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3章 空白

第1764章 空白

【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

【当行的路我行尽了,】

【当守的道我守住了,】

【从此以后,有公义的冠冕为我存留。】

【——《提摩太后书》4:7】

……

若干年后。

宇宙,拉尼亚凯亚超星系团,室女座星系团,银河系,猎户臂,太阳系。

翟星。

「……据联合政府科学院发布的信息,我们的宇宙曾被众多高维生命命名为『诺弗尔(Novel)』,翻译为龙国发音则为『骁曙』。」

「……据和平鸽志愿医院发布的手术『双心手术』已证实为不可能实现的预想,请广大民众不要模仿。一个人同时拥有两颗心脏,只适用于曾经的玩家们,毕竟世界游戏也是一种心脏……」

「……昨日,鹰国阿斯利亚家族艾尼正式将家族事务全权交付兄长继承,本人携家族秘传『火之奥义』离开权力中心,开启全球文化巡游之旅。」

「……由露娜女士带队、从『小世界』自愿归乡的首批移民,已在翟星安稳生活满四年。截至目前,联合政府已落实教育、医疗、就业等配套福利政策。移民局发言人表示,该批归乡人员的融入状况良好。」

「……世界游戏参与者伯里斯创立的灯塔教,目前信徒遍及多个国家与地区……」

「……龙国古武世家联合会发布一份目击通报。据沧州古武传承世家林氏家族成员反映,近期多次有人在祖祠附近目击一位佩剑剑客的身影。此人极似昔日的英雄玩家莫言。目前,林氏家族已发出正式邀请……」

「……国际战地记者协会今日举行年度表彰大会,昭元女士荣获『年度杰出战地记者』金笔奖……」

「……前世界游戏参与者、战争英雄陈宇航与汪星空已荣归故里,二人将作为战争英雄精神传承大使,参与后续青少年教育工作……」

「……联合政府司法部今日向议会提交《战后清算制度年度工作报告》。报告显示,邦妮等触犯罪行的前游戏参与者,目前均已受到法律制约与管控。」

「……为缅怀在世界游戏期间为人类文明延续而牺牲的英雄人物,联合政府定于一月四日,在各国和平广场举行杨长旭、乔伊等牺牲者的联合纪念仪式。届时设立纪念墙,邀请牺牲者生前战友及各界民众参与默哀与献花仪式……」

一道道新闻在街头的屏幕闪过,人们时不时驻足仰望。

夏日,傍晚五点半,翟星,龙国,H市。

腊月的风从长江上吹过来,带着湿冷的潮气。和平广场边上的梧桐树早早掉光了叶子。广场中央的纪念墙还在做最后的调试,几个穿工装的人蹲在墙根底下抽烟。

天色渐晚,对面的老街逐渐热闹起来。卖糖炒栗子的推着铁皮车停在路口,炉子里冒出的热气裹着甜香,勾得几个刚放学的孩子走不动道。栗子摊旁边是一家卖烤红薯的摊位,老板娘一边翻着炉子里的红薯,一边跟买菜的熟客唠嗑:

「听说了没?那个艾尼,就是那个什么家族的头头不干了。」

「哪个艾尼?那个英雄玩家艾尼?」

「对啊,就是电视上播的那个,最后和巨龙撑住天空的那个,老有钱了。人家现在把家交给哥哥,自己拿着什么火啊火啊的去旅游了。」

「啧啧,那是英雄应该的。」

烤红薯的老板娘用铁钳夹出一个热腾腾的红薯,在秤上过了一道:「三块六,给三块五就成。」

买菜的大妈掏出手机扫码,眼睛盯着对面街角的电视屏,屏幕正播放着晚间新闻:

「……意国政府新闻办公室今日发布《关于社会秩序恢复情况的阶段性报告》,报告显示,自路·利卡尔波斯先生正式宣告对意国黑手党事务进行管控以来,当地犯罪率下降百分之四十七点三。值得注意的是,利卡尔波斯先生近期曾多次率舰队于公海区域巡航,疑似带友游玩……」

「哟,」大妈说,「那个总是笑着的巅峰联盟的,带人出去玩了?」

「公海嘛,没人管。」卖红薯的老板娘也跟着看了一眼屏幕,「人家把犯罪率都干下去一半了,出去玩玩怎么了。」

「倒也是。」

很快,这则新闻播完,电视画面切换,一个扎着马尾的女记者站在某个战火刚熄的城市街头,背景是一片被炮火熏黑的楼房废墟。<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最危险的战争已经结束,但这世上仍有纷争。人们要做的,便是渐渐减少纷争。

「这姑娘我认识,叫昭元,以前很厉害的,哪儿乱往哪儿跑。」栗子摊的老板也凑过来看,「我闺女说她是偶像,天天嚷着要当战地记者。」

「你闺女多大?」

「十三。」

「十三懂什么,过两天就改主意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

老街深处,传来炒菜的声音、辣椒下锅的滋啦声、锅铲碰铁锅的咣当声。谁家孩子在练钢琴,传出磕磕绊绊的《致爱丽丝》。

和平广场边上的咖啡馆里,几个年轻人正围着手机看视频,激动不已:

「这人是莫言吧?绝对是莫言!」

「那个剑客?他不是失踪好几年了?」

「失踪是失踪,这不是又出现了吗。你看这个背影,这走路的姿势,除了他还有谁?」

「林氏家族都发邀请了,让他去交流武艺!」

「哎呀,以前我最喜欢他了,真的感觉超帅。要是换做我,我也想在漫漫宇宙里大喊一声『吾辈又有何惧』……」

「算了吧,你刚出门就缩回来了。」

「哈哈哈哈……」

老街尽头的居民楼里,一户人家的窗户亮起,飘出了菜香味,屋里传来孩子与父母交谈的声音。

「妈妈,明天去看纪念墙吗?」

「去,吃完饭就去。」

「那些人真的打过游戏吗?」

「真的打过。」

「游戏好玩吗?」

大人沉默了一下,说:「不好玩。但他们打完了,你才能玩好玩的。你还太小了,等你开始上幼儿园,读了书,你就完全明白那是什么了。」

孩子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筷子碰撞碗筷,汤勺碰撞锅底,电视机里播报着平稳的声音,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岁月寻常,岁月漫长。

风从江上吹过来,吹得纪念墙边的彩旗猎猎作响。

远处,老街上有人放起了烟花,几个小孩拿着手持烟花,嗤嗤冒着金色的火星子。他们在空地上跑来跑去,挥舞着,画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光。

「嘿!空间震动!」有小孩挥舞着大喊。

「傀儡丝!」另一个小孩连忙「迎战」。

「吃我火焰之奥义!」

「泯灭!」

「我向你发出高塔邀约!」

烟火流转,金蛇狂舞。

一个老人站在路边看了很久。

有人望见了,问他:「大爷,看什么呢?」

「看烟花。」

「烟花有什么好看的?」

老人笑着摇摇头:「不是孩子们手上的烟花,是天上。」

年轻人没听明白,看了看今夜漆黑的天空,笑了笑走了。

老人继续站着。

烟花熄了,孩子们散了,街上的行人也渐渐少了。栗子摊收了摊,烤红薯的炉子也熄灭。只剩下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老人转过身,慢慢往家走。

走过和平广场的时候,他停下来,对着纪念墙看了许久。

风把他的背影吹得有些佝偻,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广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彩旗还在猎猎作响。

他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世界游戏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也许是有一种终于结束了的怅然感。他们走了太久,终于走出来了。

