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5章 大劫收尾

“……”

沈仪脚步微滞,侧眸看向了殿外那半蹲着的女人。

这大概是此方天地身份最为尊贵的一位娘娘,不仅是六御之一,还亲手创下了这相对而言的和平盛世。

沈仪相信其他仙家的评价,后土皇地祇应该是对这大劫没有兴趣的,但他并没有将其当做自己人的愚蠢念头。

道理也很简单。

人皇欲要为红尘生灵搏出的那条路里,大概率是没有仙的,这些必须被赶出去的仙家里,其中也包括了眼前这位娘娘。

后土皇地祇或许对红尘多一分偏爱,但她帝君的身份,便注定站在了红尘的对立面上。

故此,沈仪没有与其过多接触的意思,但有些没料到的是,对方居然主动开了口。

“嗯?”

后土娘娘同样打量着不远处的青年。

在不搜魂的情况下,就算是帝君也没有看穿旁人心肠的能力,她只是对人间较为熟悉,而这位三仙教首徒身上的红尘味有些过重了。

她所好奇的“不心虚”,并不是简单的因为这年轻人即刻便要代替三仙教论法,知道东极帝君也不会在这种时候找他的麻烦,更不是因为自觉仙帝之位已经手拿把掐,故而看不起一尊帝君。

而是一种略显莫名的坦荡。

若是身正不怕影子斜,又何须说谎,分明说了谎,为何心底又能如此坦荡,实在是有些矛盾。

“弟子听不太明白。”

“不过要说为何不心虚,大概是因为我没有做错什么?”

面对后土皇地祇的眸光,沈仪沉吟一瞬,轻声回应了一句,随后行了个晚辈礼,拱手告辞,转身离开了大殿。

“没有做错……”

后土娘娘认真咀嚼了两遍,突然觉得有点意思。

没做错,却要说谎,那就说明错的是东极帝君,堂堂此方天地的父母,六御之一,居然有人敢觉得他错了。

“你说,东极错在何处?”

后土娘娘拍了拍野狗的脑袋,放它离去,方才那只为显示威严的天光变化,除了能吓到这些小东西,不知道还有什么意义。

在娘娘身后,一道婀娜的身姿缓缓涌现。

来人身着紫袍,面容妩媚,先是行了个弟子礼,随后才有些忿忿不平道:“他当然错了,分明知道师尊在这大劫中受了委屈,还偏要拉上您过来,口口声声的大义,满肚子都是算计。”

紫袍女人唤作石母,乃是后土娘娘唯一的弟子。

“我指的不是这个。”

后土娘娘哑然失笑,轻轻拍了拍手掌上的浮毛:“算了。”

自从两教定下大劫那日,她与三清争执到不欢而散,随后便回到了帝君府,说是求个清净,实则就是不愿看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却又无力改变,只能躲起来不问世事。

现在既然选择了出来,当然不是因为东极帝君那些虚伪劝慰的话语,只是忍不住想要瞧瞧这方人间如今的模样。

没成想世间虽然深陷涂炭,却比自己想象中的要稍好一些。

这一路上听闻了不少消息,有此局面,竟是因为三教首徒率先打破了规矩,意为争夺香火,却在无心中给了百姓们一条活路。

按照后土当初的猜测,人间生灵至少要陨去七成,局面才会稍稍得到缓解,因为到那时,神朝已经算是出局,剩下的便是两教间的争斗。

现在看来,竟然还能保有七成,两教便慌忙决定结束这场大劫,也算是苍生之幸了。

正因如此,后土才会多看沈仪一眼。

想要知道到底对方到底是有心还是无心。

就凭方才这年轻人暗指东极帝君有错的大逆不道之言,看上去前者的概率要稍微大些。

后土本应感到喜悦,但在略经思忖以后,却没有挽留对方的意思。

按道理,这样一位弟子登临仙帝之位,应该比其他人对红尘会稍稍仁慈一些。

但实际上,到了她们这个位置,其实早已心知肚明。

无论登位前那人是什么模样心肠,在坐上那位置以后,其一言一行就再不受自身掌握,全看大教脸色,所以无论是极恶还是仁慈,都没有任何区别。

“师尊觉得这位三仙教首徒能夺得论法大胜吗?”

