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灰色的雾,李追远拨开了一层又一层,起初还算稀薄,越往深处越浓郁,到最后,稍稍一触,就能淌出脓水。

彻底穿入后,前方是一片圆弧形的漆黑。

“轰隆!”

雷声响起,闪电将这块区域照亮,短暂显露出一座带有池塘的院子,以及屋檐下,靠坐在那里的墓主人。

现在的他,比死后位于棺材里的自己更年轻一些,但状态上,虽是活的,却和死去后并没有什么区别。

皮肤渗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没有闭起却毫无光泽,简而言之,就是一具更精致且还未腐烂的行尸走肉。

自其出生以来,他就被阴差们当作随时可“住宿”的客栈,这种频繁被上身,冲击的不仅仅是他的身体,更是将其精神碾碎。

说句不好听的,窑子里的姐儿和龟公,都比他活得更有尊严。

如若他性情普通,那也就罢了,早早地破罐子破摔,彻底泯灭掉自我,倒也能活得解脱,可偏偏,他骨子里其实是个相当坚韧的人。

这种面相的人,普遍活不到十岁,可他却能活到二十出头,整整多出一倍多,可这种坚韧给他带来的,不是苦尽甘来,反倒是更长久的痛苦折磨。

李追远绕过池塘,走到他面前。

普通尸体内的灵,往往都会呈现出不同程度的破损,甚至称得上羸弱不堪,这个时候,常常需要李追远自己去给他们将这灵补充起来。

可眼前的他,哪怕入葬后这么久,灵依旧十分完整。

按理说,这是好事,可物极必反,这意味着他虽然死了,却依旧保存着完整的记忆,想要“欺骗”他,就算是修改记忆,也得兼顾上漫长的前后,难度反而更大了。

李追远将手放在他面前挥了挥,又呼喊了两声,不出所料,他毫无反应。

仿佛在他“看来”,李追远不过是另一个企图占据他身子的阴差。

事实,也的确如此。

少年选择向外走去,自己的时间很紧迫,容不得浪费。

现实中,降临于墓主人体内的那三位,虽然突破了规则,却也延续了规则,当新的平衡被搭建起来后,对方的注意力反而都被锁定在身前“四个人”身上。

这相当于给了李追远敢于灯下黑的机会。

可少年现在的压力极大,负担极重,一边维系着现实局面,一边还得偷偷施展黑皮书秘术,因此,少年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见效。

通盘修改墓主人的记忆来不及了,李追远打算与其完成共鸣。

他本人肯定不合适,但有一个人,倒是有着相似的经历。

重新回到灰雾中的李追远,形象快速发生变化,变成了……赵毅的模样。

再次从雾中走出,进入电闪雷鸣的院子,在墓主人面前坐下。

“赵毅”开始变小,从成年人形象变成了婴儿,其身边则不断出现“父母”“族中长辈”等等形象。

婴儿时期的“赵毅”,一边承受着生死门缝发作所带来的痛不欲生,一边苦苦伸出小手企图获得温暖与慰藉,得来的却是“父母”的不满与憎恨,以及族中长老将其视为微小概率下才会成功的冰冷计较目光。

赵毅偶尔会以玩笑的口吻,提起自己的过去,李追远也从未与赵毅深入交流过彼此的童年生活。

毕竟,他们俩,都不太喜欢自己的童年。

但在有着“主题关键词”的前提下,李追远还是能很轻松地对“赵毅过往”进行补全填充。

一边展示时,李追远也在观察着墓主人的反应。

墓主人……没反应。

这让李追远开始自我纠错,纯粹的“悲惨共情”看似效果会很好,但对于墓主人这种存在来说,还是会显得过于平淡。

少年马上调整了自己的方案,先前他为了着重展示赵毅过去的悲惨,故意将“老田头”这个人物给去除了。

要惨就惨得彻底点,别整出什么希望与温情,这样才极端。

可如果没有温情的点缀,又怎么能衬托出那段岁月的不易。

有点以动衬静的意思。

新一轮展示中,老田头的形象出现,在全家人都在冷眼旁观赵毅什么时候会夭折时,只有这个外姓的奴仆,陪着小少爷玩乐,辛苦守在床边,再背着他出去看外面的孩子们玩耍。

老田头的形象渐渐展开后,墓主人出现了情绪波动。

这里,也不再是一成不变,墓主人身边,出现了一个温柔的妇人,她将墓主人搂在怀里,泪如脱线珍珠。

这是他的母亲。

她将自己的孩子生下,然后一路目睹自己孩子的“病痛折磨”,她未曾放弃,一直陪伴。

大概,这也是墓主人能硬挺着,将这绝望的人生不断延续的原因吧。

画面的变化中,四周出现了白幡,扬起了纸钱,墓主人的母亲病逝了。

母亲的离开,让墓主人也失去了继续活下去的意义,他闭上了眼。

虽然这里呈现的是“赵毅”与墓主人的过去,可李追远作为旁观者,也依旧得到了触动。

来到南通后,李追远才接触到了玄门,打开通往另一扇世界的大门。

可还有一个无法忽略的点,那就是直到回到南通见到太爷他们这帮人前,过去的李追远从未觉得自己的生活里缺了什么,也不觉得自己的人生有什么不对。

因为未曾拥有甚至未曾感受,所以都不会觉得自己缺少。

人,有时候并不是单纯为自己一个人而活,你的存在,本身也是其他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价值。

哪怕当下没有,可正是这种寻找发现与建立的过程,赋予了生命长度的意义。

少年仰起头,别人的故事,在自己心里留了痕,他正笨拙地去进行捕捉和记录。

等回过神来时,才发现墓主人不知何时,已不再坐靠,而是站在了自己面前。

连李追远都不清楚,成功触发他的,到底是赵毅的故事,还是自己的感同身受。

这是一位天才,一位被埋没的天才,死后那么多年,其尸体依旧能够承受三尊那种存在的同时降临,足可见其天赋。

如若他还活着,他其实有资格与自己和赵毅,坐在一起聊天。

李追远:“你后悔了么?”