从今往后……岁岁年年,岁月漫长。

老人收回目光,走进了巷子深处。他要回去了,自家小子曾经是个赚不到钱的驻唱歌手,现在订婚了,有钱有名,却还要他帮忙顾着家里。

真是个不省心的小子……不过,也是个省心的英雄……

……

「叮当——叮当——」

今天是一个很好的晴天。

正午时分,路边的咖啡厅响起银铃声,梧桐树的斑驳树影下,有人推开门,逆光走入。

「哒,哒,哒。」

脚步由远及近,木板吱呀作响。

——那人黑发黑眸,容颜柔和,在夏日里穿着普通的白衬衫,犹如一位刚放学的学生。

他踏过澄黄的地板,走到角落的桌子,于一片窗外梧桐树的阴影坐下。金色的日光被叶片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他清隽的眉眼,宛如为他镀上金边。

他看起来太年轻了。白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服务生递菜单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大概以为他是哪个学校刚放暑假的学生。

「热巧克力,谢谢。」他对服务员说。

他已经养成了嗜甜的习惯,即使在咖啡厅都要喝热巧克力。

他的对面,坐着一位黑发黑眸的少女,也在啜饮热巧克力。

她望见他,擡眸:

「黑水梦境的事忙完了吗?」

「嗯。」苏明安点头。

他驱散了黑水梦境的所有清醒者,令他们回归各自的文明,白袍子与达拉也坦然接受,他们本就不想随意干涉其他文明,这样很好。

至于白椿这样肆意妄为的人,苏明安直接给予了惩罚,杀人者偿命,伤人者囚禁,无害者归家。

至于吕神这位一路相助的合作者,苏明安征求了他的意见,将他送回了罗瓦莎。吕神一路所求,不过是自由而已,他已然无憾。

「我吸收完了黑水梦境的力量,将它摧毁了,这世上不需要猫箱。」苏明安说,「真大脑的观察,也已经被遮住。」

至于明和影……他们已经知晓他们的故乡是镜花水月,他们没有和苏明安一起回来,而是选择了去世界游戏。

毕竟,与其回归错乱的故乡,他们亦有各自的骄傲,他们决定接过陈清光的担子,要将这个残忍的器官,打造成一个具有净化与升华效果的温和系统。也许有朝一日,哪怕概率几近于无,也许他们实力足够强大,能找到镜花水月中的故乡。

苏明安尊重了他们的选择。

「我们两个人,肯定比陈清光要轻松一些。」那时,影耸了耸肩,挥挥手,「追寻了这么久,却是这个结果……确实很不甘心。但这可不代表我认命了。」

「我们会留在世界游戏里,追寻上升之路,也许有朝一日,我们能找到自己的方向与故乡。」明温和地微笑。

徽墨与明一起去了世界游戏,对于这个野心勃勃的家伙而言,打破猫箱还不够,他还要继续向上攀爬。

陈清光的那次自爆,有着星火、第十一席、玥玥的诸多配合。自那以后,星火与玥玥趁乱出走,得到了自由。爱尔亚与其他高维依旧待在世界游戏,祂们没有太着急,仍在寻找机会。第七席则是消失了,大概祂终于成功逃脱了囚笼。

如今,以苏明安等人的实力,已经完全不需要惧怕高维的觊觎。

徽紫已经于数年前去世,她的种族是蜉蝣族,注定无法活得长久,所以执意一直跟着苏明安。她在去世前,以短暂如蜉蝣的一生,见过了浩瀚无垠的宇宙,死前魂归故里,没有遗憾。

倒是圣启时不时来找苏明安喝茶,这家伙以前找梦境之主喝茶,现在找苏明安喝茶。苏明安怀疑祂虽然表面上不说,实则需要这样的行动填补内心的某些空洞。当然,也有可能是在维系高维之间的关系。

大多数时候,祂都待在明辉最高的城堡尖端,这里的正下方曾是钦望休息的地方,祂望着远方的蓝紫色天光,一待就是很久。

祂有很多分体,曾经祂的分体仍不甘心,曾插手了罗瓦莎的造神仪式,用圣师心血与世界之书,试图重现故人,但最后的失败让祂还是明白……故人不可追。

至于苏文君,依旧在宇宙图书馆里,他已经超脱了一切,甚至超脱了比猫箱更远的东西。苏明安没有再去打扰他。

还有小苏……苏明安之前回罗瓦莎时,见了小苏。

「朋友!朋友!」小苏看到他,非常高兴,连连招手:

「说好的在尘埃落定的未来相见——我们果然实现了。」

「一切已经结束了,你要和我一起回去吗?」苏明安问他。

小苏摇摇头:「我知道自己是幻影,就不跟你回去了,我也想要找寻我自己的意义,我能成为谁……等你闲下来后,跟我讲一讲你过去的故事,好吗?属于你的故事。」

「好。」苏明安承诺道。

咖啡厅里,灯光明亮。

苏明安与玥玥轻声说起,同伴们的事情:

「之后,我要参加筱晓和王珍珍的婚礼……后面要去一趟罗瓦莎,看看那边建设得怎么样了,我会履约。」

「还要去一趟小世界,苏面包说想见父神……我认为大概率没什么重要的事,单纯是她要见我。」

「伦雪向我提了减一点工资,她嫌工资太多了,摸鱼起来有罪恶感……我只能答应了她。」

「北望已经去宇宙旅行了,希望他一切顺利。」

「安东尼与华德这两兄弟建立了互助者公会,回头,休伯特他们会去看看。」

「我已经送茉莉与青晴回家了。特里里镇与明辉发展了起来,她们有着莎琳娜与单双的照顾,不会有问题。」

「黑焰、白团、大鲫、绯……我都让它们自由行动,它们与寻常动物不同,已有灵性,只要别吓到路人,随他们去哪里玩……」

……

所有人仍然记得世界游戏,仍然记得英雄们曾做过的一切。

只不过,苏明安为了保证生活平稳,用了「游戏之核」里面研究出的技能,在翟星设置了一条规则。当他们不想被人们认出来的时候,人们就认不出他们。

这样一来,既可以不辜负英雄们的付出,让英雄享受该有的荣誉与敬仰,在他们想低调休息的时候,也可以不被认出来,过上正常的生活。

「一切平定了吗?」玥玥轻声道。

「嗯。」苏明安点头。

这一切的一切,在真大脑的观者视角,都会呈现万花筒的模样。不同模拟里的轮回会呈现不同年数、不同剧情的版本出现在观察之下。让大脑无从得知,到底哪一个版本是正确。

对于熵增定律,除了明与影致力于改进世界游戏外,苏明安也让门徒游戏化为了较为温和的熵减道具,它将在一些文明灵感消弭时降临,帮助文明度过难关,跨越抹杀。

宛如,世界游戏是长大的「上一个门徒游戏」。翟星是长大的「上一个小世界」。

忽然,旁边走来了一个身影,坐了下来。

「热茶,谢谢。」吕树面无表情朝服务员道。他来咖啡厅喝茶,依旧是一大奇观。

「以后要继续去旅行吗?」苏明安向吕树点了点头,看向玥玥。

她已经自由了,想去哪里都可以。

「嗯……先在翟星待一阵子,养一养,四处逛逛,毕竟这里也有很多好看的风景。」玥玥笑着说,「尝试着做一做游戏,还有养一只猫……」

这些都是她以前很想做,但没有机会的事。

没关系,可以慢慢考虑,计划也可以随时变动,时间还很长。

不再需要担忧文明的危机,不再需要警惕敌人与死亡,他们还有……漫长的未来。

「你呢?」苏明安问吕树。

「和你一起。」

苏明安喝了口热巧克力,想了想,轻轻道:

