕寒连忙拿来一张垫子。

赵荣将骆禾平躺放了下去。

骆夫人几乎失声,忘了怎么去说话,只是痴痴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又看向那晨曦下的青衣人。

千山万水之后,那个人

他真的存在!

这是她一直坚信祈祷的,可是真到了这一刻,她又感觉人生如梦,那般不真实。

正德镖局、骆家护卫们全都瞧了上来。

只见青衣少年手法极快,忽然从碗中抄出一串水珠,他的手往空中一抓。

下一刻,便见一根冰针出现!

丝竹空!

第一枚冰针插下要穴,见不到一滴血。

摇而退之,出针之法。动而进之,催气之法。

这一招,正是他几日观摩《金针赋》所得。

赵荣原本也有催气法,但这针法更为了得,不愧是针道祖师留下的宝贝。

骆禾体内无有真气,便不能引气催血。

但这难不倒赵荣。

这寒针上便有他的奇异真气,如今以针法动进催气,便能进入骆禾的经脉中。

以子午流注法门选择日出之时,日光照射下,寒气慢慢顺针丝丝而入,这才不伤稚嫩经脉。

抄水拿针!

连续六针被赵荣依次打入丝竹空,阳白,晴明,攒竹,鱼腰,承泣!

六大穴位,全被冰针覆盖。

围者无不惊骇。

只见小男孩脸上的六根寒针冒出缕缕冰雾,如梦似幻。

正德镖局的镖师镖头、骆家护卫震惊已极!

这是什么神功妙法?!

方生大师待在一旁,连他也淡定不了了。

不过这时没人敢说话打扰。

赵荣闭目盘坐,以子午流注法单手掐算时辰,他被缕缕冰雾缠绕,阳光射来,铺上一层金色。

宛如那山中隐客,在练仙石白药,求取长生。

是那样的出尘缥缈!

对自己的寒气,赵荣极为熟悉。

他忽然明目,两眼鼓动真气,并出剑指,灼灼寒气聚拢,如有实质,观者无不失色,以为神迹!

众人反应不及,赵荣已经出手。

剑指连续在六大穴道上牵引,寒气如同丝线,那些淤堵在经络中的污血像是寒冰丝线下的木偶,被他牵引聚拢,直至眉心。

赵荣手心滑下两颗水珠,众人难以察觉。

只是见他聚气一划,骆禾两眉中间,骤然多出一道冒出寒气的伤口。

这.这.

这.这难道是聚气成刃?!!

方生大师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佛心差点破碎,双手合十在心中念着阿弥陀佛。

黑色血污,从那道伤口中流出。

赵荣拔掉六枚冰针,用手一捏,又化成水,被他写意洒在骆禾脸上。

冰水凉意一浸,小男孩眉眼颤动,慢慢睁开了眼睛。

晨光熹微,那双原本没有神采的眼中,忽然倒映出五彩斑斓。

他觉得有些刺目,又闭上眼睛。

连续几次之后,骆禾第一眼瞧见的便是一张出尘面孔。

他双目流淌着眼泪,不知是不适应还是因为看到陌生世界而感动。

“大哥哥,我我看到你了。”

赵荣只露出淡淡笑意,风采气度难以描绘。

子午流注,错穴引气,又有何难?

……

感谢翱翔、数字哥1671862206037831680的5000点币打赏!感谢支持!

感谢逍遥大罗仙人楚日天的1000点币打赏!感谢霜雪雾霁、树袋熊国王、奠酒人的500点币打赏!

感谢风随影动的233点币打赏!感谢灰太狼爱世界的205点币打赏!感谢鸟啼花落、陈半仙的200点币打赏!感谢罗格奥塔里佛斯、遥远的梦和她、认清目标坚持自己勇者无惧、数字哥20240411530-be、焚天绝炎、数字哥100504182726781的100点币打赏!

感谢诸位江湖朋友的宝贵月票与推荐票~!

('-'*ゞ敬礼~!

