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邻居

堂中响起了咳嗽声。

杨銛好一会才缓过来,沉吟着道:“此事容我考虑。”

都说他才干不足,事实上他看得很明白,一旦由他献上榷盐法,圣人很可能任用他来行盐法。

他很清楚,以圣人的宠信,自己只要展现出一点打点税赋的能力,马上就有拜相的可能。但到时杨家将马上与右相府交恶,东宫也会对杨家心生警惕。

于是他看向薛白,目光带着审视之意。

薛白坦然迎着这审视的目光,应道:“国舅当然有顾忌,我只说一句,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国舅得圣人信重,又有治国之才,如今不思上进,到时再后悔可就晚了。”

说罢,他真的不再相劝,坐着喝了一会茶,杨銛与杨玉瑶有话要说,他便先退了出去。

“三娘今日将他带来。”杨銛看着薛白的背影,向杨玉瑶问道:“可有想过旁人会如何说?”

“我管旁人如何说。”杨玉瑶毫不在乎的样子。

杨銛皱了皱眉,沉吟道:“既是带他到家中来,你可是想过改嫁……”

“兄长疯了吗?说这种胡话。”

杨玉瑶心知这是不可能之事,懒得再与杨銛多说,免得扰了自己的心,起身便走。

她穿过走廊,心想往后还得亲手安排薛白的婚事,为他选个性子软的妻子,才好长年相处……再抬头,只见薛白正站在亭边,听远处几个婢女闲聊。

“在听什么?”

“她们说,有个美少年乃千牛卫将军之子,失踪了许久,昨日被找到了,旁人问他去了何处,他说这几日都是在你府上。”

杨玉瑶笑了起来,咬着薛白的耳朵轻声道:“在我榻上的人可是你。”

“为何不正名?”

“我才不怕别人说闲话。”杨玉瑶悠悠道,“懒得管她,达奚盈盈又不是第一次栽给我了。”

“伱说她冲你来的,却还未说你们有何过节?”

“谁知她为何恨我。”杨玉瑶懒洋洋道,“寿王的人脑子都有点毛病……”

~~

薛白又在虢国夫人府待了几日,到了二月初,杨玉瑶才终于留不住他。

而就在这期间,杨銛向圣人上了一道《论榷盐法事宜》,牵动了朝堂各方的目光。

~~

二月初一,永兴坊,十王宅。

一辆马车停在小巷里,达奚盈盈打扮成婢女模样站在车边,抬眼瞥去,施仲塞了一枚金子给寿王的家令。

因寿王李琩已是快三十岁的人了,依旧住在十王宅里,每日的行踪都有家令密切监视,不得与百官来往,少与外界交通。

“寿王不宜见客,只许将瓜果送进去。”

于是马车先驶走,达奚盈盈由家令引着进去。

一路进堂,只见身形颓废的李琩正坐在那,似在看舞伎表演,目光却十分空洞。

“寿王。”

李琩挥了挥手,让舞伎们退下。

达奚盈盈当即凑上前,想与他亲热,却被一把推开。

“没心情。”李琩淡淡道。

“是。”

达奚盈盈心中幽怨,暗道他每次都有借口。

她初识他的那年却不是这样,那时他很有野心,说她长得像王妃的姐姐,每次都会让她背过身去,在她耳边唤“玉瑶”。

“查到了吗?”李琩说起正事。

“薛白所有来往之人都查了。他来往的官员不少,杨玉瑶,杜家,长安县尉颜真卿,前几日他还去见了杨銛……奴家认为,他背后确有废太子李瑛的残留势力在推手,因此才有如此能量。”

说到这里,达奚盈盈瞥了李琩一眼,见他毫无反应,于是继续说起来。

“两个多月前的陇右老兵杀人案,有人说是东宫或杨慎矜所为,奴家却认为,调动这支死士的是废太子余党,当时薛白、杜誊都在场,且最得利。而青门酒楼里闹事者,还是这些死士,薛白、杜誊依旧在场,依旧最得利。两个年轻人不该有这般能耐,这说明什么?京兆杜氏一直以来就是废太子余党,因此收养了薛锈之子。”

李琩终于开口,道:“这都是你的推测,因你没办成事,便开始胡编乱造。”

“这些都是奴家亲眼所见。”达奚盈盈道:“他们派死士把薛灵劫了,连我都找不到。”

“那你说,废太子余党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为了推庆王李琮为储君!”