墓主人沉默。

少年知道,埋葬这一天才的,其实是天才自己,外界因素的影响,有,却不是主因。

赵毅小时候的经历,比他更为痛苦,可赵毅咬着牙硬挺过来了,诚然,墓主人的家族没办法和九江赵那种庞然大物去比较,可一遍遍上其身的阴差,足以让他截流下很多东西,只是他没选择迎难而上,用血淋淋的双手挖开自己头顶上那坚硬的冻土。

墓主人开口道:“后悔了。”

回答时,他目光看向的,是还在继续表演的“赵毅”。

童年的折磨阶段已经结束,李追远没喊停,现在的“赵毅”,进入了意气风发阶段,被家族视为未来再造龙王的希望。

李追远:“可惜,你已经死了,没机会从头开始。”

墓主人:“嗯。”

李追远:“不过,反正已经死了,倒是可以发个脾气。”

墓主人笑了。

李追远:“过去的那些阴差什么的,都是小鱼小虾,这次在你尸体上的,是三尊大的,是很好的报复对象。”

墓主人:“对。”

下一刻,李追远感知到,墓主人彻底被自己给“控制”。

这是少年自学会使用黑皮书秘术以来,最特殊的一次使用体验。

与其说是“控制”,倒不如说是红线的另一种展开方式,墓主人不是被自己主导了意识,而是在配合自己的指令,在协同合作。

魏正道的黑皮书秘术讲究的是一种霸道,万物皆有灵,万物皆可为我所控。

李追远隐隐觉得,这次自己似乎为这秘术找寻到了一个新的发展方向。

普通的尸体甚至是那些死倒的尸体,对现在的他而言,控不控制,没什么意义了,反正都吃不住润生的一记铲子。

而那些生前强大的尸体,与其去强行摧毁再构建,将其变为自己手中的傀儡,失去生前很多能力,倒不如走另一种方式,“唤醒”他们的同时,也给予他们一定自由。

李追远并不觉得自己是在异想天开,黑皮书秘术能被自己改进,真的不奇怪。

因为创造这一秘法时,魏正道还处于“生病”阶段,他还未曾开始给自己治病。

在这一点上,自己绝对走在同时期的魏正道前面。

外面现实里,萌萌的毒罐快消耗完了,自己得把意识回收,以应对接下来的局面。

李追远准备离开,可刚走到灰雾前,就停下脚步,转身回头,看向墓主人,问道:

“你学术法,快不快?”

“不知道。”

他未曾入门,没有基础。

“这处墓穴,是谁给你选的?”

“我生前,自己选的。”

“为什么选这里?”

“母亲除了我以外,还有弟弟妹妹,另外,家里人养我这个废物,养了二十几年,我希望他们以后,都能过得好一些。”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问的是,什么原因,让你选择这里下葬?”

“感觉。”

李追远点了点头。

长期被阴差上身,并不是什么都没能留下,他见得多了,也第一视角体验得多了。

这相当于,他一直在教室里听课,只不过没有学位证书,且不参与考试出成绩。

李追远:“那我教你一个术法,看看,你能不能快速学会。”

墓主人:“你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就是了。”

李追远:“不一样,这个术法,我不能带着你做,因为那时,我可能与你已经断了联系。”

墓主人:“对那三位而言呢?”

李追远:“巨大的惊喜。”

墓主人:“好,我学。”

外面现实中,阴萌的最后一批毒罐用完前,李追远在心底告诉她,下一轮攻击结束后就后退换赵毅顶上,然后她准备祭祀。

接下来术法学习的这段时间,就得靠压榨彬彬哥来实现。

短暂的学习时间结束。

李追远:“你学会了。”

墓主人点点头,将双手放下,面带微笑:

“我很期待。”

……

现实中。

墓主人脚下的黑色纹路破碎,断去了那三位离开的路。

时机,是李追远刻意把握的,选在他们三根香规则时间耗尽正欲离开时。

早一点都不行,不能把他们提前逼急,要不然他们会受伤付出代价,但在场的自己等人,全都会死。

规则是他们制定的,身为弱势一方,在没能力打破这规则前,就得努力做到比强势方更熟悉规则。

当然,熟悉的同时也得保持头脑清醒,因惯性使然,就容易天真地以为规则永远不会变。

他们的反应出现了。

三道不同颜色的光,自墓主人身上流转,分为红色、黑色和白色。

红色的光在第一时间就去剪除李追远与墓主人尸体之间的连系,刹那间,大量极端负面情绪,开始冲击李追远的精神。

少年身形摇晃,重新单膝跪伏在地,面露痛苦,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与其继续进行那自不量力的拉锯。

之前的身体状况,是真实的,先前的负担也着实太重,并不是演的,但现在,确实是演的。

阴司的特色折磨方式,就是对魂体意识上的酷刑煎熬,红色光亮所代表的那位,此刻算是一种路径依赖了。

殊不知,这些极端情绪,在少年这里根本不管用,他是一个怪胎。

虽然这个怪胎通过一些手段,让自己稍稍变得正常一些,是可以受这些情绪影响了,但对李追远而言,只不过是多了一道流程,只需将这些垃圾转移进自己意识深处本体建的那座鱼塘当饲料即可。

少年也清楚,这种方法,注定不可能欺骗对方太久,但也不用太久,够用即可。

黑色的光亮在上方形成了一道低矮的乌云,一时间,四周漆黑如墨。

他在以这种方式,来规避头顶上方目光的探查,为三人的存在做遮蔽。

白色的光芒,则先在墓主人身边围绕一圈,形成一道屏障,然后,开始向外迸发。

他们又一次突破了规则,但这次,付出了代价。

这些光亮,算是他们的本源,此刻的所有动作,都是一种消耗。

虽然不算多,烈度也不高,但往往活得越久的存在,就越是会在这方面表现出抠门与吝啬。

而且,规则突破后,旧有规则的影响还被部分保留,比如现在,他们没办法继续操控墓主人的尸体进行战斗。

原本,他们是这具身体的临时主人,现在,变成了窃据于此的小偷。

李追远的呼吸变得急促,他在以这种方式,给赵毅传递信号。

赵毅双臂张开,胸前生死门缝快速旋转,那道抽出来的白光被他拉扯了过来。

一声惨叫,自赵毅口中传出,他的身体在剧烈抽搐,眼眸向上翻去,彻底变白。

以一人之力,硬抗那位释放出的魂力,哪怕那位并非使出全力,却依旧十分可怕。

可这会儿,他不扛就没人能扛了。

润生和林书友已到力尽边缘,二人此时发动了最后一次攻击。

铲面与双锏拍在了那道白光屏障上,屏障颤抖后,将二人弹开。

二人死撑着,再度上前,以这种方式,去帮赵毅减少压力。

三个和尚没水吃,所喻指的可不仅仅是和尚。

李追远看出来了,即使是到了这个地步,那三位的抠搜依旧,尽可能地节省自己本源,而且,还会互相比较。

黑光在负责屏蔽上方感应,红光在负责压制身体以及斩断身体与李追远的连系,白光的攻势和防御,则一直跟着那二位的消耗幅度一起走,坚决不愿意让自己多付出吃了亏。

在他们眼里,李追远这群人是光脚的,而他们则是身穿官袍高高在上的存在。

“赵毅。”

阴萌一声急切地大喊,冲向赵毅,眼里全是关心。

不知道的,还以为阴萌与赵毅之间的关系有多么好。

她来到了赵毅身前,想要帮赵毅阻挡那来自白光的侵袭。

可惜,她的身份能让判官以下投鼠忌器,但在这三位面前,并没那么敏感重要,至少,当白光擦到她,她也发出凄厉的惨叫声后,看起来是这样。

赵毅向前一撞,伸出手发力将阴萌推开,怒吼道:

“滚开,蠢货!”