石母朝着青年离去的方向扫了一眼,有些好奇的问道。

“你怎么想?”后土娘娘随意前行。

“弟子觉得……机会不大。”石母赶忙迈步跟上,认真思索道:“他风头太盛了,如今的菩提教必然人人恨他,而且但凡是谁胜了他,必然能一跃成为菩提教首徒,再加上那群和尚惯有的护犊子,手脚肯定不干净,在这种情况下,想赢太难了。”

石母说到这里,突然又反应过来,娘娘可是很少会主动寻一个小辈问话的,她连忙改口:“当然,这只是弟子愚见,不知师尊是如何看待的。”

“……”

后土缓步穿行在南平府城间,相较于清冷的帝君府,哪怕这里显得污秽聒噪许多,却能给她一种莫名的踏实感。

她淡淡道:“那种仙帝之位,谁坐都一样。”

……

在跻身二品,不死不灭的金仙和大自在菩萨面前,这些三品修士乃是小辈。

可若是让汇集了两教之力,囊括天地大半强者的这近千位弟子,在神州大地上毫不收敛的斗法,恐怕还没等选出仙帝,人间早已成了一片死域。

故而,这场斗法干脆设在了东须弥中。

七十二洞金仙原本还有些不太放心,可是看一眼那高耸如云的四座宝山上,分别盘膝而坐的身影,这才捏着鼻子认了下来。

有东极帝君和后土皇地祇坐镇,就算那对面的欢喜佛和药王佛有心施些手段,也绝没有那个机会。

两教一品巨擘共十七尊,如今有四位齐出,亲手为这场大劫画下一个句点。

原本还需弟子们游历世间,借助大妖之手,让黎民百姓认清人皇的无道,稳固仙家道途和传佛于红尘,最终顺理成章的伐去暴君。

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但选用了这种粗暴简单的方式,却没有激起双方弟子的不满,反而身处此地之人,眼中皆是有杀意弥漫。

同门之仇,香火之争。

无论哪一样,都足够让他们全力以赴。

就算夺不到仙帝之位,但凡多胜过几个对方的弟子,不仅能出口心中怨气,凭借这份战功,亦能在事后换取更多的道场。

从前是与一教同门争,现在是对另外一个大教出手,当然是大大的好事。

四座高山下方,浓郁的黄云被分作了数十份,犹如那棋盘一般,而双方弟子各坐两端,密密麻麻的身形则与棋子无异。

三仙教这边,那玄裳华服的身影虽坐在人群当中,却是吸引了绝大部分的目光。

“……”

沈仪静静抬眸,对上了山巅上,东极帝君投来的那道隐约蕴着笑意的目光。

按照正常情况来说,堂堂三仙教首徒,必然是承载了大教希望,在出战以前,教中再怎么也要给补上一些底蕴。

自己入教太晚,根基确实薄弱。

但也不至于一个前来嘱咐的人都没有。

原因大概就出在这位东极帝君的身上,对方先前的一句留步,让诸多金仙们以为帝君下场相助,有一品巨擘赐宝,他们手里的那点东西自然也就拿不出手了。

再退一步来说,就算是锦上添花,也担心会不会惹怒东极帝君,毕竟瞧这位帝君的意思,对大劫如此热络,显然是想提前布局,应该是看中了太虚真君,其余人再凑上前来,容易产生误会。

“嗬嗬。”

灵虚子朝着东极帝君谄媚的笑了笑。

他原先对沈仪夺得仙帝之位是不抱什么期望的,寿元无尽的金仙们最懂得做出头鸟的下场。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有帝君撑腰,而自己也确实没把握留住沈仪,不如大大方方让出去,少说也能换来个十二金仙之位。

相较刚刚回半落崖的时候,灵虚子当初做梦都不敢往这方面想,现在自然是不肯得罪帝君半分。

“呵。”

东极帝君回以笑容,他用余光瞥过下方的和尚们,无论是即将参与论法的三品弟子,还是那些大自在菩萨们,神情皆是不善到了极点。

而这份不善,其中至少有一半是汇聚在那位太虚真君一人身上。

这便是狂傲和无所顾忌的代价。

在如此大的压力下,对方暂时能硬撑着直视自己,但只需要稍稍吃个小亏,若是聪明人的话,应该马上就能反应过来了。

“……”

沈仪收回目光,就在这时,耳畔却是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他侧眸看去,只见赤云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近过来,比先前略显枯槁的脸上并未有太多的表情。

“不必太过忧虑,尽力而为即可。”

赤云子安静坐下,目光投向前方,没有去看沈仪。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宝袋,轻轻放在了身边:“这里面是我最近温润过的一些灵宝,拿上就能用,不需要再多熟悉,护体杀敌都不缺,你且收着吧,或许能派上用场。”