李琩转头看向达奚盈盈,想要呵斥却是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出身卑贱的女人,如今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他面前谈论废立之事。

连他堂堂皇子都不敢!

愣过之后,他才开始思考。

李琮是皇长子,因狩猎伤及面部,失去了成为储君的资格。因此,太子之位先是给了皇二子李瑛,后给了皇三子李亨。

三庶人案发生之后,李瑛被杀,几个年幼的儿子遂成了孤儿,正是过继给了李琮抚养。

达奚盈盈虽全是猜测,却给了一个合理的可能——李琮故意把薛锈的外室子抛出来兴风作浪,让朝廷旧事重提,平反三庶人案。

李琮还要右相府、东宫两败俱伤。这就能解释,薛白为何助李林甫对付东宫,又为何与杨家合作提出榷盐法。

“不。”

李琩却马上摇了摇头,以非常确定的语气道:“李琮做不到,他不可能在十王宅里操纵这些。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里的监视有多严密,他绝无可能做到。”

达奚盈盈道:“李琮并不需要亲手布置,只要有人支持他……”

“够了。”李琩不太高兴,颓然坐下,饮了一杯酒,“本王让你查,没让你猜。”

“是。”

李琩道:“明日午时,你去右相府一趟。往后如何查,由右相安排。”

“寿王,奴家以为,右相未必还会不遗余力地……”

达奚盈盈话到一半,李琩已懒懒地挥了挥手。

她愣了愣,再次看了看面前这个毫无志气的男人,只觉一阵乏味,行了个万福,离开。

出了十王宅,她不由再次回头看了一眼,终究是什么都没看到。

其实她心里清楚,李琩早就没有了为储君的希望,一辈子只能在这十王宅里行尸走肉地活。

为何还要替他做这些?

习惯了,她毕竟是他赎买回来的。

……

马车在道政坊缓缓停下。

施仲见达奚盈盈心情不好,小心问道:“娘子,小人是否去找个美少年来……”

“好啊,你去把薛平昭捆了。”

“这……他毕竟在虢国夫人府……”

说话间,主仆二人回过头,便见到一个翩翩美少年在巷口看着他们。

~~

薛白走到阁楼前,转头向杨玉瑶派给他的两个护卫道:“你们请在此稍等。”

达奚盈盈听了,停下登楼的脚步,回过头向他笑道:“你就不怕我把你吃了?”

“求之不得。”

“呵。”

达奚盈盈勉强一笑,没再说话。

她觉得薛白身上有种压迫感,让她很不舒服。

比如,她掳美少年回来玩,享受的是权势的快感,那时她不再是那个卑微而低贱的俘虏,而是高高在上的主人。

但面对薛白不行,她觉得自己被审视、被看透,有种没穿衣服的羞耻感。

哪怕薛白没在看她,她也想把束带拉高一点。

“你阿爷还欠我五千贯。”达奚盈盈一坐下就开口说道。

她脸上带着笑,显得有些强势。

薛白道:“你是李琩的人?”

达奚盈盈皱了皱眉,有些措手不及,从容应道:“我不知你在说什么,想欠钱不还吗?”

“你想查我,因为我是薛锈之子,而薛锈就是被他们为了扶立李琩而害死的?”

达奚盈盈强自镇定,试图找回节奏,道:“你怎不叫阿爷?”

薛白道:“你们不会有前途,李林甫都比李琩更有可能登基。你没掂量清楚自己有多少份量吗?”

