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无嫡庶之别

宁国府

夜色深沉,后院灯火通明,在内堂中,秦可卿和尤氏、凤姐、尤二姐四人抹着骨牌,不远处,丫鬟宝珠、瑞珠以及凤姐的大丫鬟平儿、丰儿,尤氏的丫鬟彩蝶,垂手侍奉着茶水、果点。

凤姐笑道:“都这个时候了,珩兄弟还没回来?”

秦可卿轻笑说道:“这会儿估计还在衙门里吧,最近月来,倒是不见怎么忙了。”

尤氏原本憔悴的脸色早已不见,峨髻云鬓之下,脸颊肌肤白里透红,重又恢复容光焕发之态,手中捏着一张骨牌,打了出去,轻笑道:“你这几天儿是愈发得闲了,老太太那边儿,怎么没跟前儿伺候着?”

凤姐叹了一口气,说道:“宝玉今儿个刚刚去了学堂,回来时,老祖宗那边儿心疼的跟什么似的,也无心顽乐。”

近月以来,因为贾琏早出晚归,凤姐心绪烦闷,就频频过来找秦可卿串门儿。

尤氏手中把玩着一张骨牌,凝眸望去,柔声说道:“学堂落成也有十来天了,宝玉怎么今儿个才去?”

凤姐笑道:“宝兄弟是什么性情?尤嫂子还不知道?自是老和尚撞钟,能混一天是一天。”

众人闻言,都是笑了起来。

尤二姐看向一旁彩绣辉煌的神仙妃子,白腻如雪的脸蛋儿也有几分笑意。

暗道,这琏二奶奶真是爽利的人。

在原时空中,共侍一夫,暗生仇隙的二人,此刻同在一桌抹骨牌,不见丝毫仇怨。

凤姐说话之间,看向一旁的秦可卿,轻声问道:“你那兄弟也入了学堂了吧?”

秦可卿玉容上的笑意微微敛去,说道:“学堂一开,就过去了,我家夫君说入讲武堂习武,前儿我见着人都壮实了一些。”

凤姐笑道:“你倒是舍得,环哥儿不是也去了吗?赵姨娘那边儿想儿子,不停打发人去催,前个儿在老太太屋里颇是闹了一场。”

尤二姐轻声道:“这是好事啊,有什么好闹呢?”

凤姐看向眉眼如画的尤二姐,轻笑道:“我的好妹妹,不是什么人都将人往好处想,她一段时间不见儿子,没着没落的,说不得还以为珩兄弟是要害环哥儿呢。”

尤二姐螓首点了点,莹润如水的明眸垂下,柔声道:“姐姐说的是呢。”

凤姐看了一眼眉眼柔媚的尤二姐,对着尤氏,笑道:“尤大嫂子,这两天都没怎么见三姐了。”

尤氏轻声道:“她呀,前段时日,找一些话本来看,这两天说要写什么话本。”

秦可卿笑了笑,这件事儿,她听夫君和她说过。

几人说话的空当,就听外间婆子入得内堂,笑道:“夫人,大爷回来了呢。”

正在打牌的几人,面色一愣,都是现出不同程度的欣喜之色。

说话间,晴雯当先挑着灯笼,后面就是跟着身形颀长、面容清隽的少年。

一入内堂,莺莺燕燕一双双目光齐刷刷投来,各自唤着。

贾珩面色如常,冲几人点了点头,看向秦可卿,对上那一双楚楚动人的目光,心底不禁有几分发虚,先一步问道:“这么晚了,还没睡呢?”

其实也没多晚,也就刚刚亥初时分,大概就是后世的晚上十点左右。

但他如果不问,就要被问,怎么这么晚了才回来?

秦可卿笑着上前,说道:“用罢晚饭,凤嫂子过来坐坐,换上尤姐姐过来抹了会儿骨牌,夫君这是从……衙门才回来?”

