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1章 忍不了

正月十五过完,本地已是一派春暖花开的气息,初次带沈姑娘回老家,总把她关在村子里也不是个事,李建昆开始带她踏青爬山,海边踏浪。

带她去逛了县城,去了他和钟灵、徐庆有、李坚强一起毕业的学校。

虽说是带沈姑娘游玩,但是故地重游,一幕幕往事在脑海中倒带,实际上李建昆心里的感触更多。

徐庆有下了地狱。

李坚强蹲在意大利。

钟灵,大概率很难再见到,不在于距离和时间,而是因为他有负于她的感情。那一夜在东北的一家宾馆,姑娘坦诚相待,他扭头逃窜……

作为高等人才和能办实事的大将,钟灵如今在东北混得不错,父母也接过去,安家在那边。

犹记得刚重生那会儿,李建昆对她抱有很大成见,然而那只是因为他对这姑娘仍不算了解,时至今日,心里早没有怨言。

即使纵观两世来看,钟灵只是在她迫切地想摆脱黑五类身份时,做过一次选择,问题是那之前两人只是互有好感,并未确定情侣关系,钟灵没有对不起他。

这辈子身边的人,或多或少受过他惠及,钟灵没有。相反,钟灵还帮过他不少忙。

我们以为的薄情寡义之人,未必如此,也可能是我们瞎了狗眼。

惟愿她,一切都好吧。

这日,蜜月之旅不得不暂停下来。

港城来人了。

领队的是冉姿的一个秘书,算起来的话,她大概有不下于十个秘书,散布在世界各地李建昆生意涉足的地方,不受“封疆大吏”管辖,只对她负责,她只对李建昆负责。

名叫邱锦心的女秘书,带来一支集合了设计、技术、采购人才为一体的专业队伍,同行的还有一个与制鞋领域不相关的中年男人。

是一家跨国电器贸易公司的老板。

石头叽镇,委实有些寒酸的镇招待所里,拎着一只屎黄色帆布包的李建勋走进客房时,名叫曹卓然的中年男人,赶紧从床沿边起身,躬身打招呼。

李建勋立即回礼,这人很可能是他们厂子活下去的希望。

反正建昆的话大概率是这個意思。

坐在房间里唯一一张红漆靠背椅上的李建昆,笑着摆摆手道:“行啦,都是自己人,不用这么客套。”

曹卓然恭敬不如从命,“是,会长。”

他是昆仑会的初级成员,谋划数年,花费巨大代价,于去年总算凑齐申请资格,有幸成功加入昆仑会。

仿佛打开一片新天地。

没有去过维多利亚港畔那幢白色大厦的人,永远无法想象,那里面充斥着多少机会,不仅仅是生意机会,更有鲤跃龙门。

自从加入昆仑会后,他就像走了桃花运,又像一块磁铁,许多以前求而不得的事物,纷纷主动贴近他。

人生都变得十分不一样。

那里,是一个正儿八经的可向上攀爬的金字塔。

而眼前这个年轻男人,则是位于金字塔顶端坐在王座上的存在。

李建昆起身把椅子让给大哥,自己在曹卓然身旁的床沿边坐下,指向后者道:“曹老板专业做电器贸易生意,生意规模不小,遍及东南亚,在中、非、欧地区也有渠道。”

曹卓然讪讪一笑,“小打小闹,小打小闹。”

李建勋眼前一亮,“贸易?”

“对,就是搞电器批发销售,每年要从各大电器厂商采购海量产品,他的卓然集团几乎是所有东南亚大型电器厂商的大客户。”

李建勋吞咽一口唾沫,他想,望海电器厂跟那些厂商比起来,应该只算个小不点吧。

李建昆看看二人后,继续说道:“所以现在情况很简单,哥,你们是厂商,可以生产货源,曹老板是销售商,有广阔的分销渠道。”

李建昆望向曹卓然道:“不过曹老板,你们集团肯定有个标准,该怎么办怎么办吧,我只是替你们两家牵个线,做生意还得以互惠互利为目的,别搞到最后亏本,那样也不是长远之计。”

曹卓然连连点头,“对对,想长期合作,还需要好好研究商讨一番。”

他想,这买卖就算真亏本,瞒着会长,也得做啊。

开什么玩笑,会长的亲大哥哩!不说其他,搞好这层关系,价值岂是钱能衡量的?