“你……”

“在长安开奢豪赌场,你自认为很有实力,或是觉得李琩很有实力?京兆府、万年县、南衙十六卫不查你,无非是李林甫把武惠妃一系看作同党,允你们赚些钱财。可钱财赚得多了,你还真当自己手眼通天了,什么事都敢掺和。权力面前,第一个被碾成齑粉的就是你这种棋子。”

达奚盈盈攥了攥拳,想要开口。

薛白再次打断了她。

“李林甫急了,杨銛一封榷盐法的奏折砸到了他的痛脚,他最恨有人比他得圣人信赖、比他擅于理财。他已查到这办法是我给杨銛的,且不信一个少年有这样的政治眼光,‘薛白身后必有推手,务必要找出此人’,他明日当会这般与你说……”

达奚盈盈再次被打乱了思路。

她意识到,薛白有备而来,他计划好了一切、准备好了说辞,打她一个措手不及,让她被他带着走。

必须得跳出来,掌握主动。

薛白却已站起身,准备离开了,同时留了最后一句话。

他语气很平静,却有种威胁之感。

“我明日再来,到时你可以把在右相府听到的一切告诉我,若有半句假话……你受难之时,会知道李琩到底有多无能为力。”

达奚盈盈站起身,道:“我们还没谈完……”

薛白已缓缓走下了楼梯。

达奚盈盈眼里满是疑惑,思索着他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为何像是在说“给你个机会”。

发生在右相府的对话,薛锈之子怎么可能分辨出是真是假?

他们那些人的势力已经可怖至此了吗?

~~

次日清晨。

达奚盈盈早早便坐在阁楼上看丰味楼的方向,直到施仲登楼。

“薛白来了吗?”

“他一般是不来的,娘子,小人以为他该是诈我们的。右相既出手了,他蹦不了多久。”施仲道:“还是收拾一下,准备去右相府。”

达奚盈盈摇了摇头,向远处看了一眼,忽转身下了阁楼。

“都别跟来。”

她从薛白身上学到一件事,即有时候要查一件事,大可以直接问。

……

小巷里,杜五郎正牵马而行,忽然前方有个人影匆匆撞了过来。

“哎。咦,是你?”

“你知道我是谁吗?”达奚盈盈问道。

她知道杜五郎有些呆,她从一开始认定的就是他身份不凡,而非认为他不呆。

而之后所见的一切则说明,那不凡的身份果然是废太子余党的一员。

“其实,我是知道的。”

杜五郎挠了挠头,移开目光,很怕看到达奚盈盈那要溢出来的饱满之处,实话实说道:“薛白都与我说了,赌场的女东家常在隔壁清凉斋,那个……很大,我是说清凉斋很大。总之他一形容,我就知道是你了。”

达奚盈盈觉得他是个好拿捏的,终于恢复了从容笑意,问道:“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让我小心些,你背后的靠山很大。”

达奚盈盈问道:“那日在康家酒楼劫走薛灵,你也有份?”

“这你可不要胡说。”

达奚盈盈观察了一下,这呆子平时就有点慌慌张张,因此说谎时反而不易看出来。

她还要再试探,道:“你……”

杜五郎却向后退了两步。

“你就不要与我说话了,酒楼是你卖给我们的,大家都是邻居,往后好好相处可好?”

“好好相处?”

“对,等到傍晚,薛白自会与你说清楚,当好邻居。”

杜五郎赶紧牵着马走开,侧着头,始终不敢往她身上看。

~~

时近午时,右相府。

吉温拿出一片母丁香含在嘴里,紧张得不停抖脚。

自他出狱以来,他就希望能为儿子报仇雪恨,且非常清楚杀子的仇人是谁。右相要先查出薛白的幕后指使,吉温也想通了,确实该查,杀子之仇那人也有一份。

可惜年初右相忙于国政,只将此事交于旁人。

没想到,右相府还没动作,薛白反而先跳出来,怂恿杨銛上奏开收盐税,圣人虽还未答应,但这分明是要掘右相的根!

总而言之,他已迫不及待。

终于,庑房的门被推开,吉温走向大堂。

小径那边有一妇人袅袅而来,人未到而香先至,走到吉温身边,与他并肩而行。

他目光瞥去,不由咽了咽口水,莫名地心跳得厉害。原本萦绕在脑中的杀子之仇,一半化为了绮念。

再往前,另一个穿浅绿色官袍的中年男子已等在那里。

吉温观察这一男一女的气场,心道右相这次终于派了厉害人物配合自己查薛白。

三人一起进了大堂,一起行礼。

“裴冕见过右相。”

“达奚盈盈见过右相。”

“吉……吉温见过右相。”