(本章完)

第161章 风雪山神庙(8227k)

第161章 风雪山神庙(8.227k)

天旷漭兮杳泱茫,气浩浩兮色苍苍。

浩淼天地纳入眼眶,碧空湛蓝映青瞳仁,心间朦朦胧胧的美好愈发清晰地浮现。

骆禾泪如珠帘,滚滚而下。

“娘亲~”

童音响起时,骆禾只觉额头一凉,眼皮沉沉,又昏睡过去。骆夫人探出身子,低唤一声“禾儿”,将儿子小小的身体呵护在怀中。

赵荣知其病根已除,当下再点昏睡穴,助他平心静气。

缕缕寒气还在沿着眉心伤口逸散,若是气血翻涌互相冲撞,恐有不妥。

骆夫人的眼泪早已哭尽,此刻却又止不住泪流满面,女护卫送来巾帕早被打湿。

她让护卫暂扶骆禾,起身朝青衣少年所在方向跪拜。

再造之恩,说上千言万语也难以报答。

赵荣抬手虚扶:“骆夫人不必如此,我本只是此间过客,是你出声叫停。”

“这份缘法,是夫人结下的。”

大慈寺僧众对小男孩的遭遇非常惋惜,也曾听本寺方丈方觉大师说过治好此疾何等艰难。

没想到世间缘法如此奇妙。

骆夫人千辛万苦寻到徐友直医师治骆禾伤病,未能如愿失落而回,谁能料想一过路客竟是当世奇人。

此际一旦错过,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阿弥陀佛。”

虚业、虚来、虚渭,虚显等大慈僧众再次双手礼佛,朝青衣少年欠身。

赵荣也单手回敬,不失礼数。

他又对骆夫人道:“骆禾的眼部经络常年淤堵,他看不见东西,但这些淤堵也叫他适应了长期的气血错穴,这是寻常武人求也求不得的。”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这话果然不错。”

赵荣轻浅一笑:“如今他的眼部六穴皆被打通,往后眼力会有一个飞速成长期。”

“这等条件正符合本门剑术。”

旁观者一听,心态又发生变化。

原本对这个骆禾这小娃娃,他们悯惜叹惋。

此时闻言,无不艳羡。

果然,又听青衣少年道:“日后若有让令郎习武的打算,可南下雁城,直报我的名号。”

骆夫人也是心神一震,她方才已经见识到剑神手段,平日里见到的寻常武者难比万一。

骆家家大业大,但此等人物,她别说是见,之前竟然孤陋寡闻,连听也没听过。

当下赶忙帮孩儿应下这一大机缘:

“禾儿蒙先生相救,这是还也还不完的恩德,又得先生垂青,更是他的造化。若他生出一丝练武之心,我这个为娘的也欢喜,立刻要将他送到雁城,拜在先生门下。”

她的话音极为恭敬,但众人都听出雅意来。

这位潇湘剑神并未说要收徒,只言拜入衡山,骆夫人却聪明,想让孩儿拜剑神为师。

拜衡山与拜潇湘剑神,这可是两个概念啊。

见过方才那一幕幕,众人心情极为澎湃。

天下何其大,可放眼四方,实难寻第二人矣。

让围观者羡慕的是.

这位听了骆夫人的话,并没有出声拒绝。

骆家护卫无不惊喜,心跳速度各都快上数拍。

大慈寺的援手还在朝衢州赶,方生的毒性也压制了下去,经昨夜一战,周围的贼人们已经吓破胆,短期不敢再犯。

院中还有不少伤者,路上要抬门板而行,脚程必然变慢。

赵荣稍微打坐调息,便要先行告辞。

骆夫人将那本徐祖师所编的《金针赋》送给他,又送一葫芦好酒,再从马车中请出一卷画轴一样的东西相赠。

赵荣统统收下,没有推辞。

巳时许,荒废的宅院外。

阳光正美,青衣少年一腰束剑,另一边悬挂紫金葫芦。

西风如歌,一人一马,踏碎霜寒,携一身剑气,过溪水塘圳,径自东行。

若文先生在此,纵然挥毫染翰,也要叹天马脱羁,巧笔难画了。

宅院前众人瞩目,各有所叹。

少林神僧,早拂尘心,也要失神。

昏睡的骆禾幽幽转醒,以手遮光,骆夫人将他带上马车,骆禾透过马车的帘幕缝隙朝外张望。

他又要喊“大哥哥”,却被骆夫人纠正。

“以后见了人,要喊先生。”

“是。”

骆禾乖巧应了一声,他眼中光彩更甚,闪烁着好奇之色。

“娘亲,先生离开之前,有没有叫你转告。”

骆夫人问:“转告什么?”

“就是我之前问的剑神是什么样子的?”