近前嗅到贾珩身上的酒气以及一丝香气,心头微动,面上不动声色,轻笑道:“夫君喝酒了。”

贾珩“嗯”了一声,道:“陪一个朋友小酌两杯,你们继续玩罢,我先去沐浴了。”

说着,唤了晴雯,向着里间而去。

秦可卿眸中笑意流转,玉容上若有所思。

聪明的女人往往很容易发现丈夫的出轨。

但再聪明的男人,也需要很久才能发现妻子的秘密,有一些苦主,全世界都知道妻子不忠,但自己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因为女人都是天生的演员,越漂亮,演技越好。

所以……男人要保护好自己。

凤姐笑道:“既是珩兄弟回来了,我也不多留了,平儿,我们先回去罢,二爷儿估计这会儿也该回去了。”

说到最后,心头就有几分泛酸。

琏二这会儿不定在那个野女人床上躺着呢。

先前有些恶心琏二不洁,但一个多月都……

秦可卿笑了笑,说道:“宝珠代我送送凤嫂子。”

“是,夫人。”宝珠出言应着,而后就是送着凤姐离去。

尤氏轻声道:“可卿妹妹,我和二姐儿也回去了。”

秦可卿点了点头,也不再说什么,目送着尤氏和尤二姐离去,幽幽叹了一口气。

她在犹豫等下要不要旁敲侧击一下。

“夫君的性子,应不会招惹什么不三不四的女人,平日里也不拈花惹草,否则府里尤姐姐的两个妹妹在这里都住一个多月了,也没见有什么,但恰是这样,才让人心落不定。”秦可卿思忖道。

她就怕碰到什么名门望族的女子……

“这两个月了,肚子也不见动静。”念及此处,秦可卿不由一阵气沮。

厢房之中——

屏风之后,晴雯一袭石榴裙,少女将从木桶中纤纤小手抬起,回头看向贾珩,脸颊嫣红,颤声道:“公子,水不烫了。”

贾珩点了点头,进入放着香料的浴桶,这方浴桶明显比之前大了许多。

晴雯这时,也红着一张粉腻俏脸,一声不吭去了衣衫,嫩白的小脚踩在木塌上,一手抱着胸,一手抓着毛巾进入浴桶。

纵是不知这般洗了多少次,都有些羞怯。

“公子今儿喝酒了?”晴雯看着闭目养神的少年,到少年身后,如往日一样揉捏着少年的肩头,清脆的声音略有几分发颤抖。

贾珩被一双小手揉捏着肩头,尤其来自后背的柔软,也觉得颇有几分惬意,微微闭上眼睛,轻声道:“喝了几盅。”

晴雯俏声道:“医书上说,久饮伤神损寿,公子还是少喝一些罢。”

贾珩笑了笑,转过身,伸手拉过晴雯,伴随着哗啦啦响声,道:“了不得了,晴雯现在都看起医书了?”

嗯,终究是没得比,云泥之别,盈盈不足一握。

晴雯娇躯颤栗,鼻翼腻哼了下,垂下一双化开雾气的眸子,羞怯道:“公子……你别小瞧人,我最近……识多了字,也挑着读了一些生字不多的书。”

贾珩点了点头,轻声道:“嗯,却是比以前有所长进了。”

澡洗了小半个时辰,直到水温渐凉,晴雯脸颊滚烫、绵软如蚕,二人才换了衣裳,从浴桶中出来,各自回去歇息不提。

……

……

翌日,楚王府

书房之中,一个年岁二十出头儿,面如冠玉、身着刺绣蟒袍的青年,站在一方书案前,凝望着红木书桌之上的舆图,舆图之上赫然标注着北平、蓟镇几地的兵力部署。

就在这时,一个仆人入内禀告,道:“殿下,段典军来了。”

不同前明将藩王当猪养,陈汉让成年皇子开府视事,就适当为其置备了幕僚,在剔除六曹的基础上。

王府设长史,承担着总管王府之责,而后由亲王自辟掾属,主簿,记室参军若干,协助文武事,以六品典军武官,统兵三百三十人,充当宗藩仪卫。

剔除六曹参军的目的,自是不让亲王置备一套小中枢机构,但又要锻炼亲王的理政、协政能力,就根据其所领差事征辟文吏。

楚王抬起头,锐利的眸子略有几分阴鸷,沉声道:“让他进来。”

不大一会儿,一个着六品武官袍服,头戴黑帽的青年,挎刀而入,抱拳道:“见过楚王殿下。”

楚王凝视着那青年,问道:“怎么说?”