“多谢前辈。”

沈仪抿了抿唇,捡起了那宝袋子,稍微上手便是能察觉到,其中竟然藏着一条六淬的长枪,也确实如对方所言,准备的可谓是面面俱到。

直白点说,这些东西分明就是赤云子为自身准备的灵宝,对方口中的所谓“温润”,就是抹去了上面属于他自己的气息。

如今的沈仪当然不缺这些东西,但一想到自己与赤云子间的牵连,他不由略微移开了目光。

立场是立场,但这位金仙能当着众人的注视,大摇大摆的走过来,顶了多大的压力自不必多言。

“说什么谢。”

赤云子无声一笑:“当初我让你师尊帮我带句谢,瞧他这幅小家子气模样,大抵是没带的,不过倒也好……”

“我为楚夕谢你。”

赤云子拍了拍沈仪的肩膀,重新站起身来,随后朝着山巅的东极帝君看去:“看什么看?”

他算是彻底展示了什么叫做,只要不看重前程和香火,二品便是天下无敌。

“……”

东极帝君面无表情的移开了眸光。

倒是灵虚子没忍住暗骂了一声,他早就看出来这老小子不对劲,赤云洞近乎死成了绝户,便想要挖自己灵虚洞的墙角,所幸有帝君在此,否则就看沈仪那没脸没皮,见宝就收的模样,还真让其得逞了。

“呼。”

沈仪将那宝袋收入怀中。

他没有那种骗取旁人感情的习惯,事情总会真相大白,但现在还不到时候。

就在这时,已经有数道身影掠向了中间的黄云。

这是双方的默契,大部分弟子都没有争夺帝位的资格,但却可以用来打探一下双方的虚实。

对此弟子们也没有怨言,毕竟拖到后面,下场可全都是那群臻至九九变化的天骄了,不如趁着前面多赚点功绩。

“三仙教金光洞座下弟子,修为臻至三三之境,请赐教。”

距离沈仪最近的那片黄雾上,一个模样周正的中年道士脚踏飞剑,朝着对面傲然拱了拱手。

近日在东洲将一群和尚打压的没有还手之力的经历,已然让三仙教弟子们信心大涨,许多弟子甚至连对方的菩萨法身有何神通都没瞧见,便联手一堆法器将其轰杀成渣。

“南须弥,悬天山。”

僧众内,一个肤黑枯瘦,身着朴素黄袍的和尚缓缓站起了身子。

他没有祭出佛宝,而是靠着那双赤足,一步一步的走上了云端。

见此模样,金光洞的修士咧了咧嘴,毫不客气的掐了剑诀,他乃是第一批上场的弟子,罕有的获得了被诸多长辈关注的机会,自然是要论出三仙教的风采。

出手便是杀招。

身下那柄法剑于转瞬间化作了千千万万道流光,铺天盖地的朝着那黑瘦和尚轰了过去。

剑光如梭,掠过了和尚的肌肤,却没能留下丝毫的痕迹,清脆的碰撞声更像是那柄法剑在哀鸣。

他就这么慢步穿过了剑河,走到了金光洞弟子的身前,在其呆滞的目光中,随意一拳砸了出去。

金身降魔!

修士还在掐着护体法诀,却发现身躯已被金河吞没。

待到他回过神来,在那剧痛的刺激下,才悚然发觉自己竟是躺在了黄云之外,手脚尽碎。

“请赐教。”

和尚将断剑随手扔在了那弟子的身上,竖起单掌,静静看向了三仙教众人。

而突兀掀起的哗然声中。

三仙教弟子们面面相觑,除去丢掉的颜面外,他们恍然发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那就是自己等人在突袭东洲的过程中,虽然收获许多,却也被这群和尚摸透了底细,反观自己这边,直到现在……甚至连这黑瘦和尚的法号都喊不出来!

(本章完)

第796章 三仙教沈仪,来收你们了

“我来!”

有修士瞧不惯这黑瘦和尚嚣张的模样,大喝一声,径直纵身跃上了云端。

相较于先前那个金光洞弟子,这位高壮修士的境界明显深厚了许多,虽算不得北洲一流,但也是臻至六六变化的中流砥柱。

而且他显然是学聪明了,这次别说修为,连家门都未报出。

刚刚登上云雾间,便是迅速取出了各式法器,攻守兼备,然后神情凝重的盯着对方,准备寻个破绽再伺机而动。

可当他发现,这和尚仍旧是如先前那般,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的时候,心里莫名慌了一下。

对方分明浑身都是破绽,却让他有种不知该如何下手的感觉。

“紫微神宫,给我镇!”

