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天命裕王,舍生取义!

“二位师傅请坐吧。”

兹事体大,宫女照例都回避了,倒茶的事就由李妃亲自来了,高拱、张居正连忙躬身侧在一边,而没有真的顺从落座。

李妃见状,便放下茶壶,欲向寝宫内室而去,却被裕王叫住了,“你也听听吧。”

诞下世子,李妃在裕王府的地位,已经从侧妃超越正妃。

如果真有入主紫禁城那天,世子朱翊钧八成是太子,李妃,作为朱翊钧生母,以后的大明朝圣母皇太后,可以听一些事情了。

李妃心中欣喜若狂,脸上却肃然没有一点笑,在裕王身边小心坐下了。

高拱、张居正沉默不语,还是站在椅子边,都知道裕王此番急诏所为何事,静静地等待问话。

裕王急着化解内阁的矛盾,嘴上却仍然从讲书这个话题谈起:“本王近日在读《孟子》的尽心篇,有几处晦涩难懂的地方,请二位师傅赐教。”

孟子一出。

高、张二人脸颊不由得抽搐了下。

在文人看来,天生孔子,教仁者爱人。继生孟子,道出了“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万古不变的至理。

秦朝不尊孔孟,三世而亡,到了汉文帝真正明白了这个道理,恭行检约,君臣共治,以民为本,我华夏才第一次真正有了清平盛世。

之后,多少次改朝换代,凡是君臣共治,以民为本便天下太平,凡一君独治,弃用贤臣,不顾民生,便衰世而亡。

但到了大明朝,却出现了微妙的变化,太祖高皇帝出身贫寒,马上得天下,悉知百姓之苦,惩贪治恶,轻徭薄赋,有德惠于天下。

可也就是从太祖高皇帝种下了恶果,当时居然将孟子牌位搬出孔庙,只因不认同“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治国至理,厉行一君独治。

凡大明朝后世之君,无不置内阁视同仆人,设百官视同仇寇,说打就打,要杀便杀,授权柄于宦官,以家奴治天下。

将大明两京一十三省视同朱姓一家之私产,传至今日已历一十一帝,尤以当今皇上为甚!

二十余年不上朝,名为玄修,暗操独治,外用奸佞,一心搜刮天下民财。

多少科甲出身的官员,有良知的拼了命去争,都丢了命,无良知的官员干脆逢君之恶,顺谀皇上。

皇室大贪,他们小贪,上下一心刮尽天下民财,可怜大明百姓苦上加苦,有多少死于苛政,有多少死于饥寒!

不过。

这话我大明朝的君父不爱听。

凡君父不爱听的,天下臣民无人敢说,凡君父不爱看的,天下臣民无人敢言。

君父厌恶孟子,尚在太祖高皇帝之上。

因此。

裕王府内,多少年从未有过孟子声符,多少师傅从未讲过孟子之说。

压抑多年的裕王,在得到严氏父子、徐阶等大半个大明朝文官支持后,终于有了反抗君父的想法。

高拱和张居正对望了一眼,见裕王这般大胆地开口,立刻意识到了裕王这是放飞自我了。

殿下,您还不是太子呢!

大明朝的君父,还如东升的太阳,俯瞰着两京一十三省。

最关键的一点,君父的龙体,裕王没见过,内阁是见过的。

与裕王这说完就有可能完的躯体相比,君父修道有成,恢复年轻的龙体,说不定能再执掌大明四十年。

高拱、张居正忧虑地叹了口气。

“太岳,孟子之学你钻得深,就由你给王爷答疑解惑吧。”高拱退后了半步。

张居正脸颊又抽搐了下,很想说句我也不行,但裕王在上,只得道:“请王爷示下。”

“孟子说:“莫非命也,顺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请问张师傅这是何意?”裕王说道。

张居正心中了然,这哪是裕王问书,分明是借孟子之口教育他和高拱,却佯装不知,答道:“王爷这个问提得好。孟子讲的这个是天命。

没有一样不是天命,顺从天命,接受的是正常的命运。

是以懂天命的人不会站立在危墙下面。

尽力行道而死的,是正常的命运,犯罪受刑而死的,不是正常的命运。”