骆夫人笑着摇头:“傻孩子,哪用再转告。”

“你不是已经见过了么。”

……

佘呜銮魂留松涛亭第六十九日。

绍兴,会稽山上。

竹林小院中,数十名江湖人风尘仆仆,有的人还气喘吁吁,看来是披星戴月才赶到这里。

这些人面带惧色,不敢抬眼去瞧前面的竹楼。

底下一位老篾匠还在编竹椅,面对这些江湖人的求助眼神,他也不敢有什么动作。

姑姑,都快被气死了。

“砰~~!”

屋中也不知是什么东西被打碎了,大家缩着脖子,也不敢问,全当没有听见。

忽然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竹屋中传出:“伱们没有看错?”

祖千秋用肩膀撞了老头子一把,老头子顶着扁阔脑壳,拱手道:“圣姑,他那个样子,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

祖千秋没听到回应,也赶忙接话:

“那晚上月光不太亮,但有灯笼照着,我见过他好几次,印象太过深刻,绝对不敢认错。”

清冷的少女音又传来:

“你们这么多人,在江湖上打打杀杀几十载,就怕他一个?”

“他才几岁,你们见了就望风而逃,连战都不敢一战吗?”

老篾匠在外边抬头示意:

“司处严,你来回姑姑的话。”

一名大汉闻声走出,他便是统领一众黑衣人杀向宅院的领头人。

“属下得了圣姑命令,便将天河帮的人引到那边让他们先动手,我们才到时,那边像是停下没斗。我一喊话,藏在天河帮的弟兄们又把战火挑了起来。”

“我便放慢马速,准备收拾残局。”

“夜里黑得很,我见到满地尸首,还有人从院中狼狈逃出来,想着时机已到便领人杀了进去。哪知过了门槛不多久便一地死伤,那.那.那人凶恶异常,杀人只用一招。”

司处严说到这里一阵后怕:“我从未见过那样的剑术,咱们这边也有高手,还是接不下一剑。”

“衡袁交界,栈桥松林,那潇湘剑神的传闻应该是一点不差。”

“有此人在少林昆仑那些狗贼身边,我们当夜已没半分机会。现在过了十多天,老和尚没被毒死,恐怕也是在此人帮助下压制了毒性。和尚们入了金华,秦伟邦、桑三娘他们肯定注意到,我们已经不好再动手。”

司处严说完,竹楼这边安静了一会儿。

除了喘气声,再无其他声音。

清冷的少女声又传来:“张夫人。”

“属下在。”

“你是在司处严之后去的,又瞧见什么?”

老妇人道:“天河帮的人被杀散了,近来我打听过,黄伯流那边的头领死了八九人,损失惨重。”

“那人剑法极高,唯有本教诸位长老同时出手才有机会将之拿下。”

张夫人说这话时微微顿住。

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黑木崖长老大多只听杨莲亭的。原本两头不得罪的五六个堂口,如今全都靠在总管之下。

东方教主对他无比信任,延津梅林之后,黑木崖上除了童百熊一类躺在功劳簿上的东方旧部,几乎听不见任何反对声音。

忠于任教主的极少数长老,如今敢有动作,便要做好被列为叛徒的准备。

虽然众长老不敢得罪圣姑,但阳奉阴违者怕是要占多数。

张夫人心中一叹,也没有好办法。

只能劝道:

“圣姑,若要对付他恐要大动干戈,暂时看来,不宜与他为敌。”

张夫人说完,四周又寂静下来。

外边的绿竹翁问:“可知这人到哪里了?”

祖千秋道:“我们集中好马赶路,一直不停歇,其余人留在金华沿路,从飞鸽传来的消息看,他出金华没多久,似乎要去杭州府。”

绿竹翁看了竹屋一眼:

“你们先去找他所在,有个准信再来回禀。”

黄河老祖等人闻言有些激动,心中当然想走。

但没听到圣姑说话,大伙儿都不敢挪动步子。

“滚吧!”

听到这句话,众人无不惊喜。

“是是是,属下这就滚!”

他们松了一口气,朝绿竹翁投去感激的目光,生怕圣姑说些要与那人死斗的话。

众人灰溜溜下了会稽山,寻青衣少年去了。

这帮人一走,绿竹翁才劝道:“姑姑莫要再气,我觉得此事应当是巧合。”

“若衡山这位一直与少林昆仑派的人在一起,咱们的人也没法活着出云和报信,那《呕血谱》暂放在他们身上,早晚还是能拿回来的。”

竹楼内,一把古朴的瑶琴旁边,黑裙少女那清艳绝伦的脸上密布着气愤之色。

贝齿紧咬下唇,凶巴巴地盯着竹阁中的一幅画像。

一柄短剑出现在她手中,顷刻间剑影翻转,将那画像四周切得七零八落,又觉得不解恨。

她袖袂轻拂,摘下画来,将里面的少年一顿猛踩。

作对作对,你总要与我作对!