段典军说道:“殿下,贾云麾昨个儿拜访了长公主殿下,在公主府里盘桓了一个多时辰。”

楚王眉头紧皱,问道:“可知道都说了什么?”

段典军道:“属下的人没有打入公主府,尚不知细情,但今早儿,属下发现了翰墨斋的掌柜刘通随着长公主的贴身婢女怜雪姑娘,一同去了宁国府。”

楚王沉吟片刻,喃喃道:“翰墨斋?莫非是三国话本的事儿?

思忖半晌,不得要领,摆了摆手,道:“继续让人盯着,然后去着人唤裴先生和冯先生前来。”

裴先生和冯先生自都是楚王的智囊,一个在府中任长史,一个任主簿。

段典军凝眉道:“殿下,最近属下也被人盯着了。”

楚王面色微变,急声道:“怎么回事儿?不是让你不要跟得太紧吗?”

那位贾云麾可不是什么善茬儿,这才多久,就已为父皇信重,据他所知,已经在宫中留饭多次。

“是南镇抚司的人,应该还是东城那次,他们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段典军低声道。

三河帮二当家潘坚手下不仅有一批密谍力量,还掌握着三河帮贿赂着一批官员的名单。

毋庸置疑,经营着东城赌坊、青楼的三河帮,自是和一些朝廷官员有着香火情。

也就是当初贾珩以雷霆万钧之势扫灭三河帮,否则,但凡拖延的一久,让这些人在三河帮的穿针引线下串联起来,也是不大不小的麻烦。

因为,这批名单不仅包括文官,还有京营的将领,虽不至于如《百官行述》一样,把柄足以制命,但对楚王以此为契机培植势力,有着大用。

楚王沉声道:“先将散出去的人手收收,最近都不要乱动了。”

他不是他那个肥猪一样的王兄,他背后没有太上皇为他撑腰壮胆。

段典军拱手道:“是,殿下。”

待段典军离去,楚王目光一时失神,眼前似浮现起他那位皇姑姑的窈窕倩影,只觉心神不宁,面色顿了顿,连忙驱散开来,提着掌中毛笔,却在宣纸上一笔一画,书写两个字:“贾珩。”

楚王面色幽幽,拿起一旁的红笔,在贾珩二字上空打了个叉,最后落笔之时却是打了勾,“这位现在正得父皇信任,又提调着五城兵马司这等要害之位,得想法子拉拢一下才是。”

不多时,楚王府长史廖贤,主簿冯慈,廖贤四十出头,身形矮而精瘦,目光锐利,不苟言笑。

冯慈则是三十出头,身形颀长,面容俊逸,颌下蓄着美髯,气质儒雅,二人都是举人出身。

二人进入书房,齐齐向楚王见礼道:“见过王爷。”

“两位先生,快请坐。”楚王一见二人,笑着离座相迎,待仆人奉上香茗。

廖贤看向楚王,问道:“王爷是有事相询?”

冯慈也是将目光投向楚王。

楚王笑了笑道:“是有一些疑惑,是关于贾云麾的。”

廖贤面上现出思索,说道:“宁国之主?”

楚王问道:“不错,此子堪称神京最近三个月,名头最盛,圣眷最隆的后起之秀,两位先生以为此子可笼络否?”

廖贤闻言,轻轻摇了摇头,道:“这位是圣上的人,怎么笼络?”

楚王闻言愕然了下,缓缓道:“可廖先生,满朝文武,哪一个不是父皇的人?”

廖贤道:“王爷,此人下官一直留意着,也向熙和兄请教过,贾珩为圣上一手简拔,荣辱皆出于上,下官观过其人行事,心性刚强,宁折不弯,但却正得圣上青眼,这种人王爷贸然拉拢不成,只怕会弄巧成拙,为其所谋算。”

楚王闻言,面色默然,看向冯慈。

冯慈道:“世清兄所言在理,王爷不好拉拢,但可暗中推波助澜,对付永业坊那位,贾珩断人财路,势必要为齐郡王嫉恨。”

一提齐郡王,楚王面上也有几分古怪笑意,这应该是开府之后,最为令他欣然之事,朗声道:“本王原本寻思着,他贾家与孤的王妃所在的甄家也是老亲,七拐八拐也算有着一些亲戚关系,既是如此,那先算了,只是此人……是否会为我等阻碍?”

