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5章 新血(中)

生活在开城的契丹人和女真人数量约有两三千,大部分都是因为各种原因脱离了契丹人本部,散居高丽各地以后,与人冲突犯了罪,被抓捕而来的。

高丽人对他们既嫌恶又防备,于是将他们统一收押,剥夺了武器,安置在城外的几个苦役营里。体格强壮的一批每天去挖铜矿铁矿;体格弱的,日常替高丽贵胄放养牧畜。

这两样活儿,没一样是轻松的。铜矿铁矿那里,无论是在露天挖矿石,还是帮着在熔炉附近搬运,全都能活活累死人。一旦轮着下井,那黑漆漆的地底深处更是随时要人命。

替放养牧畜听起来要轻松些,可高丽贵人的森严规矩,比游牧部落要繁密十倍,性子粗疏的牧民在那种环境下动辄得咎,被鞭挞是家常便饭。

这一日早晨时,营门打开,几个炊兵送了几桶饮水进去。水算不得干净,量也少,每人顶多喝一勺,稍解干渴。随即又搬进营里几个木桶,里面装了仿佛泔水的杂粮,还有几堆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腌菜。这种食物也就是勉强维持生存,想吃饱当然不可能。

上头对苦役营早有吩咐,说此等人物都是凶猛野兽,让他们渴一点,饿一点,人才老实。

食物和饮水才供给不久,还没等营里的人都轮上一口,看管的士卒便恶声恶气催促上工。困顿在此的契丹人大都已经疲了,有些人无精打采地起来,慢吞吞地站到栅栏边上看看外头情形,目光呆滞。

更多人任凭看守喝骂,依旧躺坐在地方发呆。这些人里,有昔日耶律留哥部下有名的勇士,有白山黑水间技艺出群的猎人,有能够骑无鞍马日行千里的好手,全都不是善茬。

但现在,他们的资历一钱不值。

不管是勇猛有力,还是狡黠多智,抑或凶悍残忍,也不管有什么样的背景,哪怕他们曾经身居高位,对待战场上的俘虏如同对待猪狗,现在他们只是丧家之犬,是人生毫无指望的卑贱奴工。

高丽看守见他们疲沓,当即推开栅栏,进来又踢又打。有个契丹人或许是病了,昏昏沉沉地不及避让。看守飞起一脚踢中了他的下巴,只听一声闷响,他满嘴牙齿迸飞,口鼻鲜血狂涌。那人倒也硬气,受了这么严重的伤,竟不惨叫,在地上滚了两滚便挣扎起身。

见此情形,附近十数名躺卧着的契丹汉子俱都跳起,有人咬着腮帮子,显现出一股狠戾之气出来。

那高丽看守全没注意到,犹自呼喝发威。一个契丹人见他转过身去冲着另一边,便摇摇晃晃靠近,打算鼓足力气撞他一下狠的。

还没发力,那高丽看守甚是警惕,他猛地转身,狐疑地瞪着眼前数人,骂道:“你们想干什么?找死吗?”

契丹人纷纷作出茫然模样。

两边言语不通。高丽看守又骂几声,转身就往外走。就在这时,一队吏员快步走来。看守上前询问,被吏员毫不客气地推开。

吏员们大步迈入营里,先没人说话,咚咚摆开几个木箱子。箱盖打开,里面竟是满满的铜钱。

数百道视线瞬间集中,人们露出贪婪神色,慢慢围拢上来。

为首的吏员开口,说的汉家言语字正腔圆:“我们是枢密副使的部下,现在招募人手准备马球大赛。要能骑烈马的!要能马上格斗搏杀的!最好杀过人!被选中的,都有厚赏,都可算作枢密副使的护卫!”

