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为父何罪?

山雨欲来,风满楼。

尽管青羊镇域甚至整个嘉城城域都显得很平静。

莫子楚死了,莫家撤离了,新的嘉城城主之前就已经走马上任,而且依然尊重重玄家对青羊镇的治权。

在此时阳国的大部分百姓看来,今年是运气很差的一年。爆发了可怕的乌祸,死了很多人,暴露几个无能的官僚。

但也就止于此了。无能官僚得到惩治,乌祸已经遏制,整个国家形势正在好转……至少在很多人眼中是如此。

乌祸异变的消息只有小部分人知道,大军困锁阳国的事情也才刚刚发生,现在只限于照衡城里那一拨阳国掌权者在讨论,商议对策。

因而此时的阳国,大体竟然还在一片十分微妙的平和气氛中。

姜望却把青羊镇的气氛搞得很紧张。

他一直在要求竹碧琼布置更多的幻阵,甚至不惜拿出道元石来,让竹碧琼随时补充消耗,几乎把进青羊镇的道路全部铺满。

他的道元石本身也不怎么撑得住,竹碧琼却更是早就要崩溃了。

“不行了,不行了。本姑娘要,休、休息!”

竹碧琼晕头转向,叫苦不迭。这几天布置幻阵的数量,几乎比得过以前一个月了。往日在钓海楼里修行,也不曾这么卖力辛苦过。

小小赶紧冲上来捏肩捶腿,一口一个好姐姐的哄着。

这几天一直就是她半哄半骗的,才能让竹碧琼紧赶慢赶。

“得了吧。”竹碧琼撇撇嘴:“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个没良心的,无论姐姐怎么教你,怎么对你好,你心里都向着你家老爷呢!”

“可不嘛!”小小一边很专业的捏着肩,一边道:“心里住着姐姐你,只是方向对着老爷嘛。”

“啧,平时不见你这么嘴甜。你跟你老爷还真是一家人,都是用人的时候迎前奉后,不用的时候弃如敝履。”

姜望在一旁,注视着青羊镇外的景象,装作听不懂她话里话外的埋怨。

天空竟是温煦的,几朵白云在闲适的游荡。

已经睡过一趟午觉的向前从树荫处走来,忍不住问道:“你真觉得这里会有变故?”

“不只是觉得。”姜望没有移回视线,嘴里道:“你难道没有嗅到危险的气息么?”

他又对竹碧琼喊道:“竹道友,你的福祸球可以用了吗?”

竹碧琼瞥了小小一眼,意思是我没说错吧?你看看你家老爷什么样。

嘴里则大声回道:“没呢!”

向前迟疑了好一阵,才不情不愿地道:“我有一套剑阵,或许能派上用场。但是能不用,最好不用……”

……

……

照衡城,阳庭宫殿中。

阳国第二十七代国君阳建德,破天荒的上了朝。

准确地说。

内有乌祸异变,超凡修士人人自危,外有齐国突发大军围锁国境。阳国几乎是一夜之间风雨飘摇,陷入生死存亡的关头。而阳建德竟仍在养心殿中修行,似乎不打算理会,仍想同往常一般,让太子代政,朝臣辅佐,以应对此次局面。

是阳国太子阳玄极泣血相求,才把他请到殿上来,召开了这次朝会。

丹陛之下,朝臣众说纷纭,此起彼伏,声音倒是洪亮,但全无一个确定的章程。

无他,齐国的强大深入人心,哪怕仅发一军,阳国也绝无胜理。对于现今局势,阳国这些大臣,实在有些绝望了!

龙椅之上,阳建德昏昏欲睡。他之所以还强忍着不离场,也只是等一场正戏罢了。

只是没想到这场戏前戏如此之长,让他倍感无趣。

“父王!”阳国太子的声音让他精神一振,忍住了盘腿修行的想法,坐直了身体。

作为近年来阳廷事实上的主政人,阳国太子一开口,整个朝堂瞬间就安静了下来。从一个菜市场般哄哄闹闹的地方,重新变回了庄严肃穆的场所。

阳国太子站在众臣位首,与阳建德遥遥相对。

体型高大,面阔声宏,端的是有气象:“儿臣以为,阳国数百年沉疴,到了必须改变的时候了!”