高壮修士脸上掠过几分愤然,挥袖唤来一座巍峨的殿堂虚影,其上遍布紫霞,携浩然之势猛地砸下,欲要将那道黑瘦身影整个囚禁进去。

这是仙家对付行者最常用的法子,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然而下一刻,这悬天山的和尚稍微活动了一下双臂,俯下身子,伴随着一道震耳欲聋的轰鸣,他竟是以那单薄的双肩,硬生生扛起了这座紫微神宫。

轰!

和尚一脚踏出,身下黄云滚滚荡开。

他肩抗如山巨殿,从最开始的缓步前行,渐渐变成健步如飞的模样,甚至连那紫薇神宫本身也随着剧烈起伏而开始崩塌。

高壮修士瞳孔中映入这骇人的一幕,心悸之下,双手连连挥动,同时祭出三件防御法器挡在身前。

和尚面无表情的枯槁脸庞上,嘴角掀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狞意。

他倏然止步,动荡皆休。

随着双臂鼓胀,那座大殿残骸被其猛地抛飞出去,瞬间撕裂了光幕,轰碎了铜钟,最后落在那蝼蚁般的身影上面,将其撞的横飞万丈有余。

诸多三仙教弟子皆是赶忙起身躲避神宫残骸,一时间显得狼狈不堪,如那惊弓之鸟。

“再来。”黑瘦和尚随意拍了拍手掌,并未有什么自得之色,而是淡淡扫向了前方。

“……”

七十二洞金仙的目光全都汇聚在了此地。

各脉大弟子们也是神情阴沉的盯着那和尚,但良久后,却未有一人起身。

黎衫刚刚想动,便被一道凌厉的目光给蹬了回来。

他蹙紧眉尖,看向了师尊。

玄微子摇了摇头,哪怕他再怎么欣赏沈仪,甚至觉得对方当上仙帝也是一种好事,但涉及到大劫,又岂能完全舍弃自家弟子,无论如何也要争取一些希望。

黎衫的对手应该是那些菩提教的天骄。

提前出手,只会被人摸清底细。

“这……”面对和尚的挑衅,其余三仙教弟子们下意识看向了后方,却见那群往日里带着自己在东洲一路高歌猛进的师兄师姐们,此刻居然一个愿意出手的都没有。

这是两教论法,不得休止,那就是要按照座次强行推自己等人上场了。

吃香喝辣时,众仙兴奋激动。

可现在看一看刚刚那两位弟子的惨状,虽不至于道消身陨,但等到他们养好伤,肯定是和香火没什么关系了。

众仙心底那抹贪婪渐渐消退,化作几分怯意。

四座雄峰之上。

欢喜真佛浅含笑意,安静俯瞰着下方。

就如他先前所想,靠着贪念驱动的攻势,根本不值一提。

那些三仙教亲传们是自觉不敌那悬天山的弟子么?倒也未必,只不过不敢去赌罢了,这场比试决定了劫后的前程,牵涉太大,容不得半点差错。

都想着让别人先去试探。

反观菩提教弟子,刚刚死伤众多,被逼到退无可退,虽同样惦记着香火,但心底也藏着一抹报仇雪恨,扬眉吐气的念头。

“这位师兄,请赐教。”

被逼无奈上场的仙教弟子,刚刚踏上黄云,话音显然就软了许多。

他的修为甚至还不如方才那位高壮修士。

在实力本就不如的情况下,还失了气势,其结局已经注定。

仅是依靠着法阵狼狈逃窜了片刻,这修士便被悬天山的和尚一把攥住了后颈,在这般悬殊如此巨大的情况下,和尚仍旧是一掌拍在修士的胸膛上,碎去了对方的大半道果。

“师兄饶命——”

伴随着一声哀嚎,那仙教弟子倒飞着滚出了黄云间。

这凶戾的一幕,瞬间便是刺激到了观战的双方。

仙教弟子脸色惨白,而僧众则是眼中尽皆涌现振奋。

紧跟着上场的弟子们,一个表现比一个不堪,皆是以重伤收场,直至轮到了昊明真人。

从他山门不显,却能隔着天塔山占下近半个开元府便能可窥一斑。

昊明真人已经是三仙教除去那些亲传大弟子以外,底蕴最为雄厚的修士之一。

但他此刻却是一副心虚到极点的模样,一步三回头,直到踏上云间,已是面如死灰。

“我……我认负。”

