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情情

清虚观

贾珩听到凤姐这边儿的动静,就是皱了皱眉,凤姐哪点儿都好,就是这份儿泼辣、狠戾的性子让人皱眉。

凤姐罕少有怜贫惜弱,想来,做下为数不多的一件好事,就是接济刘姥姥,而仅仅办下的这一桩好事,却救了巧姐。

不得不说,颇是值得玩味。

见状,贾母连忙说道:“这是怎么了。”

凤姐闻言,连忙上前搀扶着贾母,笑着说道:“一个小道士剪蜡烛花,没躲出去,这会儿正到处钻呢。”

贾母看着那小道士,唏嘘道:“可怜见儿的,一个孩子,别唬住他。”

说着,就问那孩子几岁了,那小道士畏畏怯怯说了。

贾母然后看向贾珩,笑道:“珩哥儿,带着他出去,给几个钱买果子吃,别让人难为了他。”

贾珩点了点头,心头虽有几分古怪,但也不好说什么,看向那小道士,清声道:“随我出去罢。”

而后,带着那小道士出了宝殿,在廊檐下,给了二两银子,领着去见了张道士。

张道士见了,面色微变,告罪道:“可曾惊扰了女眷?”

“这倒没有,莫要责打他了。”贾珩淡淡说道。

张道士笑道:“珩大爷真是心善。”

贾珩倒也没有和张道士多做废话的打算,随意聊了几句,而后道了一声失陪,就是向着观里折身返回。

待行至廊檐下,抬头却见殿中,一个娇小玲珑的俏丽身影跪在龛桌下的蒲团上。

分明是,黛玉双手合十,双眸紧闭,也不知在祷祝着什么。

正值晌午,阳光斜照至殿中,披落在着水蓝缎面竹叶梅花刺绣圆领袍,白色绣花马面裙的黛玉身上,在幽静、空旷的殿中,那背影愈添了几分惹人怜爱的柔弱之态。

贾珩面色默然,伫立望着,而站在殿门槛处的紫鹃,却瞧见贾珩,轻声唤道:“珩大爷。”

这一声,自也是提醒了黛玉,黛玉就是转过螓首,那种蓦然回首,恍若水莲花随风而起的芳姿,一下子映入眼帘。

眉眼那种娇弱、柔美,更是江南濛濛烟雨下的绵长小巷。

黛玉星眸轻闪了下,尚带着几分凄伤,唤道:“珩大哥。”

贾珩点了点头,温声说道:“林妹妹怎么没有陪着老太太?”

黛玉缓缓起身,略垂下螓首,抬眸看了一眼贾珩,柔声道:“多拜了一会儿,这就去寻老太太呢。”

“那一起过去罢。”贾珩情知黛玉有心事,想了想,说道。

黛玉螓首点了点,应了一声:“好。”

两个人出了宝殿,沿着廊檐并行走着,秋日静谧,脚步轻轻。

因为道观降香,香炉中的檀香缕缕散逸,飘荡在空气中,倒让人心情不自主好了许多,黛玉都不自觉放慢了脚步。

身后紫鹃拉了下雪雁的胳膊,示意落后几步,静静看着前面的少年和少女。

贾珩轻声道:“妹妹方才是思亲了?”

黛玉闻言,玉容微顿,娇躯颤了下,抿了抿樱唇,轻轻“嗯”了一下。

贾珩温声道:“一晃眼,妹妹也有几年没回扬州和姑苏了吧?”

黛玉春山黛眉下的秋水明眸又是笼起了怅然,柔声道:“有六年多了呢。”

“可有往扬州去书信?”

黛玉纤声道:“往来交通不便,书信一年也写不上一封。”

贾珩默然了下,轻轻道:“应该往家多写写信的。”

从林如海后来突传噩耗,可以看出黛玉应该很少往扬州往来书信。

这倒不是黛玉薄凉,这年代音书隔绝,黛玉要写信,就要起好一番动静,而寄人篱下的黛玉,吃个燕窝粥,都担心婆子咒她死,自是不想搞得惊天动地。

黛玉重重“嗯”了一声,玉容就有几分怅然。

贾珩轻声道:“你在神京这边儿,你父亲不定如何挂念,身为人父,不能见女之长,何尝不会难过,你呢,就可多写写信,分享一些日常趣事,你父亲见了,必是十分欣喜的。”

这时代没有照相机,否则拍张照片邮寄过去是比较好的。

当然也不是没有其他的替代之法,或者画张肖像画,邮寄过去。

黛玉听着一旁少年的温言软语,玉容微滞,芳心渐渐涌起一股暖流,定住了脚步,转头看向贾珩,清澈、灿然的星眸中有着几分莫名之意,柔声道:“珩大哥说的是,只是……”

只是她在神京,写好了又能烦劳谁送去呢?

