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0章 谁对谁错

安上门上的郑侠目睹流民的一切,缓缓走下了城头。

郑侠虽出身官吏之家,但家中却并不宽裕,父母皆老迈且弟妹众多,因此对百姓的苦楚打小感同身受。

治平年时父郑晕任江宁府税监,郑侠随父寓居江宁。

郑侠当时已经落榜了一次,于是住在城外的清凉寺中苦读,经过友人杨骥引荐得识王安石。

王安石对苦读好学的郑侠很是欣赏,郑侠也因此拜入他的门下,并与王雱一同在治平四年考中了进士。

郑侠及第后任光州司法参军,他任职时推究四五个案子,因是前人盖定的案子要推翻会伤及对方颜面。郑侠写信给王安石请求他的支持,王安石二话不说给自己的学生撑腰。

一直到熙宁五年春,郑侠任满抵京。

选人改京官本要‘五削’,但王安石为提拔新党官员提出‘出官试法’,只要选人考试合格,有可能不经削举转京官。

王安石当时要郑侠参加此次考试,不过郑侠却拒绝了。

到了熙宁六年,王安石置经义局修对新法具有指导作用的《三经新义》。

王安石让侄女婿黎东美劝郑侠加入经义局,不过再度被郑侠拒绝。

王安石借黎东美之口甚至点明了郑侠只要加入了经义局便能改京官,但再度被对方拒绝。

郑侠在‘门局’,也就是监安上门之职上,每日与老百姓打交道,亲眼看着百姓是如何的为市易法和免行钱所苦,就此宁可放弃终南捷径,数度书信给王安石让他革除新法之弊。

郑侠还写了一首诗‘见佞眸如水,闻忠耳似聋’劝谏王安石。而郑侠对王安石的召用则是这般回复,你能用我的政见一二,我就进京官,若不能,我还是为我的选人。

总之至熙宁五年春,郑侠入京后,他与王安石便渐行渐远。

而这场大旱始于熙宁六年七月至现在,郑侠亲眼见到老百姓为了还市易司的贷款,将自己的屋子瓦片揭了,大梁锯了,将家里的桑树枣树都砍了,拿到市面上用以卖了偿还官方的贷款。

想到这里郑侠决定回家里做一件大事,在谋事前,郑侠与三五同道商量过。

历史上每个事件都并非孤立,看似由一个个小人物推动的大事件,然而却是一群与大多数人的共同意志所推动的。

郑侠做完这件事后,觉得还有必要见一个人。

于是郑侠到王安石的宰相府邸。

宰府的门人不识得郑侠,待郑侠报出自己名字后,对方亦甚为冷淡。

“丞相没空见你。”

郑侠道:“我非来见丞相,而是见平甫兄!”

门人有些诧异但还是帮郑侠通传了。

不久郑侠便见到了黑胖黑胖的王安国。

王安国笑道:“介夫,我方入手一笛子,你要不要看看?”

郑侠却正色肃容一拜,王安国见此问道:“伱这是做什么?”

郑侠道:“郑某当初执经于丞相门下,如今怕是要辜负丞相大恩了。”

王安国道:“你是兄长门墙下士,为何今日出此言?莫非有什么委屈?”

郑侠说了自己在安上门监门时所见一幕,王安国闻言震惊失色道:“真有此事……”

王安国气呼呼地在屋里转了转道:“这些都是吕吉甫那奸佞所为,如今兄长除了吕吉甫的话,谁也听不进去。我劝了他几次,他都不理会。”

若说王安国,郑侠有什么最大的共同之处?那便都非常讨厌吕惠卿。

王安国数度当着王安石,吕惠卿二人,批评吕惠卿是小人。

至于郑侠那首劝谏王安石‘见佞眸如水,闻忠耳似聋’的诗,那佞指的就是吕惠卿,忠则说的是自己。

郑侠知王安国劝不动王安石只好告辞,王安国上前一步问道:“介夫,可否让我借你奏稿一阅好劝谏兄长。”