当然,能不亏本自然更好。

所幸听说也是一家几千人规模的工厂,应该还是有点东西的。

李建昆望向大哥道:“给曹老板看看东西吧。”

李建勋忙拎起那只放在脚边的屎黄色帆布包,一边从里面逐样取出物件放在五屉桌上,一边解释道:

“我们厂可以生产的产品还是不少的,相对传统一些,但也是家家户户用得着的,我这次带了些市场反馈最好的品类,您过过目。”

曹卓然忙起身凑上去,笑容晏晏道:“千万别再用敬称,会长刚不是说吗,都是自己人,我应该虚长几岁,不如喊我‘老曹’吧。”

“那、恭敬不如从命。”

曹卓然扫视一眼桌面上的小电器,心想可真够传统的,电控开关、插头、插线板、热得快,还有一个电热铝水壶,都是这类小物件。

不过也确实家家户户用得着就是。

老实说,像这样的小物件,任何一家电器厂都能生产,虽然他们集团有需求,但是正常情况下,肯定没必要千里迢迢跑到大陆来采购。

曹卓然望向桌面上的那只八孔插线板,在这些小物件里面,插线板的需求量最高。

个头是真大,他们平时采购的十六孔插线板,也就这个大小。是一个没有任何造型的长匣形,通体是原材料的白色,没有断电按键,没有通电指示灯。

当真是毫无美感可言,且欠缺功能性。

这玩意采购回去,怕只能卖往非洲,价格不合适的话,还不一定卖得动。

若说优点,倒也有,电线看起来还挺粗,但短了点。

他伸手拿起来。

咦?

曹卓然吃一惊问:“这么重?”

他们采购的十六孔插座,带五米线的那种,两只都没有这一只重。

李建勋有些忐忑道:“拿在手上有份量些,应该更好吧?哦对了,我们的产品质量你大可以放心,插座里面用全铜片,包括附带的电线,用的是四平方的纯铜芯线。我有带工具,拆开给你看看吧。”

说罢,便动起手。

三下五除二把插座拆开,电线剥掉。

曹卓然差点没被黄铜闪瞎狗眼,一个八孔插座用四平方铜芯线?

两人身后传来声音,李建昆笑着说:“曹老板,这种插线板用个二三十年都不带坏的。”

尽管现在假冒伪劣产品也不少,但是国营老字号工厂出来的东西,模样或许没能与时俱进,质量却没得编排,那是真好。

李建昆犹记得前世买的第一台大电器。

西湖牌电风扇。

坐式,带的是铁扇叶。

吹起来凉风呼呼,用过些年头后,一直等着它坏,想着也狠下心来装窗机空调,他娘的就是不坏,最后油漆剥落,风罩和扇叶锈迹斑斑,它还能扇,甚至不耽误摇头,你说气不气人。

曹卓然笑着回话,说那是那是,又望向李建勋问:“用料确实足,像这样一只插线板,你们出厂价多少?”

只要舍得下料,插线板也没什么技术含量,这样的质量任何电器厂都能做出来。他们集团便常根据某地区的客户需求,向厂商定制产品。

问题是这样做之后,成本肯定不低。

未必好卖。

“五块六。”李建勋道,“价格是上面定的,有统一标准。”

曹卓然啧一声,沉吟道:“5.6美元的话,在产品设计上,得做些改良啊。这个不难,无非是换套塑料模具,我可以找人设计,另外各地区的插头规格和电压不一样……”

“等下老曹。”李建勋打断他道,“不是美元,我说的是人民币。”

瞎!