「我忙完这阵子的事,也要去旅行了。」

「然后,如果真的很闲……去上大学吧。」

不知不觉,已经不再需要无比紧绷地计划自己的下一步。

眼前浩然开阔,一切骤然自由。即使是漫无目的在屋子里晒一下午太阳,也是可行的。

「那我就和你一起旅行,叫上林音、路、山田、艾尼……说好的,以前约好的旅行。」吕树认真道,绿色的瞳孔无比郑重,「然后,我也想……」

他沉默片刻,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上……上大学。」

曾经桥洞下的流浪汉,没有任何接触教育的机会。

如今……他也可以吗。

看一看,象牙塔里,会是什么模样。假想自己如果平安长大,会是什么模样。

——当然是可以的。

答案毋庸置疑。

想做什么,想去哪里,今后都有充足的余裕。

曾经没能看完的哲学书,可以慢慢看完。

曾经没能剪完的视频,可以喝着奶茶慢慢剪完。

曾经没能握住的手、没能完成的旅行、没能实现的梦……都不再遥不可及。

那将是广阔、遥远、漫长……浩瀚无垠的未来。

「呼呼……」

忽然,窗外一阵风动。

叶片刮过视野,隐隐绰绰,光影交错的瞬间,一个戴着蓝玫瑰礼帽的金发身影一闪而过,他背着行囊与乐谱,似乎在旅行,

金发被风扬起,蓝玫瑰礼帽的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嘴角似乎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的行囊边斜插着一卷乐谱,纸张被风吹得哗哗轻响,像是白鸽的羽翼。

只是惊鸿一瞥。等苏明安定睛再看时,窗外只剩摇曳的树影,和远处天际线一抹温柔的晚霞。

「那是……」玥玥也看见了,她微微前倾身子,目光望着那个消失的方向,「一个旅人。」

「或许是吧。」苏明安收回视线,「一个正在旅行的……老朋友。」

那种自由,那个戴着蓝玫瑰礼帽的人,身上带着的正是他们刚刚获得的东西。

——漫无目的却我心安稳的旅程,随时可以停下、随时可以出发的从容。

而他们也将各自启程,在某个路口重逢,或是在某片天空下擦肩,或许再度拥抱,再度相遇。

苏明安拿出了一个道具。

……

【卡萨迪亚的修正带(紫级):】

【耐久:1/5(使用一次减少1点耐久,不可修复,耐久耗尽后破损)】

【类型:寻物类道具。】

【能力:对其询问一个问题,指针将指向答案的位置。】

……

这些道具对于他的位格,已经失去作用,得不出答案。但他笑了笑,问了——

「我们的未来在何方?」

修正带微微颤抖了一瞬。

接着,碎裂而开。

——没有答案,没有指向,那将是一片,浩瀚无垠的空白。

……

……

从前,有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第一玩家的故事,一个关于19岁青年的故事。

这个故事里,不止有他,有同伴,亦有其他人的故事。他们所有人的故事融合起来……才是这个最大的、最完整的故事。

不必以「史诗」称颂它,不必以「传说」赞美它,无需以任何华丽的辞藻与修辞为它冠名,它仅仅只是一个,一群人执着地追逐着不同的理想、梦想、目标……或是根本不追逐、只享受平静生活的、很多的一群人的故事而已。

至高之主的窥视、梦境之主的锚定、万物终焉之主的觊觎、「熵增法则」、「薛丁格的猫」、「观测者效应」、「物质守恒定律」、「双缝干涉实验」、「可能性迭加」、「庞加莱回归」、「莫比乌斯环」、「祖母悖论」、「忒修斯之船」、「哥本哈根解释」、「羔羊七印」、锚点、镜面、原初、平行线、虚数域、意识世界、清醒梦、世界之书、未来定位、灵魂守恒、宇宙大爆炸、意识能量场循环……

他在文字与镜片中不停游走,不断试图找到确凿无疑的答案,他找到了——原来他们一直在追求的,是「不存在构建」的最开始的答案。

——是他们自己的【真实】。

若有归途,便向归途去。

若敢跋涉,便向湍流走。

不必犹疑是否剥夺了选择,他们已知晓,他们仅是自己。

从今往后,属于他们的故事将被诗人传颂,将在无数场合随着诗歌与书卷响起。

枝叶发芽,春光破晓,原始的生命逐渐进化,文明的脚步浩然向前。

——直到有人能寻迹历史,读懂他,读懂他们,步向这漫长而盛大的旅程。

像春冰解冻时的第一声脆响。

像种子顶破土壤时的微弱之声。

像无数本书被同时翻开,无数页纸沙沙作响,无数个灵魂在时光的两岸同时擡起头——

他们看见了。

那个从内敲破鸡蛋的人。

……

没有需要重来与覆盖的轨迹。

没有必须定义与改变的结局。

从此以后,

不再有注定的疼痛。

……

「我要随意去一个地方,听一朵花开放的声音,数一滴雨落下的时间,等一只蝴蝶扇动翅膀,等一场风从海的这一头吹到那一头。不必再想今日要如何回档这个世界,不必再想要伤害谁或杀死谁。」

「要去见那些尚未被瞧见的人。他们或许在某个不知名的小镇,守着不知名的黄昏。或许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做着无人理解的梦。我会和他们喝一杯茶,听他们说——『你来晚了,我这辈子都快过完了。』我会说:『不晚,我正是来听你讲这一生的。』」

「是我们选择了这个世界,选择了勇敢。」

「……选择了【爱】。」

……

——谢谢我,从未放弃过前行。

——谢谢我们,愿意握紧彼此的手。

……

……

这一刻,咖啡厅里正在喝热巧克力的黑发青年擡起了头。

他看向了一个方向,看向了——

你。

「看来这个万花筒呈现得不错啊。」他看着你,轻声微笑。

……

滴……

滴……

后续光怪陆离,犹如一个美丽的万花筒。

你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所看见的最后是否是真实。

但至少,你知道,当你看到这段万花筒,就说明……

他们,成功了。

作为被大脑辐射偶然眷顾的观者文明的一份子,你得以观察到了他们的一切。也许偶然的时刻,身份调换,他们也会作为观者文明看向你。

不过,在万花筒成真的这一刻,都不必再有了。

从此以后,将是空白的自由。

……

从前,人们一直会恐慌,恐慌陨石会不会凭空而落,太阳是否会转移轨道,人工智慧会不会超出掌控,外星文明会不会突然降临……

直到今日,

人们不再成为「玩家」。

人生只有一次,所有的选项都不会重来,尽皆通往真实。

如果尚且不能胜利,如果尚且无法窥见天光,无需交由下一轮回……就在一代代,解决吧。

功在当代。

利在千秋。

第一玩家的选择,是赌上命运的选择。

天平的另一端,是人类的未来。

他们身处故土,

背负文明热望。

……

——「无法回头」的拯救之路。

……

「熬过了经久不息的风暴雨狂,辛酸地勉强经受了痛苦的考验,提心吊胆,害怕危险和死亡,」

「我驾着粗陋的小舟剧烈地颠簸:终于,我看见那片幸福的海岸……」

「我希望能即刻抵达那幸福之处,它遥望像是美丽的沃土,」

「一片丰饶的景象,蕴藏着可爱的宝物。」

「这样的人是最最快乐和幸福,」

「他终能安然地获得香甜的休息,他这极小的愉快就足以消除压抑着他的一切痛苦的回忆。」

「因此,所有的痛苦都微不足道,」

「获得永恒的幸福,便愁闷全消……」

……

……

「观者文明,请放心吧,从今以后,不会再有危机发生。」你听到了他温和而柔软的嗓音,他在担心你的文明,

「所有人自此看到的,都不会是实时的状态,这片森林是安全的。」

「我们已经烧毁了这片森林头顶的探照灯,你们不必担心自己会被其他文明发现,你们不必担心会有突然出现的文明入侵你们。我们也不必担心相同的问题。」

「去享受属于你的未来吧。那将是一片空白而浩瀚的蓝海。」

你听到他略略一顿,然后,

你听到了,他对你,最后的祝福:

「无论如何,你们见证了我们的一切。作为宇宙遥远的文明,我向你们表达善意。」

「我们的『故事』到此为止,但也刚刚开始。迎接我们与你们的,都将是广阔的空白。」

「请永远铭记你为何出发,也请永远不要被沿途的风景改变了最初的热忱。」

「自此,祝你平安喜乐,祝你幸福安康。」

「愿你自由如风,平安如常。来日可期,星河长明。」

「愿你的一生,既有驰骋万里的自由,也有安放身心的归处。」

「祝你在这空白而辽阔的人间,活得尽兴。」

「祝我们,祝你们……」

你听到他最后含笑的声音,仿佛一场漫长的旅途终于落幕。

……

「——拥有光辉明亮的未来。」

……

青年伸出了白皙修长的手掌,眼神自信而温柔,看向了——

你。

他微笑着对你说——

……

——再见(SEE YOU)