廖贤皱眉道:“现在还不会,但以后不好说,殿下,圣上春秋鼎盛,万万不可操之过急,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却是看出了楚王最近因为齐王被削之后的“躁进”,出言规劝。

楚王深吸一口气,也难掩语气中的忧切:“明年……三弟也会开府观政,他是嫡子啊。”

冯慈正色道:“王爷不必忧虑,圣上心中无嫡庶之别。”

楚王道:“但文武百官只怕不这般想,而且宫里还有宋家姐妹。”

“殿下,能不能入主东宫,关要还是圣心,这几日圣上龙体欠安,王爷可多往宫里走动走动。”冯慈轻声道。

楚王点了点头,道:“此事,侧妃去宫里向她姑姑请安时有说,父皇偶感风寒,孤担心过去,去得勤了,是不是有些……太刻意了?”

楚王一正妃二侧妃,其中一位侧妃,纳了光禄寺少卿吴天佑堂侄的女儿,而吴天佑的妹妹则在宫中为贵人。

冯慈有些无奈地看向楚王,这位爷什么都好,就是弯不下身段儿,君父有疾,多去探望,以尽孝心,谁管他刻意不刻意?

廖贤沉吟了下,锐利目光闪了闪,道:“殿下所言不无道理,太刻意,反而落了下乘,可以带上王妃和世子一同前去探望,圣上御体欠安,正是龙卧于榻,舐犊情深之时,见殿下和小世子,必是十分欣然的。”

楚王眼前一亮,说道:“廖长史此议可行。”

冯慈也是深深看了一眼廖贤。

(本章完)

第247章 不以剿寇多少为赏,而以戡乱治平为

宁国府

花厅之中,贾珩与范仪以及从国子监辞了教职,现为贾家族学教授的宋源,正在接待着从长公主府而来的怜雪一行。

商议之事,自是筹建商号。

最后定名为惠亨商号,除贾珩出银购置了三处营生之外,将三河帮麾下一干营生全部纳入进去。

待将诸般细节一一议定下来,已是半晌午。

贾珩温声说道:“怜雪姑娘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的话,今儿就先到这里,稍后我还需前往兵部议事。”

因为这几天关于应对边事以及筹建安抚司一事,他往兵部跑得勤了一些,倒是和楚党干将——兵部侍郎施杰以及职方司郎中杭敏,等人熟稔了许多。

怜雪轻笑了下,说道:“贾云麾,我等下还要给公主殿下复命。”

夏侯莹清声道:“贾云麾,我去兵部也有些事,可一同前往。”

贾珩点了点头,道:“那就一同走罢。”

出了宁国府,相继骑上马,贾珩问着一旁着飞鱼服、英姿飒爽的夏侯莹,道:“最近不见夏侯姑娘?”

“月前去了一趟金陵,公差。”夏侯莹容色略有几分清冷,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

贾珩问道:“金陵省,最近可有什么新闻没有?”

夏侯莹想了想,转头看向贾珩,问道:“新闻的话,也不知怎么算是,秦淮河畔选花魁,算吗?”

贾珩怔了下,笑道:“当然不算。”

夏侯莹清声道:“那没旁的了。”

贾珩见夏侯莹并无谈兴,也不再问,就是策马去往兵部。

兵部衙门就离着皇城不远,在承天门左近,贾珩来到兵部时,已然正午时分,和夏侯莹分头行动,在一位小吏的引领下,进入司务厅。

刚刚来到廊檐之下,听到一阵争吵,从司务厅遥遥传来。

只见官厅之中,兵部左侍郎施杰端坐在小几上,正在与一品武官袍服,身形魁梧的武将争执,兵部右侍郎邹靖,也在一旁打着圆场。

贾珩目光微动,那屹立当中的武将他倒是认得,理国公柳彪之孙,现袭一等子的柳芳,也任前军都督府同知。

一等子是正一品,如果按着都督同知的官职,则是从一品,此刻站在堂中和正三品的兵部侍郎施杰相争。

施杰虽为正三品,却不落丝毫下风。

这就是王朝中期,文官集团的强悍之处。

只听柳芳沉声道:“施大人,河南汝宁府诸县匪乱,前军都督府建议兵部行文,调动忠勇伯牛继宗至河南,观阅、襄赞军务,进剿匪盗。”