阴萌落地后,身躯连续翻滚。

李追远也在此时,放弃了焦灼,像是彻底无法承受那海浪般的负面情绪冲击,放弃了与墓主人尸体的连系。

少年额头抵地,右手指尖抓起身前的泥土,表现出了一种极为强烈的不甘心。

红光任务完成,直接敛去。

白光见状,立刻回收,只剩下身前的那道白色屏障,还在继续抵御着润生和林书友虚弱无比的攻击。

他们俩,也打不动了,在又一轮攻击结束后,润生栽倒在地。

林书友则是将双锏插在地上,大概是童子教的,想维系一个人倒身不倒的悲壮姿势。

可所有气力榨干后,再想去摆姿势太难了,林书友昏迷前倾时,地上的双锏没能将其顶着立住,反倒让他身体前倒后,挺着翻了个面,像是一条被挂起来晒的被子。

赵毅外表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可整个人却有种被烈火炙烤过的感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后,又马上强行站起。

他不站起来,那全场己方就没立着的了。

张开嘴,舌尖吐出一张被折叠的紫色符纸,赵毅目露疯狂。

“丰都受死。”

“阴司承刑。”

“罪无可恕。”

他们三位,要离开了,他们默认了无法中途截杀的事实,不愿意再投注进去,等到丰都一起算账即可。

黑色的纹路再次浮现,最心急的是那黑色的光,为了遮蔽天道目光,他的本源消耗就一直没停止,外加如果在三根香时间之外杀人,杀的还是身份如此敏感者,那他所承受的压力就更恐怖了。

毕竟,一个是不正经龙王家的,一个是两家龙王门庭的继承者。

躺在地上的阴萌,手中黄纸燃烧,嘴里念动咒语。

脚下的黑色纹路这次没有消失,反而一下子扩大了好多倍,一股特殊的气息降临。

“这是……”

“怎么会……”

“不可能……”

三道慌乱的情绪出现,因为,这是大帝的气息!

李追远抬起头,看着这一幕。

赵毅收回舌头,隐去那张紫色符纸,脸上露出恣意的笑。

先前阴萌冲到自己跟前,企图帮自己分担压力,自己将其推开的瞬间,从阴萌手里接过了那只蛊虫。

有那白色的屏障在,蛊虫没办法直接飞进去,赵毅就将那蛊虫攥在手里,等白光从自己身上离开时,让蛊虫混在这白光内跟着离去。

做这计划的肯定是姓李的,萌萌的随机应变能力绝不可能这么快,这种当着敌人的面也能私下“大声密谋”的法门,是真让赵毅眼馋。

可惜,自己不能学。

红光再度绽放,席卷墓主人的身躯,下葬时所穿的衣服被掀起,腹部中心位置出现了一个小洞。

蛊虫,已经在里头了。

相当于,阴萌将墓主人的这具尸体,当作祭品,献祭给了先祖。

墓主人的身躯开始膨胀,渐渐有腐烂的趋势。

红光大盛,这次不再抠门,主动去将这一进程压制。

上方的黑光面积继续扩大,这次除了要隔绝天道外,还要隔绝另一位让他们胆寒的存在。

中间的白光分成两半,一半去帮红光一半去帮黑光。

一直在算小账,可算着算着,终究是亏了,而且会越亏越多。

倒不是他们三位短视,以他们今日之作为,换做任何一个人都早已被他们玩死,可偏偏这次他们面对的是李追远,主要是蚂蚁和蚂蚁,亦有大不同。

赵毅深吸一口气,他是真佩服这姓李的,自己面对这种存在,能做到能屈能伸就已算不易,但姓李的就能铁下心来去往死里搞他们,就算搞不死,也要硬生生给他们扒下一层皮。

就在这时,上方的黑色中,出现了黄色、蓝色与绿色三种光彩,像是在主动帮忙,遮蔽感知。

卸去压力的黑色与部分白色,则能够全力协助红色,镇压尸体献祭,而且,还真要被镇压下去了。

到底是神话传说中的存在,当他们认起真来,且真的舍得下本钱时,其实力将难以描述。

李追远脸上没有气馁的神情,反而目露思索,甚至还朝着西南方向看了看。

赵毅这边受到的刺激很大,他可不愿意让那三位就这么得以安全脱离。

你们想要中断献祭,阻止大帝的目光看过来是吧?

好啊,我让你们遮蔽!

赵毅跑到阴萌身边,从阴萌身边捡起一张先前散落的黄纸,指甲划破指尖,直接在黄纸上写血书。

同样的事情,他又不是没经历过,他有经验。

快速书写完毕,赵毅开口道:“大帝在上,小的九江赵毅特此献祭,还望大帝收下享用!”

黄纸燃起,却只是烧了一角就熄灭。

墓主人身上的三色光微微一颤,又继续稳定镇压下去。

显然,力度太小,远远不够。

赵毅想着,要不要把这张黄纸拿到姓李的那里去,以姓李的和大帝之间特殊关系,说不定能成。

可刚想转身跑过去,就看见刚刚表演过了抬起头看热闹的姓李的,又将头低了下去。

赵毅:“……”

姓李的,肯定是装的,赵毅百分之九十九的确定。

但就像当初几次姓李的全体重伤昏迷在他面前他都没敢下手杀人一样,要是姓李的真昏过去了,那这最关键的时间也就耽搁了。

姓李的,我求你多装一会儿,别我弄好了你就立刻抬起头!

赵毅手持黄纸,心下一横,再次诵念:

“叫你上来享用祭品你就赶紧给我上来,别他妈的给脸不要脸!”

嘴上是这么喊的,心里则在不停给自己解释。

自己这么做,不是故意对大帝不敬,而是想要给大帝通风报信,自己要做一个忠诚的谏臣!

反正自己在大帝那儿已经屎尿粘一裤裆了,想要带着家人活命,光靠解释认罪不够,得走另一条路。

效果很明显。

黄纸上熄灭的火焰再度燃起,墓主人身上的三色光泽剧烈抖动。

然而,黄纸燃到三分之一时,又熄了,墓主人身上的光泽再次趋于稳定。

赵毅嘴角抽了抽。

用力猛吸一口气,赵毅脸上的神情都变得有些狰狞,他将那张残破的黄纸举起,放在面前,语气却又变得极为轻柔,像是老友打着招呼:

“喂,上次送你的那对烂狗懒子,好吃么?”

“嗡!”

