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三位苦主

苏老县令这一问只是走个过场。

诉状前几日递上来后,他就已经看过了,发生了什么事,他大致是清楚的。

这一问只是叫旁听的人知晓事情的始末。

堂下放着三把椅子,此案的相关人员,都在此落座。

不过在凡人眼里,只有两把椅子上有人。

但在鬼魂和修士眼里,三把椅子,都满满当当的。

左边是一衣着华贵的富商。

中间是一洒脱不羁的老道士。

右边是一个俏丽多姿的美貌女吊死鬼,脖子上还有一圈勒痕。

苏老县令问话后,富商就起身上前了一步。

他就是此案的报案人。

“在下宏运商行掌柜蒋禄,一状告城南跛脚道士收了钱不做事,二状告女鬼张忆娘纠缠于我,欲害我性命。”

跛脚道士闻言,不以为然的掸了掸衣角。

女鬼则面色愈发阴沉可怖,死死的盯着蒋禄。

不过两人都知道规矩,没有说话。

“竟有此事?你细细说来!”苏老县令继续问。

蒋禄越发放松了些,说起了自己的冤情:

“前些日子,早起忽觉头晕眼花,精神恍惚。

友人道是中了邪,我便请了跛脚道士来做法。

跛脚道士做法后,找出了作祟的鬼怪,用铜镜令她现身,就是女鬼张忆娘。

可跛脚道士明明收了我的好处费,却没有帮我捉拿张忆娘,反而拒不处理,拂衣而去!

我的身体每况愈下,没办法,就请了大名鼎鼎的叶神医开药。

那药十分对症,吃了三日,我就见好了。

可张忆娘还不放过我,每每我要去喝药的时候,她就各种作怪,叫我喝不到口中。

如此下去,我怕是要被她害死了。

实在没有办法,才请县令大人为我做主!”

蒋禄说完,深深福了一礼,抬起头来,月光照在他脸上,众人才看到,他眼下的青黑,比露了死相的女鬼都好不了多少。

整个人憔悴无比,都撑不起那一身华衣了,看着着实可怜。

苏老县令听了看向堂下的另外两个苦主。

为什么说他们是苦主呢?

因为这一道士一女鬼在知道蒋禄告官后,也递了诉状。

“你们二位有何说法?”

跛脚道士对苏老县令行了个道礼,然后就坐在椅子上,老神在的说:

“我是城南的跛脚道人,我要告姓蒋的砸我招牌,坏我生意!

街坊邻居都知道,我这一身法力,只管无端作恶的妖鬼。

找我上门做法事,银子要先给,但若后面我查出了隐情,作恶的不是妖鬼,而是人,这我是不管的,银子我也不会退。

毕竟这法事我是做了的,妖鬼我也是真捉了的,只是捉后发现,他们不是无端作恶,所以才又放了。

但这蒋禄,他不守规矩,找人打砸了我的店铺,坏了我的招牌!”

“蒋禄,可有此事?”苏老县令说。

“他收了钱,不办事,我自然不能让他就这么离开!”蒋禄理直气壮的说。

“那你找上跛脚道人之前,是否知道他做法事的规矩?”苏老县令问。

蒋禄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你骗人!我店里白纸黑字的告示,写得清清楚楚,你分明看见了!”跛脚道人说。

“看见了又怎么样?你这规矩,一点道理都没有,我不遵守又怎么样!”蒋禄骂道:“我命都要被你们害没了,发个疯怎么了!”

他精神状态确实不怎么好,这会儿和跛脚道人争了几句,脸上都有了几分癫狂之色。

百姓们看得都惊呆了。

“蒋老爷这是疯了吧!跛脚道人只抓无端作恶的妖鬼,这是全县都出了名的,谁不知道?”

“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女鬼来索命来了吧!蒋老爷自己做了啥事儿,自己不清楚吗?怎么敢去找跛脚道人做法事的?”

“跛脚道人抓鬼降妖可有一手呢!他找了别人,别人怕也不一定能降住这鬼!看他这样子,肯定是只厉鬼啊!”

“众所周知,厉鬼都死的惨啊!”

“没听说蒋老爷身上和什么命案有牵扯啊!”