念及此处,不由垂下明眸,只是抬眸,却见少年似看透了自己心思,目光温煦,笑意直达眼底。

贾珩静静看着黛玉,轻笑了下,说道:“不要怕麻烦,你是老太太的嫡亲孙女,往家里去信,还担心下面人不帮你送吗?”

他对黛玉的感观还算不错,都说林怼怼,他倒是没见着。

反而这柔弱依依的样子,再加上一些“前世滤镜”,让人很难不生出怜爱。

黛玉轻轻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道:“不好惊扰得上下不安,再落得一些调嘴弄舌的人说着闲话。”

贾珩又是轻笑了下,淡淡道:“岂因蝼蛄之鸣,而不事稼穑?”

黛玉:“???”

黛玉秋水明眸抬起,看向贾珩,情知还有下文。

贾珩目光温煦,轻声道:“你担心她们说你折腾,但你就不担心她们说你在神京六载有余,全无顾念家中,连书信都是少去?”

黛玉闻言,俏脸一白,贝齿轻咬着下唇,委屈道:“我……”

贾珩轻笑了下,说道:“所以,那些调嘴弄舌的人总有闲话,你若是存着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的心思,那干脆什么事情都不要做了,不,你什么事情都不做,她们就不会说嘴了吗?她们还会说的,可以说虫豸之鸣,聒噪难当,然秋去冬来,虫豸又何在?”

这就是和后世网络喷子一样,时间不值钱,只能在网络上找存在感。

黛玉抬起螓首,灿然明眸如一汪盈盈秋水看向贾珩,在心头反复盘桓着“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只觉得字字浸润心底,几是她的过往写照。

只是又听着少年将那些婆子的碎嘴,比作虫豸之鸣,心头既是感动、又是觉得轻快,柔声道:“珩大哥说的是呢。”

贾珩道:“林妹妹是个心思剔透的,莫要事事委屈了自己,平日起居饮食,也多多爱惜自己的身子,你这看着……弱不禁风的。”

说着,打量了一眼黛玉,不得不说,安静起来的黛玉,那种邻家少女的既视感很是强烈,就是身形瘦弱。

只是少年的打量目光,却让黛玉芳心闪过一抹羞涩,但情知对方是关怀,也生不出恼意。

贾珩说着,顿了步子,回头看向身后亦步亦趋跟着的紫鹃,道:“林妹妹这边儿有什么事儿,或是短了什么,你就和凤嫂子说,嗯,就说是我给你说的。”

紫鹃闻言,眉眼间顿时洋溢着笑意,说道:“好,多谢珩大爷呢。”

黛玉闻言,心底涌起一股暖流,明眸熠熠地看向那少年。

贾珩点了点头,转头看向黛玉,轻笑道:“你耳朵灵,心窍多,也帮我听听,西府里哪个婆子、下人嚼我的舌根子。”

黛玉:“……”

什么叫她耳朵灵、心窍多?

这人是夸她,还是损她?

可就算是她耳朵灵,东西两府,哪个敢背后嚼这位珩大爷的舌根子?

黛玉见着少年清冷中略有几分“嘚瑟”的样子,醒转过来这是在逗趣自己,心头既有感动,又有一股说不出的异样。

不知为何,竟是想起湘云的话,就有些想说两句打趣的话,但对上那一双清冽带着几分柔煦的眸子,又有些不敢,粉唇翕动着,憋得一张粉腻俏脸儿就有些涨红。

贾珩也不多言,道:“好了,走吧。”

黛玉名为情情,属于谁对她好,她就对谁好的那种性子。

宝钗给她说了几句“我在一日,就为你开解一日”这种掏心窝子的话,都把黛玉感动的稀里哗啦。

这种从小缺爱的女孩儿,往往心性真诚,刀子嘴、豆腐心,容易得罪人。

两个人说着话,就是跨过月亮门洞,迎面见到探春以及鸳鸯,二人就是一愣。

探春英媚的明眸中闪过一抹好奇,笑道:“林姐姐,珩哥哥,刚才老太太还说你们两个去哪儿了呢?这让我逮着了。”

贾珩笑了笑,道:“刚才回来时,碰到林妹妹,就一块儿过来了。”