人们的脚步一停。

马球这种运动,在中原已然式微,唯独东北内地的女真人、渤海人部落里依然风行此道。契丹人对此虽不那么熟悉,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没谁觉得这有什么难的。

眼前明摆着,是某个官拜枢密副使的大官儿,想在某次马球大赛上出风头,于是给了众人脱离苦役营的机会。就算没有几箱子的钱财相诱,在场众人也无不心动。

但这些高丽人说的条件,又未免荒唐。人群中顿时有桀骜之辈连声冷笑:“这些高丽蛮子怕不是傻的,我们这些人,谁不能骑烈马厮杀?谁没有杀过人?要不是时运不济,我们杀高丽人也如杀鸡!”

一名首领模样的汉子止住躁动,迈步向前:“官爷,你要的人,我们这里至少有两百个……却不知你们要多少?”

那吏员眯着眼,上下打量首领:“两百个?伱可不要胡吹大气!”

汉子苦笑:“官爷,骑马厮杀对我们来说,算得什么?谁不是历经数年血战,辗转数千里来此……但凡没点本事的,早就死在路上啦!这营里的人,官爷随便挑,哪一个都能冲锋陷阵,岂止一场马球的本事!”

吏员还想指个人出来试一试,旁边同伴附耳道:“枢密副使说了,动作要快,慢了,怕要被人抢呢!”

吏员一拍脑门:“是,是,多谢提醒!”

他抬高嗓门喝道:“那也不用多想了,我要两百个人!”

苦力们呼啦啦地全都围了上来,人人都喊:“我!我!莫说给钱财了,给我一顿酒肉,我便能替你们杀人!”

苦役营喧闹的時候,池允深匆匆赶到,见这情形,他不敢入内,只隔着老远张望。眼看这处营地的壮丁也要被席卷一空,他挥鞭打马,对左右道:“你们听听!打一场马球,哪里就能用到两百人!其心可诛啊!”

要说招募南下的契丹人、女真人为己用,池允深早有这样的想法,奈何高丽国朝野内外对大周最为疑虑的,就是崔忠献本人。

崔忠献习惯了独自掌握大权,才绝不容许有外国之人试图插手高丽内政,分去他手中的权柄。其他人又不会在乎那么多!

在没有走到那个最高的位置之前,任何力量只要能为我所用,哪有拒绝的道理?谁要是真能通过那些契丹和女真流民,联络到背后的大周,进而取得大周的承诺……信不信这个人能把自己的祖宗都卖给周人!

问题是,除了崔忠献以外每个人都想卖,大周却从无表态。没有人知道天朝上国想要什么,也就想卖而不得其门路。

此番尹昌渡海而来,那么多人注视,那么多人派手下去试图做点什么,难道都是为了阻止他插手?池允深自己,就暗中调度了大量的钱财,还把他历年来收集的高丽国内诸多官员的黑料誊抄成册。只要尹昌表现出足够的实力,池允深立刻就把见面礼奉上。

池允深敢打赌,崔俊文也是这样想的,甚至崔瑀……这厮放出要动用倭寇进行海上拦阻的风声,保不住就是为了抢先和尹昌联系!

某种程度上讲,高丽的局势还能稳定,得归功于尹昌的到来。在此君作出选择之前,众人谁也不愿意冒着做无用功的风险,白白地撕破脸。

结果尹昌说,他是来操办马球大赛的。

好吧,白等了!到最后,天朝上国压根没有想法,为了崔忠献死后的权柄,大家还是得捋起袖子握住刀,亲自下场斗个血流遍地!

崔瑀招募人手的动作最快,而崔忠献看似提醒旁人,其实分明是在鼓励所有人,催促他们赶紧扩充实力,然后投入到白刃见血的斗争中去!

这老儿疯了,他已经是一个被权欲控制的妖魔!