郑侠道:“非我不愿借,只是恐连累他人。”

说完郑侠即离去了。

王安国想到这里,立即去禀告王安石言郑侠要上疏之事。

王安石知道后叹息一声没言语,其实自曾布奉旨查市易司后他心底何尝不痛。而王安国心想,郑侠上书一般是通过閤门司收纳,再经通进司上疏。

郑侠身为卑官言新法之事有越职言事之嫌,所以閤门司的官员不会收。

次日判通进银台司的翰林学士韩维正在司里。

韩维之前因反对王安石被贬,如今重新回朝。

眼下朝堂最大的事,便曾布,吕惠卿两位新党左右大将,因市易法相互斗法。

曾布本是奉天子之意查市易法的,谁想斗到现在却反而给吕惠卿占了上风。

现在韩维也加入了战团。

天子命韩维负责审问市易司与免行钱之事,并与吴安持和吕嘉问共同审理。韩维不同意,吕嘉问本就提举市易司,哪有自己审自己的道理。

所以韩维请求单独审问,天子没有答允。

韩维很生气上疏说,陛下你怎么如此偏心吕嘉问。我韩维是什么身份?他吕嘉问是什么身份?还记不记得,当年你为太子时,我还是你老师?

天子对韩维说了一通好话,不过还是没答允韩维。

韩维大怒,这是怎么了?曾布斗不过吕惠卿,自己也斗不过吕嘉问?还没出手就败了?

而今日身在银台司韩维收到马递传递的边报。

这等马递传送的边报乃紧急之下使用的,可以直抵圣听。

不过韩维也可根据内容决定发不发,他一看是监安上门的郑侠所写,内容是一疏一图。

韩维立即明白了什么,他果断道:“立即将此疏附图送进宫中。”

……

疏和图送入宫中,天子还以为是章越在青唐的边报,谁曾料想到一拆开看到的却是一幅流民图。

此图如何?

原来是百姓们质妻卖儿,流离逃散,困顿褴褛,将全部身家都卖于城中,换得输官籴粟之状。

在奏疏里郑侠请求废除新法,如今十日之内必定下雨,如果不下雨则杀他。

官家看了这图反复数次,当殿长叹。

其实曾布,郑侠二人所言都是不假,他心底早就清楚,可是王安石,吕惠卿又何尝不是受天下之讥,横身而报国呢?

这中间到底是谁对了?又是谁错了?

看到这触目惊心的流民图,官家觉得心惊肉跳。

再想到图中百姓所受之苦,官家终于忍不住在殿中失声痛哭!

(本章完)

第841章 西北凯旋

次日,一夜未眠的官家拿出流民图及郑侠的奏疏给王安石过目后问道:“卿识得郑侠否?”

王安石道:“正是臣门下。”

王安石细看此疏,脸上浮现出悲哀莫过于心死的神情。先是曾布,后又是郑侠……

片刻后他道:“臣请陛下罢臣之位!”

官家对王安石道:“朕不许……只是新法至此当稍罢。”

王安石点了点头,其实罢了新法,与罢了他的宰相没什么区别。

他一生的心血皆在于此,没料到竟为一幅图而罢之。他殚精竭虑,横身当天下之讥,没料到却落了这个下场。

翰林学士吕惠卿欲言又止,他知道如今风头不对,强行帮王安石说话只有将自己陷进去。此刻他不吝以最大的恶意揣测郑侠背后的动机。

没错,用马递再通进银台寺直抵天听。郑侠一个卑官怎么懂得其中运作,肯定是幕后有人在指示。

想到这里,吕惠卿看向一旁的冯京,曾布。

三司使曾布则目光不忍,他的妹妹嫁给王安国,所以从王安国那听过郑侠有可能上疏之事。

他如今被吕惠卿逼得透不过气来,连王安石近来都对他冷淡了许多,在得知郑侠上疏之时,他的心底何尝没有一点快意。

自己调查市易司明明是王安石首肯的,依他的意思上疏给官家,为何却到了这般田地。

可是新法确实是自己协助王安石实施和推行,期间他已是得罪了不少旧党官员,变法一旦废除他又能向何处去呢?