曹卓然倏然瞪眼,盯着他仔细瞅瞅,指向桌面上被五马分尸的插线板,问:“你说这东西出厂价是5.6人民币?”

“对,经销单位从我们厂拿货,就是这个价。”

卧槽?

有这行情?

李建昆拍拍曹卓然的肩膀道:“这个价格向外,未必拿得到,内地情况伱肯定了解,说白了都是自家单位。”

李建勋补充说道:“今天和老曹你碰面,主要想先看看,你们有没有采购的兴趣,如果有,我再去找上面谈。你放心,肯定也不会给你高价。”

现在是啥市场行情?

产品卖不动。

厂里是啥情况?

债务乱成一团麻,揭不开锅,职工们嗷嗷待哺。

和老曹合作是什么情况?

外销赚外汇!

有新的来钱渠道,现金入账!

李建勋已经做好准备,如果有人不同意,吵翻天他也要把这买卖干成,只要老曹这边愿意采购。

“有!”

无论出于哪个角度考虑,曹卓然都不能卖关子,原本想好亏本也要干,潜在好处无穷。

如今看来,保不齐还是个好买卖。

这么低的采购价?

没怎么来过大陆的他,蓦地意识到,自己似乎错过一条大财路。

见他回答得如此斩钉截铁,李建勋大喜过望,笑道:“那、咱们坐下来好好谈谈?”

“好好。”

两人这边热络合计起来,李建昆伸起懒腰,没他啥事了,悠哉往床上一躺,准备眯一觉,早晨那一仗,猛了些,从天色蒙蒙亮到朝霞漫天。

应该很快会有宝宝吧,李建昆满心期待。

大哥遇上的这个麻烦呢,几乎是眼下所有国营厂面临的困局。

真不是他这个啥也不是的家伙,能够解决的问题。

其实吧,这个问题几乎无解。

即使是前世,后面看似解决了,实际上并没有。

否则也不会出现九三年的银行兑付危机。

不过如果只是小范围内解决一下,也不是无法办到。

首先要搞清楚这件事的本质是什么,当内需循环出现问题,运转不畅时,不如把眼光向外看看,看有没有法子促进外销。

倘若能成。

则意味着新的销售渠道,新的资金注入,或许说新鲜血液。

那么自然也能焕发出新的活力。

“……我们要采购的话,会采取定制采购的方式,产品外形和规格按照我们的要求来,主要是针对不同地区的审美差异和电压、频率,以及插头标准的不同来考虑……

“既然是定制采购,我们会按照国际惯例,预先支付30%的订金,提货时付清尾款……”

两人商议好久。

李建昆真真熟睡一觉。

————

数日后。

望海电器厂的院门上方,拉起一道大红色横幅。

上书大字:热烈欢迎卓然集团诸位来宾莅临指导。

曹卓然回港了,是个大忙人,这次没来,不过特意派来一名集团高管带队,不仅带来许诺的模具、产品结构设计图纸,还有两名技术人员,包括港城中行出具的现金汇票。

呼——呼——

李建勋气喘吁吁跑进一间办公室,望向坐在窗边五屉桌后面的小老头,扬起手,咧嘴笑道:“看!”

小老头满脸皱眉舒展开来,从靠背椅上起身,乐呵呵问:“忒爽快?”

“必须的呀,人都说这是国际惯例,其实咱们真应该学习。”

“来来,我瞅瞅。”小老头忙招手。

当看清汇票上一个“5”,后面不算小数点之后,五个“0”,小老头更是乐得合不拢嘴,并且单位是美元。

雪中送炭!

“老书记,我是这么想的,钱兑开后,先把职工工资结一下,大家手头紧巴巴的,有些甚至家里揭不开锅,春节也过得不欢快。”

李建勋收敛笑容,认真说道。

小老头望向他道:“那材料从哪来?其实这三成钱连支付材料费都不够,一个个耳朵尖得很,你看吧,我估计下午就有人过来要债。知道我们有钱,就算上面同意,没见到钱,他们是不会再允许我们赊欠的。”

是这个道理。

转念一想,他们的职工困难,别家厂子就不困难?