(本章完)

第956章 新血(下)

这样想的人,不止池允深一个。其实每个人都明白,每个人都对当前的局势充满了疑虑,对笼罩在所有人头上,早就病重将死却迟迟不死的崔忠献充满了。

但再怎么疑虑,他们彼此的争夺不可能退让。而且,因为尹昌的真面目被认清,原本一度担心上国插手而被抑制的斗争强度,将会急速反弹。

为了打破均势,压倒对手,所有人都在搜罗一切可搜罗的力量,又试图去阻碍其他人的行动。

被崔瑀召集的两百人,当天下午就坐着大车,赶往开城,听说会直接进驻到开城里,由他直接掌控的某座军营。谨慎起见,车上都罩着蓬布,每辆车密密匝匝地装着十几个人。

契丹人们倒不是自吹,他们大都来自金国的北疆长城一线,获得马匹和骑马的机会多,几乎人人都是好骑手。论武艺,也都精通马上砍杀的技巧,什么挥棒打球,根本不在话下。

当然这会儿他们都是赤手空拳,在车辆旁跟从的高丽护卫也时不时投来戒备的眼神,并不因为他们响应了枢密副使的招募,就将他们视为同伴。

不过,被迫干了许久的苦役,有摆脱这身份的盼头,就让人很高兴了。众人在大车里或坐或躺,有人把方才领到的铜钱一枚枚地摆在面前点数,然后用袖子擦一擦;有人放松地彼此聊几句,话题慢慢转向开城里剑拔弩张的权贵们,还有那个招募人手的由头,所谓马球大赛。

对马球,众人倒不担心,那也不是什么罕见的竞赛。几句之后,众人就讨论过了球赛时的配合,各自都觉得,他们临时组成的队伍足够压倒高丽骑士。

这还是因为众人吃了好几个月的苦,身子虚了,精神头也差。许多人身上带着鞭子和棍棒责打带来的伤痕,甚至骨骼碎裂、伤口溃烂的也不少见。但为了抓住脱离苦役营的机会,他们就算有伤,也强撑着摆出结实有力的姿态。

若是往日里耶律留哥这样的雄主尚在,契丹人摆开军阵厮杀,这一辆车里的十几人,就感觉能对付一百个甚至更多的高丽人。

这种自信当然不是凭空来的。东北内地的诸多部族上百年来,都没怎么把高丽人当回事。那种许多次战争胜利累积而成的强烈自信,也是军队里传承下来的东西。

那个先前代表众人出来应答的契丹人头目,名叫萧捏里。

“捏里”是契丹语太阳、火光的意思。用这个名字的,通常都是大辽在时,为皇室服务的宫帐官后代。不过这种前朝再前朝的官身,到现在已经毫无意义了。

萧捏里就是个到处流浪的契丹人而已。有传言说,他随同契丹人大队涌入高丽的时候,曾给上头的将军们出过不少主意。但在长年战斗中失去几乎全部中上层人物的契丹军队越来越部落化了,也逐渐满足于偏居高丽一隅,并没有给萧捏里什么发挥的余地。

当然,以他的才能,纵使身陷苦役营里,依然能拉拢几名可靠同伴。这会儿的大车里,半数是他的心腹弟兄,半数是急需离开苦役营就医的伤病之人。

此时旁人已经在讨论与高丽人赌赛马球胜利之后的安排,有人兴冲冲道:“只消打赢球赛立功,那个枢密副使总会给些赏赐吧?说不定还会给官做……就此在高丽生活下去,倒也不差。”

萧捏里忽然摇头道:“想打赢球赛,未必那么容易。到时候和咱们放对的,也未必是高丽人呢!”

众人闻听愕然,正要开口发问,忽听大车外头一阵喧闹。原来车队即将转出山区的路口,赫然多了道哨卡,把车队整个儿堵住了。

队列前头带队的几名高丽人显然对此很是恼怒,当即口吐唾沫怒骂。

也不知设下哨卡的是哪一路人物,竟然不把堂堂枢密副使的队伍放在眼里,只听得两边的喝骂声越来越响,起初还是彼此嘴上冲突,很快就火气遏制不住,直接拔刀威吓。

有个高丽人,便是抱着装钱的箱子,给契丹人们分发钱财的,所以众人记得他。他吵架的時候上窜下跳就厉害,这会儿见对面拔出佩刀来,当即向前两步,梗着脑袋往刀锋下伸着,嘴里喊道:“来!有种的倒是来砍啊!没种就让路!”