……

……

……

滴。

滴。

空白。

空白。

空白。

——

——

……

(全文完)

……

第1754章 番外《苏明安捡到了一个红签筒》(

第1765章 番外·《苏明安捡到了一个红签筒》(上)

苏明安捡到了一个红签筒。

红木制作,精致美丽,筒身刻着一个可爱的白兔子图案。

「这是谁落下的?」他翻转签筒,背面贴着一个纸条:【此签筒赠予捡到它的有缘人】。

明天他要去咖啡厅见一位B站工作人员,他回到宿舍,熬夜剪完了最近的游戏视频,才闲下来,试着晃了晃签筒。

然而让他失望了,里面只有几根签,写着「红豆糊」、「面包」、「星星炸串」之类莫名其妙的词汇,根本不是什么「上签」、「吉签」之类,不像是正经签筒。

摇着摇着,他突然很困,也许是最近睡太少了。

他一边放好签筒,一边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

「嘀嗒……嘀嗒……」

……

「——明安长大以后要做什么?」

「——我要当科学家,我要发明很多厉害的东西!我要当太空人,飞上太空!我要当警察,我要抓坏蛋,做一个大英雄!」

「——呵呵,好志气!不过,你可不能为了成为英雄才去做。」

「——那要怎么做?」

「——要你心里有团火,才行。」

「——那不是会烧伤吗?会很痛的。」

「——确实会很痛,你会感到自己的身体烧得热热的,当你看到有人受苦、看到有人做坏事、看到愤愤不平之事,你心里的火焰就会『噌』地一声烧起来。你会感到自己的心脏被一股热热的暖流驱使着,让你不惧疲惫、不惧疼痛,敢于做一位超级英雄,向着危险冲过去……要是真的拥有了那样的火,你就变成一个超级了不起的人了。」

「——嗯。我知道,爸爸心中就有那样的火!」

爸爸忙于警务,常年不在家,小男孩经常一个人坐在电视机前看动画片。

金箍棒掷向妖魔鬼怪、虹猫叼剑跳入崖下,小小方块里的人们一路披荆斩棘、嫉恶如仇,纵使伤痕累累,纵使被人误解,也要换一个朗朗干坤。

心中仿佛有什么被点燃,小男孩捂着沸腾的心脏,听到急速的「咚咚咚」的声音。

「咿呀——嘿!」

每个孩子小时候都是顽皮鬼,他用彩纸剪出金箍棒,将蚊子视作精怪,将苍蝇视作妖魔,念叨着它们的罪名,举起金箍棒「行侠仗义」。

「大胆蚊魔,竟敢吸人精血,今日我『孙悟空』便叫你血债血偿!看我金箍棒!」

他大喝一声,纸棒挥过之处,邪祟纷纷溃逃——至少在他的想像中如此。

「哐当!」水杯突然碎裂,他缩着脖子,看见母亲举着衣架站在门口,满脸怒容,朝他打来。

「还玩不玩了!玩不玩了!」

「啪!」「啪!」「啪!」

小手被打得通红,他却没躲也没哭。他知道自己错了,但他始终望着那截断裂的「金箍棒」,仿佛它依然在他掌中,热热的。

……

【明安日记,2月9日,晴】

【爸爸,妈妈,我知道我以后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了。嗯,我要成为一个心中有火的人……】

……

苏明安睡得迷迷糊糊,梦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红色签筒,里面有三个签子,写着不同的朱砂字迹:

【第一签:厨房的红豆糊好香,去尝一碗吧。】

【第二签:餐桌上的面包很好吃,去吃一个吧。】

【第三签:学校门口的星星炸串很酥脆,去买一串吧。】

半梦半醒间,他迷迷糊糊地摇晃着签筒,第一个签掉了出来……

……

红豆糊,是红豆糊的气味吗?好香。

小男孩溜进厨房,望见一锅刚热好的红豆糊,是妈妈刚做的。

不知道为什么,在他长大一点后,原本温柔可亲的妈妈变得容易生气,经常能听见爸爸妈妈的争吵。

「都让你不要看网民的评论,他们根本不懂你的钢琴,都是门外汉,凭什么批评你弹琴没有感情,还网暴你?」

男人愤怒的声音响在卧室,厨房里的苏明安踮起脚尖,揭开锅盖。

「还不是你的错!要是你能多回回家,多陪陪我们母子,我至于患上这种病吗?我至于状态下滑弹不好吗?」女人高亢的尖叫瞬间盖过了男人的声音。<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苏明安将锅盖放到一边,拿出碗筷,拧开水龙头。

唰啦啦——唰啦啦——

「抱歉,但最近在处理一个案子……」

苏明安踮着脚尖,将碗和勺子清洗干净,放在台上。

「忙!忙!结婚后一直说忙,三天两头不顾家,你去外面当英雄,留我被那些目光指指点点,我最脆弱的时候——你在哪?你还是一个称职的父亲吗?苏长明!」

苏明安拿起勺子,挖一大口美味的红豆糊,放进碗里,诱人的香味扑面而来。

「望安,你按时看心理医生,按时吃药……我忙完这阵,一定回来陪你们,那个案情很重要……」

好香啊。

他立刻凑到碗边伸出舌头……嘶,好烫,吹一吹再吃……

「就你最有责任感!就你最聪明!你的同事们一个个看你像看傻子,什么活都揽到自己身上,加班最多,揽活最多,旁人推过来的事都不知道拒绝!最危险的事情冲在最前面,遇到犯人也不知道往后躲躲,动不动就扭伤挫伤,你就继续当英雄吧,你迟早会这样害死你自己!」

「哗啦——!」

苏明安两手一空,没抓稳瓷碗,碗摔了。

碎片溅了一地,擦过他的脚踝,鲜血沉淀于滚烫的红豆糊,晕开妖艳的色彩。他盯着破裂的美味红豆糊,双手刺痛。

从小,他就从奶奶口中明白,爸爸和妈妈的阶层并不匹配,他们的相爱是阴差阳错。母亲从小住在洋房里,她的手只用来触碰琴键。从小到大拿奖、巡演,与那些名字镶着金边的音乐家并肩而坐,整个人仿佛都浸在琉璃般的光彩里。

她遇到爸爸的那年,正是她最光芒四射的时候。报上的乐评人说她的琴声「雷雨惊响,如春潮破冰」,人人都说,虽然这姑娘的演奏感情匮乏,但技法超常,前途不可限量。

他第一次见到她,却是在一个格格不入的场合。他因一桩公务,被派去一个高档音乐会盯梢。他穿着一身临时借来的西装,领口勒得紧,连手也不知该往哪里摆。周遭是低语、香水与酒杯轻碰的声响,于他全是陌生。

然后,灯暗了,一束光打向台上的斯坦威钢琴。

——她走了出来,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长裙,像一缕月光。

她坐下,一曲德彪西的《月光》奔腾而出,动人、精准,又充满了近乎放肆的激情。乐声将他钉在原地,他望着那聚光灯下微微仰起的侧脸,满堂华彩皆成了她的陪衬。

他脸上莫名一热,心里澄澈地知道:这抹美丽的月光,与自己这穿风淋雨日夜奔波的生活,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音乐会散场,他独自走到江边。夜风带着水汽吹来,他松了松勒人的领带,凭栏望着对岸的灯火,正出神间,忽听身后有人惊叫:「有人落水了!快救人啊!救命啊!」

他想也没想,翻过栏杆就跳了下去。江水又冷又急,腥气涌入口鼻。他奋力拖住挣扎的老人,呛了好几口水,才艰难地将人推上岸。人群围上来时,他却挤出人堆,浑身湿漉漉地滴着水,默默离去。

一转身,却险些撞到一个人。

正是那位「月光」般的小姐,她竟一路跟了过来!

