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亲政

应顺二载,十月二十四日,年节将近。

长安,大雪。

杨序牵着马进入春明门,抬头看去,前方酒旗招展,胡姬作舞,豪客放歌,好一派热闹景象。

一场动荡之后,归来仿佛依旧是天宝年间。

他在一间酒肆坐下,准备打听些消息。没等到酒端上来,就被耳畔的议论声吸引了注意力。

那说的是一对男女的苟且之事,颇为香艳。人群中时不时还发出“不会吧?”的惊叹声。

“都是如狼似虎的年纪,哪就能忍得住?”

“可不是说人已经死了吗?”

“假死脱身,才好长相厮守,日日相伴嘛。”

“一直以来传的是他与杨三姐啊。”

“这你就不懂了,嘻嘻……”

杨序脸上也浮起了会心的笑容,听了一会之后,他已听出来被议论的两人是谁。

人们嘴里那倾国倾城、婀娜多姿的红颜祸水当指的是杨贵妃了,至于那名字不能提,却手握重权的年轻人,亦是呼之欲出。

他的目光便落在挑起这话题并抛出最多内幕的人身上,观察到那人的神情有些鬼鬼祟祟。

果然,对方很快就把话题稍稍做了些转移。

“都说他的功劳多大,可一个人能对祖父的女人起觊觎之心,得有多不堪啊。”

“禽兽尚且不为……”

杨序眼珠转动,心中有了猜想。等到那人走了,他酒也顾不得喝,当即跟了上去,果然见那人又到下一家酒肆去议论。

风流韵事其实不用刻意造谣,早就散布开来,压都压不住。但要使它不被淡忘,还是得有人传播,最好还得评点几句,给某些人盖棺定论。

若问长安城中有谁能做这件事,结果其实是不难猜的。

再出了一间酒肆,那人往城北走去,杨序快步跟上,过了一道坊门,却是忽然跟丢了对方的踪迹。

他左右一看,又往前走了一段。身后忽然响起一句问话。

“兄台跟着我做什么?”

杨序转过头,脸上已浮起了笑意,拱手行礼道:“我没有恶意,只想见一见你的主人,有厚礼奉上。”

~~

马车载着各式的财宝到了窦文扬宅中,他清点了一遍,脸上就浮起了满意的笑容。

杨序一进来就表了态,道:“永王作为圣人的至亲兄弟,自然愿意为圣人进奉珍宝。”

窦文扬姿态摆得很高,道:“大唐没有让诸王出镇地方的惯例,圣人原是想召回永王,念及兄弟之义,方才没有下诏,这是什么?是信任。”

“圣人真是太信任永王了。”杨序很识相,“我代永王叩谢圣恩。”

接着,他话题一转,带着疑问的语气问道:“说是诸王不出镇地方,雍王却去了范阳,看来,圣人也十分信任雍王?”

窦文扬居高临下地看了杨序一眼,问道:“永王又是何态度?”

“永王敬奉圣人,却对雍王有所顾虑,担心他不太安份。”

窦文扬一想,若能联合永王一起对付薛白,自然是很好的,态度当即就好了很多,也不藏着掖着,坦率地指出薛白已经尾大不掉,削弱他并不容易。

杨序当即代永王表态,愿意为此事出钱出力。

窦文扬大喜,加之收了杨序的礼,很快便将他奉为上宾。

如此融洽相处了两三日,杨序遂开始给窦文扬出谋划策,提起了长安城中那些谣言,指出圣人该借助太上皇的力量对付薛白。

前段时日,李琮提出要让张垍、陈希烈拜相就已经引起了窦文扬的警惕,他心里对李隆基还是有很深的忌惮,闻言也不作声。

杨序看出了他的犹豫,道:“窦公,你我该从长远为圣人考虑啊。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太上皇年岁几何,雍王年岁几何?”

窦文扬是小家子做派,不想放一点点的权力出去。但道理不难懂,经过杨序这一说,也明白若不联合圣人的父兄,很难对付得了薛白,而以薛白的年纪,往后也不会给他们机会。

杨序又继续劝道:“都在传雍王与杨贵妃有染,太上皇已然颜面扫地。他比谁都想让雍王死。到时窦公你就是挽救社稷的第一大功臣啊。”

这件事就是窦文扬在传的,他只想到败坏薛白名声这一层,此时才意识到原来还可以一举两得。

他终于还是点头应了下来。

杨序又提出,现在年节将近,想替永王给太上皇请安,以全孝道。

大家谈到这个地步了,接下来要通力合作对付薛白,窦文扬也不太好拒绝。

毕竟他虽收了厚礼,可永王给左藏库的进献可还没到。

至于李琮,对此也没甚话语权。

李隆基久居深宫,偶尔能见到一两个外臣,非常开怀,给杨序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员赐了一杯酒,席间还提出想搬到兴庆宫去居住。

父亲有心愿,李琮若是不答应,那就是不孝。可他心里又极不愿意,干脆闭目不答,由窦文扬替他拒绝。

“兴庆宫因战乱残败了许多,不宜太上皇居住,太上皇还是住太极宫为妥。”

能够阻止太上皇的心愿,无疑给窦文扬增添了许多权力。

高力士见不得他的气焰,反过来叱道:“叛军既未攻入长安,兴庆宫能如何破败?太上皇愿意住,如何轮得到你一個奴婢指手划脚?!”