队列中许多高丽人连声叫好,车夫们纷纷挥鞭,催动车驾拥堵到了哨卡之前。

道路上原本有往来的百姓,这会儿都忙不迭的躲开了,害怕殃及池鱼。

车队里也有人连忙往后跑,去找那个地位最高的,带队的高丽护卫。

就在这时候,设卡拦路的队伍中,持刀威吓之人咬了咬牙。

此前池允深发现崔瑀派人到各处契丹人、女真人聚集的营地招揽人手,当即就急了,他自己催马赶路,打算抢到崔瑀的前头,又特地留了人,让他们想尽办法堵住道路,拖延时间。

持刀之人是池允深的心腹部下,名唤朴德猛。此人有几分机灵,所以领命以后,先到附近的哨卡,搬了几座鹿角堵路,又声称是奉了都房的命令,在这里阻止可疑之人进入开城。

不料崔瑀的部下全然不吃这一套,一股劲地往前拥,眨眼功夫,把两侧的鹿角都推开了。

朴德猛知道,这时候如果缩了,就万难阻住对方。事到临头,容不得迟疑,何况本来他也火气渐渐遏制不住。对面之人又一次伸头撞来,他猛地挥刀便砍。

刀光闪动,周围一圈人齐声惊呼。

“动刀子杀人了!”萧捏里正掀着毡布往外看,只喊了一声,便窜了出去。随即外头哗然之声大起,两边猛烈冲突。

负责开城治安的军使赶到的时候,一场小规模的械斗,或者说是战斗已经结束。

地面上躺着好几具尸体,鲜血流淌得到处都是。受伤的高丽人更多达数十人。奉池允深之命堵路的一批人全都蹲在地上,被手持兵器的契丹人看管着。而装运契丹人的车队已经走了,四周只有围观的百姓。

那军使先前听到厮杀声,还以为是哪位贵人发狠,直接领兵造反了。他吓得不轻,赶紧弃了城门往家跑,后来被仆役叫住,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原来池允深的部下试图阻碍枢密副使的下属车队,还挥刀砍伤了一人示威。其实那一刀不重,刀锋入肉顶多两三分,只是轻伤罢了。不料此举惊动了车队里装运的契丹人。他们猛冲了出来,当场夺取刀枪反杀。

那些契丹人个个凶神恶煞,刀枪舞得又急又快。寻常高丽武人哪里抵挡得了?

朴德猛转眼就被杀了,半边脑壳都被砍了下来。他的几个亲近伴当也都遭殃,有人脖颈被砍断,有人被强干扎透了肚子,肠子都流出来了。还有人被砍断了胳膊,在地方翻滚惨叫了好一阵,车队离开的时候,才有契丹人过来一刀扎进他的胸口,免得他继续受苦。

那军使也不是没打过仗,他能做到这个位置,归功于早年跟随崔忠献参加过好几次政变,手底下人命有好几条。但眼前的场面还是让他感觉很震惊。

并非被血腥吓住,而是原本彼此顾忌,不敢直接冲突的各方开始动刀子见血,让他十分不舒服。

他又看那些手持武器的契丹人神情轻松,好像方才杀了好些人和杀鸡屠狗没有区别。听说他们只七八人夺刀猛冲,就直接打散了数十人把守的哨卡……他娘的,这样的狠角色,怎么就沦落到苦役营去了?

这些人都是从北面边境涌入高丽的虎狼,按照常理,非得捆上十七八道绳索,天天用鞭子猛抽才能放心。

可现在,虎狼有虎狼的用处。他们投靠谁,谁就等若有了新鲜血液,拳头比往日有力许多!如果崔瑀招募来几百上千这样的狠人,授以武器,加以统一的管理,开城内外谁拦得住他们?

开城内外的官员,个个背后都有贵人支持。这军使也不例外。

见周围没人注意,军使招来一名亲信,低声道:“你回去禀报,就说,契丹人凶恶,非得招募同等数量或者更多的契丹人,否则根本无以制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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