“哦?”阳建德面色不改:“要如何改变?”

阳国太子显然早有准备,立即洪声道:“第一步,父王须下罪己诏,坦诚自己的错误,求得国民谅解!”

作为阳建德身边最亲信的太监,随时侍奉在一旁的太监刘淮立即喝道:“太子莫忘了尊卑之序!”

在太子和其他王子争斗中,他当然毫无疑问站在太子这一边。因为他很清楚,阳建德并没有换太子的打算。而且其他王子,也的确没有一个能对太子造成威胁。

但若太子向国君发出挑战,那他也绝无疑问,一定会站在国君身前。作为一个太监,他很清楚,他的一切都是阳建德赐予,他依托于阳建德则存在,他的忠诚也只能给阳建德。

而今天,在这朝堂之上。他惊恐的发现,太子竟然真的发起了挑战,而且是在这种内外交困、风雨飘摇的局势下!

他没来得及思考,已经本能地出声喝止。

但……

“阉奴!”阳国太子怒而戟指道:“我与父王说话,有你插嘴的余地吗?朝纲败坏,就是因为父王错信你这等奸佞小人!”

这太子向来温文仁厚,往日一口一个刘公公,礼敬有加,心意也未曾断过。而今日,竟然指着鼻子骂阉奴。

刘淮倍觉耻辱,继而是怒意、恨意,一股脑窜上来,但却不敢抗声。

因为太监本就是天子家奴,太子作为阳国未来主人,完全可以这样骂自家奴才,名正言顺。

阳建德本人却平静得很,摆摆手让刘淮退下。

人坐在龙椅上,微微前倾,俯视着自己选定的太子:“罪己诏?为父倒想听听,为父罪在何处啊?”

刘淮退到角落,听得国君此话,忽然老泪盈眶。

他不是为他自己所受的屈辱流泪,而是为阳建德!

阳建德作为一国之君,在此朝堂之上,没有称孤道寡,开口则是“为父”。看似冷静自持、淡然从容,其实内在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和脆弱……旁人不知,他刘淮侍奉了国君大半辈子,如何不知?

自古天家无亲情,偏偏渴望亲情!

“敢问父王!”太子立即回应,没有一丝迟疑,显然心中郁积已久,不吐不快:“没有自己的历法,丢掉自己的文字。国何为国?家何能家?!”

阳建德沉默一阵,才道:“这两件事,的确是在孤的手上推行……”

“孤之罪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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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92章 一身当之(为盟主陈泽青贺33)

一国之主,最重威权。

谁都会错,国主不会错。谁都可能有罪,国主不可能有罪。

掌握着最高权力,高高在上,又怎会有罪?谁能审判?

纵使罪天下,又如何能罪国君?

从古到今,任何时候,给一个国君定罪的时候,都是他已经失去权力的时候。

那些假惺惺的“罪己诏”实在没什么好说的,无非是自欺欺人,自罚三杯。

而今日阳玄极逼阳建德所认的罪,绝非那么简单的“朕德薄”之类的虚言。

丢掉历法、舍弃文字这两桩罪名,放在任何国主身上,都不是轻飘飘的事情。而是会写在史书上,会钉死在耻辱柱上的骂名!

在历法、文字逐渐剥离的阳国,这一直是议论的禁区。没有任何人敢谈及这样的话题,也没有任何人承担得起这样的责任。

很多人都觉得,或许只有等到阳建德宾天之时,责任才会被定下。被后人推于其身。

因而此时阳庭大殿之上,阳建德直接承认这是自己的责任,让很多人都是一愣,惊在当场。

尤其是阳国太子阳玄极,他准备了很多证据,很多后手,都是应对着如何让阳建德“认罪”,自忖是步步连环,断无失手的。

但这一下阳建德直接就“认罪”了,他反倒有些一步踏空的无措。

然而他毕竟历练多年,很快就反应过来,继续道:“所以……”

阳建德打断了他:“所以孤应该裸身自缚,跪降王师?上慰齐君,下安庶民?”