窦文扬脸色一变,竟然三番两次地被高力士教训,心里已打定主意要把高力士贬谪外放,再行刺杀。

他也是脸一板,道:“高翁久居深宫,不知宫外的情形,安禄山叛乱以来,民不聊生,朝廷哪还有钱修缮兴庆宫。”

这是在讥李隆基昏庸,纵容了叛乱,把话给堵死。

但另一方面,他也暴露出李琮眼下缺钱的困境,早晚还是要妥协的。

事已议定,十月二十八日,抢在年节之前,李琮就下旨拜陈希烈为相。

此事有李隆基的影响,中书门下省并没有反对,大唐一直是群相制度,颜真卿拜相以来却一直都是独相,此前是因战乱需要统筹钱粮,如今再反对别人拜相也说不过去。

战乱之时,陈希烈被薛白拿下之后,也曾为薛白做过几件事,算得上有功。

用他为相,比起用别人,是雍王一系更能接受的结果。

至于张垍,既已落发出家,终于再一次错过了成为宰相的机会,这也是各方权衡的结果。

十月很快过去,应顺二载也就此突兀地结束了。

在这短短十个月内,李琮平定了河北之乱、俘虏斩杀了契丹可汗,在朝堂治理上也逐渐掌握了一部分权力,似有了再造大唐的明君之相。

他觉得应顺二载这两年是过渡的两年,薛白对他施加了太多的影响,他每一个功绩背后都有薛白的影子,这让他很不自在。

接下来将会是他君临天下、大展雄风。

~~

上元元年,正月朔日。

今日是休沐,颜真卿没去衙门,独自一人待在冷冷清清的家中。

说是冷清,因为韦芸也去了扬州,如今还未接回来,家中人口少。但其实有不少官员来拜会这个宰相,大门外其实是门庭若市。

颜真卿旁人都不见,唯有一人前来拜会他见了见,那是杜有邻。

“朝中这局势,颜公可感到忧虑啊?”杜有邻问道。

“为何忧虑?”颜真卿反问道。

杜有邻道:“陈希烈软弱无能,左右摇摆。圣人引他为相,便是为了让他承奉圣人的中旨,可陈希烈施行的真是圣人的意思吗?只怕是窦文扬的。”

颜真卿没有回答,知道依杜有邻的想法,最后无非是让薛白清君侧,到时好不容易平息的战乱又要再起。

杜有邻继续道:“若说陈希烈不值得重视,想必要不了多久,他必要再引韦见素为相,此人却不可小觑,若如此,颜公离罢相就不远了啊。”

颜真卿不是栈恋权位的人,苦笑着摆摆手,道:“若真是韦见素拜相,我辞位倒是也无妨。”

杜有邻见他如此,也不再勉强。转而请教起自己的问题。

“雍王想调令兄颜杲卿,与袁履谦等人到范阳任留守,主持军屯之事,令兄曾在河北担任过营田判官,是最合适的人选。”

“是啊。”颜真卿道:“家兄到范阳,比留在河北更适合。”

杜有邻道:“如此一来,东都留守的人选也就空出来了,此职该由雍王举荐,论资历,我虽不才,却还算适合。只是,我若再去了洛阳,颜公在朝中,只怕是无人声援了。”

颜真卿道:“河北军屯是大事,你任过转运使,熟悉洛阳情况。如此安排甚是妥当,不必因顾忌朝堂党争而耽误了正事。”

“那,我开了年就去上任了?”

