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相国的落幕

据书册记载,冶炼“赤炎圣甲”的过程需要至少几日,才能完成。

赵都安折腾了一夜,次日清早,瞥了眼“充能”进度条,大失所望。

索性叮嘱了继母,命令封锁自己的房间,任何人不得入内,留下圣甲自行缓慢吞噬诸多“战利品”。

他自己气定神闲,悠哉游戏,扭头去了诏狱。

诏狱一如既往的压抑,距离灰黑色的建筑还有段距离,就觉气温下跌。

“大人。”

赵都安负手,率领钱可柔、沈倦两人抵达牢狱时,典狱的老头忙谄媚出迎:“可有吩咐?”

“带我去见李彦辅。”赵都安语气平静。

作为他来到这个世界后,遇到的第一位大人物,亦是他自微末起家的第一块踏板,考虑到相国将死,他认为有必要见最后一面。

地牢内阴暗闷热。

甫一踏入,耳畔就传开一声声惨叫,走廊两侧,一间间牢房内人满为患,不时有牢门被打开,狱卒粗暴拖曳遍体鳞伤的犯人往返。

“这大多是李党谋反的官员,还有新押进来的部分青州反贼要犯。”小秘书钱可柔低声解释。

沈倦也咧嘴嘀咕:“我上回见诏狱爆满,还是当初玄门政变后。”

赵都安默不作声,缓步行走。

他走过走廊时,两侧牢房内,不时有囚犯扑在栏杆旁,探出手大声求饶,祈求赵都安回禀圣上。

牢头面对这些不久前,还是大权在握的各部官员,一改面对赵都安的谄媚,面目凶狠,手中皮鞭抽打,发出“啪啪”声,伴随囚犯的哀嚎。

“都闭嘴,吵到赵大人,今日就送你们上路!”

赵都安扫视这群阶下囚,忽然有些感触地道:

“去年夏日,我若未能立功,仅凭庄孝成逃走一事,此处牢房,就该有我一间。”

身旁三名下属不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应。

赵都安笑了笑,却没再说什么,继续往深处走。

……

李彦辅关押在诏狱最深处的“甲字号”牢房。

在他正对面,另外一间牢房本囚着另一名李党高官,昨日那人被提走,恒王父子替换住了进来。

于是,李彦辅才得知,青州叛军大败的消息。

“咣当!”

走廊尽头铁门打开,披头散发,穿着囚衣,正面朝牢房通风口打坐的李彦辅睁开了眼睛。

在他对面,浑身是伤,蜷缩着躺在草席上的恒王,以及世子徐祖狄也被惊醒。

三名甲字号囚犯同时起身,朝走廊黑暗中望去,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走来。

“呵呵,李相,恒王爷,徐世子,三位可还住的习惯?”

赵都安笑眯眯从黑暗走入火光,脸上挂着微笑。

养尊处优的恒王父子顿时吓得蜷缩回草席,眼中带着恐惧,再没有往日的高高在上,以及皇亲国戚的桀骜霸道。

“赵都安。”相较下,李彦辅要沉稳太多。

这名老人穿着囚衣,花白的头发披散着,贯通鬓角的胡须数日未修,凌乱不堪。

看向赵都安的目光,沉甸甸的,带着一种复杂意味。

他面朝栏杆,席地而坐,神态有着一股认命般的平静:

“听说,你率军一日大破青州军,昨日凯旋。”

“准确来说,打败这两个废物,只用了半日。”赵都安笑眯眯,掀开衣袍下摆,蹲在了牢房门口,与李彦辅对视。

头发花白,已沦为阶下囚的老相国盯着他,忽然叹息:

“后生可畏。我这几日在牢狱中,反复思量,最为后悔的,便是当初该听应龙的劝解,在你尚且未起势时,便以全力,将你除掉!