高拱垂首而立,忽然有种难言的悲哀涌上心头。

不知道严嵩、严世蕃父子到底给裕王灌了什么迷魂汤,都让裕王自认自己是天命之人,张口闭口都是天命。

顺从裕王是天命,顺从严嵩、徐阶、严世蕃是天命,能得善终。

不顺从裕王,不顺从严嵩、徐阶、严世蕃,就是逆天而行,迟早要受刑而死。

裕王府过往的师傅中,高拱自认对裕王是熟悉的师傅之一,原来一直觉得裕王成皇帝后,会是个勤勉、贤明的君王。

现在,高拱却不敢这样想了。

严嵩、严世蕃是什么样的人,徐阶的淞江府徐家在江南为祸如何,裕王全是知道的。

可为了得到严氏父子的支持,为了得到徐阶的支持,裕王选择了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这样与恶同行的人,真能成为圣明君主吗?

不管高拱怎么想,裕王和张居正的问答还在继续,裕王见张居正故意装糊涂,索性更直接道:“张师傅,若君子已在危墙之下,孟子给出远离危险的办法了吗?”

“防祸于先而不致于后伤情。知而慎行,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焉可等闲视之。”

张居正知道裕王想说什么,释意道:“君子要远离危险的地方。包括两方面:一是防患于未然,预先觉察潜在的危险,并采取防范措施;二是一旦发现自己处于危险境地,要及时离开。”

闻言。

裕王深以为然点了点头,然后,凝望着张居正和高拱。

二人立刻明白了裕王的意思。

站在朝中文官的对立面,就站在了危墙下,既然高、张明知危险,不想着防患于未然,反而站在了危墙下面,接下来,就及时离开吧。

裕王是厚道的。

许诺严家日后门楣不减,唯一的条件,就是放高拱、张居正安全离开朝廷。

在之前的互相参劾中,严嵩、徐阶、严世蕃损失大了,完全是不死不休的架势,能愿意放二人离开,裕王是废了大力气的。

只要高拱、张居正愿意主动辞官还乡,就能得一条活路,连带着被抓的葛守礼等人,也能得一条活路。

哪怕不为自己想想,也该为知己朋友想想。

高拱突然抬起头,说道:“王爷该是还没读到《孟子》的告子上篇。

王爷,“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本章完)

第28章 九卿谋逆,凌迟处死!

“我高拱大好男儿,岂能在严嵩之流面前卑躬屈膝!”高拱不再讳言大声说道。

金玉之声。

响彻裕王府。

连大殿外的宫女太监都能听到,个个低下头去快步离开。

最直接的谩骂。

听得张居正心潮澎湃。

这说出他一直想说却不能说的话。

也听得裕王胸膛起伏。

坐在正中的椅子上一手指着高拱,一手捂着胸口,嘴唇数度张开,而不能发出声音。

李妃一手挽着裕王的后颈,一手轻抚着裕王的前胸,慌乱地大声唤道:“请太医!快去请太医!”

好几个太监宫女都奔了进来,又不知道该干什么,一个个睁着惊惶的眼,不知所措。

李妃脸上的汗都冒出来了,准备呵斥这群无用的奴婢,但见裕王突然缓了过来,喘着粗气,“都来干什么!出去!”

那几个太监宫女又一窝蜂拥了出去。

裕王望着高拱、张居正,沉吟良久,“本王没有别的请教了,二位师傅请回吧。”

到底生在帝王家。

在利益和情谊面前,裕王还是选择了利益,内阁的争斗,高拱、张居正的下场,他已经不想管了。

“王爷千万珍惜玉体,臣告退。”高拱微低着头,倒着走到宫门,然后,转身离去。

张居正目光一闪,望向了李妃,李妃也在望着他,两人碰了一下目光,便双双低下了头。

不知为何,张居正每当面对这位王妃,心中便怦然似有鹿跳,一时竟有些哀伤。

倒不是为了裕王的疏远而哀伤,而是为了不能再在裕王府侍讲,不能再见到李妃而哀伤。

张居正一揖到地:“万望王爷以玉体为重。”

裕王望着高拱、张居正二人的背影,喘气声又加重了几分,偶尔还能听到杂音。

在二人的身上,裕王竟然感受到了背叛感。

李妃察觉到不对,慢慢松开了扶着裕王的手,倩影挡住了裕王的视线,急步走到门口:“抬王爷到床上休息!”

