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6.第233章 暗宅

第233章 暗宅

一盏灯笼摇晃,穿过了黑暗幽长的小巷,前方豁然开朗。

薛白原以为这边会是个破败之地,但不是。面前反而是一座颇为齐整的宅院,里面透着光亮。

“走,我们到侧门。”

任木兰吹灭了蜡烛,招手让薛白随她沿着墙往里走,到了一个小门边,她手指叩环放在嘴里吹了个口哨。

过了一会儿,有个青衣青帽的小童开了门。

“阿波姐在吗?”

“她现在过不来,你晚些再来。”

小童说罢,当即关了门。

任木兰往地上一坐,道:“等着吧。”

薛白道:“我能从大门进去?”

任木兰愣了一愣,挠了挠头,道:“我也没从大门进去过。”

……

门环叩了三下,大门后的另一名青衣童子开了门,也不问话,引着薛白到了庑房,很快有一中年男子过来,笑问道:“郎君是要买人,还是借宿?”

“都要。”

“那这边请。”

这地方算不上奢豪,也远远不如长安南曲的格调,透着一股市侩之气。

引路的中年男子看出薛白眼界不凡,赔笑道:“郎君莫小瞧我们这里,长安、洛阳、扬州的名妓,有些也是从我们这里出去的。”

“哦?”

“一巡酒便要千金之费的花魁,我们这有;二十钱便能过夜的船妓,我们这也有,全看郎君带了多少钱。”

“那与南市的奴牙行有何不同?”

“奴牙行,顾名思义,都是奴隶贱籍。这里不同,讲究的便是‘良净’二字。”

说话间,薛白被引进一个雅阁里坐下,阁前挂着一珠帘,透过珠帘能看到前方的台上有女子排成一排。

“郎君请。”

“也没个表演?酒水也不添?”

“一看郎君便是京兆来的,想必表演也看腻了。我这里,南来北往的官员、商旅,若想在路上带几个服侍的,直接便买了……”

说到这里,有个肥胖的身影从廊前走过,淡淡道:“那三十个我都要了,明早送到我船上。”

薛白便明白过来,这里竟然是奴牙郎们进货的地方。

但唐律不禁奴隶买卖,本不必做得如此隐秘。

他想了想,忽明白薛灵与柳湘君的第六个儿子是怎么丢的了,遂低声问道:“是否有那种被掠卖的官宦人家之女?”

对方迟疑了一下,打量着薛白,开始留意他的身份。

薛白坦然由他打量着,问道:“没有?那住宿是如何?”

“住宿不在这边,郎君随我来。”

那中年男子原本看薛白气度,以为会是能一口气买数十奴婢的贵家子,闻言有些失望,带着薛白往后院去。

若只说嫖,此间生意并不红火,既不如码头上的皮肉生意便宜,又不如馆阁里的歌舞高雅。

薛白走在小径,转头一看,见到一大群不同年纪的少女被赶在一起,嘴里说的语言他却听不懂。他遂停下脚步,往那边走了几步,只见她们梳着辫子,带着骨头做的饰品,其中偶有人穿的是靴子。

从靴子可看出她们不是南边的异族,也不像西域胡姬高眉深目。

“契丹、奚人?”

“郎君想尝尝鲜?依此处规矩,未开苞的,只卖,不嫖。”

“罢了,走吧。”

薛白被带到一个厢房,对方每次带上来二十个少女任他挑选,到了第三批,任木兰偷偷提醒了薛白一句,他便将那阿波姐留了一下。

姜亥退了出去,到外面守着。

“阿波姐,你别怕。”任木兰道:“这是新来的县尉,与王县尉一样是个好人,也许能救你出去。”

薛白在路上已向任木兰问过了,这阿波姐名叫伊波,也是顺着伊水的江波漂下来的孤儿,因此以伊水为姓,在养病坊被卖到这里。

伊波看起来年纪不大,长得不甚漂亮,也没有任何风尘之色。

她还没被调教好,还不像风尘女子能赚到钱,也不必向客人卖笑,眼神中只有警惕。

“我听说,王仪是从伱手上逃走的?”