~~

傍晚,丰味楼。

“东家,食盒送回来了。”

“给我吧。”

杜妗从食盒中拿出一个纸条,向薛白招了招手。

两人如今颇有默契,一个动作彼此也就会意了。

薛白看过纸条,出了阁楼,走到大堂,向杜五郎招了招手,道:“一道去吧。”

“我能不去吗?”杜五郎不太情愿。

“我不常在此,带你与邻居打个招呼。”

“哦。”

两人走进隔壁院落,登上小阁。

达奚盈盈已经坐在那煎茶了。

薛白坦然坐下,道:“听说吉温想了个好办法,要寻个罪名把杜家再押到京兆府审?”

达奚盈盈手一抖,茶水湿了裙摆。

(本章完)

第82章 自立门户

傍晚时分,裴冕也在与人品茶,在茶汤里洒入了细盐。

“我主动向哥奴提出调查薛白,这是薛白要求我做的两桩事的第二桩。”

“哥奴为何不直接杀了他?”

“说来话长。”裴冕道:“盐铁之利,圣人早有意取之,奈何碍于颜面,而哥奴不敢触动盐商之利。薛白怂恿杨銛出头,且给出了‘民采、官收、商运’这等成熟可行之法,一举击哥奴之根基,如此老辣手段,幕后必有推手。此事又与薛白身世有关,我们之前不知,他原来是薛锈之外室子……”

渐渐地,茶汤沸腾。

裴冕说到了最后。

“达奚盈盈的推测有些道理,能培养出如此薛白,次次化险为夷,还搭上杨家关系,背后必有不小的势力。庆王年长且收养李瑛之子,是太子殿下以外唯一能得高将军亲厚之人,高将军出手相助一事也说得通了。”

“庆王也想争储?”对座的李静忠打扮成商人模样,沉吟道:“异想天开了,十王宅里除了殿下,全是废物。”

“话虽如此,难免有人心向于他。”

说到这里,裴冕给李静忠分了茶,给出了建议。

“他们说可以合作,我认为可以。殿下乃诸皇子中最贤者,且名正而言顺,可以借此机会收服那些支持庆王之人。”

“可以。”李静忠点点头,道:“但记住,东宫不轻易惹事。”

东宫不轻易惹事,可一旦事沾上来,自会果断且狠辣地处理掉。

“不惹事。”裴冕道:“我给了薛白一点无关紧要的消息,坐山观虎斗。”

~~

达奚盈盈给薛白、杜五郎分了茶。

茶汤洒在她裙上烫到了她的大腿,她拉了拉裙子,掩盖着心里的慌乱。

这些年开赌场结交权贵,让她有种权势堪比杨玉瑶的错觉,此时她猛然惊觉,连庆王的势力都大到这个程度了,寿王真已沦落为诸王中最废物的一个了。

全是杨玉环害的!

正是因为她,寿王的脸面才会被狠狠地掷在地上,千人踩、万人踏,如被拆了脊梁骨一般站都站不起来。

此时,面对薛白,她体会到的就是寿王被嘲讽时的那种无力、自卑、惊恐、不知所措。

“薛郎君可是与右相身边的女使……私通了?”

“我问你,不是你问我。”

达奚盈盈原本还不甘心地想要试探,被这般强硬的一句话顶回来,终于收了小聪明,老老实实开口。

“吉温是第一个发现薛郎君身世之人,又与薛郎君有仇,因此右相用他。裴冕则是一听说榷盐法,便向右相进言此事有幕后推手,该查。至于我,一直是明着在查薛郎君的……”

薛白没有再瞒着杜五郎。

他本就信任他,只是对他能力不放心,但康家酒楼一事倒也能看出,杜五郎呆是呆了些,但交给他的事情会老老实实地办完,没有自以为是的想法或七七八八的坏习惯误事。

杜五郎初次接触到薛白身世的秘密,吃惊却不太吃惊。

抬头看去,不远处的树杈上有一窝喜鹊,他心里不由想到,那薛白就不是薛三娘的亲兄长了。

“我把我的推测都与他们说了。”达奚盈盈道:“我推测你们是庆王的人……”

她这次偷瞥了一眼杜五郎的脸色,希望能从这个好拿捏的脸上看出什么些来,可惜,杜五郎从一开始就是那吃惊却又见怪不怪的表情。

她不由后悔对李林甫说那些,原本以为薛白不可能知道。

薛白却没生气,而是问道:“右相就没想过转而支持庆王?”