日子都不好过呀。

不过李建勋并非这个意思,他是想高低留下点,给职工们发个生活费。

小老头叹息一声道:“再熬熬吧,等交了货,尾款到账,一切就会好的。”

李建勋正想说清楚想法,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人影小跑进办公室。

“李副厂长,外商的人找你哩。”

小老头瞪着李建勋问:“你把人家撂着不管?”

李建勋讪讪一笑,“我让他们先坐坐,我跟他们老板,还挺熟。”

主要拿到钱,太激动,厂里许久没进过钱,更别提还是五十万美金。

正如建昆所言,老曹生意做得可不像他自己说的小打小闹,头一回合作就是超级大单。

“你真是……”

李建勋有点怂这个在厂里干了快四十年的老书记,当即脚底抹油,拉着来人向门外走,随口道:“不都说好了么,这么急找我干嘛?”

“他们说其实这次尾款也带过来,他们希望能尽快交货,不想由于某些原因耽误生产,还说有李建昆先生提供担保,如果我们有需要,他们可以先把尾款结清。”

吱!

李建勋猛地一个急刹车,怔怔后,机械式地扭头望向办公室里面。

只见那头发花白的小老头,一蹦老高,几乎就要喊出“噢耶”。

“哈哈!建勋,你有个好弟弟啊,托他的福,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小老头大笑,脸色通红,想想后,对李建勋身旁那人说道:“去找杨厂长和张会计,我们要合计一下,发工资!”

“好的好的,我马上去!”

嗖——

“建勋,你还愣着干嘛?赶紧去陪客呀。”

“哦……”

“汇票,汇票啊!”

李建勋大步迈开,略一愣神后也便想通了,亏得上回和建昆的谈话,这是他亲弟弟啊,没啥好计较的,头也不回地挥挥手道:“晓得了晓得了。”

隔日上午。

望海电器厂内传出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

想瞒都瞒不住。

消息很快传遍全县。

在这个各家厂子甚至包括机关单位,全勒紧裤腰带吃老本的日子里,你望海电器厂一下子给职工们结清几个月的欠薪,搞得职工们个个腰间鼓囊囊,之前的工资没发,倒变成一件好事,再月光族的人都攒到钱了,人均大款。

这能忍?

消息传到县里最年轻的国营厂,鲜味鱼罐头食品厂时,厂里正在举行“讨债践行暨誓师大会”。

厂长倒是个上年纪的人,身前站着一排十几个年轻后生,更前面是排成方阵的全厂职工,气氛肃穆,场面悲壮,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感觉。

老厂长老泪纵横道:“孩子们,我们厂还能不能生存下去,就看你们的了!”

转瞬,有人跑上前给老厂长耳朵递了句话。

老厂长睁大眼睛,忙道:“停停停,这事先搁搁。”

因为他深知话虽这样讲,事虽这样干,但是能要到钱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紧接着,他面朝望海电器厂的方向,悲愤而渴望地喊道:“救救孩子们吧!”

(本章完)

第1152章 豪商

送走一拨,又来一拨。

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拨。

李建勋坐在红漆五屉桌后面,揉着酸胀的太阳穴,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人,不见还不行。

“李副厂长,味精厂的冯厂长来了。”

门口传来声音,视线投过去时,李建勋看见门口汇报的人身后,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赶紧起身迎接过去。

这个名叫冯丽娟的女人,是他的老上级,对他有提携之恩。

将人请进来后,李建勋亲自倒来茶水。

两人在靠墙的红漆木艺沙发上相邻而坐,望着眼前的健壮青年,冯丽娟颇为唏嘘,犹记得对方在他们厂保卫科工作的情形,那时厂里每天清晨都有个奔跑锻炼的身影,仿佛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让她多次感慨年轻真好。