《广陵散》我都不要了,你这混账小子又坏我的呕血谱。

自打遇到这人,她仿佛就再没顺心过。

“他一年前远没今日这份功力。”

这话的声音稍大了一些。

外边的绿竹翁微微一怔,立刻反应过来这话是对他说的。

绿竹翁心中暗叹。

姑姑是黑木崖奇才,短短十几年,就练出了常人一辈子也达不到的功力。

这还是一边研究音律一边练功的结果。

虽说教中不缺资源,众多高手甚至东方教主也有过指点,但若资质愚钝,万不可能有今日成就。

论及同一年岁的对手,放眼江湖估计难寻第二个。

偏偏这份争胜之心,在衡阳这人身上不断受挫。

他心思电转,在竹楼外说道:

“衡山派的剑法我不是太懂,兴许他一朝悟剑,参透机妙这才功力大进。”

“似这等横空出世的奇才,便如姑姑一般,都是不好揣度的。”

他宽慰一声,又听少女道:

“我此时若与他交手,你觉得有几分胜算?”

绿竹翁一双老眼更浑浊了。

姑姑莫不是气糊涂了,怎会问出这种话?

他咳嗽一声:“衡山剑法终有上限,他此时剑法虽高,但也触及顶端,再难往前一步。姑姑只要沉心练功,早晚都能追上。”

“哼!”

竹楼中传来一声轻哼。

想要再说些什么,忽然听到一串脚步声。

“文先生回来了。”

绿竹翁的声音跳动着一丝喜悦,他对文先生的画技极为欣赏。

文先生操着粗犷的声音道:

“这次南下总算不负圣姑所托,又得一满意画作。”

咯吱一声轻响,窗扉半开。

文先生岂能不懂?

他快步上前,没经过绿竹翁的手,面带一丝笑意将画轴呈上。

作为一名老艺术家,文先生自问很懂少女心思。

这幅得意之作,栩栩如生,远超以往。

他相信圣姑一定会满意。

竹楼中,倚靠在窗扉边的黑裙少女打开画轴,外界的阳光穿过竹林,将一些斑驳的竹影映在画上。

画中少年面带和煦微笑,双手怀抱长剑,正好立身在竹林前。

外边的风一吹,画上竹影摇曳。

真真是丹青妙笔,鬼斧神工!

这幅画在少女眼中,直接活了。

她盯着画中人,登时与天人交战。

“文先生,你画的是什么?”绿竹翁好奇问。

文先生悠然笑道:“这次我下衡阳,返回途中那少年恰好坐在我身旁,风采气度皆被我所察,这幅画我颇为满意,不是之前的遐想之作可比。”

绿竹翁的笑脸登时没了。

不好!

呼啦一声响,一道人影从竹楼中飞掠而出。

“姑姑~!”

绿竹翁丢下手中篾刀,连忙追下会稽山。

文先生点头微笑。

从圣姑的表现来看,显是对他的画作高度认可。

……

佘呜銮魂留松涛亭第七十四日。

赵荣出了乌伤,接近越国故地,正是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之所。

行走在诸暨城中,耳畔吴侬软语细细轻清,心道不愧是西施故里。

这一路上他优游不迫,也不催马,只按辔徐行。

此去梅庄,说急其实也急不得。

与江南四友如何计较,会有什么结果,暂时也不好说。

在热闹的诸暨城中歇了一日,尝了尝此地的岭北盐焗鸡,又在路边挑桶摊贩的小摊上吃了碗次坞打面。

直到第二日下午才出城朝北去。

从诸暨到杭州,已不足两百里。

傍晚时分,天色阴沉。

漫天惨淡,哪有半分霞彩,乌色的云层在天空上翻滚,如同一幅没有完成的画卷。

看样子,像是要下雪。

古旧栈道,乱石崩柱。

只听马嘶山涧,青衣少年骑马加速,飞跃一处断桥,踏上大道。

“好马!”