却是北静王为牛继宗想着复出的策略,先去河南督阵或者说是考察军事,避避风头,但有微功,就可进奏于上。

“牛继宗革去本职,闭门思过,是经过廷议,圣上降旨,未有圣上另发特旨诏允,兵部行不了这份文。”施杰面色淡淡说着。

柳芳皱了皱眉,沉声道:“革去本职,闭门思过,如今已思过一月有余,如今忠勇伯欲为国家作事,都督府调任其入河南观阅剿寇之事,有何不可?”

施杰道:“那柳大人或是由忠勇伯,可以上疏圣上陈情,只是以其超品之尊,说是襄赞军务,河南都司那边儿岂不是将其奉为上官?如是贻误军机,下官可担不了这份责。”

柳芳面色阴沉,说道:“待罪之身的武将,只要不领实责,兵部行文,就可予观阅、襄赞军事之责,此事何劳圣上?”

施杰冷笑一声,说道:“那是四品以下武将,忠勇伯是一等伯,爵位尊荣,无圣上特旨,谁敢令其协理军务?”

打着襄理军务之名,想为复出做准备,当他看不出来?

只是圣上年前就要大动京营,刚把这样一位庸碌无能的勋贵请出军中,再让其卷土重来?

柳芳冷冷看向施杰。

施杰根本不理柳芳,端起一旁的茶盅,分明是端茶送客。

柳芳却不为所动,继续道:“如今京畿三辅匪寇为患,王爷让本官和兵部会商,王爷之意,提调果勇营神枢一营,在京畿三辅剿寇。”

贾珩驻足听着,面色古怪,这是效仿他?

可三辅贼寇肆虐不是一天两天,早干嘛去了?

却是果勇营都督同知车铮投效到北静王府上,想要接任都督,说来也是柳芳等人,从贾珩这边儿得到的启发。

打算让车铮肃清京畿三辅的贼寇,以为晋身之功。

待时廷议,北静王想要保奏其都督一军,也有话说。

施杰吹着茶盅的茶沫,头也不抬,说道:“无内阁签发,六科副署的旨意,兵部可调不了一兵一卒。”

说着,呷了一口。

他昨天才得了李阁老的叮嘱,明日将有圣旨降下,调贾珩节制果勇营诸军,在三辅剿寇。

这是为明年诸般大政作准备。

柳芳冷声道:“兵部行文调度千余京营之兵剿寇,由地方诸县协助,本将记得施大人是有这个职权的。”

天下兵务,不可能事事都要经内阁商议,那样决策效率也太过低下,如剿抚地方贼寇,调度千把兵卒出城,兵部自是有权决断,事后向兵部尚书李瓒报备就是。

而柳芳过来交涉,就是打着这份主意。

至于五军都督府,没有兵部行文,只有指挥之权,却是调不了一兵一卒的,这就是文官政治的奥妙。

施杰道:“阁老虽不在衙内,由本官掌着堂印,鉴于往年次次剿匪无功,损兵折将,如这次有了闪失,本官担不了这个责。”

这是担着政治风险的事儿。

柳芳两番所请都不得允,拍案而起,愤然道:“京畿三辅贼寇肆虐,尔等兵部尸位素餐,庸庸碌碌,让人齿寒。”

施杰也有几分不悦,冷声道:“柳同知既如此公忠体国,可向圣上陈疏,有了旨意,别说调一千,就是调一万,兵部勘合也不会迟延半分。”

邹靖笑着打了个圆场,道:“柳大人为前军都督同知,当知无旨意怎敢擅调京卒?这不是为难我等下官吗?”

两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柳芳脸色铁青,冷哼一声,拂袖而走。

只是,待出了司务厅,抬头却见着一少年,虎目中顿时现出两道厉芒:

“是你!”