“不是。”

伊波摇了摇头,以眼神示意任木兰不能轻信任何人。

薛白道:“我是奉了天子旨意来查王彦暹被害一案,你若知道什么,大可告诉我。”

“我什么都不知道。”

薛白见她如此,竟也不再追问,推门出去,让人去招此间的管事过来,打算将伊波赎买出去。

她却不肯走,摇头道:“要走,我只与娣儿她们一起走。”

“那是谁?”

任木兰道:“是与阿波姐一起从养病坊被卖过来的,有六七个吧,阿波姐若走了,就要从她们当中挑人来陪男人睡觉。”

薛白道:“让她先随我走,我安排人来查抄这里。”

“不。”伊波很是坚决,“我只能和她们一起走。”

其实,薛白若一定要赎买她,她再坚决也是毫无用处,他却招过姜亥,去打听了价格,伊波是便宜的,只要一万钱,其余六人,三万到五万钱不等,算下来一共要二百六十贯,而他如今一个月的俸禄犹不到十贯。

“你回去问柳大娘子支钱来。”

姜亥摇头道:“阿郎,不如明日再来?你留在此处太危险。”

“无妨,你去吧。”

“我不能留阿郎一个人在这里。”

“有我在,你快去吧。”任木兰道,“我会保护县尉。”

“我怕县尉还要保护你。”

“哈,我好歹是渠帅。”

事实上,姜亥匆匆离开了不到一个时辰再回来,过程中薛白一直安然无恙。

偃师县里那些人手腕通天,显然不急着除掉薛白。即使是对待王彦暹,他们也是给了三年的耐心,若没有骊山的刺驾案,或许还能让其体面地慢慢病死。

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但凡还有余地,不至于做得太难看。

便是薛白,家里也没有常备着二十六万枚钱币,姜亥还带了许多的金银器、丝绸、花椒来买奴隶,不情不愿地把这些钱货交出去,替薛白在契书上画了押。

“徐善德,这是名字?”

接过契书,姜亥翻眼打量着眼前的中年男子,这般问道。

“贱名不足挂齿,正是鄙人。”

“我记下了。”

姜亥咧嘴笑了一下,把契书收进怀里。

不到一个时辰,让这些人以无本买卖赚了二百六十贯,他心疼得要死。

须知当年,他盯着那一贯钱的饷钱就把这六尺有余的身躯卖到了陇右那尸横遍地的战场上。

“啖狗肠,这和明抢县尉的钱有何区别?”

~~

因如今薛白住在县署东面这一片民宅,郭涣还特意将这一带取名为“魁星坊”,彰扬状元郎之名。

想来,若薛白不找他们的事,是能在偃师尉这个任上过得很舒坦的。

是夜他带着几个小女子回了魁星坊的宅院中,很快便惊动了吕令皓安排过来照顾他的仆妇、婢女们。

“县尉,是奴婢做错了什么?县尉连夜买婢女是要换掉我们吗?”

“可以吗?那你们便回去吧。”

一句话吓得这些吕家仆婢们骇然变色,跪倒求饶不止,言若这般回去,一定会被重罚。

既不想走,又非要拿话来点薛白,他便任她们跪着,让柳湘君看着,自带伊波去后院问话。

“奴婢谢县尉救命之恩,做牛做马……”

“这些话不必说,起来,我问你,那宅院里可有被掠卖的官宦子女?”

“很少,但该是有的。”

“你如何知晓?”

伊波应道:“我听厨房的人吹嘘过,即使是五姓女的菜肴她们也做过。似乎偶尔有盗贼劫路,他们能将这些贵胄之女卖出天价。”

“倒是行行出状元了。”

薛白冷嘲一声,目露思量。

过了一会,他才开始问起王仪之事。

“县尉要是对天起誓绝不害阿仪哥,我才能说。”

“好吧。”

相比起伊波,任木兰便显得有些太容易相信薛白了。

眼看薛白对天起誓,伊波才开始说起来。

“王县尉到任以后,有时会带阿仪哥到养病坊来,他说官里给的养病田至少有十顷,要让我们吃饱,还要学门手艺谋生,阿仪哥常来教我们识字,说我书法有天赋,以后可以在兴福寺前当个抄经人。盆儿最灵活,可以走百尺幢去表演,在大唐,有技艺就有出路……”