短短几年时间,这孩子已经是和她平起平坐的级别。

而且手中权利更大,大得多。

他们厂子和望海电器厂,没什么可比性。

“建勋呐,我这次过来的缘由你肯定知道。厂子的欠账要不回,债主又拼命催债,手上真是连一个活钱都没有,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

“听说你们厂找到外部销售渠道,不光解决了资金压力,还能替国家创造外汇,真好啊。

“对你我是知根知底的,你这边有大门路,你看能不能帮我们厂也介绍個渠道,外国人他们也要吃味精吧?”

面对她,李建勋说不出拒绝的话,然而心里又完全没有把握,讪讪笑道:“我哪有什么门路啊,我们厂这边也是我弟建昆帮的忙。”

“这我晓得。”

冯丽娟笑道,“你弟啊,了不得,天之骄子,咱们全县的骄傲,能耐不是像我这种小老太婆可以想象的。可他是你亲弟弟啊,不等于你有大门路?

“建勋呐,没被逼到实在走投无路,伱知道我的性格,我是不会来麻烦你的……”

大约半小时后。

李建勋搀扶着这位老上级,一直送到楼下,目送她颇为费劲地蹬着那辆有些年头的二六式自行车,吱吱呀呀远去,思绪复杂,有些伤感,有些忐忑……

“李副厂长!李副厂长!县委来电话,让你过去一趟!”

耳畔传来喊声,李建勋心头愈发不安。

来到县委大院。

李建勋见到找他过来的苗县长。

后者十分客气,笑嘿嘿从柜子里摸出一盒茶叶,说是过年时大女婿送给他的本地不多见的猴魁,格外有些滋味。

李建勋更加局促,坐立难安。

“撇开内部的一团乱麻,从外部寻求突破口,真是好点子啊,甚至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处理债务问题的思路,不过遗憾的是,外部渠道可遇而不可求,省市两级为招商引资尚且绞尽脑汁,何况咱们县级呢。”

苗县长执意亲自泡茶,将泡好的猴魁茶送过来,李建勋起身双手接过。

这位县长以实干著称,上任后做过几件大实事。

苗县长含笑问道:“听说建昆在家,你俩谁的主意?”

“肯定是他啊,他脑子好使。”

苗县长哦一声后,道:“肯定也是你道明了情况嘛。来来,喝茶,尝尝怎么样?”

应该不错吧,只是李建勋此时实在品不出滋味。

他想,建昆可真不是闲人。

手底下一大摊子事,一年到头在外面打拼,老妈说除了过年,连她每年都见不到建昆几次,现在还总有舆论对他不利。

这次是因为结婚大事才休息一阵子。

李建勋怀疑也未尝没有躲个清净的想法。

再者说,人情债总是要还的。

李建勋心里很清楚,卓然集团其实在哪里都能采购到想要的插线板,人家甚至可以提供设计方案和技术指导啊,厂商无非只剩下一个生产的问题。

“其实挺想和建昆见个面,听说他回家办喜酒,也想去讨要一杯,只是没有交情,害怕唐突。对了,上次的事建昆没伤到吧?唉,是我们的工作没做好呀。”

李建勋知道他肯定清楚情况,县里也派人去慰问过,他更好奇另一件事,“背后是什么人?”

“还在查,牵扯甚广。”

苗县长收敛笑容,目光凛冽,“不过管他们多么盘根错节,都没用。据说从咱们县走出去的省里那位,雷霆震怒,亲自抓此事,要一查到底!”

李建勋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一股十分憋屈释放之后的爽快,也便明白,这件事背后确实不简单。

苗县长将话题拉回来道:“建勋呐,这场债务烂摊子,没几个人比你感触更深,老实说,连我都心生无力,感到绝望啊。

“你弟弟建昆是大才,从无解里面找到了解题思路,显而易见,确实可行。县里倒是想效仿,可实在没有他那样的人脉资源,难呐!”