贾珩看了一眼柳芳,面色淡淡道:“柳大人有何指教?”

“指教?”柳芳心头压抑着怒火正没处发,见着贾珩“倨傲”无礼,冷笑道:“你是代化伯父之族孙,论起来,唤本官一声世伯也是应当,如今立了一些微末之功,却是鼻孔朝天,没大没小了。”

贾珩暗道一声晦气,不冷不硬地冷声道:“柳大人,此为兵部公衙,不是柳大人倚老卖老,认祖归宗的地方,若还存着国家武勋的体面,莫要在此处攀缠!”

这时,兵部侍郎施杰和邹靖二人,都是离座起身,驻足在官厅,看向二人,听着这话,就是面色古怪。

“你!”柳芳一听认祖归宗,如何不知是在骂自己,原本憋着一团火,看着对面的少年夹枪带棒,只觉一股邪火往脑门儿窜,挥舞起拳头,就要向贾珩打去。

这也就是勋贵,脾气火爆,一言不合就敢揍人。

再加上柳芳自持身份为贾珩长辈,真浑不吝打贾珩一顿,他觉得贾珩也只能生受着。

施杰和邹靖都是面色微变,道:“这是……做什么?!来人,拦住他!”

以往也不是没有武将因为争功诿过,在兵部举拳相向,但严厉处置过几起之后,此类情况已经大大减少。

而柳芳毕竟是国公之后,一等子,在五军都督府打骂麾下武将,也是打骂惯了的。

然而,贾珩冷哼一声,侧身一闪,一勾脚儿,柳芳自是扑了个空,就是摔了狗吃屎,口中发出闷哼。

贾珩冷睨了一眼柳芳,冲兵部左侍郎施杰拱手,说道:“施大人,可看清了,是这位柳大人先向本官动得手。”

施杰、邹靖:“……”

然而这时,从一旁官厅两侧,呼啦啦出来听到动静的兵部属官,都是出来观看,见得这一幕,喧闹嬉笑。

以往见外镇的总兵、参将在兵部追功叙过时,都有抱拳相向者,现在见着一品武官,倒也并不出奇。

柳芳这时摔倒在地,痛哼了一下,爬将起来,半边脸眼见摔着乌青,看着那目光冷厉的少年,愈是愤怒,怒道:“黄口小儿……”

然而这时,兵部值卫的兵丁,呼啦啦一片,已上前以人墙隔开了二人。

这时,从人群中现出两个武将,一左一右拉住柳芳,劝道:“柳大人,算了,算了。”

右边之人,是襄阳侯之孙,世袭二等男戚建辉,来兵部办事。

另外一个是年轻武将,相貌魁梧,体格健壮,浓眉之下,一双略有凶厉的眸子,不时闪烁狡黠之光,似是跟着戚建辉一同而来,其人是孙绍祖,因父祖辈有功,现袭着正五品的卫指挥之职。

柳芳一双仇视的眸子,紧紧盯向贾珩,愤愤道:“黄口小儿,咱们走着瞧!”

贾珩皱了皱眉,面色不为所动。

这种人,不敢寻兵部文官的不是,只敢向着他耍横。

目送几人离去,贾珩暗暗摇了摇头,进入厅中,道:“施大人,邹大人。”

方才见识了一番文官对武将的刁难,心头实没有太多喜悦。

如果他不是得了崇平帝的圣眷以及李瓒的好感,恐怕被刁难的人也有他一个。

施杰笑了笑,也不提方才的一幕,道:“贾子钰,阁老昨儿个坐衙时还提过你,说有两天没过来了。”

邹靖在一旁,吩咐衙内小吏上茶。

贾珩在厅中落座,道:“最近在梳理一些战例,阁老呢?”