杜有邻其实已预料到了圣人罢颜真卿相位的决心,才会有今日这次拜访。

过了一个有些冷清的上元节之后,正月里杜有邻就去洛阳上任了。

他作为雍王一系资格最老的人,随着他这一上任而来的还有一系列的人事调动,代表着雍王一系把关注的重点向东、向北移,从朝堂向地方转移。

陈希烈是个很圆滑的人,重新回到宰相之列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写信向薛白表忠心,对颜真卿这个后辈也很客气。平时议论国事也是一声不吭,仿佛他在李林甫为相的时期。

可还没出元月,长安城就出了一桩案子。

有国子监的生员状告颜真卿曾与韦述、郑虔、苏源明等人秘谋,指斥乘舆,妄称图谶。

李琮当即表态绝对相信颜真卿,下旨把那告状的生员押入大狱,旨意送到中书门下省,颜真卿却不敢执行,干脆上表请求致仕。

他是功臣,李琮自然不会允他致仕,遂命陈希烈彻查此案,要还颜真卿一个清白。

陈希烈借着主审案子得让颜真卿回避的机会,开始掌握政事,并起复了韦见素为门下侍郎,进入了宰相的行列。

如此一来,以往由颜真卿独断之事,就可以由三个宰相共同商议表决,处置一件事,只要有两人意见一致就够了。

而这案子只要一日不结,颜真卿就要避嫌,无法在门省理事。没过几日,他再次上表请辞,言辞恳切。

李琮不得已,无奈之下只好批允了此事。

于是,在叛乱结束之后不到一年,平叛的功臣们或是出镇边塞,或是在西北防秋,现在留在朝中的宰相也致仕了,相应的,雍王一系在朝堂上的势力到了最为空虚的时候。

李琮努力了这么久,终于扫平了阻碍,执掌朝堂。

第一件事自然就是任命官员,窦文扬大肆提拔心腹为朝廷重臣,这些人以天子忠臣自居,最擅迎合奉承,很快使李琮有了飘飘然之感。

任命了官员,自然需要有政绩,而政绩为何?自然是要让国库充盈,窦文扬遂让各级官员想方设法增收赋税。

人才与钱财的政策都定好执行下去之后,要面对的最大问题就是薛白这个心腹大患。

每日朝议,臣子们济济一堂,各献奇谋,都认为当让薛白回长安为李瑛守陵,罢其天下兵马大元帅之职的时机也到了。

简而言之,李琮这边已经掌控了长安,得趁着薛白还没掌控范阳,抢先一步动手。

~~

蓟州。

连绵的山势尽了,往北是平坦的草原。点缀着或黑或白的牛羊。

一大片云朵飘过来,压得很低,似想俯瞰一下草原上的一大群人在做什么。

那是个集市,是契丹、奚与唐的互市场。

有信使策马从南边奔腾而来,找到了一队彪悍的护卫,问道:“雍王呢?有要信。”

“小声些我带你过去。”

一个护卫带着信使往前找去,只见薛白穿着件普通的襕袍,正在与一个契丹少年掰手腕。

军中都知雍王力气大,舞动数十斤的长槊毫无问题,倒没想到那契丹少年看起来瘦瘦的胳膊也蕴藏着极大的力气,两人僵持在那。

那契丹少年黑黑瘦瘦的脸涨得有些红,分明是年轻的脸庞,却有种久历风霜后的沧桑与成熟感,唯有一双眼里保有着少年人的天真、单纯。

见信使来了,薛白加了一把劲,臂上的肌肉愈发凸显,终于把他按倒了。

也不知那契丹少年细细的胳膊怎就有那么大力气,他登时懊恼,站起身,用他不太熟练的汉语道:“好吧,把我的马卖给你。”

薛白笑了笑,买下了他的马。那是一匹颇神骏的马驹,四蹄有力,跑起来就不愿停。

正是见到契丹少年拉缰时那马匹仰头嘶鸣,薛白一眼就看中了,上前问价,那契丹少年既想卖又不舍得卖,好生纠结,说家里有很多马,唯有这一匹是他自己骑的,偏是需要买必需品回去,对薛白的价格有些动心。

此时收了钱,他便热情地邀薛白去他家里,要请他喝马奶,流露出少年人独有的热忱。

李林甫重用胡人之时,说他们孔武有力又心思单纯,薛白接触起来,还确实如此。

“雍王,恐怕伱得马上回范阳一趟。”

信使终于找到机会,将长安的来信递了过去,并转达了严庄的话。

薛白看过信,却摆了摆手,道:“不着急,依既定行程吧。”

数日后,他在更北的草原会见了契丹的新任可汗,恫吓了对方一通,方才不紧不慢地转回范阳。

颜杲卿、袁履谦等官员已经抵达了,在城门处迎接了薛白。

彼此都是在常山时的战友,再相见都十分开怀。

谈及屯田之事,颜杲卿果然是头头是道,解答了薛白许多的疑惑。

他们还提到了朝廷要向河北征收赋税之事。

本以为薛白拥兵自重,必然是不会上缴民册、田册给朝廷,更遑提缴纳赋税了。

“早在两年前朝廷就下旨承诺过不加税,如今却是频频违背承诺,长此以往,朝廷的威信何在?”