火光冲起,黄纸瞬间彻底燃尽。

墓主人身上的红、白、黑三光被完全压制了下去,头顶上另外三色帮忙遮蔽的光泽也被荡涤,象征着尊贵至高无上的紫色,彻底笼罩。

大帝接受了这一献祭。

赵毅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扭头一看,发现姓李的此时抬起了头。

墓主人体内,三道原本可怕的气息,此时变得无比卑微。

这意味着,大帝在丰都的统治,依旧牢固。

然而,赵毅预想中,大帝抓住现行,直接发怒惩戒的事情,并未发生。

上方的威严紫色,来时凶猛,去时也迅疾。

先前还被死死压制的三道光芒,在付出一定代价后,又重新恢复。

只不过这次,三道光泽没有再放狠话,变得寡言。

他们现在想做的,只有快速离开这趟浑水。

黑色的纹路重新缩小,先前的放大,并未接引下大帝,现如今,他们三位依旧要以此方式离开。

是训斥了?是警告了?是责骂了?

赵毅不知道刚刚大帝与他们是否交流过,大概率没有……因为大帝只是将气息投递了过来,并未真的降临。

虽然上位者哪怕只是向这里瞥一眼,都蕴含雷霆雨露,可这并不是赵毅想要看到的。

他想看魂飞魄散,想看到血流成河!

“妈的,这怎么行……”

赵毅再次看向姓李的,他发现姓李的脸上没有意外的神色,也没不甘和发怒……虽然姓李的习惯面无表情,可至少会有点波动吧?

都这样了,你能忍?

随即,赵毅又吐出一口气,情绪上头结束后,他也看明白了。

那三位,或者叫那六位,不管背着大帝偷偷干什么,都是阴司自己的事。

哪怕被发现了,被举报了,大帝是否要管,是现在管还是以后管,那都是大帝的选择,至于在自己等人面前表演惩戒,不仅没意义,也没必要。

他们这帮人可以只想着快意恩仇、现世报,大帝需要考虑的事情就很多了。

况且,难道大帝真的不知道这六位到底在做什么吗?

赵毅用力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姓李的把事情想简单就算了,毕竟姓李的自幼生活环境简单,可他赵毅却是一直接触家族政治斗争的,居然也会跟着一起想当然。

墓主人的尸体恢复正常,那只蛊虫被迫从体内飞出。

不过,它并未遭遇绞杀,似乎是被默认放回。

蛊虫飘飘忽忽地飞出来,白色屏障还给它单独开了个小口子,让其得以飞出,落到阴萌身边。

这算是,事情尘埃落定的一种表现吧。

也算是证明大帝的目光确实投来过,这件事,就此结束,彼此消停,谁都不要再节外生枝。

熟悉的节奏,以前家族里小辈间闹矛盾,长老就是这般和稀泥的。

接下来,谁再敢搞事,就是不懂事,要吃板子了。

“唉……”

赵毅颓然坐下,扫视四周,大家伙都昏过去了,全部伤势惨重。

他应该高兴的,因为他活着,最开始的目标不就是他站出去替所有人当挡箭牌,所有人在全力以赴帮自己活下来么?

成功了不是,而且还给那三位弄得很狼狈。

今儿的事,不用润色不用修饰,原原本本地宣扬出去,江湖上,他九江赵毅的名号都得因此大噪。

主动点香承接,面对那三尊存在,扛下三香之劫而不死,这是何等人物!

赵毅从口袋里摸出烟,咬在嘴里,点燃,有些落寞地抽了一口,吐出的烟圈有些散乱。

要是没希望,只求保命还好,偏偏来了希望,又变得失望。

人呐,就是这样,得陇望蜀。

赵毅抖了抖烟灰,调解着自己的心情。

就在三道色彩几乎升腾而出,即将脱离之际,墓主人又动了。

赵毅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切,他能感受到,先前红色光泽确确实实地斩断了墓主人尸体与李追远之间的连系。

傀儡断了线,却还能自己动?

正因赵毅同样精通傀儡术,所以才对这一情景,万分震惊,这根本,就不符合常理。

墓主人眼睛睁开,看向赵毅。

他的目光,比一开始时,变得鲜活许多。

赵毅觉得,墓主人似乎对自己很熟悉的样子,有种单方面儿时玩伴的交情。

怀着疑惑,赵毅又吸了口烟,可这烟刚刚吸入,赵毅眼睛就直接瞪大,烟忘记吐出,直接咽了下去。

窜跳起来,站起身,手中的烟被攥灭,赵毅嘴里不停发出着断断续续地杂音。

“这,这,这……”

这一次,赵毅是彻底被姓李的手段给震撼到了。

只见墓主人双手合什,脚下出现莲花虚影,身后荡漾出金色纹路,一派法相庄严。

嘴唇微动,念诵佛经。

念的是——

《地藏王菩萨经》。

(本章完)

第284章

曾经,李追远也想遵守他们制定的规矩,毕竟敌强我弱。

一开始,少年的确是将三根香当作一场坎坷考验,一门心思地见招拆招,可当第二位第三位也降临下来,迫使己方不得不付出全损代价应战时,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没道理只允许你在那里一次次突破规则,而我,却得闷头受着。

不就是玩规则么。

那本《走江行为规范》,就是少年走江以来与天道斗智斗勇的产物。

有些东西,不是谁活得久谁就能理解得更深入、掌握得更透彻,若是如此,那江水也不会早早地对少年进行针对。

既然决定报复,那这报复必然得体现出来。

和赵毅所想的一样,李追远也想看见血流成河,那一张张被销成空白页的户口本,体现的不是少年的偏执,而是一种冰冷习惯。

是李追远让阴萌准备祭祀的,祭品就是墓主人,但李追远并不觉得大帝真的会降临做些什么。

真要想做,大帝不用等到现在。

自己前往丰都的这一浪,都是大帝主动推动的,其手下这些人的行为,大帝怎么可能不知道?

知道了,却没阻止,更是连干预的意思都没有,因此,就算将大帝成功激出来,也无法实现你想要的那种直接目的。

但间接目的,却可以达到。

先前在墓主人的意识中,李追远传授了墓主人一道术法。

得益于当时状态下,墓主人处于李追远黑皮书秘术的掌控中,李追远可以将自己的意志轻易施加于其身,教学效率非常之高;再加上墓主人本身的极高天赋和过去一次次被阴差上身的丰富经验,他学得很快。

可饶是如此,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一整套《地藏王菩萨经》给学会吃透。

墓主人学会的,是该经第一卷的第二篇。

大部分这类传承经文,第一卷第一篇都是对神祇的世界观介绍,属于可跳过阶段,第二篇,则是对神祇的呼唤与祷告。

现实中,大部分庙宇里,信众面对神像,先磕头再祈福,其实都是这第二篇的广义延伸。

想用这一术法感应到神祇,难度很大,且论人,就比如年少的林书友就能早早地感应到阴神,因此被誉为官将首一脉的天才。

墓主人生前的天资暂且不论,光是其现在,身体内存在着三尊那样的存在,在这一基础上,施展第二篇呼唤,一定程度上来说,相当于借用那三位的名义,向地藏王菩萨发出讯息。

如若菩萨不是全知全能、宿命洞察的话……那么在感应到这种祷告时,菩萨应该也是震惊的。

至此,李追远仍不觉得保险,毕竟那三位拥有短时间内隔绝天道目光的能力,那也就必然有隔绝那种存在的本领。

故而,李追远才让阴萌进行祭祀,若是大帝降临直接行惩戒之举,那皆大欢喜,事情到此也能告一段落,李追远也认可这一结果,如若不然,那就等同请大帝现身,为接下来的饺子,提供这碗醋。