虽说不是多宽的间隙,赵荣心情好,自然不会吝啬夸赞之词。

他继续往前,行过一条古商道,旁边有界碑,但字迹模糊,还爬满老藤,枯须狰狞,早已看不清了。

赵荣正准备加快速度,好在天黑前找到投宿的地方。

忽然,一阵悠扬琴声幽幽入耳。

琴声穿过山间林木,清而不凄,素而益雅,仿佛给天上那幅没有完成的画卷泼上了动人色彩。

“妙!”

“妙!”

赵荣闭眼听了几秒,连道两声妙字。

他已精熟太古遗音,并非浑然无知之辈,如今对曲调有一定的鉴赏能力,短短一段琴音,便知弹琴之人乃是大家。

这深山密林,有此雅兴的,多半是看透凡俗的山林野老。

欣然催马,所行不过百丈。

古道旁有一八角亭,四柱满是虫蛀,亭角飞檐破旧斑驳,亭顶少瓦多漏,岁月痕迹一眼便见。

亭中一石桌,四下是散着枯叶的石凳。

只见一苗条婀娜的黑裙女子笼罩轻盈白纱,背影朦胧,裙如水瀑倾下,一把瑶琴横呈石桌,她双手弹奏。

马蹄声越近,她的曲调越急。

从之前的叮咚清脆,泉流涧响,忽变得匆匆簌簌,如战马过境,草木皆兵!

少女呼吸逐渐急促,绷紧一张脸,正想拔剑出手。

“喂。”

忽然亭外传来极为可恶的声音。

“姑娘,你可知附近哪里有落脚地?”

“这天马上要下雪了,我求近走的这条生路,指路的没有说清,不知附近可有村镇,到杭州还有多远?”

安静了几秒,亭中响起清丽的少女声音,但语气颇为不善:

“你继续往前走三里路,那儿有片野桃林,进入桃林,便能看到乱坟岗,你在那里借宿一宿便是。”

赵荣闻言,觉得有趣,笑道:

“我正奇怪着,这暮色四合,人迹罕至的山林古亭怎得有人弹曲,原来是山精妖鬼作祟。”

“小妖女,你继续弹,我就不到你家借宿了。”

“你!”

只听两声短促声响,她翻身一跃,手中已有两柄既短且薄的双刃。

她的功夫较往日更高,身法迅疾轻灵,黑影在亭中连闪,踏在亭柱上对着赵荣肩膀刺来。

放眼江湖,寻常武林人若瞧见这倏来倏往的身法,恐怕真要以为是山中鬼魅了。

但是,她的身法轨迹却被赵荣瞧得清清楚楚。

他拔剑连接三招,一踏马鞍跃入八角亭石阶。

黑影纵然飘忽,但青影更快。

短短十余招,双方兵刃相接,两柄短剑对一柄长剑,交剑声远远急过方才的琴音,如山林中的一场疾风骤雨!

少年游刃有余,少女大为吃力。

轻纱之下的脸上,再清冷也抹不去那一丝惊艳。

此刻才知传言属实。

忽然间,青衣少年手中长剑剑光大盛,团团剑影出现在少女眼中。

她茫然一瞬,回神间双剑齐齐斩空。

这便是幻剑吗?

难怪杀人只用一招。

高手对决,一旦吃虚招后果可想而知。

出于求生本能,她想驾驭轻功朝后跳躲,可又想身法不及对方,他一剑若是追杀上来,必然还要重伤。

心下一股凉意泛起。

转念一想,死在他的剑下也算一了百了。

“噌~!”

一道剑光划过,她面前的轻纱散落,飘飘落地。

轻纱之后,露出了一张气质清幽、秀丽绝伦的少女面孔。

她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轻颤,面对这贴肤一剑,毫无惧意。

“你的剑法有点长进,功力也有增长,但还不够。”

赵荣微微摇头,“你已不是我的对手,还要打吗?”

他的话音中难免有几分神气。

自打练剑开始,能叫他吃瘪的人几乎不存在。

眼前这位勉强算一个。

少女睁开眼睛,不满意他的语气,更不怕什么剑神之威。

反而轻哼一声道:

“什么潇湘剑神,当初也不过是个弃剑而逃的无耻小贼。”

她说话时,一双眼睛清冷地横了过来,却又掩盖不了那绝美容颜带来的几分娇态。

赵荣面色一黑。

“那只是平手,我当时不想搭理你而已。”

“呸~!”