“后来有一次,王县尉问我,琴儿姐她们去哪了,我说她们相看了良家子,嫁到外面去了。他说不对,又问我兴福寺后面的宅子是做甚的,我说不知。没过多久,王县尉就病倒了。又过了几个月,我便被卖到了那里,我们管它叫暗宅……”

“一直到七月十五,中元节那夜,我在暗宅看到王县尉了,他打扮成商贾的模样到了暗宅,与徐管事说他想买一个契丹婢女,但他没看到我,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隔了几天,木兰带着阿仪哥来找我,说王县尉被人杀了,阿仪哥也受了重伤。李三儿派了人满城在找阿仪哥,问我能不能想办法把他藏起来,于是我把他藏在暗宅的柴房里,这样养了一阵子,阿仪哥说,他能救我出去,但需要把证据递给府尹,他得去洛阳……”

“当时有几个洛阳来的人买了一批奴婢,绿环就在其中,她过去也受过王县尉的恩惠,我就托她想办法救阿仪哥去洛阳,我们把他藏在装货物的马车车板下面,次日就跟着绿环去了洛阳,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薛白听罢,问道:“他可有说过,那证据是什么?”

“好像是有两份,一份是县里侵占民田、欺压百姓的,一份是县丞高崇走私的账薄。”

“高崇?一直以来,他在何处?”

“不知道,阿仪哥也没看懂那份走私账薄,上面用的全是暗语,但王县尉看了数字,说只有那个才是朝廷不会容忍的大罪,也许是偷盗了太府的宝物。”

薛白心念一动,忽然想到了吴怀实曾说过的一桩往事。

河南府这些官员,与一个人都有所接触。

“那证据在何处?”

伊波摇了摇头,道:“我也没见过,不在阿仪哥身上,他该是藏到了一个隐秘的地方。”

薛白问道:“绿环被卖给谁了?”

“只知道是洛阳的高门大户,对方连管事都未派来,是郭二郎亲自来挑选的,挑了整整三十人,个个都得是最温顺、最漂亮的,说是送到一个新的别宅。”

“新的别宅?可知是哪个坊?”

“不知。”

“暗宅里可还有记录?”

“该是在架库房,或是当时送去的几个车夫也知道。”

~~

问过伊波之后,薛白渐渐理清了头绪。

河南府、偃师县糜烂是肯定的,但其中只怕还有范阳那边在做的一些造反的先期准备,贩卖战俘,战利品,走私……这个环节,有些官员参与了,有些没有。

县丞高崇必然是关键人物,他的义弟高尚如今任平卢掌书记,乃安禄山的随身心腹。

但只有这些推测没用,张九龄、王忠嗣早就说过安禄山有反相,薛白他需要看到王仪手里那本账簿,知道那些人具体是怎么做的,又有多少官员牵扯其中。

可王仪躲在何处?

~~

次日,夜,洛阳城。

杜妗正在烛光前提笔给薛白写回信。

这趟来洛阳,她从长安抽调了不少伙计,但近日以来,已感觉到事情比预想中要麻烦得多,人手由此开始捉襟见肘。

房门被推开,有冷风吹进来。

杜媗连忙关上门,道:“阿爷又问我了,再不说五郎去了哪儿,只怕瞒不住。”

“告诉阿爷有何用?他只会干着急。”

“真瞒不住了,以五郎的性子,岂可能抛下运娘,不声不响出门许多天?”

“说他在替阿白做事。”

“那也该带运娘到偃师去。”

“再瞒一瞒。”杜妗拉过杜媗的手,轻轻拍了拍,道:“阿姐放心吧,我确定五郎是被王仪带走了,王仪不会害他。”

杜媗问道:“你实话与我说,王仪不会害他,周铣呢?”

“周铣确实派了很多人在搜。”杜妗道:“但我保证,他不会比我更早找到他们。”

“薛郎如何说?他今日可有信到?我未见到全福回来。”

“全福受伤了。”

“那薛……”

“没事,阿白一根汗毛都未伤着,你放心。但,此事可见那些人恨不能对王仪赶尽杀绝,因此王仪不肯轻易露面。”杜妗沉吟道:“阿白的意思是,得做些什么,取得王仪的信任。”

“做些什么?”