曾布扫过一旁的冯京,韩维二人的神情也不同。

冯京面上似有些惊讶,还在那皱眉思索。

而韩维脸上则有些快意,负手立在那。

立在堂中的王安石则有些木然,特别是听到天子要变法中止的言语时,他一言不发。

韩维抓住时机道:“陛下,如今当先令开封府停免行钱,由三司重察市易,司农发常平仓,停息青苗,免役钱追讨,罢方田和保甲法……”

韩维每说一句话,都是一记重锤砸在王安石的心上。这些新法都是数年来他一条条落实下去,费了他无数精力。

有什么比眼睁睁看自己心血被毁还要难过的事?

至于吕惠卿脸色也不好看,三司追查市易就是让曾布全面调查吕嘉问之事,到时候对方岂会手下留情。

官家听了韩维的话,又看了王安石一眼,王安石依旧一言不发。

没有半句求情或暂缓之言。

要说以往新法推行上任何有些细节不妥的地方,王安石都要当殿与人争个不休。

如今因为一张流民图,王安石不说话了,如同自己完全躺倒,任由对方殴打一般。王安石不出声,吕惠卿也不说话。

韩维道:“还有一事便是请下诏向四方求直言!”

吕惠卿眼皮一跳,韩维这招够狠,如同用四方的舆论逼迫王安石罢相,废除掉新法。这韩维看来是早有预谋。

王安石仍是不说话,继续任由韩维如此施为。

这时候曾布出班道:“臣请将京外的流民各募作本州禁军。”

官家见曾布脸上有痛苦之色,对于他的心情似有了解。

而一直不说话冯京终于开口了:“还有一事熙河必须罢兵,让章越速速回师!”

在此场之争中保持着中立的吴充则反对道:“如今章越正在青唐城下苦战,一旦贸然撤兵若是为敌衔尾追击,则有全军覆没之忧。”

冯京则道:“熙河用兵为不妥之事,这才令大旱至今,若是熙河不罢兵,就算杀了郑侠十次,也不会下雨。”

吴充闻言无言以对,对方将这帽子扣死了,自己还有什么话说。

吴充看向王安石,本希望他能说句话,哪知对方仍是不言语。如今在熙河用兵上,是章越,蔡延庆,蔡卞数人用事,而在市易司上是吕嘉问,吴安持二人用事。

这种我儿子,你女婿加我女婿的搭档,搞得二人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尽管共为宰相后二人分歧越来越大,但利益还是相关的。

新法一旦废除,不仅王安石一党受累,吴充也难以脱身。

官家此刻心烦意乱之际,一时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同时又心想自己已是催章越议和了,应该不在话下。

官家看向王安石问道:“王卿以为如何?”

王安石道:“臣只有一件事,请陛下立即罢了臣!”

官家脸上肌肉微微跳动,到了此刻王安石还是这般的倔强。换了其他臣子要么认错,要么解释几句,但王安石只有一句话就是‘罢了臣的宰相’。

官家当即负气道:“那么便一切依冯卿,曾卿,韩卿所奏!”

冯京,韩维二人都是大喜。

眼见王安石依旧不说话,吕惠卿终于忍不住了,出班道:“陛下,郑侠擅发马递,直奏惊御,臣请斩之!”

吕惠卿的反击来得又快又狠。

官家看了一眼王安石,稍反思觉得自己有些太过必须平衡一下,于是道:“此事交开封府议处。”

“臣告退!”王安石则是转身离开。

吕惠卿目送王安石背影,看了一眼殿上的天子欲追去随王安石离开。

却听殿上的韩维道:“如今变法失利,以至于大旱,臣请陛下除了下诏求言,还需下一道诏书痛自责己,否则……”

吕惠卿一听,韩维这是得寸进尺了。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吕惠卿方才退出。

吕惠卿走出殿外,命人唤来吕嘉问,邓润甫二人道:“官家欲废新法,再罢相公!”