……

“肃静!”一声惊堂木响,窃窃私语的百姓们都闭上了嘴,蒋禄也冷静了下来。

苏老县令说:“蒋禄,你既已知跛脚道人做法事的规矩,事后就该遵守规矩,而不是继续纠缠。”

蒋禄不服:“县令大人!跛脚道人只听作恶女鬼的一面之词,就给我定了罪,置我于不顾,难道不是故意骗我的钱吗?”

“哦?你与张忆娘生前没有什么纠纷?”苏老县令问。

“不过是一份露水情缘,她是自缢而亡,与我有什么干系,作何来找我索命?我实在冤屈!”蒋禄低着头说。

“正好,张忆娘也递了诉状,那便听听她如何说吧!”苏老县令看向第三把椅子:“张忆娘,可否显形来见!”

张忆娘能以鬼魂之躯,影响蒋禄,鬼力自然十分深重。

怨气本就最能滋长鬼力,张忆娘死的时间还不算长,却能有如此深厚的鬼力,可见她确实是含冤而死了。

此时她毫不费力的就在众人面前显了形。

百姓们眼睁睁的看着,一个怨气冲天的女鬼,出现在了第三把椅子边。

“奴家忆娘,生前是来恩坊的花魁,后来做了陈老爷的妾室,十年前自缢而死。

我要状告蒋禄,玩弄我的感情在先,离间我与恩客在后。

我孑然一身,无力反抗,最后贫病无依,无奈自缢而亡,全是拜他所赐。

他虽没有亲自杀我,但我却是被他逼死的。

我死后一身怨气得不到纾解,只好去找他索命!

跛脚道人怜我,才未曾打杀于我,他却砸人店铺,实在可恶!”

张忆娘说着说着,眼中竟然流出了血泪,死死的盯着蒋禄,满是恨意:

“我本来已经从了良,过上以前梦寐以求的安宁日子了,但一切都被你毁了!

如何能叫我不恨?

怨鬼索命,天经地义。

你腰缠万贯,财势逼人,我活着时无力反抗,死后终于能报仇了,怎么可能放过你!

我也要叫你尝尝绝望的等待死亡的滋味!”

(本章完)

第378章 但是

蒋禄被忆娘泣血的眼睛和冰冷的诛心之言,吓得跌坐在椅子了上,指着她,手指颤抖着向堂上的苏县令求救:

“县令大人,您听到了吧!她要杀我,她要杀我啊!她分明是自缢而死啊!哪怨得着别人!”

忆娘怨恨的说:

“我曾有意对你托以终身,你却只是想玩玩。

后来,幸有陈老爷,一掷千金,为我赎了身,聘我为良妾。

就在我以为,我脱离了苦海时。

你却因为我不在娼门,无法再与我交往,生了恨意,去找陈老爷,污蔑我与你偷情。

寒冬腊月啊!我就那么被赶出了府,身上分文也无。

你却在这时找到我,欲把我送回来恩坊,我怎么可能还回去!

可我一介弱女子,孤身一人,无家可归,无处可去,染了寒气,很快就得了病。

最后和等死无异了,倒不如一死了之,所以才自缢而亡。

我本可以好好活着的,都是拜你所赐,我才如此,你与亲自杀了我何异?”

“蒋通,张忆娘说的可属实?你离间了她和陈老爷,致使她被赶出了家门,这才走投无路,自缢身亡,可有此事?”苏县令问道。

“我没有离间她!我说的本就是事实!她前几日还在与我诉衷情,求我为她赎身,我拒绝了。

过了没几日,我去来恩坊,就得知她已经被别人赎回了家!

什么情缘,她根本一点真情都没有,不过是找个冤大头,养她后半生罢了!

我只不过告诉了陈老爷她与我之间的事,怎么算是诬告!”

蒋通虽然怕现在的张忆娘,但当初的事,他也委屈呢!

相好转眼间就投了别人,怎么叫他不恨?

跛脚道人换了只腿翘着,讽刺道:

“哟!人家叫你把她赎回家,独伺候你一人,你不肯。

她找别人为她赎了身,又关你什么事呢?

妓馆你去得也不老少了,娼门的规矩你还不懂吗?不赎身还想独享人家一人?你是想只花陪夜的银子,就让妓子为你守身吗?