昊明真人再三犹豫许久,像是承受了莫大的心理压力,抬起头,一句话便是让七十二洞金仙尽数色变。

未战先怯,一招不出便直接认输,这哪里是丢脸那么简单,分明是把三仙教的尊严拿给那和尚胡乱去踩。

然而更为惊人的还在后面。

只见昊明真人话说到一半,正准备朝着四位一品巨擘拱手,刚刚抬起双臂,一阵劲风便袭至身前。

他脸色骤变,直勾勾的盯着前方那张倏然凑近的枯槁脸庞,下一刻,悬天山和尚的拳头已经裹挟着金河,狠狠贯穿了他的道躯。

昊明真人如那破麻袋一般倒飞出去,砸入人群当中。

满场哗然。

仙教弟子的认输固然可恨,但这群和尚居然已经到了连这机会都不给的程度。

“抱歉,方才太过紧张,没听清楚。”

黑瘦和尚收回拳头,轻飘飘的道了句歉。

昊明真人微微抽搐着,浑身撕裂般的痛楚,再加上同门投来的异样目光,群仙纷纷避让,仿佛自己是什么污秽之物,不可靠近。

他只能将身躯用力蜷缩,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藏进去。

就在这时,一只白皙手掌略微遮住了他的脸庞,替其挡住了那些如针般的目光,掌心灵光泛起,帮他消解着体内的金河。

“……”

昊明真人怔怔从指缝间看去,才发现自己恰巧摔落在了太虚真君的身旁。

而对方安静盘膝而坐,也是场间唯一没有避着自己的同门修士。

要知道,自己曾经可是得罪过这位真君,甚至还想驱使妖魔毁了天塔山上的仙祠。

念及此处,昊明真人忽然多了一抹悲泣之感,嗓音满怀自责:“师兄……是我怯了……我敌不过他,我舍不得北洲攒下的香火……”

回应他的不是责骂,而是一道清澈平静的嗓音。

“不必自责。”

沈仪直视前方,淡淡道:“跟你没关系。”

简单的一句话,却是让其余弟子纷纷动容,这悬天山的和尚分明就不是自己等人能斗过的,但其余师兄师姐,为了多了解一些这和尚的底蕴,不惜让自己等人拼着道果破碎,前程尽断的代价上去送死。

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个事情,场间却无人敢言。

因为这也是金仙长辈们的意思。

现在居然从自家首徒的嘴里,就这么轻描淡写的说了出来,这可是会极大影响到其余长辈对他的观感。

“……”

不少亲传大弟子脸色微变,面露几分不悦。

分明是为了大教最终能夺得仙帝之位而设下的谋略,以大局为重,怎么在太虚师兄口中,竟变得如此不堪起来。

说来说去,你太虚真君不也是在那里冷眼旁观,有何资格评头论足。

与众人不同,黎衫脸上掠过几分羞愧,再次朝着师尊看去。

这次,玄微子稍稍迟疑了一下。

虽说自家徒儿是教中仅次于太虚的底牌,但再这样下去,整个三仙教的气势都要被打没了。

他几乎都能看见,接下来类似昊明这样的情况会遍地都是。

先让黎衫出手稍微找回一些颜面,总比直接把太虚送出去给僧众观摩要好一些。

“唉。”

玄微子无奈点了下头。

黎衫得了师尊应允,终于是攥紧五指,眸光森寒的朝着那和尚看去。

然而就在同时。

沈仪随意撤去了覆在昊明头上的手掌,然后拍了拍衣摆,站起身子,仅迈出一步,身形便是融入了太虚。

“师兄!”

昊明真人还未从对方替自己解围的感激中回过神来,紧跟着便是看见了这一幕。

他体内的金河已经消解大半,整个人翻身而起,伸手欲要扯住太虚师兄,但眼前虚无略微扭曲一下,那道玄裳身影已然是悬立在了黄云之上!

“完了!”

昊明真人心中咯噔一声,无需回头,他便能感觉到七十二洞金仙想宰了自己的目光。

诸多亲传弟子的顾虑或许有私心,但肯定也是事实。

但最应该有这顾虑的,其实就是太虚师兄。

因为对方近日的举动,早就成为了菩提教的眼中钉,恨不得将其粉身碎骨,这漫天的菩萨,早就死死的盯住了他。

“混账!”