吕嘉问,邓润甫二人皆是大惊失色,齐道:“内制如何是好?”

吕惠卿道:“官家如今下诏求言,伱们立即书信给天下郡守,监守,让他们上疏直言力赞新法在地方所用之便利,形成一等风气!”

韩维方在庙堂提出下诏求言片刻,吕惠卿便想出了反制的法子。

你韩维不是要用舆论的力量罢黜新法和王安石吗?

那我们就比比看谁的人多。

咱们来论战!

见二人还沉浸在王安石要被罢相的打击中,吕惠卿正色道:“无论相公罢不罢相,但变法若败,相公多年的心血皆毁于一旦,这朝堂上哪里还有我们容身之地。”

二人都是点头,吕嘉问则咬着牙道:“都怨曾布,若非他背叛了相公,也不至于令相公罢相!”

邓润甫道:“此时说这些已是无益,相公思退,当今能保住新法的,满朝之上亦唯有内制。”

吕惠卿看向邓润甫,吕嘉问,他心底也是多少把握,不过面上道:“当尽力为之!”

吕惠卿回到府中,对吕温卿道:“你以我的名义去信给章越,让他上疏支持新法!”

其实吕惠卿让天下郡守,监守上疏维护新法,章越也在此列之中,不过他决定亲自书信给章越。

……

停罢新法,天子下罪己诏的第三日。

大旱已半年的京师,突降大雨……

群臣皆向官家贺雨,官家拿出郑侠的流民图给群臣观看,责问群臣何不以民间疾苦相告?

群臣面面相觑。

吕惠卿捍卫新法的行动已是开始,他命手下大量匿名投书要求官家不罢去王安石,同时继续坚守新法。

而这时司马光,滕甫亦上疏反对变法。而本是下过的大雨汴京,隔了三日又降大雨,又过一日,这次足足降了一日一夜的大雨……

王安石的相位去留,新法的存废,也是到了最要紧的时候。

……

定力寺中。

辞相后的王安石避居在此。

以往王安石虽说辞相,但一直都是住在天子所赐的府中,可这一次连府中也不回了,直接避居到寺庙中。

王安石正在寺中赏花,忽闻吕惠卿来见。

二人在亭间相见,吕惠卿对王安石道:“陛下已答允相公辞相,欲以师傅之官,留相公在京师,特命我前来相告。”

王安石道:“我留此身在京又有何用?”

“相公……”吕惠卿欲劝。

“吉甫,”王安石打断吕惠卿的话道,“汝以君子之器,正值圣人之时,日后当大有一番作为。至于我……我相信我等之功业,早晚如石投水而必受,至于些许的委屈见疑,如雪见日而自消。”

王安石说到这里道:“我去位时会向官家荐你代我,勿使你我多年心血白费。”

吕惠卿想到罢黜变法后连日的大雨,还有司马光等人上疏反对新法……

吕惠卿道:“万一陛下罢黜新法,此非人力可以扭转。我看变法至今陛下之意从未如今动摇过。”

王安石摇头道:“无论圣意如何,你如今除了坚守,也唯有坚守。从我宣麻至今,无论他人如何,然此矫世变俗之心从未变过。”

吕惠卿徐徐点了点头道:“如今也唯有坚守了。”

王安石目光放到寺中,当即吟诗一首。

江上悠悠不见人,十年尘垢梦中身。

殷勤为解丁香结,放出枝间自在春。

吕惠卿闻此诗知王安石去意已定……然变法能否继续,吕惠卿却生出一等前途未卜之感。

正在这时吕温卿疾步赶来向王安石,吕惠卿道:“相公,兄长,西北告捷了。”

“董毡降了,以子阿里骨入京请求!章越在西北全取河洮湟三州,已是帅师凯旋了!”

吕惠卿闻言又惊又喜,随着章越凯旋,新法便牢不可破了!

变法的成果保住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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