“什么?”

达奚盈盈不由惊讶,之后低下头。

她身为寿王的人,当面听这种话,有种被羞辱之感。

薛白道:“继续说,伱们都怀疑谁?”

“张九龄,他虽已死,其门生旧吏却遍布天下。”达奚盈盈道:“右相推测,你们中必有人是张九龄的门生,另外,张九龄之妻姓谭,与你的过贱契书上的买主同姓,右相早已派人去查了……”

薛白脸上云淡风轻,其实右手不自觉地在腿上轻点。没带纸笔,他在努力把这些重要情报记下来。

李林甫怀疑的名单还很长,达奚盈盈其实已忘了一部分。

这其中有些人已经死了,有些还活着,作为曾经支持过废太子李瑛的重臣,他们都有嫌疑,甚至可能在这十年间出手庇护过薛平昭。

于是,哪些人或许可以亲近,薛白心里也有了一个名单。

张九龄、贺知章、张九皋、李适之、裴耀卿、韦见素、崔涣……

在大唐,门第非常重要。

它是人情、关系、名望,连科举都是由贵族公卿们事先商议好。

薛灵之子的身份不足以支撑薛白的志向,薛平昭的身份则是逆罪在身、打入贱籍。

由此,薛白只有先得薛灵之子的名义,再争取薛平昭在暗地里的人情,才能勉勉强强算是个高门子弟。

……

“薛郎君,想要奴家做些什么?”

“不急。往后右相府的情报,你随时送往丰味楼即可。”

薛白分明让她送了情报,语气却像是什么都不用她做的样子。

达奚盈盈连忙起来,行了万福恭送。

“往后莫再掳美少年了,坏玉瑶名声。”薛白起身往外走。

“奴家不敢。薛郎君慢走。”

同时她也没忘了杜五郎,再次盈盈一拜,带着亲昵的笑容,又道:“杜郎君,看来往后邻居间要多多往来了。”

“啊。”

眼看着这样一个大美人凑到身前,矮下身来万福,杜五郎连忙后撤两步,摆手道:“不用多往来,那个……往后清凉斋的伙食交给丰味楼,每日送菜即可。”

虽然美色当前,他该做的事倒也没忘。

达奚盈盈眼睛一亮,心想如此一来,在右相那边也能交代过去,不由柔声笑道:“真是个好办法,杜郎君可否拨冗与奴家细议?”

“不,不,你让施管事来找我便是。”

杜五郎说罢,忙不迭便跑去追薛白。

达奚盈盈扶着茶案缓缓坐下,犹觉受到的惊吓未散。

她有些后悔方才没大胆些色诱薛白,再一想,心知对方身负血海深仇、心志坚韧,定是看不上自己的。至于杜誊,也不知是没开窍还是伪君子,暂时却还不好说……

~~

“薛白,我觉得这很不妥啊。”

“哪里不妥?”

“这位大娘子,似乎是看上我了。我说真的,她方才那样看我……她曾经救过我,教人好生为难。”

杜五郎说着,吸了吸鼻子,感到还残留着达奚盈盈身上的香味。

他闻得出来是麝香,搭配了些龙涎香,很容易让人动情,不由又唉了口气。

薛白回头看了他一眼,道:“男儿也该自重些,不能但凡被女子看上就心旌神摇。自重者自持,方能立于不败。”

他说得很真诚,确实也在绝大部分的诱惑下选择了自重。

杜五郎感受到了这份正气,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男儿该自重些。”

两人走出了清凉斋,转进丰味楼,杜五郎去安排与邻居食盒来往一事,薛白则独自去与杜妗商议。

~~

入夜。

杜宅正房中又听得卢丰娘嘀嘀咕咕。

“伯娘说给五郎寻了门好亲事,出身闻喜裴氏,御史大夫裴宽之嫡孙女,裴公曾任范阳节度使兼河北采访使,故而与我卢家亲厚。”