只可惜,世间从无后悔药,谁人能想到,我李家父子,竟会亡于一区区面首之手。”

赵都安蹲在囚室外,笑眯眯盯着他,摇头道:“相国错了。”

李彦辅抬眸:

“何错之有?老夫宦海一生,深知成王败寇的道理,我不后悔发动政变夺权,只是漏算了陛下的归来而已,否则,一切都将不同。”

哪怕此刻,他也不认为做错了什么,只是认输。

赵都安摇了摇头,很认真地说道:“你错在,与我为敌。”

李彦辅愣住了,这一刻,他望着赵都安眸子里反射的,地牢走廊中的火焰,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

赵都安说道:“陛下已经下旨,两日后,李党上下所有参与叛乱的官员,悉数于京师菜市口斩首示众,为我的出征祭旗。

不出预料,今日是你我最后一次见面,我已叮嘱牢头,给你的断头饭加了点酒肉,就算我当初让冯举攀咬诬告你,从而逃出被流放杀头命运的报答。”

李彦辅闭上了眼睛,只是忽然执拗地说了句:

“史书上会有我的名字。”

这是李彦辅在这个世界上,对赵都安说的最后的一句话。

赵都安笑了笑,起身往外走。

忽然,旁边囚室内,世子徐祖狄跪在地上,用膝盖行走,扑到栏杆边,双手抓着粗大的木柱,挤出讨好笑容:

“赵使君,陛下是否消气?劳烦带个话给陛下,就说我们知错了,都是一家人,皇室子弟相残,也叫天下人看笑话不是?

我与父亲答应告老还乡,回青州做个富家翁,再也不插手朝政,保证安分守己……”

赵都安停步,眼神奇怪地盯着这个蠢家伙,心想老徐你的基因传到这一支,算是毁了。

他懒得与这家伙废话,微笑道:

“差点忘了,两日后和李彦辅一起上黄泉路的,还有你们俩。”

说完,潇洒离去。

徐祖狄如遭雷击,面如土色。

他身后,蜷缩在草席上装死的恒王愕然抬起头,突然发疯一样爬起来,大声咆哮:

“本王是皇族!她敢杀我!?她敢杀叔伯,必背负千古骂名!本王……”

脚步声渐行渐远。

……

“咣当!”

赵都安反手将甲字号监牢的铁门关闭,掏了掏被吼的耳膜疼的耳朵,淡淡道:

“给恒王父子的断头饭取消掉,这么能吵,想必也不饿。”

牢头堆笑:“是。”

钱可柔和沈倦面面相觑,有点想笑。

赵都安瞥了两人一眼,道:

“给你们俩个任务,将卫显宗从囚牢中带走,送去神机营,贬入前锋营做个小卒,告诉他,本官惜才,给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若能在前线立下战功,可不追究他家眷谋反的连带罪责,若他不好好把握,想着逃跑,告诉石猛,直接将人宰了。

活命的路给他了,若不懂的抓住,说明只是个蠢货,死不足惜。”

钱可柔和沈倦一怔,同时抱拳:“遵命!”

赵都安迈步,走出诏狱大门,仰头任凭夏末的阳光洒在脸上,他望着蓝天白云,刺目的阳光,感受到了一丝夏末的冷意。

接下来,该有硬仗要打了。

……

……

淮水东线,紧挨着大运河,毗邻滨海道的一座交通枢纽的小城最近十分热闹。

只因建成道的叛军停下了北伐进京的步伐,突然一改先前的进攻态势,转而依托地形、交通扼要,构造坚固的前线工事。

同时,靖王府一系的官员开始接管淮水东线的地盘,用最快速度消化、吸收当地势力。

几乎几日功夫,“保境安民”的告示,就贴到了各大县城,乃至村镇的墙头上。

城内,一座县衙内。

靖王徐闻坐于后衙,面无表情,翻看密谍传来的最新情报。

在他下首,屋内左右两排座椅中,是一名名“文臣武将”。

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喘。

世子徐景隆与王妃陆燕儿一左一右,坐在距离靖王最近的两张椅子上。

“啪!”

终于,徐闻将手中纸张拍在茶几上,手掌用力下,茶桌都在哀鸣。

“父王,京城状况如何?”徐景隆斗胆询问。

徐闻面沉似水,心情不悦地道:

“女皇帝及时回归,阻拦了李彦辅发动的政变,李党覆灭,朝堂重掌于女皇帝手。

此外,那条姓赵的走狗率领神机营,大破青州军,生擒徐恒父子,疑似是新式火器建功。

如今,李彦辅与徐恒父子等人,已悉数被斩首示众,下一步,若无意外,便该是京营南下,驰援薛神策。”

短短几百个字,信息量庞大。

靖王吐出情报瞬间,整个堂屋静了一下,麾下文臣武将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睛,仿佛听错了,或在听一出天方夜谭。

李彦辅败了?李党连根拔除?说好的朝堂第一大势力呢?说好的稳操胜券呢?淮水李家言之凿凿的保证……就这?