“阁老今儿个内阁当值。”施杰笑了笑,说道。

两人寒暄了几句。

施杰道:“职方司的杭郎中还有员外郎,两位主事都在,初拟的典制,在一块儿议议,如果都无异议,就交由阁老。”

贾珩点了点头,在施杰的引领下,入得二厅。

一间三间青砖瓦房,内部以屏风隔断,轩敞、明亮的厅中,职方清吏司郎中杭敏,以及员外郎石澍,还有两名主事,四名令史,七八个人围着长桌,指着舆图谈论防务,远处书柜下的条案后,书令史、掌固等人在条案后,抄写、整理各种档案,对几位大人的纸上谈兵,早已见惯不惯。

见贾珩入内,众人都是停了谈论,见礼声不断。

一来是贾珩正得圣眷浓郁,二来,兵部尚书李瓒对贾珩的礼遇态度。

不管这些人内心如何想,对贾珩起码维持表面上的客气。

贾珩同样拱手还礼,而后也至近前,听着一众文官日记强国,地图开疆,讨论着克敌制胜之法。

他在武英殿大学士李瓒主管的兵部职方司,在这样筹画方略的清水衙门,还是能感受到一些振奋有为的新气象——陈汉还未彻底烂透,起码中枢官僚的业务水平还是有着,国家机器尚以一种强大的惯性在运作。

至于边事被动,倒像是大环境所致,就是天才的战略,让蠢材去执行。

杭敏年岁三十出头,面容黝黑,身着正五品青袍官服,抬眸看向贾珩,朗声道:“子钰,经略安抚司的典制拟好了?”

贾珩道:“已拟好带了来,正要和几位大人共商。”

说着,从随身的牛皮袋中中取出一份簿册,递将过去。

众人传阅而罢,兵部职方司主事许实,皱眉问道:“经略安抚司下设,作训、虞侯、联勤、军情、军械诸分司、另有军医局,如果再加上主簿、功曹,是否过于叠床架屋了?还有军情有必要单独另设一司?”

贾珩道:“许主事,经略安抚司,主簿、功曹是协理枢相处置机谊文字,赏功罚过,而具体司掌庶务的应是这些分司,本官以为要格外重视军情搜集,察敌之虚实,对地理山川图绘勘测,不管是我方蓟镇关口、通衢要道都要摸清,还要潜入敌境,刺探敌情,唯有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许实点了点头,道:“军医局呢?”

杭敏说道:“前日本官和子钰谈论过,要筹建军医局减少伤亡,以断军卒后顾之忧,收激励士气之效,本官以为可行。”

却是贾珩先前和杭敏提及的急救之法。

众人点了点头,都是赞同。

杭敏道:“如无其他异议,你我具名其上,待阁老阅过后,就照此办理吧。”

几人都是点头,表示并无异议。

之后,几人又是谈论诸省的剿捕贼寇一事。

员外郎石澍沉声说道:“前日部堂已行文诸省都司,剿捕贼寇,以为明年计核地方都司官长轮戍之依据,但贼寇滋扰地方,也不是一天两天,诸位也知内中细情。”

贼盗蜂起,自是这两年苛捐杂税的盘剥,贪官污吏横行所致。

杭敏面色凝重,转头问道:“贾云麾剿捕匪寇,应对三辅贼寇有所了解,具体是什么章程,有多少是乱民?”

贾珩沉声道:“近七成百姓都是走投无路,不少是山东、河南、河北至京就食的灾民,诸位也知,九边年糜费饷银千万两,再加上这些年天时不顺,十地九灾,朝廷财计日益穷困,只能课重税于州县,值贪官污吏,民变此起彼伏,弹压不及,如此下去,只怕贼寇越剿越多,还当剿抚并用,窃以为地方都司剿寇,要严格审断,不以剿寇多少为赏,而以戡乱治平为功!等阁老回衙视事,我会提出来。”

这些也渐渐成为朝野有识之士的共识,兵部职方司这些没什么油水可捞的崇平参谋,没什么利益纠葛,倒不会讳莫如深。

杭敏闻听贾珩之言,眼前一亮,赞道:“好一个不以剿寇多少为赏,而以戡乱治平为功!不然地方州县整出杀良冒功之事来,也毫不稀奇!”

其他人也是出言赞同,看向一旁的少年权贵,暗道果是盛名之下无虚士,怪不得阁老和施侍郎对其礼遇有加,这见识比那些只知道打打杀杀的武将强上不止一筹。

或者说是思维方式的同步,这是文官处理事情的思维方式。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