果不其然,薛白对此首先表达了抵触的态度,可接着,他却是话锋一转,又道:“但河北也是大唐之地,这两年因叛乱不曾缴税,今既收复,该缴的税赋自不会少。”

说罢,他便让人把田册、民册交给颜杲卿。

他志在天下,大可不必为一点小钱而开割据的坏头。

信使说的那桩要让薛白急赶回来的急事却不是这个,而是朝廷正式的旨意到了,解薛白天下兵马大元帅等一应官职,命他返回长安,在李瑛的陵地守陵尽孝三年。

“雍王,起兵吧。”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安史之乱才平息,严庄再一次站在范阳节度使府的大堂上说出了同样的话。

他已经想过了,如今朝堂上雍王一系的势力正是最空虚之时,颜真卿也不在相位,若薛白解下兵权返回长安,必死无疑。

可若不回去,那便是抗旨不遵,倒不如先起兵造反。趁着平定叛乱的余威犹在,攻下长安不是难事。

薛白却很平静,问道:“以何名义啊?”

严庄也考虑过,当然不能以不愿守陵尽孝的名义起兵,因此干脆利落地答道:“清君侧。”

他换上一副义正辞严之色,沉声道:“圣人重用宦官以来,倒行逆施,早已使天下人不满。雍王当以奉旨诛窦文扬之名起兵。”

薛白问道:“郭子仪、李光弼、封常清等将领率兵阻我又如何?”

严庄犹豫了一下,因接下来要说的话有些紧张地舔了舔嘴唇。

朝廷之所以敢召回薛白就是赌这些名将不会纵容薛白造反,一旦他起兵,封常清就能从背后挟制薛白。

“请雍王邀封常清到范阳赴宴,席间除掉他,夺平卢兵权;再遣使笼络李光弼,我听说他早对圣人重用宦官不满,心有怨尤,当能说服;如此一来,唯有一个郭子仪,以雍王兵锋之锐,当能击败。”

薛白又问道:“你看我麾下,哪个完全忠于我的大将有本事能打败郭子仪啊?”

“范阳降将。”严庄道:“田承嗣、张忠志等人忠心于雍王,必愿助雍王夺取大位。”

薛白目光看去,能看到严庄眼神十分热切,恨不得他立即起兵造反,想必当初劝安禄山时也是如此。

可薛白不是安禄山,他有自己的考量,不会因为几句怂恿就乱了自己的节奏。

如今他看似威望甚高,可实际上许多部将都是为了匡扶大唐才追随他,此时起兵就是自毁根基。且根本没有必要,他相信要不了几年就会有更好的机会。

“你知道我与安禄山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严庄一愣,答道:“雍王英姿天授,神武非凡,绝非安禄山之辈可比。”

薛白道:“他是反贼,我却对朝廷赤胆忠心,又岂能效仿他起兵造反?”

严庄才不信呢,他一眼就看出薛白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是用来迷惑世人的,背后必然还有更厉害的手段。

只是他暂时还没猜透而已。

可等到了次日,薛白竟真的给朝廷上表,领旨谢恩,表态愿意卸下兵权,返回长安,只是范阳军屯才刚刚开始,他不忍半途而废使士卒们无粮草可食,需等一两月方能启程。

等这封奏折慢慢悠悠地送到了长安,李琮看罢,大喜。

他那颗忐忑不安的心终于落下了,回想着自己的夺权之路,觉得自己真是手段高超。

回顾种种,自从改了岁首,就如时来运转一般,许多事都顺利了起来。就连他都在认为,也许真的是天授人时。

也许那夜真的有彗星现于东方,预示着他要成为功垂千古的明君。

~~

过了年节,杨序就从长安启程返回江陵。

他虽然没带回李隆基的秘旨,但收获也是不小,在朝中联络了一批官员。

这批官员或是既看出了薛白的野心,不愿附逆,又没能得到李琮的重用,或是看出了李琮的无能,对李隆基抱有期望,对永王李璘颇有好感。

他们的意图是,永王能够增加太上皇的权威,使太上皇能够纠正圣人在国事上犯的错误,比如重用宦员。

但李璘听了杨序的描述,却认为这些官员是想要拥立他当皇帝,顿时信心大增。

“你说,我若如今起兵清君侧,胜算如何?”

杨序一惊,道:“是否太急了一些。”

没想到,李璘竟是道了一句让他石破天惊的话。

“薛白已与我约定举兵共驱长安,先入关中者为帝。我打算先发制人,你以为如何?”

“这……”

杨序更加吃惊了,问道:“他为何会与永王做此约定?”

“早在我赴任之际,他就派人来联络我了。”李璘道:“倒是怪了,我此前不显山露水,他是如何知晓我心怀壮志的?”

“永王有帝王之气,想是被他看出来了。”杨序道:“若他要起兵,永王待他举事之后,以讨伐之名率军北上,岂不更妥当?”

“让他进了关中,我还如何攻取?”