少女轻呸一声,避开目光朝亭中走去,“不知是谁在树上如猴乱跳,你逃跑的功夫倒是让我欣赏。”

“我当时对你没杀意,否则你早就死了。”

赵荣不想再辩,追到亭中问道:

“我的那柄剑呢?”

“被我收藏起来了。”

赵荣盯着那瑶琴,提议道:

“你的剑也在我手上,这样吧,我虽然大胜你一场,但我们互换,之前便算作平手,以后你多多练剑,我们再打过。”

少女见他对那柄剑很是介怀,说话又有些小无耻的语气,登时一乐:

“谁要和你换,我的剑多的是,不差丢的那一柄。但那什么潇湘剑神的剑却很难得。”

“就算你以后天下第一,也还是那个弃剑而逃的无耻小贼。”

瞧着某人乌云密布的脸,少女不由一笑。

“怎么样,要不要杀我灭口?”

她又道:“我自知你的武功高,我们又分属敌对两道,那你知道我今日为何敢找你么?”

赵荣仔细打量眼前那张惊艳容颜。

“你认为我会怜香惜玉?”

“呸!”

少女面色微红,气息急了几瞬:“我要瞧瞧名动江湖的赵少侠,是不是一个真君子。”

“你恐怕不知,我命人在江南秘密寻找一本棋谱名曰《呕血谱》,他们在庆元一破落棋手手中购得,你情我愿。”

“可是几名昆仑弟子与少林俗家弟子见那是原谱,便起了争抢之心。”

“昆仑弟子认出其中一人来自长鲸岛,便高喊魔教,杀人抢谱。”

“名门正派?哼!”

任盈盈斥问道:“请问赵少侠,他们杀人抢棋谱,做得对吗?”

赵荣皱着眉头,没想到事情比他想得还龌龊。

从之前那两人躲闪心虚的样子来瞧,多半无假。

“那我该不该找他们报仇?”

“此事与你无关,你却不问青红皂白,帮这些人杀了我手下诸多人手。”

“我自问没对你衡山派犯恶,你对我的恶意倒是很大。”

“我寻广陵散,寻呕血谱,全都被你一手毁了。”

她越说越气,死死盯着面前少年。

心中觉得极为委屈,不知这人为什么非要与她作对。

她还想再说.

只见少年伸手示意她打住。

而后,他从包裹中掏出一本薄薄棋谱,上面撰着《呕血谱》。

“嗯?”

她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拿起来一看,竟然真是呕血谱!

“怎.怎会在你手上?”

赵荣坦言道:“方生大师对此事并不知情,他在我授意下追问几名师侄,大概猜到这棋谱来路不正。”

“不想将这份恶果带入寺院,便转赠给我,让我帮忙寻找失主。”

赵荣对上她的双眼,笑道:“你瞧我干嘛?”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我叫人到庆元调查一翻,若是真事,再还给你不迟。”

任盈盈没有说话,只能将棋谱放下。

眼前这位不给,她抢也抢不走。

不过,他要调查真伪倒也有理。

瞧着这棋谱,少女只觉心头消了一些郁结,不由又瞥向一旁的少年。

只见他从包袱中又掏出一册古籍,递在她面前。

“这这是”

她呼吸急促,将古籍翻开,便如赵荣悟剑一般,瞬间沉浸进去。

赵荣见她极为投入,静坐一旁并不打扰。

少女翻动着古籍,随手拨开碍眼青丝,像是进入一方崭新世界。

不多时。

当一双玉手按在瑶琴上时,一曲叫人回味无穷的古调从八角亭中幽幽响起!

忽然

呼呼大风吹起,天将暮,雪乱舞。

西风作恶,鹅毛大雪从空中纷扬而下。

只见纵横落,宁知远近来。大雪交叉飞舞,满天弥漫。

少女不为所动,风翻曲谱,她的眼睛就盯在谱子上。

寒夜西风,大雪纷飞,八角亭中,广陵散又响。

赵荣不由想到。

某一年的雪夜,嵇康也夜不能寝,辗转亭中,起坐抚琴,聆雪而奏。

同一片天空,古今交汇。

广陵散,并未绝唱。

赵荣瞧了抚琴少女一眼,看她青丝飞舞,黑裙掠动,溶溶在古韵风雪之间,颇为震撼,不由取下腰间的酒葫芦。

他朝亭中裂开的苔绿青砖上倒酒,笑着念叨:

“叔夜兄,广陵散果然好曲,我先敬你。”

哒哒哒.

