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将军白发征夫泪

三娘率众刚走,岳红翎就策马而来,也不知道三娘是不是提前感知到了远处的马蹄声,走得这么恰到好处。

看着远方的人影,岳红翎很是吃惊地问赵长河:“那些人是谁?你杀乌拔鲁的帮手么?”

“是啊。”赵长河暗道三娘应该是不愿意让岳红翎知道她的实力,所以才掐准了离开的,尤其这玄武身份真要是闹得天下皆知,怕是三娘要暴走。

于是便没去揭她底子,只是道:“一群志同道合者,还有韩无病一起。”

岳红翎倒是想岔了:“怪不得如此轻松,原来有一大群人,侠客营的吗?”

“嗯嗯。”赵长河问:“你那边如何?没伤着吧?”

“没真打。”岳红翎神色有些严肃:“赤离已破秘藏,此刻的真实实力绝对不止人榜六十六,下次见到切莫轻敌,最好见到就走,越远越好。”

赵长河笑道:“这不是有你在我身边嘛。”

岳红翎偏头看了他一阵,忽然道:“喂,伱真想一直和我一起?”

赵长河愣了愣:“这个怎么说的,难道你还想和我分开啊?”

“我舍不得。”岳红翎叹了口气:“但从武道角度,无论对你对我,其实还是分开有利。”

赵长河抿了抿嘴,他内心也知道这个道理。

尤其红翎比自己强……始终在她身边的话,依赖性一旦养成,那就真的很难再有寸进。

岳红翎道:“此役之后,你打算去哪?”

赵长河想了想,反问:“你呢?”

“我可能会去一趟西南,去会一会巴山剑庐,看一看苗疆蛊事。天南地北,都需闯过。”

看来岳红翎是真对自己的路有很清晰的规划,这样浪迹天涯的女侠,很少会把心停驻在一个地方。

严格意义上说,虽然得到了她,但或许还不能算“归心”,因为她的心在天涯。

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觉得疲倦,想要一个家。

但显然现在还不到时候,毕竟她的男人也不是个安分的主。

大家都没有家,又能驻留在何处?

其实赵长河觉得自己也可以去西南的,比如自己一直都想去巫山找薛教主,到了巫山的话,去巴山也就不算很远了,大方向来说还能算同路来着,然后让岳红翎再揍薛教主一顿,想想都很有梗。

但转念一想,揍薛教主又不是首要的,自己也确实有更重要的规划,比如下一步应该要找金箔说的什么血参来着,打好“血修罗体”的基础,那么该去哪里是该循着血参的线索而去,没有先定好去哪的道理,否则纯纯浪费时间。

之前居然忘了问三娘这件事了,她见多识广说不定真有线索。

此外应该要设法联络一下季成空,看看盗圣那边是否有可交易之处,学一下摄取类武学,能运用储物戒指可是很重要的!

想到这里,便笑道:“行,我也要自己去找点东西,说不定啊,你我天缘如此,我找着找着就摸到你身边去了。”

岳红翎听着颇觉有趣:“天下这么大,你如果不是故意往西南来,单是自己找东西都能暗合我的路,那我……”

赵长河眨眨眼:“怎么?”

岳红翎脸颊微红,咬着下唇偏过脑袋:“那就陪你玩一次你一直想要的姿势。”

赵长河哈哈一笑:“我有信心,等着吧,我的女侠。”

岳红翎嗔道:“现在满脑子就这点东西。”

也不知道谁先提的……赵长河没去揭穿她,笑道:“走吧,至少此刻,你我依然并肩策马,给铁木尔一点小小的中原震撼。”

说着一夹马腹,踏雪乌骓撒欢似的奔向前方:“看看你的赤兔厉害,还是我的乌骓更强?”

看他洒脱的模样,岳红翎心中的纠结不舍也便散去,也洒脱起来,一挥马鞭:“驾!”