她的眼睛睁得极大,里头丝毫没有社交场上的矜持,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纯真和惊叹:「我……我刚才看见你跳下去了!你真厉害!」她的语气,是一种从未被生活磋磨过的清澈。

他窘迫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讷讷地接过她带着淡淡栀子花香的手帕,留下了联系方式。原以为只是一次偶遇,却不想成了开始。

又有一次,他下班后心情郁结,习惯性地走到江边发呆。暮色四合,江涛拍岸。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呼:「你别跳!不要想不开呀!」

他愕然回头,见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死死拽住他的胳膊,脸上是真切的恐慌。他先是错愕,随即明白过来,她是把他当成欲寻短见的人了。

他哭笑不得,心里却像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故事里都是这样的,失了意中人的男子,就会来跳黄浦江的!」她无比认真地劝他。

他望着她那双不染尘埃的眼睛,忽然笑了。

她愣愣地,突然意识到他不是要跳江,挠了挠脸,也笑了。

这一笑,仿佛拉近了两个世界之间看似不可逾越的距离。一来二去,他们竟真的熟络起来。他给她讲街巷里的趣事,讲执勤时遇到的鸡毛蒜皮;她给他弹琴,讲萧邦的忧郁和贝多芬的雄浑。她爱他身上那份扎实的烟火气,他恋慕她那份未经风霜的纯真。他们像两颗沿着不同轨道运行的星,意外地交汇,发出了谁也预料不到的光。

最后,她竟拿着家里的户口本,毅然决然地站在了他面前。家里震怒,断绝关系的话说得斩钉截铁。她却抿着嘴,眼里是不容置喙的倔强。

那一年,江边的风依旧吹着,只是一对寻常夫妻里,多了一对不寻常的新人。

……

「糟了,打碎了……」

苏明安立刻跪下来,要去捡红豆糊和碎片,却有一个旋风般的身影冲来,猛地揪起苏明安的耳朵。

映入眼帘的,并非美丽动人的「月光」小姐,而是一张充斥着疲惫、愤怒、歇斯底里的黄脸。

「你怎么就不能让我省点心!琴弹了吗?每天练琴六个小时,你怎么就这么不听话,为什么你不能像别的小孩一样听话?」那张脸变得扭曲而狰狞,像动画片里的怪物。

——这一刻,他望见了爸爸妈妈心中的「火」,但那和动画片里的英雄们不一样,是失望的、悲哀的、无奈的火。

是世俗大众的「火」,与那些不饮人间烟火的纸片人不一样……是令人疼痛不已的现实的「火」。

……

【明安日记,4月12日,阴】

【妈妈吃的药很贵。】

【外公外婆不管我们,家里的房子越来越小……】

【手好痛,坐在琴凳前好累,我好想吃那碗红豆糊啊,都怪我太笨了,连碗都抓不好,要是我盛好了红豆糊送进爸爸妈妈的房间里,他们就不会继续吵架了……都是我的错……】

……

「我宣誓!我保证服从命令,听从指挥;严守纪律,保守秘密!秉公执法,清正廉洁……」

爸爸是一名光荣的警察。

妈妈喜欢他发光发热的样子,对他下水救人的无畏一见倾心,她从小生长在温室里,对英雄充满了向往。

可她太单纯了,没能理解爱情与婚姻并不等同。婚后的日子渐渐显出了裂痕。不同世界的人终究显形于柴米油盐。她抛却一切换来的爱情,并未如童话般日日笙歌。他忙于警务,时常彻夜不归,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下一架钢琴,和她无所适从的灵魂。

和家里断绝关系后,她曾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明珠,如今却要亲手拧开煤球炉,对着黑黢黢的灶台发愣。爱情最初的滚烫褪去后,留下的竟是满地无从下手的琐碎。她不明白,为何白菜外层的老叶子要剥掉,她提着整棵脏污的菜回家,被菜贩窃笑;她也不懂鲫鱼要刮鳞剖腹,第一次拎着活鱼进门,被挣扎的触感吓得失手摔在地上,鱼在厨房地上绝望地拍打,她缩在墙角,与它一同颤抖。

她试图重拾钢琴,却发现旋律竟变得滞涩。脱离了那个被精心呵护的、只需专注艺术的金色牢笼,她的灵感仿佛失去了土壤。窗外是邻居为水电费争吵的喧闹,屋里只有无人帮衬的冷清。

舆论的风向悄然转变。从前是「天才钢琴少女为爱放弃一切」的浪漫传奇,如今渐渐成了「跌落神坛」、「江郎才尽」的唏嘘。人们带着一种隐秘的期待,想看看这朵温室娇花究竟会摔得多惨。

她本就以「弹奏空有技巧,却缺乏感情」被人诟病,没了家里的遮掩与帮衬,缺陷被无限放大。她将自己银行卡里的余额全部用于请教学琴,为此还和男人大吵一架。

儿子苏明安的出生,将这种困顿推向了顶点。没有父母帮衬,没有保姆,一切亲力亲为。熬夜哺乳、清洗尿布、对付婴儿无休止的哭闹……这些她从未想像过的劳碌,迅速侵蚀了她眼底的光华。

她患上了产后抑郁,后来几次鼓起勇气参加的演奏会,台下目光复杂,掌声稀疏,乐评尖锐得像刀:「灵气尽失」、「徒有其表」。

离婚的念头不是没有过。尤其在苏长明又一次因工作缺席孩子的生日,而她面对烧糊的饭菜和啼哭的孩子崩溃大哭。

可那爱意并未完全熄灭,它变成了一种绵长的痛,盘踞在心口。

她本就是一个活在真空里的奇特的人,与寻常人不一样,她的世界只有两样东西:钢琴,和爱。纯粹到极致,也脆弱到极致。

她想过离开。直到那一天,不满三岁的明安摇摇晃晃地走到钢琴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用力按下一个琴键。

「咚——」

一个单音,清澈地回荡在安静的客厅。

濒临崩溃的她愕然擡头。

孩子似乎被这声音吸引,又胡乱按了几下,却是她曾经弹过的《月光》的雏形——多么不可思议!一个从未碰过琴键的孩子,刚下手就能弹出乐音!

忽然,他擡起头,对她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瞬间烫到了她尘封已久的角落。

刹那间,万籁俱寂。她仿佛透过眼前这个眉眼酷似丈夫的孩子,看到了昔日那个坐在光芒中央的自己,那份对音乐最原始、最赤诚的爱与狂热从未消失,只是转移了。

她几乎是扑过去,紧紧抱住不明所以的孩子,眼泪汹涌而出。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绝望,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笃定。

「明安……哈哈哈哈!明安!明安!你是上天赐给我的珍宝,一定是你,你能救妈妈!你能救妈妈!」

批评如潮水?事业已崩塌?生活一团糟?都不重要了。

她失去了舞台,但她找到了另一块璞玉,他是天才啊……!她要将自己未竟的梦想、残存的热爱、以及扭曲而执拗的希望,统统灌注到他的身上。他是她的儿子,是她的延续,是她困于凡俗生活后,唯一能抓住的、能证明她存在价值的浮木!