“阿姐看看吧。”

杜妗递过薛白的信,让杜媗看着,自喃喃道:“我们想再设一个局,但暂时还没有合适的名义。”

“绿环?”

杜媗喃喃道:“绿环就是救了王仪那个婢女?”

“怎么了?”

“我似乎听过这个名字。”

“因为这是最常见的婢女名字。”

杜媗摇了摇头,终于想起来了,道:“我听阿爷说,公孙大娘在宴上向洛阳令讨要一婢女,就是绿环。”

“公孙大娘?她为何要讨要婢女绿环。”

姐妹二人对视了一眼,杜妗当即起身,道:“我得去见见公孙大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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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237.第234章 设局

第234章 设局

转眼到了十月中旬,天气愈发寒冷,洛河、伊河似乎都有结冰的迹象。

自从郭涣与薛白提出了吕县令愿用人脉助他升迁赤县尉之后,薛白的态度似乎也稍有妥协,不敢再去清丈寺庙、高门大户的田亩。

但既然已经调来了许多人手,就此作罢未免显得没面子,他转而开始丈量普通百姓的田亩,并打算清查偃师县的户籍。

朝廷规定三年一造册,但偃师县的色役簿与青苗簿已有十年、二十年,这一任县尉求些政绩,道理上说得过去。

有这种种理由,吕令皓犹有不满。

“寒冬腊月,薛郎未免太过认真了些,倒显得旁的县官都不做事了?”

“明府说笑了,我骤得高位,眼红的人多,行事若不谨慎些,是要被弹劾的。这田亩不量、户籍不查,等开了春,明府提拔我,岂非留下把柄?”

吕令皓最近在研究酒器,与薛白说话时也是漫不经心的样子,手捧着一个彩釉酒杯来来回回地看,似乎这才是正经事。

“哦。”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笑道:“也好,百姓的田亩数量是也该好好清量一番了,薛郎把这两年的税赋也催一催吧。”

“未交齐吗?”

“唉,本县舍下面子,求了几家世家高门捐赠,补了缺额。但有些刁民,抗税已不是一次两次了,薛郎该催一催。”

“可有名单?”

吕令皓倒没真想让他去催缴,不过是给些压力罢了,见他如此上心,反倒担心像上次允薛白当堂审案那般弄巧成拙,摇摇手,道:“缓一缓吧,得空再谈。”

“明府热忱提携,我却不能为县事出力,惭愧。”

“你若真惭愧,把那些刁民放了吧?”

“明府见谅,我来偃师,身边也是跟着人的。出了这种可能涉嫌到刘化同党的刺杀大案,若轻易放了,只怕交代不过去……不如,缓一缓吧?”

这话说得很诚恳,吕令皓笑了一笑,没有再说话。

薛白起身告辞。

吕令皓目光从酒器上移开,斜眼睥睨着他的背影,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过了一会,他的幕僚元义衡从洛阳回来,递过几张报纸,道:“明府,这是洛阳近来的时刊。”

“不急,你可看得出这酒杯上的图案?”

“美人望月,可是圣人那出《月庭春》的戏。”

“有眼力,你觉得这酒器如何?”

“恕学生直言。”元义衡沉吟道:“有些俗了。”

“咣啷!”

一声响,吕令皓径直将手中价值连城的酒杯砸碎在地上,叹息道:“一句惊醒梦中人啊,送这样的礼,只会显得我急功近利,不雅,不潇洒。”

“明府不必着急,殷墟的祥瑞马上要做成了。”

“我方才见薛白,真是嫉妒他。”吕令皓感慨万千,“他只需一个主意,就能讨圣人欢心,此为天才!可恨其如此糟践圣心。”

“人往往便是这般。”元义衡捻着长须,唏嘘道:“易得者,不惜之。”

“说正事吧。”

“是,年节将至,许多贵胄已到东都。听说,圣人表侄、太子良娣之妹、上柱国张公之第三女,张三娘近日便在洛阳省亲,她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

是日,大雪。

薛白到了伊河以南的村庄里丈量田亩。

田间,全福带着丰味楼的伙计正在忙碌着,任木兰也领着人在帮忙,远远见到薛白便跑过来。

“县尉。”

一个装满胡饼的大包裹便被递了过去,任木兰乐呵呵地捧过。

“吃吧,剩下的伱提着。”

“诶。”

“那户农家量了吗?”