昔日,大帝震怒之下,法旨发出,那个隐匿家族即灰飞烟灭,江湖上的顶尖势力都察觉到了这一动静,柳奶奶甚至比李追远这个当事人更早就知道了事件后续。

真君庙里,李追远感应到过地藏王菩萨的目光,那时少年就清楚,菩萨可以一眼看穿自己背后所站着的代表传承的大帝虚影。

这种强大存在,彼此在意对方的举动,几乎是一种本能,尤其是地藏王菩萨和酆都大帝,祂们之间不仅是教法隔阂,更兼有阴间话语权之争。

当大帝的目光,堂而皇之地自上方瞥向这里时,李追远就不相信,菩萨的目光就不会往这里也扫一眼。

当祂看向这里时,那么所谓的遮蔽,就不存在什么实际意义了。

双保险之下,李追远的目的达成。

看墓主人那法相庄严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生前是某位得道高僧。

这,全都是菩萨的特意“恩赐”。

当佛光显化时,就意味着菩萨决定以墓主人为棋子,以这场不符合规矩的三根香杀招为棋盘,入局!

此时,赵毅心里既震撼又唏嘘,他先前还在以为姓李的不懂家族斗争,实际上是,人家太懂了。

一个势力的内部矛盾,再大,都有自我调和、消化的可能,可一旦将其捅破,那性质就彻底变了。

头顶上方,金色的光芒在酝酿,如同披上了一层不合时宜的朝霞。

它来了,可它在逡巡,在等待,在寻找。

赵毅马上察觉到了机会。

这一浪,称得上小剧场引来大角儿,大角儿轻易不得真身上场,就需要安排个前后跑腿的小厮。

赵毅觉得,自己可以应下这个职责。

如若菩萨需要一把刀,他赵毅,可以就地剃度、遁入空门。

至于那对双胞胎姐妹,反正她们这会儿也昏厥了什么都不知道,再说了,大不了等她们醒来后自己再还俗就是了。

赵毅抬着头,挺着胸,胸前生死门缝旋转。

这一刻,像极了市场里卖力表现企图被带走的宠物。

李追远视线微抬,看了一眼后,就挪开。

霞光做出了选择,先落下一缕,照射在李追远身前。

身具青莲,自然更容易得霞光青睐。

李追远没动,依旧站在圈外。

对此,赵毅表示理解,要挑,肯定先从好的挑。

若是姓李的不要,下一个岂不就是自己?

果然,霞光挪动到了赵毅身前。

赵毅抬脚,就欲步入其中。

这对他而言,就是一场大机缘,自此之后行走江湖时,他也能学那姓李的,背后有个大人物做背书。

然而,就在赵毅即将与霞光接触时,正在诵经的墓主人忽然停了下来。

赵毅身前的霞光消散,上方的霞光也有些不稳。

赵毅愕然,看着墓主人。

他察觉到了,是那家伙在针对自己。

可问题是,那家伙看向自己的目光里,却带着浓郁的关切。

仿佛他这么做,是为了自己好。

从墓主人第一次展露出自我意识时,赵毅就发现了,对方对自己很特殊,明明自己压根不认识他,可对方却把自己当发小。

墓主人再次念诵经文,天上的霞光巩固,下方的光圈再次出现在赵毅跟前。

赵毅……不敢进去了。

短暂的停顿,足够他头脑清醒,他忽然意识到,如果真是好事而无大弊端的话,姓李的压根不可能特意留给自己。

赵毅的不前,等于拒绝。

少顷,身前光圈消失。

在场,也没其他还能站着的人了,因此霞光最后只能照射在了墓主人身上,连带着上方的光芒,一同朝着它的身体汇入。

本就被压制着的红白黑三色,此刻被压制得更为彻底。

他们这会儿顾不得什么本源不本源了,强烈的危机感以及现实陡转,让他们抛下所有小算盘,开始不惜一切代价地企图奔离。

“嗡!”“嗡!”“嗡!”

三团光火,自墓主人体内汹涌窜出,这是彻底什么都顾不得了。

三道霞光,从墓主人体内射出,捆缚住那三团光火,与它们形成僵持。

赵毅仰着头,看着上方的奇景,简直跟极光似的,好看得不得了。

作为亲手放烟花的一员,心底居然还升腾出了些许成就感。

只是,那种单方面碾压的局面并未出现,三团光火正在逐步挣脱,而且先前出现的另外三色光泽,正于西方位,对它们进行接应。

赵毅起初是怀疑菩萨不行,随后渐渐意识到,可能是载体不行。

这种隔空角力,太吃小厮的素质。

墓主人,将目光投送向李追远。

双重目光,一层是求助,一层是明示。

前者来自于墓主人本人,后者,则和当初在真君庙内所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李追远朗声道:

“人鬼殊途,阴阳两隔,天地纲常,不容侵犯,今有小鬼三只,为祸人间,请菩萨降下慈悲,救治世人!”

在李追远说完后,墓主人学着重复:“人鬼殊途,阴阳两隔……”

在这一声声诵念中,霞光没有变化,但红白黑三光受西方接引的力度降低了,也就是受丰都阴司的召唤被撤去。

私底下,后门偷偷地开没事,可一旦置于明面上,就得按规矩办事了。

不过,另外三道光的牵引,依旧存在。

就是不晓得,是那六位真的关系好,还是因为身处一条船上,没来的三位到现在还不愿意放弃降临的那三位。

目前为止,对墓主人那一方而言,只是再次回归僵持,还不够。

李追远摊开右手,血雾凝聚之下,血瓷色泽的阵旗再度浮现,少年用手将其攥住。

“咔嚓!”

一声脆响,阵旗被折断。

原先布置在这里的阵法,开始倾覆。

刹那间,白光显露,四周风水气象倒灌,荡涤去一切污垢遮掩,将这里照亮得如同白昼。

赵毅被逼得,不仅是立刻闭眼了,还要赶紧关闭掉自己的感知。

内心的惊骇,再次涌起。

只是毁去阵法的话,不会出现这种现象,如今的景象,说明姓李的在设计布置这一阵法时,就暗藏了这一底层架构。

怪不得姓李的先前坐在那儿,写写画画了那么久,人家的推演量,比自己想象得多得多。

以前,这家伙还没那么强时,是真能给自己下手杀他的机会,现在,伴随着这家伙一步一步崛起,那手段和心机缜密的,已经让赵毅感到畏惧。

换位思考,赵毅觉得天道还是太好说话了,他要是天道,早就降下雷来给这姓李的劈死,劈死得还不够,等姓李的下葬后,还得对着坟头猛劈几下,防止他死后变死倒。

总之,短时间内,这里将不存在能够遮掩天道目光的事物。

李追远顺势开口道:

“曾闻佛曰: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墓主人双手合什,诚声吟诵: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这一下,原本位于西方位,来接应这三道光芒的那三位,也松开了手。

先前就算摆在明面上,没降临的那三位依旧可以拼着付出一定代价选择充耳不闻,反正能奈我何?