李璘早有腹案,根本不听谏言,霸气十足地道:“自当趁他们两虎相争之际,先夺皇位!”

(本章完)

第539章 盛世再现

隆冬大雪封路,北方的万里山河都成了一片雪原。

寒风凛冽,能刮破人的脸。

封常清却还是赶到了范阳,他带了数十骁骑,赶到范阳城门处时,盔甲上已结了厚厚的冰。

他抬头环视了一眼范阳城的守备,眼神中闪过警惕之色。

城门中,薛白迎了出来,带了寥寥几个随从,也未披甲,披了一件大氅,显得随意而从容。

此番封常清过来,乃因薛白致信说打算卸职回京,请他来交代一些离开之后的事务。

但他麾下将领却提醒他此番到范阳恐会落入陷阱,认为雍王回京则死,必会举兵叛乱,故而设下鸿门宴。

封常清深以为然,遂点齐了最精锐的数十心腹,在心里做好了为朝廷平叛的准备。

此时一到范阳,薛白果然热情相待,命人呈上在城门边煮着的姜汤。

“这般天气让你远来,实在辛苦了,快驱驱寒。”

“都是为朝廷办事,为人臣子应该的。”

封常清接过那热乎乎的碗,却没立即饮下,而是捧着它捂热冰凉双手。

薛白似乎没注意到这点小细节,继续吩咐人们把姜汤分给封常清带来的兵士。

“给我也来一碗。”末了,他伸手讨要了一碗,咕噜噜地灌。

封常清见状,心中苦笑,暗忖自己太过紧绷了。即使薛白要对他下毒,这小小一碗姜汤又能有多少量?

他遂仰头一饮,一碗汤水下肚,肚子里当即升起一股暖意,驱散了寒意,仿佛浑身的毛囊都舒展开。

“若是有酒就更好了。”他心里这般想着。

可薛白就算给他酒,他却未必敢喝。

众人往城内而行,进了衙署大堂,一路上封常清的护卫都跟着,薛白恍如未见,当着他们的面就说起正事。

“河北诸事大多才刚刚开展,有的甚至还未开展,此时让我卸任离开,我是非常不舍得的。”

封常清听了,心中猜想薛白这是想先用言语打动他,劝他跟着一起造反了。

可惜,打错了算盘。

他已下定了决心,不论薛白如何相劝,他都不可能有丝毫动摇。他忠于朝廷的心,比磐石都要坚固。

可薛白并没有继续抱怨朝廷,而是话锋一转,道:“但好在各项事务的计划已经做好了,官员已经任命,并不需要我一直在范阳盯着。唯边塞防务以及军屯之事,封节帅需多费些心。”

他竟是就这样开始说起自己离开之后,需要封常清如何如何做,事无巨细,不厌其烦。

封常清一开始没注意听,总在揣度着薛白要怎么除掉他,可大堂周围也不像是有安排着刀斧手,渐渐地,他的注意力终于转到了薛白诉说的那些实务上。

谈罢此事,薛白亲自送封常清到驿馆。

“知道封节帅一惯节俭,不喜铺张,我也就不设酒宴了。”

竟是说不设宴就不设宴,他们在衙署用了一顿便饭,薛白就让他早些歇息,因为明天还要继续商议正务。

入夜,驿馆。

封常清仔细检查了院子,确保没有闲杂人等,方才回到屋中,脱下了身上的盔甲。

他很快躺在榻上,还注意把佩刀放在了床头轻易能够到的位置。

才闭上眼,忽然,院中传来“啪”的一声,像是有瓦片落在地上碎掉了。

封常清迅速拿起佩刀翻身而起,推开门,先是倚着门框往外探了一眼,担心有暗箭射来。

等了片刻,他的护卫们也已各自冲出了屋子。

他这才大步往外赶去,抬头一看,屋脊上堆着积雪,月光下,一只正在屋脊上散步的黑猫受了惊吓,一窜,不见了身影。

封常清的护卫们犹不放心,迅速冲了出去搜寻。

仔细翻找了一遍之后,他们回来禀报道:“节帅,没有人。”

薛白似乎真没有安排人手来刺杀他。

封常清抬头看着月光,心中疑惑,奇怪薛白还能真的解下兵权回长安不成?那可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啊。

想不通。

一夜警惕,睡得不算安稳。次日醒来,薛白已遣人来请封常清继续去议事。

封常清犹豫之后,还是披上了盔甲前往。

铁甲这东西除了重和硌人,夏天穿着闷,冬天穿着还冰,坐在火炉边被火一烤还烫。

议事时,他是又冷又烫。在军中时这样也就罢了,可在这大堂内旁人看着薛白从容而谈,再看封常清胸甲上映照的火光,总是有种莫名的不协调感,都恨不得把他的盔甲剥下来。

具体的施行计划定下,薛白又为封常清引见各个官员。

他先是引过了颜杲卿、袁履谦等人。

“这是我的岳丈,河北的军屯事宜也是由他负责,旁人说我任人为亲,可我知岳丈的才能,只好举贤不避亲了。”