“量了……殷先生,你来说。”

殷亮未语先叹,在大冷天叹出一口白气,引着薛白边走边说。

“丁田发不足额,此事无甚稀奇,在醴泉、长安县亦然,不过天子脚下之民至少能分得六七十亩地,本以为天下别处至少也该有四十亩……”

说着,殷亮抬头看看茫茫大雪,额头上都皱出了纹。

“三十六亩田,今年他种粟不到三十九石,先缴一百亩的租税两石,另有‘追死’两石。”

“何谓‘追死’?”

“在籍农户逃户了,地方惯例不会如实上报,遂将逃户的赋税分摊给编户,称为追死。”

说到这里,租庸调三个字,只说了租,同时还有庸、调。

“他得纳两匹绢,算上追死是四匹,他妻子已经死了,没人替他纺织。好在漕船上的绢便宜,他用一石粮与人换了绢,可是这绢有污迹,依杨慎矜当年想的好办法,算折色,一折就折了他七斗粮。”

“另还有‘庸’,他每年得有二十天的劳役,算上追死是四十天,若不愿劳役,又得纳绢。税赋送到河南府,他愿意去送,但惯例是县衙代为统一运送,得交脚钱,此项本该是布五丈,他却花了八斗粮。”

“交完这些,他剩下了三十石粮,可这只是租庸调。此外,义仓收粟,亩纳两升,他得交四石……”

听到这里,薛白道:“哪怕他不娶妻,不生子,不穿衣,不烤火,不吃肉菜,一年只嚼粮食,也得有三十石粮。”

殷亮道:“少府莫急,还未说完,还有和籴,剩下的二十多石粮也不是留给他自己吃的……”

薛白转过头,望向北面的首阳山。

大雪纷飞当中,他仿佛再次看到了陆浑山庄最里层那其乐融融的情形。

那些在山谷中欢笑的人们只是奴隶,但得到了主家的恩赏,而这种恩赏,是建立在什么之上?

“第一年种的不够嚼用,他想着明年得多种一些,得亩产两石,但几年下来,他已欠了县署二十多石的税,被捉到县牢里三次,打得半死不活,今年齐丑没有捉他。”

“他这样,活得下去吗?”

“活得下去。”

殷亮领着薛白到了一间破茅屋前,推开门,里面空空如也。

“他已经卖了田地,当了逃户了。因此齐丑今年没有捉他,往年都要防着他们逃的。”

“他的田呢?县署收了分给别的编户?”

“已经卖了。”

县署十年没造过色役册,又岂会再分田?卖给谁就不得而知了。

那个逃户也许活下去了,剩下的这些没逃的编户,负担却又要更重一些了。

薛白苦笑了一下,走出茅屋,看向远处那些瘦弱无力的人们,仿佛看到,他们的背脊又弯了一些。

“殷先生。”

“少府请讲。”

“你说……若我把这一切告到圣人面前,能改变这些吗?”

~~

任木兰提着胡饼跟着薛白、殷亮进了一间农舍。

风卷着雪花涌进屋里,但也没能吹走多少热气。外面冷嗖嗖的,屋里也是冷嗖嗖的,也不知是哪里漏风,总之到处都漏。

那农户一家四口正挤在榻上聚暖,就那么坐着,也不动,也不说话,裹着条脏兮兮的薄毯。见有人来了,老农夫下了榻,薄毯被掀开的一瞬间,便见他两个小儿子连条裤子也无。

农夫畏畏缩缩地挡在薛白面前,道:“没粮,没。”

薛白往他家的破米缸看了一眼,里面确是空的,但他估计这家还是有粮的,为了逃税藏起来了。

“不是来征粮的,吃个胡饼。”

薛白给他们一人分了个胡饼,看向那一脸沧桑的老农夫,问道:“县署青苗簿记着你有口分田七十六亩,但我们量了是三十八亩,你知道吗?”