黛玉被探春一双狐疑目光打量着,心头略有几分不自在。

平时都是她拿着三妹妹和珩大哥打趣,现在竟是……一报还一报。

鸳鸯笑道:“老太太在里间等着,神前拈了戏,摆了斋饭。”

贾珩点了点头,“好,拿过去罢。”

暗道一句,这时代的娱乐活动,着实匮乏,除了听戏还是听戏,如果按着原著,贾母甚至专门为了听戏,还南下买了一个戏班子。

众人就都是向着里间的一座阁楼而去,贾母这会子在正楼坐着,凤姐等上了东楼,众丫头等在西楼轮流伺候。

此刻已经开戏,正是唱着《白蛇记》,自不是《白蛇传》,唱的是汉高祖斩白蛇起义的事儿。

贾珩、黛玉、探春、鸳鸯就上了楼,这会子一众女眷见贾珩前来,就笑道:“珩哥儿,怎么去了这么久。”

秦可卿也是将一双柔媚流波的目光,投将过来。

贾珩笑了笑道:“四处转了转。”

众人闻言,倒不追问。

这边厢,探春拉着黛玉的手,坐在迎春、惜春、湘云等一桌,湘云这时正在跟着几个丫鬟玩着翻花绳,方才也见着黛玉和贾珩一同回来,挤眉弄眼,甜甜笑道:“林姐姐,怎么和珩哥哥一起过来的。”

黛玉拿起一旁的香茗,抿了一口,一剪秋水的明眸闪了闪,瞥了一眼那正和贾母说话的少年,幽幽道:“也是赶巧儿了。”

探春笑了笑道:“都说了什么?”

“话了几句家常,旁的倒也没说什么。”黛玉在心头反复思量着那少年的话,突然后知后觉地有些羞。

史湘云一手支着香腮,似黑葡萄的眸子眨了眨,轻笑道:“我倒是好奇,林姐姐挑人家的不是了没有?”

黛玉闻言,芳心一颤,嗔怪道:“云儿说的好没意思的话,人家好好的,我挑人家的不是做什么。”

探春笑了笑,拉过湘云的手,道:“好了,家里出了这么个厉害的人,哪里是能随便打趣的。”

湘云笑了笑。

贾母这边儿,听着戏曲,笑道:“珩哥儿,宝玉这两天看着闷闷不乐的,本来想着过来散散心的。”

贾珩凝了凝眉,诧异道:“他以往不是天天在散心吗?”

贾母:“……”

贾珩道:“以后,散心的机会多的是,不在这一回两回的。”

贾母笑了笑,也不再说什么。

而王夫人看着这一幕,心头有些不是滋味。

……

……

不提贾珩陪着贾府一众女眷在清虚观打醮、祈福,却说神京城内,自东城三河帮覆灭之后,随着时间流逝,消息已然渐渐轰传神京。

而贾珩剿捕三河帮的细节也通过那日前往宁国府相贺的宾客口中披露出来,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在神京城中哄传开来。

三河帮帮主李金柱上门寻衅不成被贾珩伏击,更是让神京一众看客心生古怪。

永安坊,杨宅

今日为休沐之时,又非轮值内阁之日,故而,内阁首辅杨国昌就在后花园的阁楼中,在家仆、丫鬟的簇拥下,陪着夫人沈氏听着昆曲。

自前明嘉靖时,经过昆曲名家魏良辅的改进,昆曲愈发繁荣,及至陈汉,更是风靡大江南北。

但,杨国昌是山东人,自不稀得听这些,他还是喜欢听大鼓评书、河北梆子。

其夫人沈氏则是姑苏人,有着一口地道的吴侬软语,而今儿又是沈氏的五十寿诞,因此遂由着夫人请了京中的昆曲名角过来。

这时,从屏风后闪过一人,正是杨国昌长子杨思弘,其人三十岁出头,面如冠玉,着石青色儒衫,头戴士子方巾,行入阁楼,冲杨国昌和沈氏行了大礼,而后朗声说道:“父亲,梁侍郎在书房等您。”

杨国昌凝了凝眉,说道:“梁元?让他在书房先候着,我稍后过去。”

说话间,看了一眼夫人沈氏。

沈氏酥糯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嗔怪道:“休沐之日,也不让清闲的了。”

杨国昌道:“不定有什么事儿,最近两天,神京被人搅的满城风雨。”

(本章完)