众人皆笑,笑声中,薛白又为颜杲卿引见了封常清,让他在事务上有任何麻烦,都可找封常清解决。

封常清与颜杲卿很快成了至交,他们的行事作风以及高风亮节的品格确实相投,可另一方面,封常清也会怀疑,薛白是不是想让颜杲卿当说客,劝他随薛白一起叛乱。

可相处了几日之后,待到一切事务谈完,薛白准备动身回长安了,也不见颜杲卿有开口劝他什么。

临别践行,终于设了酒宴。

赴宴前,铁甲摆在案头,封常清看着它,目露思忖,犹豫着要不要披甲赴宴。

遂有亲兵为他分析此事。

“雍王这怕是故意如此,想让节帅放松警惕,杀招必在今夜。”

封常清觉得有理。

可心底里却有另一个声音在告诉他,数日来雍王坦诚相待,自己却始终警惕,失了大将之风,恐要让人耻笑。

难得地,封常清穿上一件旧袄,只带了数名护卫就去为薛白践行。

他知这般是有危险,但还是相信自己的判断。

是夜饮酒,薛白饮了两杯后便有微醺之态,这对他而言算是豪放爽气了,可面对西域回来的封常清,这点酒还不够漱口的。

面对劝酒,薛白摆手道:“不能再喝了,明日还得早起骑马赶路。”

封常清道:“说的像是我没喝酒骑过马一样。”

薛白脸颊微酡,借着醉意道:“酒里若有毒,我喝得少无妨,你喝得多,就要被毒倒了。”

一句话,封常清的几个护卫都变了脸色。

封常清却哈哈大笑,笑容里还有些自嘲的意味。

“雍王这是在嘲笑我这几日的戚戚之态,太不坦荡了啊。”

“人之常情。”

薛白说着,挪了挪身子,斜倚柱边,难得显出些颓然之态,带着醉意叹息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封常清其实也能够感受到一直以来薛白为大唐社稷做事时的尽力,此番自己也误解了他心存图篡,才知世人对他的误解有多深。

“雍王此番回长安,可担心过自己的身家性命?”

“无妨。”薛白淡然一摆手,道:“只要天下能够安稳即可。”

这番话说得很自然,倒是无甚表演痕迹。

至少封常清没看出什么来,心中唏嘘,仰头饮了一碗酒。

薛白侧过脸看向他,又道:“放心吧,我还记得答应过你的事。”

醉饮之后,竟真的无事发生。

天色还未亮,薛白就启程南下了。

南下的队伍不过数十人,辞别了范阳诸多官员之后,走进了漫天风雪。

封常清驻足远望,有些感慨。心想社稷的一大隐患终于过去了。

雍王放了权,往后天子当励精图治,兴复大唐。

别再重用宦官了才好啊……

~~

刁丙回过头,向风雪中看了一眼,道:“郎君,已望不到范阳城了。”

“让队伍慢慢走,不要着急。”

“是。”

刁丙再扫视了一眼队伍,依旧有些疑惑,不由问道:“有個人,郎君应该不是忘了带吧?”

“嗯。”

“李泌李先生,他还留在范阳,可旁的官员却不能向他问计,郎君怎么不将他带在身边?”

薛白道:“不妨,过些时日,我又能向他问计了。”

他慢悠悠地纵马而行,过了一会,脱离了队伍,自往易州去微服私访。

~~

上元元年的正月已然过去,而往年这时候还是腊月。

各地百姓们似乎对朝廷改岁首一事不太感兴趣,如今才开始筹备年节依旧按照旧的时历准备上元节的花灯。

官府却不让他们这般,称他们这是无视圣人天威,毁掉了许多的花灯。

尤其是长安城,各级衙署都收到了公文,严管此事。

如今的万年县令是通过贿赂窦文扬而谋到的这个职位,岂敢不为这等大事尽心?展现出了铁腕手段,派出了大量的役吏,要求必须保证旧历的上元节时长安城不能看到一盏花灯。

役吏们得了命令,遂冲到了百姓们的家中,不仅踩踏花灯,还拿走百姓们的烛台、腊肉。

有百姓告到京兆府,之后事情传到了门下侍郎韦见素的耳中。

韦见素遂去求见圣人禀明此事,却被窦文扬拦住了,劝他不要多管闲事。

“改岁首是彰显陛下功绩,昭示大唐复兴的大事,韦公敢在此事上出言阻挠吗?”

