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设计假死

“他们现在如何?”我道。

兴儿深看我一眼,他鼻尖冻得通红,明亮如星的眼眸隐有疲倦之意。

“在后院,小六和家旺守着,人好好的。”

说着,他抿唇一笑,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打开后露出晶莹剔透的红果来。

“京城庙会上买的,我买这家的糖堆儿最香最脆,这儿可没有。”

几乎是一刹那,脑中就浮现上京城年节时的热闹景象。

梁献意是在六月登基,那时暑气已盛,与他坐在窗下纳凉,说起到了过年时京城里繁华热闹,到时候乔装出宫去逛逛庙会。不想,短短半年光景,已是物是人非。

我伸手推开兴儿的手,不悦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胡闹,带我去见他们吧。”

边说边站起身,负手朝外走去。

“大小姐——”兴儿低声唤道。

我驻足。

兴儿的声音凄哀无措:“我只想让大小姐你高兴高兴,你这样着急不成,人要憋坏的。”

我半晌不动,一直紧攥着的拳头慢慢松了。

“兴儿,你只管办好事,旁的莫要再费神,你何曾见我着急了?我要是真急了,才不会这样步步为营。我不会自乱阵脚。”

我转过身,朝他笑:“再说,这算什么呀?以前那么多坎儿都过来了,这回也能熬过去。”

回廊深长,兴儿持灯在前面引路。

渐渐远离了主院,四下了寂静无声。

天冷得出奇,虽没有一丝风,寒意仍如长了无数触须的藤蔓,极迅速地钻进身子各处。

后院的一间偏房,透出微弱的烛光。

小六和家旺两个侍卫守在门口。

他们是范黎挑过来的兵,极忠厚老实,原本身手就不错,跟了兴儿一阵子,武艺猛进。

这回进京办事,他们出力不少。

一走进房间寝室,赫然看到床上并排躺着两个人。

我紧步走过去,摸向其中老妇的脉搏。

已无脉息。

若非我心知他们的症状,定会认定他们已经死了。

他们是文锦的爹娘。

我安排兴儿假借去草原各部采购草药,半途改道进京,用一种叫押不芦的假死药,让文锦的家人误以为二老死了,待封棺入殓后,又将二老从棺材里换了出来。

喂下解药已有半炷香,二老总算悠悠醒转。

我大松了口气,忙拱手作揖,道:“孙伯父、孙伯母,二老可有哪里不适?”又转身吩咐兴儿,“快,端桂圆汤来。”

一碗桂圆汤下肚,他们才恢复神智,先互相打量了一眼,登时被彼此的打扮吓了一大跳。

兴儿忙笑着说:“两位别害怕,你们都好着呢,就是穿了套寿衣而已。”

文锦的娘打量了我和兴儿几眼,又环顾了下房内陈设,忽然跺脚怒道:“你们是何人?这是哪儿?叫我儿和媳妇过来见我。”

说着,双手又解扣又扯着身上的寿衣,嘴里不住骂道:“哪个黑心烂肠的东西做的,看我不剥了他的皮!”

我和兴儿对视一眼,静静看她动作。

她脱了自己的,又去帮着脱了孙老丈的,做完这些,一回头见我和兴儿的神态,不由一愕,似是想到了什么,急忙就要往外走。

兴儿抱臂拦住了她的去路。

回过神的孙老丈立刻怒起,撩袖提掌欲要打兴儿,被兴儿扬手攥住手腕。

“两位现在出去了,不出几日,你们一家子,可都要大祸临头了。”我缓声道。

“胡说!你知道我们家上头可有人的!再装神弄鬼……”

“孙才人。”我打断老妇的话,淡淡道,“你们家出了位娘娘,是么?若无意外,二老的死讯此时早已报到宫里了,因为你们二位在三日前的夜里,在家双双辞世。在别人眼里,你们已经是身故之人了。”

不等那老妇开口,我接着说道:“如果你们再露面,于宫里而言,就是虚报谎报,那是要杀头的。实不相瞒,正是本人想邀二老前来,命人在你们睡前喝的茶里放了假死药,你们才气息皆无,形同身死,随后被你儿子儿媳装棺入殓,又被我们从棺材里救了回来。”

文锦的爹娘听得目瞪口呆。

片刻后,齐齐要越过兴儿往外跑,却被兴儿一手一个反手缚住,只能嘴里高声谩骂。

我走上前去,随手抽出兴儿的剑,在文锦娘脸前轻晃:“你就是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孙伯母有所不知,你们已经不在上京城了,这里是北境——”

我猛地扬起剑,在文锦娘脖子前堪堪停下,她吓得浑身一软,倒在兴儿身上。

我笑道:“谁再聒噪,我就杀了谁!孙伯父,您呢?”