徐景隆张了张嘴,如一只皮球一样泄了气,期待出现了巨大落空。

他回京了么?还率兵大破了青州叛军?王妃陆燕儿袖中手指攥紧,目露异色。

既欣喜于赵都安的安然无恙,自己的老祖宗也没跟着消失,又惊讶于他领兵大胜的消息。

“青州兵败?这么快?都知道青州兵马最少,不擅厮杀,但也不至于败亡的这么快吧?那恒王是头猪么?!”一名将领怒了。

诸藩王结盟,恒王兵败,少了这么一股势力牵制朝廷,接下来他们要承受的压力必然陡增。

“什么新式火器?我看,还是青州兵太废物,好歹几万人,便是几万只鸡,都够那赵都安抓个十天半月吧?”另一名幕僚也愤然开口。

百花村一战,女帝大胜的消息靖王是最早得知的。

因此,靖王也是最先一个意识到,应放弃进京,转为割据的藩王。

所以,众人对于女帝掌权,李彦辅被杀并不意外,真正令他们难以接受的,是赵都安大破青州军。

快的令人反应不过来。

靖王淡淡道:“关于新式火器的详细情报,会尽快传回,切莫轻视大意。

同时,传令各军,封锁青州兵败消息,以免军心动荡,传令各地,一切照旧,只要彻底蚕食掉打下的地盘,封锁大运河粮道,最多三个月,京城、临封等地便会物资匮乏。

哪怕有青州输血,可以多撑一撑,但只要持续封锁下去,最晚今年冬,单单一个粮食短缺,就足以令朝廷不战自溃。

最终获胜的,终归是我们。”

众人精神大振,纷纷称是,起身领命而去。

“景隆,你等一等。”徐闻叫住最后准备离开的世子,“你之前想汇报什么来着?”

徐景隆哦了声,道:

“没什么,就是底下人传来消息,说是意外在一处河边发现了重伤昏迷的天海和尚,其伤势极为严重,至今尚未苏醒,请示如何处置。”

“天海?那个佛道大比中,曾与赵都安比武的那个少年僧人?”靖王回忆了下,颦起眉毛:

“既是神龙寺高徒,便先暂且命人寻个寺庙养起来吧。”

当今局势,他无暇,也没兴趣去关注一个战败,重伤的僧人。

“好,知道了。”徐景隆点头应下。

……

临封道西线,太仓府。

一座军帐内,薛神策认真阅读手中这封京城急报,眉头渐渐舒展。

这位大虞“军神”眉宇间尽是疲惫,唯独眸子亮的吓人。

他嘴角翘起,合拢书信,含笑对帐内几名将领道:“大喜事,你们都看看吧。”

很快的,那封书信逐一在众将手中传阅。

每一个看过的人,都是眼睛大亮,神情亢奋:

“好一场大胜!我们正缺这一场大胜!”

急报摆在最上头的一封,乃是神机营大破青州军,生擒恒王的战报。

薛神策笑着提醒道:“你们仔细往下看一看,是谁打赢的?”

众人愣了下,才去翻看下面的信函,等看过后,所有人都震惊了。

“赵都安?那位新封的太子少保?近年京城最炙手可热的红人?”

“什么?是他领兵,只半日,一次战役就击败了卫显宗的青州军?怎么可能?”

“恒王也是他亲手抓捕的?这……”

众人面露不可思议之色,在场相当一部分人,都是地方将领,听过赵都安的名字。

但印象中,只知道是个皇帝身边大红人,诗才、武道、办案之类的事情都很擅长。

更大的符号,还是“女帝面首”这个身份……恩,如今成了皇夫,但也大差不差。

可就这样一个人,竟半日破敌,纵观战争史书,也可谓前无古人。

“这……我看这信中说,这位赵少保乃是挂着‘督军’的头衔,想必,率兵作战的另有其人,比如那神机营指挥使石猛,我记得便颇有大将之风,这战功算在这位赵少保名下,多少有点名不副实了。”

忽然,帐内一名将领冷静分析道。

(本章完)

第513章 出征

名不副实吗?军帐内,将领们怔了怔。

然而很快的,另外一名将领突然摇头:

“到了现在,你们还敢小觑这位赵使君吗?