可现在,相当于上称了,再不松手,那自己的手就也会被摆到天平上去。

归根究底,虽然天道之下依旧有特殊的存在可以逆天而留,但大势上,依旧是天道占据绝对优势。

就算真要出人,可以对抗天道,也得先是大帝来,怎么着也轮不到他们。

失去一切外援的红白黑三光,被强行拉回墓主人体内,然后完全被霞光所覆盖。

一道道佛印,出现在墓主人身上,如同为其上了一道道枷锁。

赵毅终于明白,先前当自己想要踩进那个圈时,墓主人为什么要劝阻自己了。

这可不是机缘,这是封印。

如果他赵毅刚刚进去了,也就能耍十分钟的威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赵毅猛地回头,瞪向那少年:

姓李的,你刚刚居然不提醒我!

李追远低下头。

赵毅心道:妈的,你又来!待会儿是不是还要再开罐饮料?

但这次,少年不是故意回避赵毅,而是先前他帮墓主人代领宏愿,精神意识已经被完全掏空。

现在,李追远的视线里,彻底只剩下灰白二色,距离像上次那般失明,已经很近很近。

少年坐了下来,手摸索背包,拿出一罐健力宝,“噗哧”一声打开,往嘴里灌。

赵毅:“呵呵。”

墓主人继续倒退,他的墓穴在后方,出来时开的“盗洞”也还在那里。

伴随着倒退,他身上的枷锁也越来越重,几乎被严严实实地包裹了好几层,连脑袋也是如此。

临近盗洞前,墓主人先看向李追远。

如若没有少年,它无法完成这场死后的复仇宣泄。

紧接着,墓主人将目光再次落在赵毅身上。

他们俩,在过去并没有丝毫交集,在墓主人生活的年代,赵毅的爷爷都没出生。

可因为在记忆中演化的缘故,墓主人保有着与“赵毅”的回忆。

在双眼也被枷锁覆盖前,墓主人眼里投射出一抹璀璨,似发下了祝福。

赵毅只觉得自己心脏处痒痒的,原本枯萎凋谢的桃花,竟又有了重新长回的可能。

与此同时,赵毅脑海中也浮现出墓主人的过往记忆,短时间内,他看到了墓主人的一生。

墓主人落入盗洞中。

赵毅下意识地伸出手,先前的不理解此时化作明悟,可想要再说什么却已来不及,哪怕连个主动的眼神示意都无法做到,留下了巨大遗憾。

四周的霞光,疯狂涌入盗洞,形成了收束,洞口也随之被填满封闭。

地下,传出了震动,地底架构正在发生变化,上方的风水也在此刻被一扫而空,曾经的吉穴荡然无存。

最高明的封印,并不需要恢宏的建筑,只要足够普通,就能无从寻觅。

“呼……”

赵毅舒了口气。

明明才刚出南通不久,这一浪也只是刚刚开始,此刻他却有种大浪结束的感觉。

走回到李追远身边,仔细观察了一下,赵毅才意识到少年的身体真的出现了问题。

他伸手在李追远面前挥了挥。

“喂,姓李的。”

“没瞎。”

赵毅拿出一颗药丸,递了过去。

李追远张开嘴,服用下去。

赵毅还不忘做个注解:“这药丸是我用来给自己保命的,老田头搓不出来,最后一颗了。”

“哦。”

“你小子,怎么就这么喜欢试探我,桃林下是这样,刚刚也是这样。”

“我是后来才意识到进那个圈会被封印进去的,一开始没那个想法。”

“那你为什么不进去?”

“我们这趟是要去丰都的,我身上地藏王菩萨的气息太重,去丰都不合适。”

“呵,哈哈哈!”赵毅手指着身后盗洞所在方向大笑起来,“你都给人家仨干那里去了,还担心身上的‘衣服’不对,去丰都不合适?”

“不行么?”

“不离谱么?”

“我一直都在折腾,没留过手。”

“嗯,我知……”

赵毅明白过来姓李的意思,站在自家族老角度,手下孩子越是能闹腾反而越是会感到欣慰,觉得这孩子有出息。

而姓李的,作为实际上的大帝传人,其实不怕叛逆与捣乱,最怕寂寂无声。

甚至可能,他折腾得越离谱,大帝反而越不好直接生气,得忍着,然后,将怒火宣泄到旁边刚好路过的一个倒霉蛋身上。

赵毅咽了口唾沫,还有比自己更合适的倒霉蛋么?

“姓李的,我问你一件事,你给我实话实说。”

“嗯。”

“你是不是一早就设计好我的定位?一定要挖坑带着我去丰都,就是给大帝提前找好一个出气筒?

等到了地方,我去十八层地狱,你和大帝在那里师慈徒孝?”

“一开始没这个想法。”

“呵呵呵呵。”

“你也不用太担心,事情没那么糟。”

“大帝的怒火,总要有一个宣泄的出口,你觉得今日的事,大帝不会生气?”

“真不一定会生气。”

赵毅目光一凝。

李追远继续道:“有些事,无法明说,只能靠各种已知条件去推导。”

“你的意思是,大帝想出手,却不方便出手,倒不如干脆借刀杀人?帝王心术啊。”

“你说的。”

赵毅:“反正我是虱子多了不怕咬,大不了全家玩完,这次出来,鬼帅鬼将搞掉了不少,那仨也被搞封印下去了,正好空出了很多位置,有利于我赵家去地底下再次奋斗。”

“挺好的。”

“就还是有种不真实感,那样的存在降临了,那样的存在又被封印了,咱们只是搭了个草台班子,却能请得动这么多大神过来唱戏。

事后,却又有一种我们只是棋子的感觉。”

“《西游记》里的师徒四人,不也是棋子么?”

“那我这次生死簿上除名,还相当于致敬了一把?呵呵。”

笑着笑着,赵毅的情绪又低落下来:“那位,就这么被埋进去了。”

李追远:“你若想他,大可以把他挖出来聊聊天。”

“你给他植入了关于我的记忆?”

“嗯,拿你来卖惨,当励志典范。”

“啧,可惜了,那老弟人不错,以后时机合适时,还真可以把他挖出来透透气。”

赵毅查看起梁家姐妹的状况。

本来青春靓丽的姐妹俩,如今都身负重伤且面容憔悴。

赵毅的手指,在她们脸上都轻轻蹭了蹭。

“姓李的,你说她们蠢不蠢?”