孙老丈面色如土,连连摇头。

待他们能安静落座后,我冷冷地说:“说起来,我尚算你们的救命恩人,你们大概不知孙才人,文锦,她是如何进了宫,还当上了娘娘的吧?实情是,她与这里的一个官员串通,私约盟誓,才得以进宫。她犯下欺君之罪,一旦事发,那可是要抄家灭门的,不过,若是你们听话,我可保你们孙家平安无事。”

刚过完年节,张大夫就主动前来对账。

隔着屏风,那张大夫的声音像是灌了蜜,巴巴儿兴奋说着:“这些银子是上月进账。上个月还只有寻常看病抓药,还有军中药材所需两个款项而已,但已是收益颇丰。这个月自打开始卖百花膏,简直是日进斗金呐。如今在宣化,谁人不知咱们济世堂的养颜百花膏啊,满城的夫人小姐争相追捧,嘿嘿,就连蒋家的铺子都不如我们生意兴隆。”

我用手轻抚过一盘子的银元宝,笑道:“张大夫经营有道,自然财源广茂。”

“不敢,不敢,全赖赵姑娘妙手回春,医术高明啊。”他连声道。

“好了,莫花言巧语了,别的不提,只一点,不许偷工减料,以次充好,若是让我知道你有弄虚作假,我就剁了你的手。”

“是,是,是,不敢,不敢,绝不敢。”

张大夫走后,兴儿双手抓起几个银元宝,高兴道:“这才一个月,赚了这么多?发财了啊。”

“瞧你的出息,这算什么,往后多的是。”

兴儿放下银元宝,轻叹道:“整个宣化几个大药铺子全是他们蒋家的,咱们生意好了,他们的店就没生意做,我还以为姓蒋的会打压咱们呢,没想到他还主动让咱们给军营里供药材,他还真是下了血本。”

我哼了一声,轻笑道:“你以为他不心疼啊?不过晚了,他现在就是想打压,也干不过咱们了。他也不想想我师承何人,当今世上,还有谁能比得过我师父老胡。”

(本章完)

第204章 喝花酒

说到此处,我又忍不住抱憾道:“在骊山时,跟老胡朝夕相处多日,我竟不知他是一位神医,只道他精通医术,还一心收集天下毒物,没真正上心,倘若那时候跟他好生学学,什么疑难杂症?都不在话下。”

兴儿道:“寻常老百姓可能不知道胡一手,在江湖上他可是大名鼎鼎,再厉害的人都不敢不敬着他,就怕万一哪一天用得着呢,不过这胡一手行踪神出鬼没,大家都是只听过他大名,很少有人见过,大小姐您就厉害了,还跟过他学过,他是神医,您怎么也称得上小神医了吧?就那张大夫隔着屏风,给您一说病症,您连看都不用看,就能对症下药,反正我是服气得紧。”

听兴儿一本正经拍马屁,我也乐了,问他道:“后院那两人怎么样了?”

“还是不安生,正闹绝食呢。”

我哼笑道:“就他们两个,还没这志气。若非亲眼所见,谁告诉我他们是文锦的爹娘,我都不信,文锦可比他们知礼大方。”我顿了下,又思忖道,“开了春,就把他们送到丰州一带的草原吧,那儿靠着阴山,骑马一日的脚力就有集镇。他们两个上了年纪,又不明白草原地形,连方向都不辨,想跑也跑不了。”

元宵节那晚,我和兴儿乔装打扮一番。

皆穿上时下男子流行的华服,唇上粘了假胡子。

天一黑,就溜了出去。

我们是要去逛窑子。宣化最好最大的窑子是花巷坊,平时就客人不断,今夜过节,更是人满为患。

整栋楼又暖又香,一进去,欢声笑语“唿”地浪潮般涌来。

这还是我头一回逛窑子,被几个美娇娘团团围住,一时有些发怵。

兴儿之前倒来过几回,老鸨儿一见兴儿,就眉开眼笑走过来,亮着嗓子喊道:“哟,赵爷有日子没来了。”