老农嚼着胡饼,缩着脖子,道:“真没粮。”

“说了,不是来征粮的,户籍与田地重新造册,你以后交的租庸调就少了,这是对你有利的事。”

“真没粮。”

这般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近一柱香的时间,薛白只好带人离开。

他走了几步,才想到不是这老农傻,哪怕他再说不征粮,人家怕的是和籴。不征粮,可不还得强买吗?

农民看起来木讷寡言,受骗的经历却多,能轻易就信了他才是奇怪。

之后再进了另一间农舍,一个三旬年岁的汉子正跪在榻前给一个老妇喂汤水,转头见了薛白等人进来,也是一言不发。

“乔二娃,册上写着你有田七十四亩,实量三十五亩,你可知道?”

乔二娃黝黑的脸,乱糟糟的胡子,一脸的老态,怎么也与“二娃”这名字搭不上边。他跪在那把汤水喂完,走到了灶前,一声不吭。

唯有薛白能感受到,这农夫瘦削的骨头显出了绝望之感,像是一言不合就能杀官造反。

因为他在华清宫见到的反贼就是这种气质。

“我是新任的县尉,你有麻烦,找我说。”

薛白没再多问,放下两块胡饼,转身走了。

这几日,他就这样一家一家走访、观察偃师县的编户们,虽然他看到的只是很小很小一部分。

到了下午,薛崭赶了过来,禀道:“阿兄,高崇回到县署了。”

~~

高崇时年三十四岁,年富力强、精明冷峻的样子,看起来没有吕令晧、郭涣平易近人。

甫一见面,高崇听说薛白近日在清丈田亩户籍,当即直言道:“薛县尉若是太闲,不如把今年的赋税催缴了。”

“好啊。”

薛白痛快答应。

吕令皓连忙摇手,笑道:“诶,年节将近,还是不要逼迫百姓太甚。”

他心里清楚,若真把差事交给薛白,指不定能闹出什么事来。比如,薛白若是借着隐田、隐户一事,向高门大户索粮,难题最后便要落到县里来。

郭涣得了吕令皓一个眼神示意,上前附耳对高崇小声道了一句。

高崇于是点了点头,道:“催缴一事,我会带着官差去办,请县尊再让齐丑任班头便是。”

说罢,他不理会薛白,自告辞离开,摆出事情已由他说定了的架势。

权在他手上,差役也好,漕河上的凶徒也好,全都听他这个县丞的,自然不必给薛白面子。

~~

陆浑山庄。

一名女子从睡梦中醒来,抚摸着盖在她肌肤上的熊皮大裘,感受着软榻上的温暖,心中愈觉欢喜;屋子里点着熏香,她亦不知是何品种,只知很贵,闻了让人身子都轻快了几分。

这样舒适的屋子,让人醒了也不愿离开。

不多时,宋励只披着春衫从屏风那边走了过来,因屋中烧着炉火,也不觉得冷。

他脚踩着柔软的地毯,站在榻前,抚摸着女子小麦色的肤肌。

“八郎。”

“嗯?”

“我给了你……要一辈子作你的人。”

“是吗?”

“真的,我不求侍妾的名份,只要能陪在你身边……”

“不行啊。”

宋励无奈地叹息了一声,道:“阿爷方才找我了,我得准备订亲,不能再在家里胡闹了。”

“八郎放心,我很懂事的,不会给八郎添乱。”

“不行,阿爷让我将你卖了,起来,出去吧。”

哭啼声不止,宋励不耐烦,将家中琐事留给下人办,他自更衣出门,往偃师县去寻兄长宋勉。

到了首阳书院,宋勉正在与一个小吏说话。

“阿兄,县署又找你有何事?”

“无非是让家里捐钱粮,我是教书人,不管这些。”宋勉颇显清贵,伸手替兄弟整理了衣袍,道:“你啊,这般大的人了,还一天到晚没个正事,马上也该成亲了知道吗?”

“阿爷让你带我到洛阳去,请舅父为我相看。”

“随我去龙门一趟。”

“为何?”