“高攀不了。”杜有邻随口应着,翻了个身。

卢丰娘不依,揽过他的肩,道:“如何就高攀了?五郎明年可是要及第的。”

“那便等及第了再谈。”

卢丰娘近来总操心着这些,盼着明年薛白娶了她娘家侄女,五郎再娶了裴家女,双喜临门。

考虑着这婚嫁之事,她想到一事来。

“郎君,你猜薛家三娘几岁了?看着瘦瘦小小的,其实只比五郎小一岁,原本亲族为她寻了桩好婚事,结果薛灵收了聘礼转手赌光了,拿不出嫁妆来,对方遂反悔了,要薛家赔聘礼,因此耽误至今……前几日,我与柳氏说这事呢,也不知哪个婢女听岔了,传成我在为五郎说亲,好在及时堵了她们的嘴。”

杜有邻安排子女婚事从来只看门户,连薛三娘是哪个都不知道,已大摇其头,道:“薛家的门户低了些,何况是那般一个丈人,不是好婚姻。”

夫妇二人达成共识。

卢丰娘叹了一口气,道:“明日他们就要搬走了……”

~~

天还黑着,青岚已经爬起来了。

她一整夜都没怎么睡好,满脑子都想着要搬家的事,干脆起床早点开始收拾。

收了晾晒的衣服,她提着个小灯笼,从后罩院往正院走去,路过后花园时,却在院墙上的牖窗上看到有人走过。

“咦?大娘?”

青岚跑到牖窗边,瞥向游廊,正见杜媗的屋门轻轻关上,想来是睡不着出来看星星。

她走到正院,吹掉灯笼,轻手轻脚地推开薛白的屋门进去,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帷幔拉着,想必他还在沉睡。

把洗干净的春衫放在床头,抱起旧衣服,正想走,青岚又回过身来,偷偷掀开帷幔往里看,凑近了,隐隐的月光下能看到薛白额上有些细汗。

果然被子还是太厚了。

不敢吵醒他,她很快又抱着衣物回后罩院,与自己的床褥一起洗了,等天光大亮,见薛白还未起,便先给柳湘君以及薛家儿女们安排了早膳。

之后收拾物件,薛白一直到午后才起来,他们便动身搬家了。

行李都装上车,青岚出了门,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快十年的杜宅,正见彩云哭着跑过来。

她脑子里的期盼与兴奋登时又被抛掉,跑回去抱住彩云大哭了一场。

“呜呜……彩云青岚,我们要分开了……”

彩云抹着泪,捏了捏青岚的脸,舍不得用力,只好骂道:“你个小没良心的……”

“好了。”卢丰娘道:“都在这长安城里,时常还是会回来的。”

杜家众人也会一道过去帮忙收拾,杜五郎则回了丰味楼安排些酒菜,傍晚带过来。

一行车马从万年县升平坊向西,穿过朱雀大街,进入了长寿坊。

杨玉瑶送了薛白许多奴婢,此时已将宅院打扫得干干净净,正等候在门外。

“贺喜薛郎君归家。”

“辛苦邓二伯来跑一趟。”

邓通笑着行礼相迎,道:“虢国夫人不便过来,薛郎君还有甚缺的,与小人说即可。薛宅这些年分割出卖,暂时只能恢复成这样,薛郎君看看可满意?”

薛灵赌输了钱,变卖祖产,原本六进的宅院只留下了东南隅的两进院。

此时柳湘君带着儿女们走进大门,当即愣住。

“阿娘,院墙怎么被打通了?”薛崭探头看了看,“隔壁的许偷鸡不在了吗?”

马上有婢女迎上前,行了万福,道:“恭迎大娘子回府,不仅是西侧前院,还有东侧后院、西侧后院都买回来了,是虢国夫人为报薛郎君的救命之恩……”

柳湘君吃了一惊,差点想要退开,终究是回想起了过去的教养,强自镇定,拉过薛白,小声道:“六郎,你阿爷还欠了许多赌债,若让债主知晓了,恐怕不好吧?”