饶是阳国太子素有城府,这会也有些脸色尴尬起来。

无论如何,无论为臣还是为子,这话都不该由他说。

但若非时局至此,他也不会行此事。

“这个,那……”阳玄极吭吭哧哧,在心里迅速组织着措辞:“当此国家危难,社稷飘摇,为君父者,理应有所承担。”

“然后呢,你登基后,打算怎么做?”阳建德在龙椅上发问,步步紧逼:“直接大军杀进齐宫?”

太子本就是社稷未来之主,阳玄极经营多年,虽然名誉上有些说不过去,倒也没有必要敢做不敢认。

见阳建德问得直接,也便直接道:“孩儿登基之后,必不忘今日之恨。必要励精图治。内修国政,外交强邻。以举国之力,精兵强军,外结景、牧。以待他年……必报此国仇!”

他这边说得慷慨激昂。

那边阳建德却只问:“倘若齐国不许,如何?倘若孤囚身乞罪,齐国仍然不容阳家宗庙,你打算如何?”

“齐国大军锁境,无非是忌惮异变后的乌祸蔓延,我只要将乌祸控制住,此围不攻自解。阳国臣事齐国多年,向来恭顺,礼贡不绝。齐君若敢不容我阳家宗庙,难道就不怕天下人的非议吗?”

阳玄极侃侃而谈,极为自信,或者说,他必须要表现出自信,表现出能承接社稷的气质,如此,支持他的那些人才不至于左右摇摆。

“我也不问你哪来的把握控制异变乌祸了。”阳建德险些失笑,但一时不知从哪里笑起,也实在是不该笑,便只问道:“难道你竟真以为,重玄褚良那个杀才领秋杀军来此,就只是为了阻止乌祸蔓延至齐境?”

“若为此事,一裨将,两队人,守在边境足矣!难道我阳国,还有敢捋齐人虎须的壮士吗?”他在龙椅扶手上拍了又拍:“用得着调动九卒之军,用得着凶屠出马?你道凶屠,是何许人也?你去大夏失土上看一看,问问那些亡魂!”

“凶屠又如何!凶屠就无法沟通?凶屠就没有弱点吗?父王!你莫被吓破了胆!现在不是三十年前,重玄褚良老了!”阳玄极怒道:“对付他的方法多的是!”

他本可以平稳接过政权,从容不迫的实现野望。但一夜之间就天地变易,风雨飘摇。眼看到手的尊位变成了烂摊子,他焦灼、愤怒、不安,整个人差点崩溃!

能够迅速恢复过来,还能够有所决断,并纠连大臣,跪请阳建德召开朝会,继而以内外之势逼宫……已经是难得的城府。

但尽管如此,在阳建德冷冷剥开的残酷真相面前,他的意志还是恍惚了。

他愤怒。

他的愤怒不是由于仇恨,不是因为不公,而是源于不安。是因为他感受到了危险,觉察到自己的无力。

他就在这大殿上咆哮起来,仿佛这样就证明了自己根本不惧重玄褚良:“举阳国之物力,难道还不能动老朽之心?他要什么,我都砸给他,砸到他痛!再不行,就请人刺杀他!若再不济,我直接割地给齐君,割一地,割一城,哪怕割一郡!只换一次退兵,难道不可以?只要给我时间……只要给我时间!”

“割地求和?”阳建德再次打断他高涨的情绪:“这就是你的真实想法吧?”

他冷笑:“但你想让孤去?让孤这个祸国殃民的罪君,再承担一次割地之耻?”

“形势如此,割地只是缓兵之计,我们正好可以把日照郡割过去,把异变的乌祸也一并丢给他们,反正以齐国之大,自有法子。而我们阳国轻装简从,才能大步前行!”阳玄极的声音缓和下来,那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和缓:“父王,为宗庙计。阳国已经出了一个昏君,不能再出一个。不然,民心就彻底散了。所以,割地自然只能您去。”

阳建德出乎意料的并未暴怒,反而只淡声问道:“然后呢?”