灵虚子差点被气的一头栽倒过去。

沈仪乃是天赐给灵虚洞的机缘,已经为自己开出了那条通明道途的前端,只要不搞什么幺蛾子,有帝君相助,自己十二金仙的宝座已然稳了大半。

可这小子满心都是毁了这条明煌大道。

那些亲传弟子都还未动手,黎衫也没有上前,哪里轮得到你沈仪出头!

“我……”

黎衫哪里能想到,自己就多看了一眼,便把事情闹成了这样,他呆滞的回头看向师尊,却见玄微子也是少有的满脸铁青之色。

其余亲传大弟子也是接连陷入错愕。

真,真上了?

漫天黄云间,就连其余正在斗法的两教弟子,都是不由自主的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朝着天幕顶端的那道身影看去。

诸多菩萨们更是面露狂喜。

其中又以妙音和尚为最,他简直做梦都不敢想,这斗法才刚刚开始,居然就把这生死仇人给勾了出来,这么沉不住气的毛头小子,到底是怎么成为三仙教首徒的?

“……”

东极帝君脸色微沉,他确实想要靠着这局面给沈仪施压,意在逼迫对方臣服东极帝君府,但并未想过要让其做不成仙帝。

成不了仙帝,那也就对自己无用了,谁会干这种蠢事。

想罢,东极帝君张开了口,哪怕有些许丢脸,也想要强行将这位太虚真君给送回去。

但在他之前,那年轻人的声音已经荡开了云间。

“三仙教灵虚一脉,沈仪。”

金簪玄裳道君衣袂翻飞,眸光沉寂,居高临下的俯瞰着下方僧众,嗓音清冷:“请赐教。”

“娘娘……”

石母站在后土娘娘身后,闻言,脸色也是微微有了变化。

后土帝君府虽不理会大劫之事,也没有众多徒子徒孙要养,不稀罕那点香火,但毕竟还是属于三仙教,也不希望让那群和尚夺了头筹。

“还是看不明白呢。”

后土娘娘轻叹一声,但她的关注点显然和其他人不一样。

她只是想不通,为何一个在东极帝君面前都能做到坦坦荡荡的年轻人,在面对那赤云小辈的时候,却莫名透出了几分心虚。

如果自己先前的猜想是正确的,这位太虚真君暗指帝君错了,错的是这场大劫。

那对方为何又要这般竭力参与进去,隐隐一副替仙教出生入死的模样,比任何人都期望这场大劫能继续推进下去。

如果是为了仙帝之位,那又何必出这个风头。

似其余弟子般谨慎观察,至少也有近半的把握能够成功,至于现在,恐怕不足三成了。

此人复杂和矛盾汇聚于一体,让后土娘娘这尊帝君的心里都是生出些许困惑。

无论其余人在想什么。

悬天山的黑瘦和尚垂手立于那道君下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沈仪……臻至三品境界的修士,很少还有继续用俗名的,大多都改用仙门赐予的道号,突破二品以后,更是有天道赐名。

但无论是太虚真君,还是沈仪,都只是称呼罢了,无法麻痹自己。

“小僧知道你,三仙教首徒。”

黑瘦和尚首次表现出了谦卑,他双掌合十,朝着沈仪行了一礼,甚至默认了对方就该在自己头顶,连祭出莲台与其争高的意思都没有。

他是胜不过这位道君的。

但完全可以替其他同门,探一探这位首徒的虚实。

当和尚放下双掌的刹那,一尊伟岸到一眼望不到头的巨大金身,双手各持一柄降魔杵,就这么静静立在了他的身后。

两方还未出手,他便祭出了先前诸多弟子都未能逼出来的法相。

不出所料,这位寂寂无名的菩提教弟子,正是一尊臻至九九变化之际的一山首徒。

他不急不缓的披上了一身崭新僧衣,又取出佛珠挂在脖上,最后在双腕上分别套了八圈银环,最后才抬头看去:“请太虚师兄,赐教。”

而面对和尚这一连串的举动,天幕中的沈仪却只是安然看着,直到现在,他甚至还是空着双手,都没有取出那柄威名显赫的无为剑。

庙堂高远,王公在上。人尽有命,皆以兽形。

鼠命者贪而滑,宜为商贾,牛命者勤而憨,可为良民,虎命者凶而悍,能拜上将军。

一份命数,一条门道。

陈圣生来无命,只有胸前一副渴血图腾。可杀生夺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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