她必须培养他。把他留下来。用他的手指,再次触碰她无法企及的天空。用他向那些人证明,她从没有失去灵气。

……

【明安日记,11月12日,阴】

【我从不理解妈妈在想什么,她的思维、性情、行为模式,都与普通人不一样。她习惯于用各种琴曲形容心情、用弹奏代替说话、用乐音代替回复,就像个活在蝶茧里的人。】

【她灵气消失后,将一切心血都灌注在我身上……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老师说,常人是没办法理解罹患精神疾病的人的。他们生病了,所以才会变得和我们不一样。】

【妈妈不是病人。】

【妈妈是我的妈妈。】

【她希望我弹琴,我就去学,只要练得很好……她就会康复了吧。】

【我想让妈妈开开心心的,我想让她康复。】

……

「啪!」

「又弹错一个音,继续!」

「啪!」

「再弹一遍!」

「妈妈,我好痛,我弹了八个小时了,我想休息……」

「你怎么就不爱弹琴呢?我怎么就生了个你这样的孩子!你知道妈妈有多羡慕你的天赋吗?你不能浪费自己的天赋!」

「啪!」

「妈妈……」

「啪!」

世界成了一首无序的钢琴曲,他与妈妈在黑白琴键上跳跃,相互期待,相互折磨,相互痛恨。

他是叼着怀表的兔子,而妈妈是追赶着他的爱丽丝,漂浮的茶杯和鲜花是扰乱的琴音,他们在扭曲的漩涡里变大变小、弹跳旋转、永无止境。

远超正常时间的练习,过于严苛的教育、动辄用戒尺打骂……而在他崩溃的边缘,她又会骤然变回那个温柔的妈妈,抚摸他红肿的手背,将他紧紧搂在怀里哭泣:

「明安,妈妈只有你了……你是妈妈的希望……妈妈爱你啊……很多人都在期待妈妈摔下来,你体谅一下妈妈,好吗?」

也许「爱」本就是相互折磨,小小的苏明安明白了这一点。

当他开始不爱她,她就会变魔术般拿出他觊觎已久的、橱窗里闪闪发亮的钢琴水晶摆件,作为奖励送给他,温柔地哄着他。极致的苛责与极致的溺爱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他被困在其中,无法呼吸,也无法离开。他渴望妈妈短暂的的温暖,又畏惧她的严苛与疯狂。

他想爱她。

父母的争吵是永不歇止的背景噪音。碗碟摔碎的脆响、父亲压抑的低吼、母亲歇斯底里的尖啸,响彻在他的童年。

「继续弹。」

琴凳旁,妈妈的脸颊逐渐变得扭曲、衰老,再也不像墙上挂着的结婚照——那位饱含灵气的「月光」小姐。

「又错了。」

巴掌快得带风,瞬间扇过他脸颊,火辣辣地疼。

他麻木地继续弹下去,混杂着泪水的咸涩,目光扫到那个钢琴水晶摆件,水晶小人仿佛也和他一样,被钉死在了钢琴上。

原来「爱」,是痛苦啊。

直到有一天,妈妈突然很高兴。

他问妈妈怎么了,妈妈笑着说:

「因为今天会有很快乐、很快乐的事情发生。」

她像是重新变成了一个年轻的「月光」小姐,轻快地哼着歌,回到了她自己的房间。

苏明安想知道妈妈为什么这么开心,他好久没有看到妈妈的笑容了。桌上的红豆糊很香,妈妈都没喝。他蹑手蹑脚靠近妈妈的房间……

……

【幸福的书页啊,那双百合般的素手[1],】

……

映入眼帘的,是妈妈的手腕躺在「红豆糊」里。

手腕鲜艳,夺目,明丽。

……

【以致死的力量紧攫着我的生命,】

……

她的脸上是单纯的笑容,原来是她终于决定离开了。

那只白皙修长的手,不知何时满是老茧,她早已不再是不问尘世的精灵。

……

【将抚摸你,用爱的柔带把你牢扣,】

……

苏明安站在门口,灯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月光落在窗前,像洒满了盐。

他听见了月光。

既然这么痛苦,为何要披上婚纱呢。既然这么痛苦,为何要爱他呢。

——「爱」,原来是一种洗脑剂?能让激素支配思想,让人类克服求生的欲望,让一具化学物质构成的机体罹患致死的病毒?

让一位灵气四溢的「月光」小姐,被爱困住,无法挣脱,在柴米油盐中痛苦翻滚?

……

【像征服者面前的囚徒,你战战兢兢。】

……

最终,还是妈妈用尽力气,打翻了「红豆糊」,放弃了离开,将他紧紧抱在怀中。

二人坐在红豆糊的香气之中,被水与红混杂的月光浇了满身。

她明明可以自由了,看到他闯进来的一瞬间,还是放弃了飞翔,重新回到这片名为爱的「囚笼」。她举起那个一直摆在钢琴最中央、象征着她爱情伊始的月光水晶摆件,还有她与爸爸的结婚照——

「嘭!!!」

月光碎裂。

漫过窗台,向屋内流来。它充盈一室,却不曾侵占一物;它明澈如水,却又不可掬捧。

苏明安吞咽着香香的红豆糊,而妈妈坐在旁边包扎伤口。月光落在她身上,她脊背的翅膀消失了。

她的目光惨澹而清亮。

「明安。以后我不会影响你了。」她说。

他不明白她的话是什么意思,直到未来有一日,他再也没看到她。

……

【明安日记,12月31日,阴】

【妈妈住进了一个苍白的房子里。】

【她被关着,被很多人围着……这是治疗吗?希望妈妈早点好起来。】

【我讨厌她,但又爱她。】

【我想要那个好妈妈,不想要那个坏妈妈。】

【上天啊,恳求您,请把好妈妈还给我吧。我不想做没有妈妈的小孩。】

……

「滴答,滴答……」

苏明安从睡梦中醒来,手里的签筒掉出一支。

他怔了怔,意识到自己做了童年的梦。

身上盖了毛毯,舍友们已经熄灯睡了,他洗漱后爬上床,铺好被子,继续沉入梦乡。

朦朦胧胧的睡梦中,他又一次看到了红色的签筒:

……

【第一签:厨房的红豆糊好香,去尝一碗吧。(已摇出)】

【第二签:餐桌上的面包很好吃,去吃一个吧。】

【第三签:学校门口的星星炸串很酥脆,去买一串吧。】

……

面包……?他迷迷糊糊摇出了第二个签,视野渐渐融化,睡梦昏昏沉沉袭来……

……

那是十岁的除夕夜。

小男孩一个人吃面包和榨菜,裹着被子过了一晚。

昏暗的室内,唯有四四方方的盒子在发光,金箍棒掷向妖魔鬼怪、虹猫叼剑跳入崖下……英雄们仍在行侠仗义,他们仿佛永远不会死去。但现实中的英雄,却会死得那么轻易,肉体凡胎挡在小女孩面前,抵不过一辆驶来的大卡车。

餐桌空无一物,只有面包和榨菜,墙上挂着黑白照片,衣架上没有警服——警服的主人已经去世了。

那位警官忠实地完成了妈妈之前的诅咒:「你就继续当英雄吧,你迟早会这样害死你自己!」

那个男人不是一个好爸爸,不是一个好丈夫,但确实是一个好英雄——他为了救下马路上的一个小女孩,冲向了大卡车。

最后时刻,是他心中的「火」支撑着他冲向了大卡车吗?如果没有这股「火」,他是不是就能好好活着,好好陪伴妈妈和自己,幸福地生活下去?

苏明安摸了摸胸口,他竟有些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拥有「火」了。原来成为一个英雄这么难、这么痛,甚至可能付出生命。

他不想死啊。他还想活很久很久,成为了不起的大人,他想看看大学是什么样子,想看看这个世界有多大……

他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落在那张空荡荡的餐椅上。那里曾经坐着会爽朗大笑、会用粗糙大手揉乱他头发的父亲,现在只有冰冷的、空旷的月光。

他突然跳下沙发,踉跄地跑到书桌前,翻找出过年时包压岁钱剩下的红纸,小手微微颤抖。他不再模仿大圣降妖除魔,而是极其认真、近乎虔诚地,将红色的纸反复折迭。

一柄纸折的「金箍棒」在他手中成型。

他紧紧攥着它,面向窗户——那里没有妖魔鬼怪,只有窗外别家窗口透出的、暖黄的团圆灯火。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纸做的「金箍棒」朝着虚空,朝着那辆存在于记忆里、咆哮着夺走一切的无形「大卡车」,奋力挥去!