窦文扬将问题说得很严重,事实也确实如此。

朝廷不管,役吏们也就更加肆无忌惮了,其后,抢掳财物,甚至欺辱民女之事也时有发生,全被窦文扬一手压下来。

长安市井的乱象传不到天子耳中,却很快传到了天下各州县,效仿者有之,唏嘘者更有之。

谁也没有想到,罢免了雍王之后,圣人会如此倚重宦官,肆无忌惮。

民间对改岁首的抵触情绪也就愈发大了。

“自古唯有圣君才改正朔,可圣人有何功绩?他目前的功劳全都是雍王立下的。”

类似这样的舆论不断发酵,宫城中的李琮却未有任何耳闻。

他还沉浸在初掌大权的喜悦里。

听闻薛白已经卸职入京,朝廷中许多亲近薛白的官员们也变了心思,不敢再得罪天子。

没了薛白一系官员的掣肘,变化还是非常明显的,可谓天壤之别。

窦文扬可以把不听话的官员调任,也就没人能阻止他为天子敛财了,李琮一家的吃穿用度立即就有了不同。

此前因为战乱,加再上薛白提倡节俭,削减了宫中用度,李琮总觉得这也缺、那也缺,他堂堂天子,却是连赏赐妃嫔的钱都拿不出来。

如今吩咐了内侍省采买,窦文扬办事尽心,尤其是这种事关圣人吃穿用度的大事,得了旨,立即就重视起来。

依旧制,宫中所需之物由度支负责采购,窦文扬将它改为由宦官办理。

他派了数百宦官去往东、西市采买,称为宫市。

却也不给文书或凭证,毕竟宦官们只要往那一站,尖着嗓子说上两句话,还要甚凭证?

这些宦们们只要看到所需的东西,只付很少的银钱或是直接拿走,问他们“圣人所需,你也敢不给吗?!”

如此一来,短短数日之内,窦文扬花了很少的钱,就为宫城采买到了极多的精美之物。

李琮很惊喜,也很疑惑,问为何度支使报的价格与宫市大不相同。

窦文扬理所当然地应道:“度支虚报了采买的价钱,把钱都装进了自己的库房哩。那些外臣才不会为圣人精打细算,哪有我们这些贴身服侍圣人的奴婢忠心?”

李琮不知物价,闻言大感愤怒,深恨那些臣子竟敢欺瞒于他,遂愈发倚重窦文扬。

他偶然也会想起窦文扬把红色官袍披在七岁小儿身上的瞬间,但哪有人没有缺点的,正是有所求,才是最忠心的。

如此一来,宫市便愈发嚣张,因常常拿东西不给钱,民间百姓将他们称为“白望”,有时他们懒了,还要货主送到宫内,可货主想要入宫不易,需打招呼,遂多向货主收一份“门户钱”。

既然送货要收门户钱,那宦官亲自到市集采买,就得多收一份“脚价钱”。

长安城因此民怨沸腾。

宫城中的李琮却是浑然不知,眼看着各郡县的官员们纷纷进贡,内帑愈发充实,一派盛世兴旺之相,觉得自己功盖大唐历代帝王。

他倒也没忘了薛白,心想着等薛白到了长安将其幽禁起来才能安心。

窦文扬在河北安插了大量的眼线,每隔几日都会把薛白的行程送到长安。

得知薛白果真没带士卒,每天都在不停地向南,他安心了许多,只等人到,便可高枕无忧了。

~~

江陵。

大都督府,李璘再次召集幕僚们议事已是高才满座,不再是只有他与杨序。

薛镠、李台卿、韦子春、刘巨鳞、蔡垧,皆是李璘收罗来的谋士。

与李琮相同的是,李璘也派了很多眼线窥探薛白的行踪。

得知薛白正在一路向南,李璘拍案而起。

“旁人信他已解兵权,我却不信!”

他既然与薛白早有约定,自然知道薛白绝对不可能轻易被收服。

而一旦让薛白坐了皇位,他可没有信心能再与薛白争锋。

“他必是借机亲率一支精锐进入关中,夺下潼关或占据长安之后,范阳必起大军!”

韦子春当即站了出来,道:“永王是否该上奏朝廷……”

“有何用?”

杨序不等他说完,径直叱止,道:“圣人妄信宦官,朝堂乌烟瘴气,市井民不聊生,岂能挡得了薛逆?此番情形,恰似此前太上皇纵容安禄山。”

“这可如何是好?”

“难道要等到薛白起兵,再次祸乱大唐不成?”

杨序说到这里,脸色一肃,整理了一下衣袍,郑重其事地对李璘一拜。

“请永王举南方之兵,削薛逆、除奸宦,肃清社稷。”

他们已经仔细分析过了,经历了安史之乱,河南、河北与关中正是凋敝之际,加之窦文扬弄权,使得民怨沸腾。

而南方未遭破坏,最为富庶,李璘身担太上皇之期待,打出清君侧的名号,不难击败李琮可以起兵。

最不济,也可顺长江而下,占据江东,割据一方。

一众幕僚的富贵前程早就系于李璘一身,此时转头看了身后的刀斧手们,更是没有退路,纷纷拜倒。

“请永王举兵,清君侧!”