“我得到消息,上柱国张家的三娘子在洛阳,准备到龙门香山寺还愿。”宋勉稍压低了些声音,“张去逸之女,她两个姐姐,一个嫁了太子,一个嫁了清河李氏嫡支。”

宋励眉毛一挑,道:“这等门第,只怕我配不上吧?”

“因此我带你到龙门去,以风采胜之。”

“好!”

“龙门乃是当年阿翁以诗夺袍之地,务必把握住了。”

武后曾在龙门香山寺命百官赋诗,优者赐以锦袍,以上官婉儿主持并裁定优劣。当时东方虬先写了好诗,以拜赐得袍,宋之问却以一首好诗,让武后“夺锦袍衣之”,传为佳话。

此事宋家引以为傲,到龙门香山寺,如到自己家一样。

宋励笑道:“兄长放心,旁的不会,讨女子芳心我最擅长。”

“把鸡舌香含了。”

“知道。”

鸡舌香却又是另一桩故事,据说,宋之问为人谄媚,想要当武后的面首,可惜因口臭,武后没看上他。

总之,兄弟计议妥当,便准备明日先往龙门,到了再打探张三娘的行踪,以免错过了。

是夜宋励难得安生了些,没去城中的青楼酒肆胡闹,一整夜翻来覆去,想着娶了圣人表侄女如何如何。

到了次日,正准备出门,却忽然听闻了一个消息。

“张三娘在伊水边走丢了……”

~~

县署,令廨当中,吕令皓踱了几步,再次看向了元义衡,问道:“张三娘真丢了?怎么会?”

“学生奉明府之命,赶到洛阳送礼,得知张三娘启程前往香山寺,遂连忙赶过去,到了伊水畔时,张家人已惊动了诸县官吏,正在沿河寻找……一问之下,才知是张三娘乘船过伊水时,被激流冲走了。”

吕令皓了解龙门的地势,知道伊河由南向北流到偃师境内,由西向东与洛河交汇,冬天,水流肯定是不快的。

“激流?冲走了?”

“是。”

“找到了吗?”

“此事也是奇了,诸县官差怎么找都没找到。”

吕令皓道:“不是船夫故意的?”

“此事……只怕不好说。但若能找到张三娘,可是大功一件,连寿安县尉崔祐甫都赶到龙门了。”

吕令皓踱了几步,喃喃道:“太怪了,谁做的?你说,张三娘到了洛阳的消息,都有哪些人知道?”

“张三娘是悄悄来的,住在玉真公主在洛阳的别馆里,对外并未声张。”

“这还悄悄来的?连本县都知道。”

“前几日是公孙大娘特意携弟子去拜会,此后,张三娘还到洛阳新开的丰味楼去用膳,评点了一番,刘长卿为她作了一首诗,因此消息便传了出来。”

“换言之,所有人都知她来了?”

“明府这般说……不假。”

“快!沿伊水搜,保护好张三娘!”

“喏,高县丞已让李三儿在办……”

“他们见过张三娘吗?”吕令皓道,“让薛白来见我。”

~~

“明府找我来,可是为了县里催税之事?”

“薛郎且坐。”吕令皓问道:“不知你在长安,可曾见过上柱国张公之女。”

“张良娣?”

“不,不,是张家三娘。”

“师师?”

薛白随口这一反问,吕令皓不由眼皮一跳。

“薛郎见过?”

“曲江宴上见过。”

吕令皓沉吟道:“那,张三娘在伊水走丢之事,你可有听闻?”

薛白摇头道:“我近来只顾着考虑高县丞打算如何催缴税赋……”

“税赋不急。”吕令皓皱眉道:“张三娘是在伊水丢的,我等需尽快将她找回来。”

薛白问道:“明府言下之意,让我来查此事?”

“这……”

吕令皓一时又有些犹豫,道,“你初到偃师,还不熟悉,此事由高县丞来查为好,不过,县里只有你见过张三娘,你务必配合高县丞。”

“境内出了失踪案,份内之事,自当尽职。”

薛白以让人挑不出错的态度应下,对此事并不着急。

谁急,谁就被动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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