「嘿呀——破!」

他稚嫩的嗓音极为决绝,仿佛那轻飘飘的纸棒真能携带着万钧神力,击碎钢铁,定住时间。

纸棒落在不远处的地板上,无声无息。

他不甘心,又猛地转身,扑到父亲常坐的那张沙发边,对着空气,对着那流淌的月光,急促地、混乱地比划著名更多更复杂的手印——那是他从动画片里看来的,似是而非的「神仙复生术」。他小声地、一遍遍地念着,像是祈求,又像是命令:

「咪咪嘛嘛哄!爸爸……回来……回来啊!」

月光静默地流淌,没有金光万丈,没有奇迹发生。父亲的照片在墙上,依旧沉默地注视着苏明安。

窗外,遥远的欢声笑语和年夜饭的香气,隔着玻璃模糊地传进来,像来自一个无法触及的世界,那些热闹尖锐地刺破了他的幻想。

「过年啦!放烟花啦!」

「妈妈,快看那片烟花,我也要,我也要!」

「爸爸,我还想吃糯米丸子……」

室内依旧静寂,他隔着窗户望着那些牵着父母手的小孩。力气骤然泄去。他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慢慢地走到客厅角落那架旧钢琴前,爬上了琴凳。

月光也流到了这里,照亮了一排黑白琴键。那首爸爸曾经弹过、妈妈曾说像「月光在跳舞」的定情之曲,德彪西的《月光》,在他手下流淌。

他弹得很轻,很慢,仿佛怕惊扰了月光,怕惊扰了沉睡在月光里的什么。

琴声如水,淌过墙上的遗像,流在那截躺在地上的纸金箍棒,落上他自己,小小的身影在琴凳上拉得细长。

一个十岁的孩子,试图用音乐,为自己失序的世界举行一场安静的葬礼。

「哗——」

窗外,一朵巨大的烟花骤然炸开,照亮了他的眼角落下的一滴泪。人们的欢呼声隐约传来。

后半夜,失去父亲的十岁男孩睡着了。

半颗馒头滚落在地,枕着一个月光下的「超级英雄」的梦。

……

【明安日记,3月11日,晴】

【外公外婆在国外,找不到……看来他们真的放弃妈妈了。我不明白,明明是亲生血脉,却可以不管不顾吗?】

【爸爸去世了,妈妈住院,那些叔叔阿姨纷纷上门嘘寒问暖,可问及谁愿意抚养我……他们纷纷露出尴尬的笑容。】

【我听到他们背地悄悄在说「不是自家的,养大了也焐不热心」「他妈妈是精神病,扯上关系了,万一她出院拿刀砍我们怎么办」「苏长明那么好的人都被他克死了」……】

【我抱着腿坐在沙发上,居委会人来人往,所有人都用怜悯的眼神看向我,我听到他们说了一个词:「福利院」。】

【我好害怕那种地方,万一被欺负了怎么办,万一被孤立怎么办。我不喜欢暴露在台前,不喜欢假惺惺地笑,不喜欢成为人们都喜欢的样子。更害怕的是,我去了福利院,也许就再没有钢琴了。】

【傍晚,我拉着玥玥走上街头。】

【「如果再过一阵子还是没人养你,你就要去福利院或者居委会了……」玥玥说。】

【「不用担心我。」我知道她自身难保,安慰她。】

【「你的琴弹得那么好,以后肯定有出息。」玥玥说,「你那么好,大人们为什么不懂得珍惜你呢?」】

【「在大人们眼里,小孩是被明码标价的。亲生的加价,有才华的加价,成绩好的加价,而我是不值钱的。」我说:「继续学琴需要请老师,练到妈妈那种程度要很好的老师和很好的琴……我不确定我能变得很厉害,也许我只是比普通人厉害一点,而亲戚们光是养他们自己的孩子就不容易了。」】

【她被妈妈叫回家了,我一个人走在街道上。】

【我心里默默下了个决定,我要向人们证明,我可以自己养活自己。我不是没人要的小孩。】

……

大人们不知不觉发现,小男孩身上那种被精心雕琢过的「钢琴小王子」的气质突然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默和熟练。似乎父亲死后,他突然长大了。

他开始自己照顾自己。灶台很高,他就垫着板凳。米饭时而夹生,时而焦糊,菜的味道总是咸淡不均,但他沉默地吞咽下去。他学会了用最少的钱买最扛饿的菜,土豆、白菜、打折的临期面条。他会仔细比对菜市场收摊时蔫掉的蔬菜和超市打折品的价格,计算哪一份更能果腹。肥皂要切成小块用,洗过衣服的水要留着拖地,灯泡坏了就摸黑坐着等天亮。

他生出一种天真到不切实际的恐慌:如果钱花多了,如果被人知道他自己活不下去,就一定会被带走,关进一个叫「福利院」的地方,再也摸不到自己的钢琴。他必须证明,证明自己能活下去。

没人告诉他,这个想法有多天真。

世界变得截然不同。以前,他是世界的中心,橱窗里的玩具、小吃摊上的热气,都能轻易变成他手中的实物。摔倒了会立刻有妈妈的惊呼和拥抱,膝盖上的尘土会被温柔拍打。现在他混在人流里,提着重物摔倒,菜叶土豆滚了一地,血渗了出来。周围脚步匆匆,无人为他停留。

他还试图去打工,跑到楼下一家小吃店,鼓起勇气问要不要帮工洗碗。店主打量着他瘦小的身板,嗤笑一声:「谁家小孩出来体验生活?别捣乱,快回家去!找你大人要钱去!」他离开前,听到顾客们的议论:「现在的小孩为了要点零花钱买手机打游戏,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太不懂事了……」

后来,他终于找到一处愿意要他的地方,一个藏在巷子深处、油腻腻的黑厨房。洗不完的油污碗碟,弹钢琴的双手被泡得发白起皱。他白天借口出去玩,实则去帮活,晚上回到大人们的视线下,听着他们讨论自己的未来。

自尊心被踩进脚下的污水里,一声不响。

……他要证明,证明自己可以活下去!

他甚至被骗过。一个戴着兔耳朵的黑发男人说他那里有轻松赚钱的零活,只要先交押金。他犹豫再三,掏出了紧紧卷着的钞票。男人拿了钱,消失在人海,再也没出现。他站在约定的巷口,从午后等到天黑,心里那点关于「希望」的东西燃尽,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他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爱会消失,承诺会作废,拥抱会松开,唯有攥在手里的钱,是实实在在的、不会突然背叛你的东西。它能换来食物,换取屋檐,换取活下去的资格。爱是水晶摆件,华美而易碎;钱却是救命的干粮,虽然粗糙,却能填饱肚子。

只有填饱肚子活下去,才有资格谈理想。

每天,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家中,他唯一的发泄,是打开琴盖。手指落下,挑战萧邦的《夜曲》与李斯特的《钟》,狂乱的琴音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大笑出声。

妈妈,我琴弹得很好,我会成为一个大钢琴家,我能养活我自己……!我不是没人要,我没有遭人嫌!