…………

又是落日,夕阳西下,悠悠羌管,满地清霜。

大雁在山间飞过,越过关头,向南归去,直赴衡阳。

入冬了……

可这里的人们,已经不知多久没有归家,甚至永远也无法归家。

皇甫永先站在城头,看着关上关下的连绵尸首,已经分不出哪些是敌人的,哪些是自己人。

有一段城墙已经半塌,将士们正在尽力修补,但皇甫永先的经验很清楚地告诉自己,今晚补不起来,明天一早胡人必将猛攻这个缺口,能不能守住,就在眼前了。

左右士卒已经疲惫不堪,满脸的血污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清洗过了。

别说清洗,大家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多。

之前受赫雷死亡的影响,战狮部族生乱,没有参与攻关,少了这个庞大的氏族,铁木尔那边的攻势也稍缓,双方主要的拉扯点还是在粮食。

快入冬了,草原粮食不够,这也是促使他们此番攻关的最大因素。

但皇甫永先无力地发现,搞来搞去,对方的粮食没比自己少哪去。

这边的粮饷缺斤少两,层层过手之后到了雁门的都不够几万军马支棱。

反倒是大把粮食不知从何处出关,撒向了草原后方各大部族。

皇甫永先派人扮马匪,从关外截到关内,直接借这个外快来填补自家军马所缺,算是勉强应付。但在大局上却没有意义,胡人够军粮,那就拖不垮他们,自己这边倒是快垮了。

因为人数就不是一个量级。

胡人可以轮番攻伐,自己这边轮休都轮不过来了,每一个人都尽是疲惫。

以前侠客营的江湖人很少直接参加战事,都是去后方搞事。自从上回被赵长河救回了六个人,现在往外跑的也很少了,都老老实实来军队帮忙。如崔元雍司徒笑这种强手更是以一当百,作为队伍箭头简直勇不可当,算是振奋了不少士气,可依然没有大用。

在数十万规模的攻防战中,他们的作用太小了。

眼下尚可勉力支撑,可据说战狮部族又回魂了,一旦他们再扑过来,那就真的大事去矣。

女儿常说,反了吧,这种昏君,这种朝廷,有什么好卖命的?我们家死了多少人,有意义吗?

皇甫永先转头四顾,周围的兵将见老将军看过来,都奋力抬头挺胸,让将军看见自己依然没有丧失斗志。

皇甫永先笑了一下。

无论是降是反,这支军队的魂都没有了,他皇甫永先的魂也没有了。

那不如死去。

“将军。”终于有副将道:“夜深了,您年事已高,不如回去歇着。这里的修补,我们盯着就行。”

老将军洒然笑笑:“我的实力是你们之中最高的,哪有我先去睡觉的道理。”

“将军……”

“放心吧,只要本帅一天未死,雁门就在。”

老将军把头盔抱在怀里,北风拂过,带起将军的白发,在这入冬的夜里,如霜一般。

将士们愿意相信老将军这鼓劲的话。

可是他尚不满六十,已然满头白发,再这么耗心耗神,雁门还有没有将军?

不知不觉,星月渐隐。

关内郡中响起鸡啼,东方渐呈鱼肚白,几缕朝霞映照天边,很美。

“呜~呜~”

号角声起,地面微起震颤,铺天盖地的洪流由远而近,直逼关城。

洪流绵延,一望无际,只是远远望去,便给人窒息般的压力。

皇甫永先看了眼城墙塌陷处,修补基本没有意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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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89章 薪火

城墙很快就变成了绞肉机。

昨天的尸体都没来得及清理,今天又添新丁。

城墙有了豁口,倒还真不代表不能守了,只不过能运用的战术更少,更加需求硬实力与勇气。

对方人再多,能同时挤在豁口上的又能有多少?

天气越来越冷,飘雪一天比一天大了,只要守到雪天彻底到来,胡人自退。他们也是血肉之躯,也有部族家庭,不可能无休止在这里搅下去。

有了这个认知,那便有无尽的勇气。

再怎么精疲力尽,再怎么弹尽粮绝,希望还在。

皇甫永先亲自镇在口上,长矛直贯而出,把两个胡人勇士贯了个对穿,巨力一甩,尸身猛砸向后,砸翻了一片战阵。

崔元雍剑光如练,护在皇甫永先身边,心中不禁佩服。

不知道自己老来还有没有这样的神威。

作为世家嫡子,早前的崔元雍很难代入边塞将士的情感,也很难代入皇甫永先在想什么。在他看来即使胡人入关多半也需要和崔家妥协,便于快速稳定天下坐江山,到时候只要旗帜一换,清河崔还是清河崔。

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皇甫家岂不是一样?何必拼成这样呢……

皇帝不管事?那不是挺好!我们做土皇帝更没障碍。

他此来边关,说是帮助防御,实际上更多的意义是为了战阵的历练,他想上人榜,这是上好的磨炼之地。

但是几个月下来,打着打着,崔元雍的内心就有了微妙的变化。

昨天还笑哈哈一起喝酒骂脏话的友人,今天便是城墙上的尸骨;尊敬地喊自己崔公子崔统领的下属们,这几个月来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年轻的脸走马灯似的在面前轮换。

有一种麻木,生死都变得很淡。

但也有一种血在心里烧。

好像自己的血也随着他们一起被浇筑在这个关城,这里的每一块砖石都不是砖石,是血肉。朋友的,下属的,以及自己的心血与灵魂。

那是江湖历练所体验不到的,与城偕亡的心。

我在,关城就在。

崔元雍终于理解了皇甫永先。让这样的人放弃,比杀了他都难受。

那就不放弃。

父亲说事不可为就撤回清河……抱歉了,做不到。

“铛!”不远处,数柄长矛戳在司徒笑身上,发出金铁交鸣的声响。

司徒笑露齿一笑,重剑扫过,头颅飞起。

崔元雍有些羡慕这刀枪不入的横练,在这种战阵上太方便了,别人还要披甲,笨重不便还没他防护得齐全,司徒笑这种人在这里比自己发挥的余地大多了。

不过也会翻车,欺负普通士卒好用,一旦对方是个高手,就很容易破掉。

“司徒兄小心!”崔元雍飞星电射,一剑刺在一个偷袭者的咽喉。

司徒笑转头一笑:“谢啦。本来不想入侠客营,就是不想看世家子二五八万的脸,想不到你还真不错,比王照陵强。”