说着眼睛却盯着我看:“这位俊俏公子可眼生得紧。”

兴儿道:“花娘,这可是我亲哥哥,头一回来,怎么也得让姐妹花儿来坐一坐。”

花巷坊有两个活招牌,一个叫秋红,一个柳绿,常被人一起唤起,似是一双姐妹花。

“姐妹俩今日早早就被客人定下了。”

兴儿摊开手心,露出一个银元宝,花娘眼睛蓦然一亮,兴儿已合了手,说:“就来坐一坐,唱个曲儿,花娘啊,我这哥哥可是专程为姐妹花儿来的,想想办法,啊。”

花娘收了银元宝,领着我们上了楼。

进了一间布置精致的屋子,命人送来糕点酒水,她笑吟吟道:“两位公子稍歇,这就去叫姑娘来。”

说完便掩上门出去了。

我拎起酒壶斟酒,问兴儿:“花酒好喝么?”

兴儿正在吃葡萄,像被呛住了,连咳几声,脸都红了,却忙正色说:“这可是您交代的差事,您叫我过来混个脸熟呢。”

“我又没说什么?你慌什么?待会儿人来了,你该如何就如何,可别露了馅儿了。”

说时迟那时快,门“咯吱”一声推开,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款款而来。

果然人如其名,一个穿红纱,怀抱琵琶,一个着绿纱,手持玉笛,盈盈施礼后,那红纱女子抬眸瞧了一眼兴儿,却在我身旁坐下。

低头将琵琶放下,为自己倒了一杯酒,柔声道:“秋红敬公子一杯,不知公子贵姓?”

我觉得房内氛围莫名旖旎。

或许是因那柳绿双臂正攀在兴儿肩头的缘故,可这只是逢场作戏罢了。

从前我与兴儿怎么胡闹,都不曾如今日这般别扭过。

小时候,我还与他一起在亲戚家偷听人家洞房,都只是觉得有趣,如今我当真是越发没出息了。

这般想着,我便端起酒,一饮而尽,故作镇定道:“在下姓赵。”

刚放下酒杯,又被秋红斟满:“赵公子,初次相见,秋红献一首曲子吧。”

一琵琶一玉笛,一曲《醉太平》。

情高意真,眉长鬓青。小楼明月调筝,写春风数声。

思君忆君,魂牵梦萦。翠绡香暖银屏,更那堪酒醒!

态浓意远,眉颦笑浅。薄罗衣窄絮风软,鬓云欹翠卷。

南园花树春光暖。香径里,榆钱满。欲上秋千又惊懒,且归休怕晚。

秋红声音轻柔,像是风,微微吹动着草原上的草,吹动着天边慵懒的云,又像是一层纱又一层纱,垂落在深殿之内……

我想起许久没有这样闲情雅致过了,而以前就连做丫鬟的时候,也是快活的。

一曲毕了,我知道秋红柳绿也要走了。她们交了差,还要赶着去应付别的客人。

我看了兴儿一眼,兴儿放下酒杯,搂着柳绿的腰,说:“前一阵子来找你,她们说你去蒋府了,我等了你半宿都没见到人,是不是蒋大人兴致好,跟你待了一宿啊?”

柳绿软软绵绵歪倒在兴儿身上,嘴一撇,说:“胡说,你就会哄我,年前年后我就去过蒋府一回,戌时就回来了,根本没见你来。”

兴儿“咦”了一声,说:“蒋大人这么早就放你回来?”

柳绿坐起身,脸上神色意味深长。

兴儿凑近她的脸,笑道:“藏话儿啊?爷可不疼你了。”

“哎呀,死样儿!”柳绿笑着用手遮着,贴在兴儿耳边说了句话。

兴儿似被惊到,笑得幸灾乐祸:“真的?”

“可不是么。”柳绿搭着兴儿的肩站起身来,“奴家走了,下回早点儿。”

秋红也站了起来,两人屈膝行了礼,离开了房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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