“虽然痛苦,但只有剜掉了烂疮,才能恢复健康!内忧外患全都去了,我阳国军民一心,知耻后勇,何愁大业不兴?”

阳玄极越说越兴奋,越说越激动,指点江山,挥斥方遒:“十年!只要给孩儿十年时间,必为您收拾旧山河!”

满朝的王公大臣全都缄默,这场阳氏父子之间的对话,他们任何人都没有插嘴的资格。

但阳玄极表现出来的果敢、自信,甚至是残忍冰冷的一面,都给了很多陷于迷茫者以信心。

让他们看到了一点微渺的光,仿佛阳国这个风雨飘摇的国家,还有希望。

只要旧主认罪,割地,求和,带着耻辱离去。

新主继位,军民一心,同仇敌忾……他们仿佛自那微渺的希望中,看到了国势复起的可能。

梦回曾经照衡城还叫做天雄城的时候!

然而……

阳建德坐在龙椅上,投下来那么浓重的阴影。

“简单来说,就是委曲求全,卧薪尝胆?”

阳国的第二十七代国君陛下这样问道——

“那不正是你老子正在做、并且做了这么多年的事情吗!?”

“实在令孤失望!”

阳国国君自龙椅上起身:“往日许你监国,国家大事,你自为之!今日把孤推到朝堂上来,就是想让孤承担国灭的责任吗?”

“阳玄极!”

他戟指着立于丹陛下与他对峙的儿子:“你连担当亡国之名的勇气都没有,谈什么知耻后勇,说什么报此国仇?”

阳玄极心神大震,还要说些什么抗辩。

但阳建德已经大手一张,压了下来。

翻掌之间,天地反复。彷如无穷无尽的血光,一瞬间就将阳玄极卷过,而后收回掌中。

修行从未懈怠,好歹也是内府境强者的阳玄极,竟然连一招都接不住,翻手即被碾灭!

就消失在这朝堂之上,在阳庭一众大臣眼前。

阳玄极的那些亲信、党羽,本已做好了武力逼宫的准备,但却根本没想到,他们还未来得及行动,太子已经没了!

“殿下!”阳玄极手下最亲信的将领奔到其人血肉消失之处,嚎叫着往龙椅的方向冲去:“你这祸国昏君!”

但只奔行半途,便被刘淮摘了脑袋。只剩无头的尸体,徒劳倒在丹陛之前。

刘淮手提人头,轻盈回身,恭声道:“此人谋逆刺君,请诛九族!”

“罢了。”阳建德淡漠摆手。

“灭情绝欲血魔典!”这时候,一位老臣想起来历,激愤起来:“陛下,您……您怎么能学此等魔功?”

灭情绝欲血魔典,相传乃是魔道之祖亲创的魔功之一。

此功最残忍的地方,在于要行圆满,须得吞噬血亲。完全合乎其名,是真正的灭情绝欲之功。

这位老臣主祭祀之事,也只是从古老典籍上才见过此功的介绍。

魔功之所以是魔功,大多因其残忍,背逆人伦,为世人所耻。

此时阳建德负手立在龙椅前,脸容已经为一层血光所绕:“你们这群酒囊饭袋,连辅佐孤的儿子维持国势都做不到。就不要再指点孤了。”

“刘淮。”他淡声吩咐道:“把孤的王子王女,全部召到宫里来。”

刘淮心头剧震,他当然知道阳建德这个命令的意思。这是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要杀绝子嗣,成就魔功了。

但国主既然下了决心,他也只能躬身应命而去。

一时间大殿里朝臣跪了一地,喝骂的倒是没有,多是哭泣哀求国主醒悟。

“日哭到夜,夜哭到日,哭得死姜老儿吗?”

阳建德怒声拂袖。

“你们这群废物且住嘴吧!”

虽则满朝臣子跪满了大殿,但阳建德立于丹陛之上,须发飘飞,龙袍鼓荡,却给人一种格外孤独的感觉。

“社稷崩灭之耻,宗庙废弃之辱,国破家亡之恨,孤一身当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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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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