苗县长叹息一声道:

“于他而言,只是挥挥手的事,于县里而言,好比盼着天上的星星去伸手够一样。

“不瞒你说,通知你过来之前,我还在考虑,要不要登门去拜访他,思来想去,还是不认为我说话会比你这个大哥管用丝毫。”

他说到这里自嘲一笑:

“我和王书记还合计过,他说咱们算个啥呀?”

他坐得很近,再次挪近一些,抬手轻拍着李建勋的肩膀道:“建勋,你一直是位好同志,也一直在岗位上发光发热,这次真的只能靠你了,县里有个想法……”

————

老李家的院门恢复完好。

料子是村子里一户人家抬来的,给钱硬是不要,农村不少人家都会储备一些好木料,以备不时之需,比如说打棺材,有时候甚至提前几十年打好,放在阁楼上备着。

村里的老木匠一天完事。

隔日刷上绛红色油漆,焕然一新。

小平安一手一块桃酥饼,坐在院门槛上,津津有味看着他小姑被村子里的老少爷们调戏。

“小梦,你能演林黛玉么?”

“唱戏会不?”

“要不扭个舞瞅瞅?”

这年头影视剧况且寥若星辰,农村人何时见过活生生的科班演员?

恰好李小妹是个顶不要脸皮的家伙,说来便来,有表演欲,也有嘚瑟劲,现成的观众不要白不要。

这不就演上了。

姣好的身段,貌若西施,嗓音如黄鹂。

真真要得。

老李家院外土坪上的盛景,不输一台大戏。

“丢人现眼!”

贵飞懒汉叼着华子,猫在院内不肯出去,尤其小女儿跳起舞来,小腰成弓,撅着屁股,让这个自认是清溪甸他这辈中最有文化的人,想起伤风败俗四个字。

李建昆依靠在一扇院门上,一颗颗炒黄豆抛进嘴巴里,同样看得起劲。

“你不管管?那学校净教这种舞吗?”

学校大概率不教,这是《西游记》里女儿国那一场戏里的舞,小妹能跳出七八分意味,若是换上适宜的古装,当有九分。

难怪海淀文化宫的舞蹈老师说她天资卓越。

“你不是她爹吗?”李建昆斜睨过去。

贵飞懒汉闷闷抽着烟,他这个爹在家里哪有一点权威?

他可气地想着,个个都翅膀硬了,不拿他当根葱。

叮铃!叮铃!

“哟,这么热闹啊?”

“爸!”

小平安撒丫子跑过去,只见李家大哥推着一辆二八大杠回来,大伙纷纷挪脚,让出一条过道。

李小妹舞姿不停。

彪子通过人墙进来,瞅几眼后,喝道:“什么玩意!”

贵飞懒汉引以为援,这才敢威风凛凛跨过门槛,数落起小女儿,不让她再跳,使得老少爷们大为惋惜。

大哥提起自行车跨过门槛时,李建昆从他脸上看出一股赧颜之色。

“建昆你来一下。”

后院。

两兄弟搬来两张马扎坐下,彪子双肘撑在腿上,挠着头发,半天没憋出一个屁。

沈红衣给大哥倒来一杯绿茶。

符巧娥在厨房门口瞅着自家男人,问:“咋了这是?”

李建昆拍拍沈姑娘的手臂,示意她回厨房帮忙,老母亲非得下几斤芋头粉,说带到首都去吃。其实他们这里很容易买到,也是纯手工的。

这不是要花钱买么。

芋头本身不值钱,村里有人家多的是,让老母亲随便去刨。

不过该说不说,芋头粉拿来做成铁板香芋,确实美滋滋。

符巧娥也重新走进厨房。

李建昆望向大哥,笑骂道:“有屁倒是放啊。”

“是这么个事。”

彪子咬咬牙道,“我们厂找到这条出路之后,县里其他厂子都想见样学样,天天有人过来找我,都是些熟人,不见又不好。昨天苗县长也找了我,话说得挺直白,带着恳求意味,我……”

“好事呀。”

嗯?