琴声穿透薄薄的墙壁。邻居们议论不息:

「啧,爸死了妈疯了,还有这闲心叮叮咚咚弹琴呢?」

「没爹没娘管了,真是野了心了……」

「小声点!别让他听见……哎,不过也是,疯子的儿子,能正常到哪儿去?」

……

【明安日记,3月29日,晴】

【爸爸,妈妈。】

【当英雄好累啊。】

……

「滴答……滴答……」

苏明安靠在枕头上,再度模模糊糊醒来,怔怔凝视着天花板。

舍友的鼾声彻夜不息,如雷打鸣,夜空澄澈,一轮明月正当头,宛如银盘悬于九天,楼下传来野猫喑哑的叫声。

他向窗外缓缓伸手,张开五指,轻轻掐起,仿佛能握住月光。

「……简直就像走马灯一样,我为什么会做这些梦,难不成明天我会死掉吗?」他摇了摇头,警告自己,不要想这么不吉利的事。

摸出了那个签筒,他惊愕地发现,真的有两个签掉了出来。

……

【请摇晃你的签筒。】

【第一签:厨房的红豆糊好香,去尝一碗吧。(已摇出)】

【第二签:餐桌上的面包很好吃,去吃一个吧。(已摇出)】

【第三签:学校门口的星星炸串很酥脆,去买一串吧。】

……

红豆糊、面包、星星炸串的签子,透着鲜艳的朱砂红,神奇得令他全身颤抖。

他这是捡到神奇的东西了吗?还是睡过头的幻觉?

他尝试性地继续晃了晃,第三个签子掉了出来,似是被一股睡意骤然席卷,他眼睛忽然闭上。

……

「——炸串,炸串咧!五毛一串!」

「——米线,米线,五毛一碗!」

一几年的校园门口,只需要两三块便能收获颇丰。

成长为初中生的少年摸了摸兜里的五毛钱,咽下了口水,最终还是拐向菜市场,用五毛钱买了半斤果腹的土豆。

——他没有被送入福利院,一位姓赵的男人收养了他。

赵卓忠,这位四五十岁的男人曾有过鲜亮的日子,他曾穿着笔挺的衬衫出入写字楼,经济条件很不错,收养了苏明安。后来遇上经济萧条,公司倒闭,股票亏空,他被连累得倾家荡产,只能开始做各种杂活糊口。扛钢筋,拉车,端盘子,跑腿……他曾无数次叹息,他没有学历,以前运气好找的工作没了,又没有本事留住钱,现在只能吃苦换钱。他无数次嘱咐苏明安,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找份朝九晚五的稳定工作,将日子过得舒心。

凌晨扛包卸货的码头、午后闷热难当的快递站、深夜后厨堆积如山的碗碟。赵卓忠像一块被耗损的电池,在不同的岗位上快速释放着电量,换取刚够糊口的银钱。

「你过来干什么,回去念书!」工地上,男人搬着货物,满头大汗地看着少年跑过来。

「叔,我想帮你,帮你挣钱。」穿着校服的少年怯生生地说。

「你不用管,好好念书,你将来才有大出息!」

「你会累坏的。」

「挣钱是我们大人的事,回去,念你的书!」

偶尔,周末,在苏明安的坚持下,赵叔叔会带着他一起跑腿、摆摊,卖草编玩具,男人骑着一辆吱呀作响的车,像一阵疲于奔命的风,穿梭在城市巨大的阴影下。苏明安坐在后座仰望着高楼大厦,忽然觉得这城市像一个巨大的怪兽,一面拥有纸醉金迷的美貌,一面又咬断了人的脊骨,告诉他们这种人——你只是这里的蠕虫。繁华的都市不属于你。

他见过邻居那位总是笑呵呵的搬运工叔叔,突然有一天倒下,长期高热作业,热射病带走了他的生命;也曾在去医院替赵叔叔拿药时,听见苍白墙壁下最深刻的恸哭,是一群化工业的工人,因为防护措施偷工减料,患上癌病。

他幻想着自己未来会成为闪闪发光的大钢琴家、成为造福人间的科学家、成为登陆太空的太空人、成为降临在受苦受难百姓面前的大英雄……然而年少的梦想在现实面前逐渐黯然褪色,就连房间里那台钢琴,也被一群陌生人带走了,换来一迭能够吃很久的钞票。

原来梦想在钞票面前,一文不值。

这世上,他甚至自身难保。

……

【明安日记,10月2日,阴。】

【我不相信。】

【我不……相信。】

……

赵叔叔折腾垮了身子,梦想成了最先被舍弃的奢侈。

苏明安默默告别了琴谱与黑白键。语文课上,老师让写下未来的志向,他握着笔,迟疑地写下「钢琴家」、「游戏主播」、「大英雄」……随即又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用力划掉,墨迹湮染开,写下更实际、也更沉重的三个词:

金融,师范,法律。

他去了同学博龙在家办的豪华生日派对。巨大的蛋糕、喧闹的音乐、博龙父母热情亲吻博龙额头,博龙犹如盛装出席的小王子……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布景。他顶着满头礼花和奶油回到清冷的家,从塑胶袋里拿出临期打折的面包,然后,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几根烧剩的蜡烛——那是博龙吹灭愿望后,被随意丢弃在桌上的。他仔细地将它们插在灰扑扑的面包上,闭目许愿。

博龙许完的愿,才能轮到他。博龙用完的蜡烛,才能轮到他。他不觉得这有什么。

「祝我生日快乐。」

「祝我生日快乐。」

「祝我生日快乐……」

「祝我生日快乐……」

……

【明安日记12月31日,晴】

【博龙家的蛋糕真好吃。】

【谢谢他愿意请我吃。】

……

上学时,博龙曾为他愤愤不平:「苏明安,你弹琴那么棒!为什么不拼一把?让你家……让赵叔叔供你啊!一年几十万走艺术,总比以后起早摸黑三千块强吧!」

苏明安只是摇头:「我的家庭,没有试错的本钱。」

「瞎说,你这么厉害,肯定能成功的!我就没见过比你弹得好的!」

「就算走艺术成功了,后续的费用怎么办?我连钢琴都没有了……十几亿人,就算我是万里挑一的天才,和我一样的也足足有几万人。」

「你肯定行的!」

「那要是我还没出名,赵叔叔就生病了,怎么办。要是我也像妈妈一样遭遇了意外,再也弹不好了,我拿什么养家。」

「呃……那你喜欢的心理学呢?也放弃?」

「……嗯。」

博龙脸上是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像从未经历过风浪的贝壳,第一次被海浪推上沙滩,惊愕地发现阳光下并非只有珍珠,还有无数被晒干碾碎的沙砾。他无法理解,为什么在他眼里这么优秀的苏明安,甘愿作茧自缚。

直到有一天,音乐老师找到苏明安,惋惜道:「明安,你的天赋很难得,真的不再深入发展一下?」

苏明安确实心动了,他回到家,打算和赵叔叔说,却看到赵叔叔满头是汗倒在沙发上,像是睡着了,皮肤晒得黢黑,遍地都是还没编完的草编玩具,鼾声震天响。

叔叔太累了,草编玩具三元一个,他要编多少个,才能供得起苏明安学钢琴?

苏明安蹲下来,默默地、慢慢地、将玩具编完。

「……明安,我们不一样,我们这种家庭输不起。喜欢弹琴,偶尔弹弹就好,别当真。听叔叔的,学点实在的,以后找个稳当工作,比什么都强。」他几乎可以预料到赵叔叔会说什么。

是啊,家里连琴都没有,他在向往什么呢。

深夜,他仿佛看到未来的自己,站在床头与他说话。

「每次被老板骂,我都在想,如果我一开始坚定学琴,会不会成功?」那个身影说,「真可惜啊,我变成了一个平庸的人。」

苏明安沉默片刻,回道:「喜欢,能当饭吃吗?那些靠梦想成功的,凤毛麟角。大多数人,只是垫底的无名之辈。」

「可我总觉得……你好像被什么困住了。」

「爸爸不在了,我早该认清的。」他顿了顿,摸了摸心脏处,指尖冰凉,「也许世界上,根本没有那种『火』。」

他攒起零花钱买了一个手卷钢琴,想保持手感,最后却还是为了交电费而卖掉了它。他郁郁寡欢许久,最后却在街道的垃圾桶找到了它——被他视若珍宝的手卷钢琴灰扑扑躺在垃圾里,买下它的主人并不在乎它。

而他把它从垃圾里扒出来,捧在怀里,宛如握住失而复得的珍宝。

「你回来了。」他喃喃着,抱紧了它,「真好。」

……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