李追远没回答,闭上眼。

赵毅自顾自地继续道:“我骗你们的,你们怎么还真为我玩儿命。”

李追远是真睡着了。

醒来时,发现自己坐在货车副驾驶位,系着安全带。

外头天大亮,风景不错,很开阔。

驾驶位上的赵毅嘴里叼着烟,熟练地把着方向盘,一副老司机的派头。

“醒啦?”

“嗯。”

李追远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视线里还是一片灰白,没有色彩。

这个视角下,看谁都像是在缅怀音容相貌。

“饿不饿,你睡了很久。”

“饿了。”

“那前面服务区吃饭。”

“他们呢?”

“还没醒呢,不过我定顿给他们喂药,问题不大。”

这时,赵毅通过后视镜发现后方有一辆小货车变道想要超自己。

他就先打灯,然后故意方向盘往左打,挤占了左车道,迫使后方小货车退了回去。

随即,赵毅又变道回去,前方施工路段出现,变成了单行道。

进服务区后,赵毅将货车停了下来。

“你等着,我去买盒饭上来和你一起吃。”

赵毅下了车,李追远通过后视镜,看见那辆小货车也进了这个服务区,就停在后面,然后一个个头不高的中年人下了车,追着赵毅过去了。

李追远拿起一瓶水,正准备喝的时候,看见服务区里来了一群便衣,正在检查车辆。

除开是那种专门做卧底,大部分警察就算穿了便装,也能从细节上看出身份,尤其是他们的眼神。

不知道是谁检查什么,但如果检查到他们这辆卡车的话,会比较麻烦。

因为自家卡车后头没装货,装的全是人,全部昏迷且大量“开膛破肚”。

不过,李追远也没怎么担心,按照以往习惯,走江时的世俗麻烦会很容易被规避掉。

按照便衣从前头往这里散开检查的趋势,最迟……就是自己前方停着的那辆面包车会有问题。

果然,当一个人走到面包车边,刚打开驾驶门时,周围的便衣一拥而上,将他以及车内坐着的另一个人给制服。

紧接着警察开始对这辆面包车进行搜查,还牵来了警犬。

同时,另一部分人亮明了身份,布置警戒,暂时不允许外人靠近,哪怕附近的汽车司机,这会儿也不能登车。

李追远看见了买完盒饭过来的赵毅,身边跟着那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二人有说有笑的。

赵毅给了李追远一个眼神,就干脆和身边那男子一起打开盒饭,一边吃一边看警察搜查。

一位警察叔叔困了,两眼泛红,嫌疑犯抓住后,他得空休息,就走到李追远这边点了根烟。

“小朋友,你爸爸呢?在外头是吧?放心,过会儿你爸爸就能过来了。”

李追远拿出一罐饮料,递了出去。

警察叔叔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摸了摸口袋,又去拉来一个经过的年轻警察,要了钱,递送过来。

“给你,小朋友,谢谢。”

“不用,警民鱼水情。”

“哈哈哈!”警察笑了,但还是把钱丢了进去。

李追远弯腰将钱捡起,对他说道:“叔叔,你得去医院检查一下心脏。”

从其面相上来看,不仅是劳累过度,还表现出丹府有疾。

警察没说什么,打开饮料,仰头喝了两大口,然后马上身形踉跄,一只手死死抓着自己胸口。

“周队!”

“周队,你怎么了?”

幸好旁边同事都在,马上将他扶住,送上另一辆车,应该是去医院了。

李追远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水,刚刚可不是他乌鸦嘴,有些病症,早发现以及在身边有人时发现,反而是一种幸运。

检查结束,前面的嫌疑犯、赃物和面包车都被拉走了,服务区这里也恢复了正常。

赵毅坐进了车,将给李追远带的盒饭递过去,他那一份刚刚已经吃完了。

这时,那个中年男人上了自己车后又下来,手里拿了两包烟,丢了进去:

“我们那儿的烟,你尝尝。”

“行,谢了。”

李追远将筷子拆开,摩擦,说道:“聊得很熟?”

赵毅:“人挺有意思,就因为先前路上提醒了他一下,他下来后就追过来要请我吃饭,盒饭钱还是他付的,叫张鑫海,自己开了小弹簧厂,专门给车厂送货的。”

李追远开始吃饭。

赵毅将双腿翘到车窗外,不急着开,等着少年安生吃完。

张鑫海的小货车经过要离开时,二人又打了声招呼。

“姓李的,要进山城地界了,距离丰都可不远了啊。”

“再往前开一开,在进入丰都前停下,等大家都复原好了再进丰都。”

“那我开慢一点,磨一磨洋工,然后再帮勇子给这车做个保养,之前不太敢放慢,是怕咱这载具再出什么问题,现在不怕了,这点路程,靠脚程也行。”

“都可以。”

“下雨了。”

李追远吃完饭后,赵毅发动车子驶出服务区。

雨越下越大,开出一段距离后,前面就排起了长龙,说是有泥石流,将路给埋了一截,也不晓得什么时候能清理好。

趁着后头车不多,赵毅干脆调头,进了省道旁的一个镇子。

反正要堵车,与其堵在路上进退不得,不如就近找个能方便安歇的地方。

镇头有一家长条形的自建房,院子很宽敞,上面挂着吃饭、加水的牌子,里面已经停了一辆大巴车。

赵毅将车开了进去后,下车去和老板交涉,回来后说道:

“本来有客房的,但被前头大巴车里的人都包了。”

“睡车里也是一样的。”

赵毅取出一张纸片,对李追远道:“这是什么颜色?”

李追远:“蓝色。”

“你是恢复了,还是记住了车里勇子色情杂志的封面?”

“没恢复。”

赵毅取出一颗药丸,递过去:“那就再吃一颗吧。”

“这也是最后一颗?”

“对啊,这药丸名字就叫‘最后一颗’,图个吉利。”

看着李追远将药丸服下,赵毅就下车进了后车厢忙活。

李追远靠着车座,隔着车窗,看着外头的雨帘。

镇子在山腰处,模模糊糊间,可以眺望远处的青翠,附近偶有人撑伞经过,雨中呼喊,也是川渝口音,许是近期往川渝地界跑得太频,这方言听起来还真有些亲切。

睡不着,李追远拿出大哥大,准备给薛亮亮把电话打去。

虽然早已明晰了这一浪的目标以及具体要去的地方,但作为这一浪的浪花发起点,理应给予一下尊重。

那一头很快接通。

“喂,亮亮哥,是我。”

“小远,你决定好了么?”

“嗯,我去丰都,大概日期是,五天后,可以么?”