崔元雍无奈道:“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

“我说这个的意思是,如果你撤了,我不会笑你。清河崔的嫡子,没有死在这的道理。”

“为什么清河崔的嫡子就不能死在这里?”崔元雍很是奇怪地反问:“神煌宗的嫡传,莫非想走?”

司徒笑道:“我们不过江湖武人,今朝有酒今朝醉。神煌宗能传承的人多了去了,不少我一个。”

崔元雍一剑刺向前方敌人的咽喉,笑道:“巧了,我也是。”

司徒笑仰天大笑:“那就不说晦气话,我们都不会死。”

伱妈的,晦气话谁先说的?崔元雍没好气道:“凭什么觉得不会死?”

司徒笑道:“没什么,随便鼓个气。反正只要此番你我不死,人榜便上定了,老子可不信什么薛苍海之流有这样的历练。”

“草。”崔元雍抬头,看向无穷无尽的人海,心中觉得是真会死。

他忽然冒起一个念头:赵长河去敌后那么久了,之前还闪过乱世书,然后就悄无声息,这边的情报网都失去他的下落了。

该不会已经死了?哦没有,潜龙陨落,乱世书应该也会闪一闪的,没闪就是没死。

也不知道他在摸什么鱼。

更不知道自己和赵长河哪个死了,妹妹会更伤心一点。

“将军!”不远处有人匆匆向皇甫永先汇报:“西北远处有烟尘,疑似战狮部族在接近。”

皇甫永先一矛挑落一名胡人,神色微变:“终于来了么……”

旁边听见的崔元雍等人神色都很是难看。

本来还有希望顶到雪天……可这生力军再来,怕是真的顶不住了……

…………

胡人金帐。

铁木尔站在阵后,远眺城墙上的战局。

夏军明显弹尽粮绝了,以前还有滚油往下泼,现在都没油了,纯靠血肉来扛。

但他们也打不进去,皇甫永先这样的宿将,防守布置几乎没有任何漏洞,比乌龟都难啃。再拖得几天,自己这边人心也要散。

很多下属和部族都不理解为什么自己不肯亲自出手,突进去摘了皇甫永先的脑袋。

可他知道不行。

并不是别人脑补的夏龙渊会出现牵制,铁木尔知道没有,夏龙渊还在京师,他也不会瞬移。

只是有的口子不能开……今天你天榜能去突入战阵杀主将,明天夏龙渊就敢纵横草原见谁杀谁,把整片草原染成血海。

连一个岳红翎在后面纵横,都多少人捉不住,要是夏龙渊呢?

到了这种层面,大家必须遵循一定的默契范围。

铁木尔倒是真佩服弥勒教,内乱的事情夏龙渊可不会和弥勒讲默契,他怎么敢的……王家都不敢。

结果夏龙渊还真没动,奇哉怪也。

铁木尔的目光更多的还是落在崔元雍司徒笑等人身上,眼神有些叹息。

中土潜龙如此,气数未绝。

虽然其实值得称道的人很少……终究是有的。

只要还有,气就没散。

不过很可惜,他们终究人少……城墙被轰出了豁口就是一个典型标志,他们快顶不住了。

铁木尔观察良久,微微抬手:“让秃鹫部族压上。”

正在此时,有人来报:“战狮部族正在西北接近,说是前来支援。”

铁木尔愣了一下,微微皱眉:“我派去战狮部族的使者都还没回来,他们就自己来了?多少兵马?”

士兵道:“估摸有七八万众。”

七八万众,在绝对实力上和金帐汗国有很大距离,但此时此刻,就是一个极其要命的变数。

别说七八万了,就是一两万都能让人很头疼,七八万是能要命的。

“巴图此来,必经黄沙集,乌拔鲁怎么也没传信?竟让巴图来得如此突兀!”

没人能回答大汗这个问题。

有人小心道:“如果巴图是绕过黄沙集,乌拔鲁将军一定会发现不对,此时应当率众追其后方了……”

“让秃鹫部族转向侧翼,西北列阵。”铁木尔豁然起身:“无论巴图是来干嘛的,也无论乌拔鲁是否前来夹击,不可大意。博先生……”

他转向帐中一位萨满,神色肃然:“此乃与南蛮交战之时,如果有人内乱,可不再是常规的部族之争,神殿管不管?”

萨满起身行礼:“大汗稍安勿躁,巴图哪来胆子作乱的?多半真是来参战的。且待我去见见巴图,确定一下来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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