彪子抬头望向弟弟,发现后者脸上一点意外和伤神的情绪也没有。

“好事?”他问。

“当然了,说明你李建勋变得愈发重要,同时你想想看,如果你能帮助县里和县里的许多厂子,解决这个大麻烦,那是多大的功绩和人情?”

彪子道:“关键我没这个能耐啊,我们厂还是你帮的忙。”

“你个狗日的,我的不就是你的。”李建昆忍不住喷道。

彪子讪讪一笑,又将苗县长和他讲的话,一五一十道来。

“……县里有个想法,打算成立一个‘对外贸易开拓发展办公室’,让我做主任……”

李建昆嘴角弯起,“上道。”

见大哥表情复杂看过来,他哈哈笑道:“苗县长没的说错,这事对我来说不难,你啊你,别那么多顾忌,你以为我会欠曹老板他们的人情?幼稚!能让他们过来,他们得感谢你李建勋的大恩大德。”

彪子:“???”

“这么跟你说吧,我不比你先认识曹卓然。”

李建昆没多解释,再说就有吹牛的嫌疑,笑呵呵道,“就这么定了李主任,恭喜入驻县委大院。”

彪子:“……”

李建昆寻思啊,这事会越来越有搞头,现在是县里有求于彪子,接下来会有邻县、市里……

无论在哪个圈子里,一个人的攀升之路,与他的重要程度成正比。

他这边呢,不敢保证所有线都能牵成功,也不能保证牵到很大的范围,但是总归会有成功的,省级国营厂也不是不能牵。

这就够了。

再说,不必他亲力亲为。

大哥是把干活的好手不假,但是文化水平和天份有限。

————

县委大院。

彩旗飘飘,张灯结彩。

院门上方悬挂大红色横幅,上书大字:热烈欢迎外商代表团莅临指导工作和商业考察。

午后,又一辆考斯特中巴车,驶入中门大开的县委大院。

汽车停稳后,两个穿得有点多的人,抖衣扇风,跟随人流走下来,也不往前面凑,迎接仪式让别人享受吧,或者说他们不觉得自己是客。

两人左顾右盼。

“这就是昆哥的老家啊,咱俩也算故地重游。”

“气温宜人呐,还挺怀念那段日子。”

虽然是午后,但是这群客商刚从车站接过来,显然还没有正经吃过午餐,县委食堂里准备了丰盛的伙食,以海鲜为主。

只是用餐场地欠点档次。

主要是下午一点,有本次交流活动的第一场产品展示会,地点就在县委大院内的一个布置妥当的礼堂内。

“感谢各位千里迢迢过来,一路辛苦,鄙人是本县对外贸易开拓发展办公室的主任,叫李建勋……”

此言一出,客商们皆是眼前一亮,甭管什么来头,姿态都拉得很低。

“李主任好。”

“嗨,不辛苦不辛苦。”

“抽烟吗李主任?”

“建勋哥!”

正忙着迎接招待的李建勋,循声望去,看见一个大胡子和一个吊儿郎当的家伙,微微一怔,继而笑道:“你俩咋来了?”

“这话说的,你不欢迎我们呀?”陈亚军打情骂俏似的,轻拍他一下。

“欢迎欢迎,肯定欢迎。”

话虽这样说,李建勋还是没搞明白他俩来干嘛,倒也知道他俩在东北搞贸易,但是接触不多,只是去首都过年时见过两面,因此了解有限。

要知道,这次交流活动过来的,除他俩外,应该全是外商。

县里想做的也是外汇生意,大客户长久合作。

倒爷的话,怕是不太好搞,上纲上线地讲,还不合规。

但是彪子就算再耿直,也不可能直接说你俩一边凉快去,想着先这样,回头问问建昆什么个情况。

“走走,吃饭去,来,大伙一起,这边请。”