你我等人虽在地方、在军中,对朝中许多事并不了解,但哪怕仅从听到的那些只鳞半爪的传闻窥探,也该明白赵使君绝非沽名钓誉之辈。”

“所以?你觉得是真的?这场大胜的关键人物就是他?”先前那名武官问。

他点了点头,很认真地望向上首的薛神策:

“枢密使,虽然我也想不通从不曾领过兵,打过仗的人如何能做到这一点,但我认为,陛下没必要在这个时间,诓骗所有人,拿这种大事为其镀金。”

薛神策看向这名将领,他记得对方乃是临封军府的一名副将。

当初太仓银矿一案,其曾率精锐,跟在赵都安身旁查案,封锁过府城。

“赵少保乃不世出之英杰,何况,我亦曾目睹神机营新式火器威力,有此建树,不足为奇。我不想再听到类似的质疑的声音。”

薛神策予以盖棺定论。

一些本不服气人,见“军神”如此,只好咽下话语,心头的震惊之色愈发浓郁。

可得薛枢密使如此盛赞,满朝文武,能有几人?

“将消息大肆宣扬出去,这一场大胜,足以提振全军士气。”

薛神策做出安排,旋即回归正题:

“青州之危已解,不日京营援军将抵。如今临封东西两线,靖王摆出防御割据架势,慕王却依旧有吞并国土之心,我等当收拢兵将退敌。

本使既然来了,就不容许反贼的爪子再探出哪怕一寸!”

众将士热血澎湃,起身应和:

“末将当竭力,以卫临封!”

……

……

太仓府以南,宁江县。

作为淮水西线战场的一处战略要地,这座县城落入云浮慕王叛军手中已多日。

然而若行走在城中,会发现除了气氛略显凝重,难免受战争阴云笼罩外,整座县城运转依旧,街上商铺照常开业,街上百姓行走如常。

城中秩序井井有条,丝毫未显乱象。

此刻,城内主干道上传来鸣金开罗声,一队云浮军士浩浩荡荡,开进城内,直奔县衙。

百姓们自觉退让,躲避在道路两侧,既敬且畏地望向这支军队。

军队中央,一名端坐在一匹枣红马上的中年文官格外醒目,周围皆是持枪握戟的铁甲悍卒。

唯独此人竟身穿一身绯红文士袍,头戴儒冠,双手握缰,又在上身文士袍外套了件软甲。

软甲两层缝隙中,有存放物件的空间,露出一角蓝色封皮的兵书,边角毛糙,显示出书籍被时常翻阅。

忽然,队伍前方有奔马疾驰而至,中年人抬手,行军队伍止步。

报信者翻身下马,双手捧起书信:

“禀将军!斥候回报,薛神策已自东线抵达太仓府……”

薛神策来了么?苏澹表情一肃,瞥了眼身旁数名将领变色,怡然不惧,哂笑道:

“莫要被‘军神’的名头唬住了,他分身乏术,东西两线,顾此失彼,传令召众将入县衙……”

远处。

城内某座四层酒楼乌黑的屋脊上,一名通体黑衣,眉目幽冷,近乎鬼魅的女子站在一条翘起的屋脊上。

阳光炽热,碧空浮云,可不知为何,下方街上的行人却对这名黑衣女子视若无睹,似不曾看见般。

女子冷静地远眺军队之中的将军苏澹,面无表情。

可若赵都安在这里,必会大吃一惊,因为这名黑衣女子的容貌竟与天师府二弟子“玉袖”有八九分相似。

只是身为道门天师的玉袖气质缥缈轻灵。

而这名女子则是诡谲森然,目光极冷。

“嘿嘿,蓉姐,这个苏澹还真有点本事,不枉王爷和赵师雄争抢他,这才多少日功夫?便将宁江稳稳攥在手心,更能压住那帮匪气比兵气还重的边军……

怪不得,被委以重任,顶在西线最前头,莫非还真能与那薛神策打打擂台?