“可以,我帮你安排一下,正好新的勘探队也出发没几天,这会儿还没到丰都呢,等到了丰都也会休整一下,差不多也得五天后才能正式开展工作。”

薛亮亮给出了负责招待的地址与号码,李追远记下了,正准备挂断电话时,薛亮亮说道:

“小远,既然你决定去了,那有件事我就不瞒你了,嘿嘿,我和罗工过几天也会去丰都。”

“亮亮哥,这种事不用特意瞒我的。”

李追远知道薛亮亮的顾虑,大概是上次通电话时,察觉到自己对去丰都的反应不对,他就在刻意规避让自己去丰都的动机。

“小远,哥没其它本事,哥只想不给你添乱。”

“没事,哥你有钱。”

“缺钱了?”

“缺几辆车。”

“急缺么?”

“不急。”

“那行,我从金陵出发前去车行选车,再请人给你开到南通去,需要什么类型的车?”

“都行。”

“那我就多买几款,你们方便选着用。”

“好。不过车别开到村里去,会吓到太爷。”

“那开哪里去?”

“停江边吧,那儿有人可以看,也不怕被偷。”

“嗯,买车是人生大事,我想了想,别人去买和送,我不放心,万一车出了问题导致你们以后开路上发生什么意外,我难辞其咎。

这样吧,我现在马上去车行选车,然后我亲自带人开回来,正好途中我能亲自把那几辆车都试一下。”

“嗯,亮亮哥,你考虑得很周到。”

“谢谢你,小远。”

薛亮亮很忙,现在的他,几乎有永远都做不完的工作,其实就算再忙,抽空跑一趟南通完全没问题,可就是过不去心里那一关,以前是项目完成有明面上的休假,现在偷跑则是因私废公。

但涉及到帮李追远的忙,不在此列,就能理所应当。

挂断电话后,李追远看见一辆轿车和一辆警车也开入了这个院子里,不是来行公务,更像是来拜访。

双方在二楼相遇,出面的是一个头发半白、精神矍铄的老者,双方简单交谈后,轿车离开了,警车则留了下来。

天渐渐黑了。

主家来请赵毅和李追远去屋里吃饭,因为这家主打的是土灶。

车就在院子里停着,吃饭的位置能清楚看见,二人也就下去吃饭。

进来后看见老者那一桌有八个人,老中青都有,相当经典的组合。

罗工以前带队出去时,也是这个配置,得力助手、以及新进来带着积累经验的年轻弟子。

老者见李追远和赵毅就两个人,就很热情地邀请他们过来一起吃。

赵毅看向李追远,小声道:“按面相来说,是位贵人。”

李追远:“这还需要看面相?”

身边弟子学生簇拥,外面还有警车保障安全,明摆的事了。

李追远没拒绝,和赵毅坐了过去拼了桌。

老者姓翟,叫翟曲明。

当他做出自我介绍时,李追远就知道了其身份,他知道这个名字,在业内,翟老和自家老师罗工一个地位。

再略作试探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果然也是丰都。

只不过他们得知前头封路的消息早,所以提前下来到这里等待。

李追远没自报家门与其相认,相认了自己就得坐他们大巴车里去,可货车里还有一群受伤的伙伴。

好在,他们也并未在饭桌上聊太多专业内的事,基本是聊风景、聊人生以及理想抱负。

赵毅做的自我介绍是,自己父母双亡,就带着弟弟开货车挣口饭吃。

说着,他还搂着李追远的肩膀晃了晃,很是骄傲地炫耀:“我弟弟脑子聪明,学习成绩很好!”

说自己父母双亡,赵毅本就毫无压力的。

他更享受的,是当众占姓李的便宜。

赵毅虽然没上过大学,可并不意味他猜不出这行人的身份,毕竟人自己都把目的地都说出来了。

饭近尾声,翟老让主家炸了些酥肉糍粑,亲自端着送给院子警车里负责安保的同志,先前也喊他们下来一起吃饭,但被他们拒绝了。

随后,翟老让自己学生挤一挤,空出来一个房间,给李追远和赵毅。

二楼房间的窗户,正对着院子,就在自家货车上面,倒也不耽搁事。

李追远先洗了个澡,躺上床后,轻轻揉了揉自己的眼,应该是休息足够以及那两颗“最后一颗”的效果加成,少年的眼睛已经可以看见些许色彩了。

赵毅:“你先睡,我去给他们把个尿。”

说完,赵毅就从窗户跳了下去。

不一会儿,赵毅就回来了,肩上还扛着谭文彬。

“他醒了,他体内的灵兽是真懂事,不仅帮他硬扛,疗伤时还紧着他先来。”

谭文彬自嘲道:“我先醒了它们还在沉睡,有个锤子用。”

赵毅:“到地界了,你口音都变了。”

谭文彬:“赵少爷,能给我整点热汤喝喝么?”

赵毅:“谭老板,你的要求可真多,还是吃压缩饼干吧。”

谭文彬:“真是区别对待,要是阿友醒了,肯定不是这个待遇。”

赵毅:“有一说一,谭老板,要不是你当初给我挖的坑,我也用不着来这一趟,刚发现你醒来时我没顺手把你掐死,就已经很区别对待了。”

谭文彬不再说话,默默地吃起压缩饼干。

将房间的床让出来给他们睡,赵毅拿了一件雨披,去屋顶睡觉,顺便放哨。

他身下就是翟老的房间,老人家这么晚了还没睡,带着学生们在商谈东西,像是在上课。

夜深了。

货车内,蛊虫从阴萌衣领内钻出,阴萌也在此时缓缓苏醒。

其实,她的伤并不重,只是被白光扫到后再强行开启献祭,对她精神意识层面的负担很大,她是被累晕过去的。

坐起身,看了看车厢环境,再指示蛊虫飞出去,每个人鼻孔前都站一下岗,等其飞回来告知全员都活着后,阴萌也是舒了口气。

她先来到润生身边,润生胸口处已经做了上药包扎,手法相当细腻且熟悉,一看就是编外大队长的手笔。

伸手摸了摸润生的脸,虽然还没醒,却已能感知到他的温度。

阴萌又去查看了其他人的情况,那俩姊妹是最严重的,不仅伤势重,而且看起来老了很多。

做完这些后,阴萌决定下车去找小远哥他们,他们既然不在车里,那应该在这附近。

来到后车厢边,外头还下着大雨,阴萌刚醒来,身体还很虚弱,就没直接跳下去,而是转身以常规方式下车。

脚尖刚落地,阴萌就感觉到有些不对劲,这雨声……怎么一下没了?

阴萌松开抓着扶手的手,缓缓转身,先前站在车里所见的场景消失不见,在她眼前,是望不到边的森严水面。

“哗啦啦……哗啦啦……”

水声荡漾,阴萌再次转身,发现先前自己下来的货车,竟变成了一口棺材。

棺材不高,且很眼熟,这是她亲手打造的。

棺材盖并未完全覆盖,而是开着巴掌大的口,阴萌低头向下看去,看见了躺在里面的爷爷。

阴影覆盖过来,阴萌缓缓抬起头,看向自己头顶,眼睛逐渐睁大的同时颤声道:

“先……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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