酒水砸在地上,水雾四溅,大风一吹,竟将酒雾吹至亭中,散在《广陵散》上。

赵荣哈哈一笑,将剩余酒水一饮而尽。

暮色渐浓,雪却越来越大。

少女双手移下瑶琴,曲声戛然而止,青衣少年意犹未尽,却也带着一丝笑意睁开眼睛。

“佩服,好琴艺。”

“若是比琴,我定然比不过你。”

任盈盈有些复杂地看着赵荣:“这《广陵散》虽是抄录的,我也没能奏完,但却知道此谱无假。”

“难道.”

她微微睁大眼睛,眸光映着雪色:“难道《广陵散》原籍也在你的手中?”

“不错。”

任盈盈忙问:“你认识曲洋长老?”

赵荣不想打扰曲知音,只道:“这谱子是我捡来的。”

“你寻这广陵散做什么?”

任盈盈也不愿提起牢任,“爱琴之人怎样找它都不算错。”

赵荣笑了笑,知道她的小心思,又想起呕血谱的事,便道:

“你帮我一个忙,我将这广陵散送你。”

任盈盈没有立刻答应,这天底下能让他出口帮忙的,恐怕是极难办成的大事。

“别想那么多,你琴艺颇佳,到时候帮我以曲会友。”

少女眼睛一亮,觉得这是一件雅事:“这不难。”

“你要会什么朋友?”

赵荣盯着她的眼睛:“我要会西湖梅庄的大庄主黄钟公。”

只这一言,便让少女失色。

“你要去梅庄?这广陵散是给黄钟公看的?”

“正是。”

赵荣反问:“难道江南四友认得你?”

少女垂下眸子,不禁摇头,“天下间没有多少人见过我的容貌,那四人隐居了十多年,怎可能认得我。”

“那就行,到时候你换一副打扮,不要太过惹眼。”

“你为何要见黄钟公?”

赵荣露出一丝期待:“传闻大庄主武功极高,有一门内力结合音律的本事,他既然归隐,恐怕不会轻易动武。”

“你与我一道,我把握更大。先以广陵散相赠,再以琴曲会友,相信他不会吝惜一展绝技。”

“这也只是其一。”

“我还想再见一人,但你身份特殊,暂时不方便告诉你。”

少女听了他的话,心脏怦怦乱跳。

不过一想,又不太可能。

赵荣见她犹豫,立时伸手出来。

“做什么?”

“既然你不愿去,那便将广陵散还我。”

“谁说我不去?”

她早就想去梅庄打探,此时心中欢喜得很,只是不想让某人瞧出来。

八角亭四面漏风,外边雪又大,不适合留宿。

任盈盈领着他,往前走了三里路,果然有一片野桃林,但桃林之后并非乱坟岗,而是有一座破败的山神庙。

风雪夜,二人一道朝山神庙走去。

里间有些日用品,想来她在这里待了好几日。

“你在这里苦苦等我?”赵荣打趣问道。

少女哼了一声,懒得搭理他。

她一边捧着广陵散,一边说:“距离前方小镇有二十多里,现在下大雪,今夜就在这待着。”

“你要遮掩身份,到了梅庄怎么说?”

“人家问你打哪来的,你总要回应。”

她这时说话声音细细的,语调柔和下来,竟然和诸暨城中听到的吴侬软语一样好听。

赵荣温声道:“随便遮掩一眼便好,就说是从江南来的。”

“江南哪里?”少女问。

赵荣嗯了一声,随口道:“姑苏,燕子坞。”

“我化名赵青木,你自己想一个吧。”

闻言,少女放下广陵散。

青色之木,也有荣荣之意。

“我们化作什么关系?”

赵荣笑了笑:“你就说是我表妹。”

闻听此言,少女又用广陵散挡住脸,幽幽道:

“潇湘剑神的妹妹还真是多。”

……

感谢Nobody、胖牛仔的1500点币打赏!感谢陌上香菜、syyzy4444的500点币打赏!

感谢奇奇的书城、罗格奥塔里佛斯、莫失莫忘大星星、数字哥20180331214203811、20220416115243752、20220530195714759、100504182726781、的100点币打赏!

感谢诸位江湖朋友的宝贵月票与推荐票~!

('-'*ゞ敬礼~!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