“好!”

既然众志成城,李璘遂慷慨应答,昂然道:“我身为李氏子孙,岂忍见逆贼图谋祖宗社稷、权宦弄权残害百姓,当起兵!”

他有这志向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就在暗中招兵买马,如今要做的就是赏赐钱财,许诺厚赏,收买将领随他举兵清君侧。

另一方面,他派人往江淮联络李祗、李峘等宗室,争取他们的支持。

相信,出于对薛白这种权臣逆贼的忌惮、对窦文扬这种奸宦的厌恶,以及对太上皇的忠心,这些宗室一定会支持他。

~~

天下各郡几乎都在关注着薛白的行程,除了李琮自信能收服薛白之外,绝大多数人都是认为薛白此番南下怕是障眼法,实则已做好了举兵造反的准备。

山东道安抚使李祗也十分关注此事。

他此前与薛白也有过接触,在个人角度上他虽不喜欢薛白,但平心而论,薛白对国事还算尽心,故而他一开始认为薛白应该不会起兵。

可随着一个个消息传回来,他发现薛白的行程很慢,在每个州县都会驻留几日,甚至还复查冤案、处置官员,不像要回京,倒像是在巡视地方。

这样的人,岂会放权?

接着,他见到了李璘派来的使者。

来者名为韦子春,相貌文雅,眼睛里却总是闪动着兴奋而狂热的神情,言语中不自觉地流露一副随时要成为公卿重臣的姿态。

正当李祗好奇这人来做什么之时,韦子春竟是拿出了一封太上皇的密诏。

太上皇在诏书中言,他幽居深宫,受到了窦文扬的欺压,想要去兴庆宫居住反而被奚落羞辱。

堂堂天子之父却受一个奴婢的气,听起来是不可思议,但仔细一想,一个奴婢若非得了天子的授意,如何敢这般行事?

想到这里,李祗就觉得太上皇与圣人之间恐怕有些微妙。

再往下看,果然,太上皇在密诏中盛赞了永王李璘,称他为“诸子中最贤”,命李璘除掉窦文扬。

“嘶。”

看罢密诏,李祗倒吸一口凉气。

韦子春见状,开口道:“永王早就得到了这封信,几次上书,请圣人不要再倚重奸宦。然而言路断绝,朝政皆为窦文扬把持。依太上皇之密诏,永王本该起兵清君侧,但顾念着兄弟之义、君臣之情,一直容忍。可如今社稷已有更大的危机了……”

“李倩?”

“不错。”韦子春点点头“他以遗落皇孙之名得封亲王,然而身份未明、心怀谋篡,称一声‘薛逆’并不为过,吴王请看这个。”

李祗目光看去,只见摆在他面前的是一封信。

展开来,信纸上的笔迹端正流畅、笔墨饱满,正是一手漂亮的颜楷,确似薛白手笔。

薛白在信上极力怂恿李璘与他一同造反,约定先入关中者为帝,共享社稷。

“这?!”

李祗看了,惊得瞪大了双眼,不敢相信风平浪静的局势下,居然隐藏着这么多的阴谋算计。

“永王他是想?”

“放心。”韦子春连忙安抚李祗,道:“永王绝不会与薛逆同流合污,只是……”

“只是什么?”

“连圣人都是薛逆一手扶上帝位的。如今薛逆举兵南下,看当今圣人的手段,只怕是要把祖宗社稷拱手让于外人啊。”

听到这里,李祗已经蒙了,他大概已经知道了李璘的心意是要举兵清君侧。

但,是非对错他却已经分不清了,他不由问道:“永王要我做什么?”

韦子春眼神闪烁,估量着李祗的态度,没有马上拉拢李祗一起举事,而是道:“永王派了些义士来,想要为国除奸。”

“刺杀薛白?”

“是。”

李祗对此事并不抵触,也认为刺杀薛白是最轻松的解决社稷危机的方法。

他打算先解决了这个危机,再联合永王请圣人除掉窦文扬,如此,社稷或可重归安稳。

“好,此事我全力配合你。”

韦子春大喜,只要薛白一死,到时不论李祗支不支持永王,都不可能阻止永王起兵夺取帝位。

……

薛白的行进速度很慢,似舍不得南下一般,各个郡县都会待上几天,过了相州之后,竟然突然拐到了滑州。

像是知道李祗要配合李璘刺杀他,特意送上来一般。

李祗、韦子春都有些慌张,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当即安排使者去迎接薛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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