哦,我忘了,你这人从来不守别人的规矩,只顾着自己便利!

说你腰缠万贯,是个富商,你却比谁都小气,心穷的很,只想占别人的便宜。

谁他娘的要惯着你?”

“你你你!粗鄙!”蒋禄气坏了。

“老子再粗鄙,也比你这个小人能挺直腰杆!”跛脚道人骂道。

“你……”

两人越骂越难听了。

宋玉善看得瓜子儿都忘记嗑了。

这可真是难办了。

跛脚道人和蒋禄的官司好说,店里写明了做法事的规矩的,蒋禄打砸人店铺,肯定没理,判他赔给跛脚道人银子就是了。

但蒋禄和忆娘的官司,却没有那么好判了。

说蒋禄害人性命吧,他又没有出手杀人。

没有出手杀人,这在律法上,就不算犯了杀人罪。

他顶多就是人品低劣了些,在那位陈老爷那说了忆娘的不堪往事,导致陈老爷对忆娘情变,把她赶出了家门。

说忆娘纠缠蒋禄,报仇太过吧,她虽然不是被蒋禄杀死的,但确是因他而死,满身怨气都是因他而起。

以鬼魂报仇的规律来看,这怨气因谁而生,自会报到谁头上去。

不报仇解恨,这怨气就难消,会终日受怨气影响情绪,处在极端的痛苦中。

叫宋玉善来看,蒋通和忆娘的恩怨,照律法来很难判,最好的法子就是外人不干涉,由他们自己去消解冤仇。

可现在闹到县衙来了,总不能说,这案我断不了,管不了,你们自己下去私了吧!

宋玉善好奇苏老县令会怎么做时,他老人家神神在在的听了一会儿蒋通和跛脚道人的骂战,然后拍一下惊堂木。

“两案始末,我都已经了解了。三位可还有补充的?”

三人都摇了摇头,苏老县令才继续说:

“蒋通与跛脚道人一案。

蒋通事先知晓跛脚道人做法事的规矩,依旧找他帮忙,视作同意了按规矩交易。

事后不满,砸人店铺一事,蒋通应付全责,判其赔付跛脚道人的全部损失,合三百两白银,并于其店铺前,当众道歉。”

“县令大人……”蒋通有些不服,可旁边的跛脚道人已经躬身行礼,称县令大人慧眼如炬了。

蒋通咬咬牙还是认了。

跛脚道人这个案子只需要舍出去的几百两银子就能了了,忆娘那可是要命的啊!

苏老县令继续说:“蒋通和张忆娘一案。

张忆娘自缢而死属实,蒋通并未杀害张忆娘,张忆娘化为厉鬼索命,属报复太过,好在还未造成严重的后果。

张忆娘,你日后不可再纠缠于蒋通。”

蒋通喜出望外:“县令英明!”

张忆娘的怨气,快要化为实质了,她好像又感觉到了生前一般的绝望。

现在,她恨不得拖着所有人都下地狱……

“哎!我还没说完呢!”苏老县令看着张忆娘情况不对,连忙说。

语速都加快了不少。

宋玉善听到台下有百姓小声在说:“来了,来了!县令大人的‘但是’虽迟但到!”

果然就听到苏老县令说:

“虽然蒋通你没有杀人,但你确实将张忆娘害入了绝境。

此是你的过失,你也合该赔偿。

张忆娘本已赎身,入陈老爷府中,过上了安生日子。

若没有你从中作梗,她就不会走投无路自缢而死了。

既然你曾经害得她无处可去,无人可依,无钱看病。

要你赔上一条命是有些过了,那本官就判你,将所有的身家都赔给张忆娘。

让你也体会一下当初你害她面临的处境,如此才算是公平。

来人!罚没蒋通的全部家产,充入张忆娘名下!”

蒋通的笑容还没散去,就被老县令的话惊呆了。

罚没他的全部家产,给张忆娘那个妓子?凭什么?

但他如何不满,苏老县令都已经定了案了。

官差都已经去他府中清点了。

而张忆娘听了这个判决,看到蒋通不可置信的样子,竟然真的消去了怨气,露出了原本姣好的面容:“多谢县令大人为我伸冤!”

比起亲自弄死蒋通,她觉得让他变得身无分文,走投无路更加解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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