“是!”两个太监奔了进去。

李妃又回头望了一眼,急着提起了裙裾跨出门向前院走去。

高、张二人是裕王请来解惑的,即便是走,也该有人去送送。

王爷为了表达立场,不被严嵩、徐阶、严世蕃误解,不能去送,那只能由她来了。

……

玉熙宫。

两个锦衣卫到来,带来了紧急的事。

但大殿的门紧闭着,两个当值太监一左一右守在那里。

吕芳就在大殿门坐蹲上坐着,嘱咐两个锦衣卫道:“万岁爷传了旨,谁也不让进去,你们先在阶下候着。”

如果是以前,锦衣卫归司礼监管,两个锦衣卫可以直接向他汇禀事务,再由他来安排。

但现在,锦衣卫圣眷正隆,不再是他能随意安排的了,况且此刻的玉熙宫内,就是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在向皇上做汇禀。

大殿里。

摆在御案上的那份锦衣卫密报居然是裕王府裕王、高拱、张居正、李妃的对话!

朱厚熜显然看过了那份密报,也显然还未对这份密报做任何标识,手里握着那根罄杵在殿内顾自走着。

陆炳低头站在御案一侧,静等着朱厚熜发话。

朱厚熜绕着精舍走了一圈,又踱回到御案前,望着那份密报,终于开口了,“之前抓入诏狱的那些京官,都交代了吗?”

陆炳当然明白,皇上是不想谈裕王,立刻答道:“回皇上,两百三十五位京官都交代了,贪墨皆在十万两纹银以上。”

只要进了诏狱,就没人能抗住刑罚不交代的,这便是锦衣卫的自信。

高拱没有冤枉任何一个参劾的朝官,在锦衣卫大记忆恢复术下,个个都将从入朝为官后的贪墨交代清楚了。

这天下的官,数京官最贵,大明朝一十三省的钱财,络绎不绝往两京送。

然而,两京尤以北为贵,这顺天府,从不是大明朝最繁华的地方,但却永远是钱财最多的地方。

钱财,在权力面前,不过是随意采撷的东西罢了。

“那便按照朕之前所说,该抄斩的抄斩,该族诛的族诛。”朱厚熜杀意凛然。

陆炳后退一步,跪了下来,“臣遵旨。”

抄斩、族诛二百三十五位京官,连坐诛杀者岂止万人,或许是洪武大案后新的大狱事,陆炳却没有丝毫犹豫领旨。

锦衣卫,从来都是皇上手中的一把快刀,至于砍向谁,砍多少人,全都由皇上说的算。

刀,是无心的!

“诏狱罪官的交代中,有关于通政使司通政使罗龙文的吗?”朱厚熜看着他,似乎想看出他说的话里有几分真诚。

陆炳知道应该将头抬起来了,恭迎询望,满脸真诚,“回皇上,有!”

“都有什么?”

“回皇上,罗龙文犯有谋大逆之罪,凡有官员奏疏,必先由他先查阅,如有不利或参劾他的,就“淹”了。

如有地方衙门遭灾向京城求助,或地方官员求升迁,必先备下丰厚献银随奏疏一道送上,不然也会“淹”了。

就连上报归养故里死去的官员死讯,能蒙荫子孙的奏疏,罗龙文都要索银。”陆炳想了想,斟酌着回道。

通政司,是天下臣工上疏必过之关。

通政使司通政使有先审奏疏之权,若是有不喜欢的建言,就能以“狂悖”“不知所云”为理由留而不发。

这样,这份奏疏皇宫、内阁和各部就再也看不见了,万官对此称之为“淹”。

但以“淹”谋私,就是蒙蔽圣听,隔绝君臣,是为谋大逆。

朱厚熜不再看陆炳,一行一行看着密报,“大明律中,谋大逆者当如何?”

他对严嵩、徐阶、严世蕃联合两京一十三省官员参劾高拱、张居正的事并不在意,但通政使司掌控奏疏什么时候入宫,什么时候不入宫,罗龙文以严家意志马首是瞻,就让他杀意顿生了。

什么时候,皇帝能看到的奏疏,看到的奏疏多少,要被他人所决定了?

陆炳又把头低下了,“回皇上,依大明律,谋大逆者,不分首从,当凌迟处死!”

“去办吧。”

“是!”

陆炳磕了个头,爬起退出了精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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