大家权当一顿工作餐,草草了事。

弄得饭菜剩余一大堆,众人全离开后,食堂大厨撂勺摔盆。

来到产品展示会的场地,礼堂里面的座椅被清空大部分,显得格外宽敞,已经有不少客商聚集,显然是更早到的,后面还有。

数百平方米的空间内,有序布置着一些桌台,或席地陈列着各种各样的产品,旁边有各家工厂的工作人员,销售科长起步。

“一个小县城,工厂还不少哩。”

“昆哥不是说过么,他们这边的人创业积极性高,老百姓尚且如此,何况集体。”

李建勋踱步走过来,笑着说道:“今天来参展的只是一部分工厂,你们可以随便看看,有需要再说,别勉强,千万别勉强。”

“哈哈!一定一定。”

哼哈二将只当是句俏皮话。

他们需要的货,还真不是什么高档东西,国内小县城很多都能生产。

两人悠哉晃荡起来。

“欸?亚军,那边有罐头。”

“罐头好呀!”

两人嗖嗖冲到鲜味鱼罐头厂的展示台前。

旁边戳着一老两小,老者正是厂长,此次外商交流活动,被他视为厂子最后的生存希望,见有人靠近展台,赶忙示意身旁两人作接待。

他自己说不好普通话,尽管听说多半客商也是广普。

“鱼罐头啊。”陈亚军扫视台面后,颇为失望。

金彪啧一声道:“得,空欢喜一场,走吧,先逛一圈儿。”

老厂长打量着二人,咋还搞出京片子了?

“二位想要什么罐头?”终究没忍住开口,刻意捋着舌根子,倒也能听懂。

“蔬菜罐头,水果罐头,素罐头,越素越好。”

“这样啊。”

老厂长心想,净要便宜货?

不留痕迹地再次审视他们一番后,道:“其实我们厂最早是做水果罐头起家的,只是利润低,又泛滥,这才改做鱼罐头,各类素罐头做也能做,如果采购量够大的话,我们可以做些调整,不知二位一单能有多大量?”

金彪笑呵呵问:“你们厂子产量如何,一个礼拜能生产多少素罐头?”

“那可不少哩。”

老厂长合计一下后,摊开一只巴掌道,“至少这个数。”

“五十万罐?”

“……”

老厂长一下子没噎住,“您说笑了,是五万罐。”

“五万罐?”陈亚军撇撇嘴,“码不满一火车皮,塞牙缝都不够。”

老厂长:“?”

金彪道:“这样吧,我们希望看到你们厂生产的素罐头成品,肯定要尝个味道,如果还行,你们厂的产量往后我们包圆了,唉,不过产量实在太低,要长期合作,你们最好发展下规模,这搞不大呀。”

“……”

老厂长听得一愣一愣的,硬是分不清真假,试探性问道:“那我们现在回去手工做几款,拿给二位尝尝?”

“行啊,三五天内我们都在。”

临时,陈亚军笑嘿嘿道:“老头,放一百个心吧,不忽悠你,只要产品靠谱。我们是李建昆的兄弟。”

嚯!

老厂长睁大眼睛,目送二人走远,忽然拍向左右道:“还愣着干嘛?收摊!回厂。”

敢说这话,那比真金还真!

还摆个毛线,把这二位爷伺候好就成了。

哼哈二将又晃悠到一个毛巾展台。

这个厂的毛巾织得硬是要得,料好,花纹也不俗,不比知名国营大厂差。

只是一问产量,哼哈二将同时翻个白眼。

哪哪都好,就是产量像闹着玩似的。

包圆!

啥?你问我什么公司,怎么付账?

中欧国际贸易公司。

富兰克林要不要?

不行咱还有珠宝公司,付黄金也成。

哼哈二将终于回过神来。

他娘的,瞧不起谁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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