可惜,就是人怪了些,分明是武将,却整日喜欢装文人。”

屋脊边缘,一只少年的手抓住瓦片,不见怎么用力,一道灵巧的身影就跃了上来。

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很瘦,双臂却极长,眼珠骨碌碌转动,灵气十足。

如猿猴般蹲在屋脊上,手中一把无柄匕首如花蝴蝶般翻飞,眺望远处纵马的官员,啧啧称奇。

名为聂玉蓉的黑衣女子转回头,目光冷冽:

“我们绣衣直指虽与苏澹这帮将领不是一条路子,却皆为慕王爷效力,亦算半个同僚。

如今我等奉命潜伏城中,既是在暗中辅助大军攻城略地,也是监督苏澹这帮人,若有反心,提前刺杀。所以……”

大咧咧蹲在屋脊上的少年撇撇嘴,身子往下沉了沉:

“我知道,要躲好了,不要露面,以免被注意到。可蓉姐你站的比我明显多了好吧。”

聂玉蓉冷漠道:

“我修的术法可确保白日遁形,你行么?”

名为司空的少年耷拉眉眼,抱怨道:

“知道啦,神龙寺的那和尚说的对,我以前咋没注意到你这么婆婆妈妈呢?说好的精通刺杀的女刺客呢?和老妈子差不多。

你都这样,那蓉姐你想找的那个姐姐想必更啰嗦,妈耶,若是真找到了,岂不是两个老妈子,要吵死人?”

聂玉蓉面无表情,右手突兀一甩,一只青色纸鹤如飞镖般激射出,打中少年眉心!

其哎呀一声,皮球般滚落屋瓦,千钧一刻之际,司空单手抓住屋檐,重新爬了上来:

“当我没说,没说!”

慕王府秘密培养的刺客情报组织“绣衣直指”中,仅有极少数人知道,贵为“绣衣使”的聂玉蓉有个幼年时走散的姐姐。

只可惜杳无音信,大概是早死在当年的匪患中了。

聂玉蓉冷淡道:

“上面截杀了一名影卫,得到消息,说赵都安已被委任‘平乱大都督’,领兵南下临封,大概率会来西线战场。”

说话的同时,少年司空摊开手掌,掌心中,那枚方才打他眉心的青色纸鹤自行展开,悬浮在面前。

纸上一抹黑色墨渍飞快勾勒,以近乎素描的手段,描绘出一名俊朗男子噙着笑容的画像。

“这就那个女帝皇夫?呸,果然长个小白脸样。”司空啐了声。

聂玉蓉负手,站在屋脊尖端,头顶骄阳炽热,她声音冷若冰霜:

“传令,一旦他进入西线战区,我要第一时间掌握他的动向。”

司空愣了下,点了点头,咧嘴森冷一笑:

什么赵阎王?给蓉姐盯上,必死无疑。

知不知道“绣衣直指”刺客猎杀榜上排名第一的“无影”聂玉蓉的含金量啊?

……

……

京城,天师府。

“噹——”

“噹——”

钟声滚过全城,意味着菜市口的斩首已经结束。

今日,菜市口人满为患,都是去看李彦辅和恒王父子死刑的百姓。

整个虞国风雨飘摇,天师府成了最后一块清净地。

“师尊,您找我们?”

深处小院,玉袖、公输天元、金简三名弟子推门而入,朝着大榕树下方,负手而立的张衍一行礼。

老天师松软的神官袍垂在地上,梳着道髻的长发给一枚树枝横插着:

“赵都安即将出征,玉袖、金简,你们两个随他走一道吧。”

啊?

三名弟子同时愣了下,女子道姑颦起眉毛:

“师尊是命我等保护他?可涉及皇室内战,此举是否……”

玉袖对于这个安排并不抗拒,正好可以多观察下“天地之子”。

但她认为,上次救赵都安还说得过去,但如今他出征,都要保护着,已是坏了道门历代天师定下的规矩。

张衍一转回身,狭长的双眸沉淀着智慧:

“你们不需要保护他,也无须参与皇室的内战。但若有些人想坏规矩,你们便去拦一拦。”

啥意思……金简眨巴着懵逼的大眼睛,没听懂。

玉袖怔了下:“师尊指的是,要我们对付白衣门?法神派?或者,师尊认为神龙寺仍旧会插手?”