薛白昨日才把那位债主吓得不轻,应道:“无妨的,那债主不追究了。”

他话音未了,那边杨钊派来送礼的人到了,又转身去应对。

柳湘君虽苦恼于儿子淡漠,终究是喜庆,拿出铜钱来分赏给奴婢,分到最后,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薛崭见了,心想阿娘是舍不得这些钱呢。

……

青岚还是初次到薛宅,好奇地四下打量着。

这宅院比杜宅略小一些,一度被分割为四个院子,买回来重新修整之后格局依旧有些奇怪,但至少不像薛白说的没有单独的屋子了。

她有心想给薛白挑个住所,看了一圈,觉得后院东厢未免有些挤闹,于是转向西后院。

穿过小门,她登时眼前一亮。

当年这个院子大概是卖给了某个颇有品位的小京官,在不大的庭院里种满了花木,布置了假山、小亭。

一间正房隐在竹圃后,僻静又雅致,唯独朝向不太好,门窗朝西开。

院墙是加盖的,赎买回来以后没有完全拆掉,而是打通了个小门。既方便来往,关上门又能是个独门独院。

总而言之,她看着很是满意,有心想让薛白选这个小院起居,又觉得他毕竟是薛家的儿子,应该先顾着父母,再者说,她一个婢女实在是不好插嘴。

站在那踟躇了一会,薛白正好走来。

“喜欢哪个屋子?”

“郎君,都可以的。”

“总得选一个。”

青岚忍不住指了指西后院的正房,低声道:“那里很不错呢,就是……”

“那就住那吧。”

薛白半点没有给旁人谦让之意,随意点了点头,将此事定下。

青岚看屋内已拾掇干净,床榻还是新的,遂抱了被褥来铺,再绕到耳房一看,虽是小小一间,却有个朝南的窗子,窗外就是花园,愈发满意。

于是,她把自己的被褥在耳房铺好。

……

安置了行李,杜五郎带着酒菜到了。

一场小小的家宴之后,杜家众人在暮鼓前离开,就只留下薛家人在大堂说话。

年纪小的几个孩子记事前这宅院就被割卖了,此时还没从震惊中恍过神来。

“阿娘,我们家以前原来有这么大啊。”

“是啊。”

“可我不敢自己睡一个屋,能不能还和娘亲睡通铺?”

随着薛九娘怯怯说了一句,众人都笑了起来。

“往后可没有通铺睡了,那么大一个屋子。”薛崭终于显出孩童的稚气笑容来。

唯有薛庚伯是个没眼色的,好端端地又叹息道:“唉,阿郎也不知被哪个朋友带去躲债了,他要是能见到这情形该有多好。”

薛崭笑容当即凝固下来,往堂外看了一眼,担心院门没有关好。

而当他回过头来再看薛白,不安感也就散了,觉得那个阿爷还是不要回来为好,六哥才是真正的一家之主。

~~

夜幕下,搬了新家的众人各自回房。

西后院的主屋中只有薛白与青岚两人。

青岚放下烛台,转头一看,只见薛白已经躺下了。

“郎君起得那般晚,这般早又睡了吗?”

“嗯,天黑了也不好读书写策论,明日早起也是一样的。”

“真的吗?郎君好像从来没早起过。”

“之后会的。”

“家里都是用虎子桶吧?傍晚郎君与二娘是去找茅房吗?”

“是啊,没有找到。”

“那我就睡在耳房里,往后郎君有事唤我就方便了。”

薛白听得她声音渐低,转头看去,烛光下只见她穿着春衫,显出一种居家的自然可爱。

青岚原本还想聊聊天,被他一看,反而害羞,跑回耳房去了。

躺在床上,盖好被子,感受着与薛白只有一墙之隔,欣喜之外还有些慌慌的。

彼此的关系又近了一步,她还需要适应。

薛白闭上眼,感受到了一家之主的责任。

他一个人茕茕孑立从雪中来,到如今得要担起一个门户。

与血缘无关,他需要一个门户,而这个门户也需要他……

薛宅的平面图发了彩弹章,在前面,中间比较粗的黑线就是分割出卖的院墙。这章有5000字,大家先看看,我后面一章还没写完,要晚一些发,不用等,明早可以看。昨天忘了求月票,一下掉了好多名,求月票,求订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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