白衣门乃是邪道术士组织,天师府本就有通缉诛杀邪魔的任务。

至于神龙寺……玄印虽出逃,总坛覆灭,但虞国境内各地仍残存有大量的神龙寺“余孽”。

张衍一呵呵笑道:

“玄印那秃驴碍于天人协定,不敢轻易动手,但底下的徒子徒孙若弄点小动作,败坏的也是整个修行界的名声不是?”

玉袖心领神会,抱拳:“弟子谨遵法旨。”

说完,见旁边的金简傻乎乎地没动静,她裙摆下探出右脚,轻轻踹了下金简,迷迷糊糊的少女神官这才有样学样:

“弟子……遵法旨!”

“欸?我呢?”旁边的公输天元急了,矮胖神官忙眨巴着小眼睛:

“师尊,二师姐我是信得过的,但是师妹整天睡得迷迷糊糊,眼神也不好,跟着上战场多危险?还是我陪师姐去吧。”

金简不乐意了,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叉着腰:“你说谁不行?”

公输天元寸步不让:“你不行啊,这次大军开拔,朝廷火器出场,你懂火器吗?”

金简一下噎住,气势弱了下来:“我……不懂。”

公输天元微微一笑:

“战争多在白日,你到白天就睡觉,真打仗了,别人还得照顾你,你觉得应该吗?”

金简仿佛膝盖中了一箭,蹬蹬后退,弱弱道:“不……应该。”

公输天元叉着腰,哈哈大笑,予以最后一击:

“军中多男子,师姐总归为女子,多有不便,许多事当有个男子来做,你跟着师姐,能做什么?你能变性吗?”

金简如遭雷击,这一刻只觉自己矮了下去,而眼前的公输天元身影无限拔高,比洛山还要伟岸庞大。

衬的自己无比渺小,丝毫没有胜算。

老天师默默看着俩人斗嘴,没好气地道:

“为师已有决意,玉袖与金简同往,你留下。”

公输天元气势瞬间垮塌,得意之色荡然无存。

只觉金简迅速放大,遮天蔽日,令他生出高山仰止之感:

该死的,是靠山,她有靠山!

张衍一心累地叹了口气,将袖中一卷图纸丢给他:

“赵都安那小子送来的,说这次青州战役,神机营总结了火器的优劣,有了新的改进思路,交给你改良。”

赵兄的新设计?公输天元如获至宝,一脸正色:

“师姐与师妹联袂出手,真乃绝配。”

“滚!”

“好咧。”

……

……

虞国某处客栈中。

披着斗篷的徐简文坐在窗边,静静审视着那封密报。

良久,二皇子白皙匀称的手将密报丢出窗外,纸张在半空就被无形的气机绞碎。

“好一个三妹……好一个赵都安……”

徐简文轻声呢喃,语气中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失望。

“殿下……”

房间中,齐遇春和任坤两名匡扶社高层面面相觑:

“如今女皇帝稳住局势,青州兵大败,我们是否……”

“继续潜藏,等待时机。”徐简文没有犹豫地回答。

前禁军大统领齐遇春说道:

“这段日子,芸夕、林月白、吴伶等叛徒仍旧在四处出击,捣毁我们各地分部,这样被动挨打下去,社团只怕要分崩离析……”

徐简文笑了笑,浑不在意:

“本就是些可随时抛掉的棋子,他们要,给他们就是,庄孝成当初能看的明白,你们怎么还不明白?”

二人愣住,心想若社团毁了,就剩下最后一点人,又如何帮助殿下重新掌权?

还是说,殿下另有计划?

徐简文忽然问道:“蛊惑那家伙呢?最近没出现?”

地神术师任坤说道:

“他听说女皇帝在百花村一战后,就说有事,急匆匆跑了。”

跑了?做什么去了?

徐简文皱了皱眉,旋即摆手:

“不管他了。”

……

……

这个夏末,菜市口一场斩首,宣告了朝廷反攻的开始。

就在李彦辅死后三日,神机营、五军营两支队伍,浩浩荡荡开向临封。

又一日,临封道,太仓府地界。

某条官道上,某辆摇摇晃晃的马车内,赵都安沉沉吐气,从冥想中苏醒,睁开眼睛,眸中掠过一丝电光。

仿佛做了一场噩梦,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敞开的衣袍内,套着一件暗红色的半身甲。

甲胄仿佛蕴藏烈火,正面黑色的人脸印记如鬼魅。

“拜火教……梦里也能遇到可还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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