第225章 看得清前路,认得清自己

书房之中——

户部侍郎梁元,着缀孔雀补子的正三品文官的绯色官袍,头戴乌纱帽,端坐在一张黄花梨木制的椅子上,一旁前明宣德年间的蓝纹祥云盖碗,香茗热气袅袅,将碧螺春的清香播散开来。

未几,垂手侍立门槛之畔的杨家仆人,轻声道:“见过老爷。”

梁元闻言,就是恍若弹簧一般,从椅子上离座起身,快行几步,绕过一架紫檀玻璃松鹤屏风,一张微胖、白净的面庞上,已然堆起笑意,恰在这时,内阁首辅,华盖殿大学士,杨国昌已迈过门槛,二人四目相对。

“恩相。”梁元就是目光下移,作揖行礼,说道:“惊扰恩相,下官实是不安。”

“文运,今日怎么没有休沐?”杨国昌笑了笑,并没有说什么,随口问着,就是在儿子杨思弘的搀扶下,绕过屏风,进入内厅。

梁元连忙起身,碎步向前,亦步亦趋,紧随其后,立身在条案之前,看着在太师椅上铺了褥子后,方落座的杨国昌,拱手道:“回恩相,两江、湖广、闽浙诸省布政司使已发函至户部,转运而来的秋粮,已交由漕运总督杜季同下辖的漕粮卫解运上京,然漕粮卫麾下运力不足,请求我户部仓管衙门予以派船接应。”

神京长安或者说三辅之地的漕粮储备之地,主要是在太仓,华州的永丰仓,而神京城中更有户部统管八十七处仓库,以保障神京军民、官吏的粮秣供应。

杨国昌道:“那派船只接应就是。”

“先前是齐王殿下负责此事,”梁元轻声说着,看了一眼杨国昌的脸色,道:“现在齐王殿下已被禁足府中,东城三河帮中人也被提点五城兵马司的贾珩剿捕,恩相,业已大大拖延了秋粮入京啊。”

此刻,三河帮被连根拔起的事情,轰传神京,但抄家得一千多万多两财货之事,毕竟局限在锦衣府和贾珩这边儿,还未迅速扩散开来。

事实上,哪怕是后世手机电话的时代,也不可能这么快,都有一个信息滞后性。

而梁元因先前伐登闻鼓一事,受得贾珩训斥,正是心头怀恨,听说三河帮前日被满城索捕,自以为得了机会,就到杨府陈事。

此举,自是为了借势。

杨国昌苍老面容上现出一抹凝思,皱眉道:“昨个儿,东城喧闹无比,听说贾云麾领着锦衣府还有调集的果勇营军卒,封锁东城,抓捕了不少人?”

梁元愤愤道:“正要和恩相说,这贾云麾少年得志,最近却是愈发骄横,朝廷让他调查应考举子殴残一案,谁想他拿着鸡毛当令箭,擅调京营,大索全城,肆意牵连无辜,不少粮船水手,漕工劳役皆被投入五城兵马司狱中,这极大影响了秋粮解运啊。”

杨国昌默然片刻,道:“他是得了圣上授意,以天子剑调兵的,内阁有密令存档。”

言外之意,如以此事攻讦于人,拿不到人家半点儿错漏。

当初崇平帝授贾珩以天子剑,还是在之后去给内阁通了气,只是没有具体言明贾珩以天子剑的调兵用途。

梁元怔了下,说道:“可贾云麾这般肆无忌惮,他办皇差,只诛首恶即是,如何一举将三河帮普通之人尽数投监?这般妄兴大狱,全无仁恕之心,实与其贤德之名相悖啊。”

杨国昌沉吟着,忽地看向嘴唇翕动,欲言又止的杨思弘,道:“你要说什么?”

杨思弘道:“父亲,听说是三河帮帮主主动上门寻衅,结果被其暗中布置的锦衣府中人一网成擒,而东城也被其连根拔起。”

杨国昌闻言,摇了摇头,说道:“他这差事办得倒是干净利落,但只一心想办着自己的差事,于朝廷大局不顾,实是急躁冒进,如今诸省入京的一千万石的粮秣,如是耽误了入仓,影响神京粮价事小,只怕引得人心动荡。”

梁元目光一亮,点头道:“恩相所言甚是,这等幸进之徒,只顾邀媚于上,全然不顾朝廷大局,恩相,您素来刚正,不可容这等人上蹿下跳,破坏朝廷安定的大好局面啊。”

杨国昌面色不为所动,想了想,苍声道:“此事,老朽明日早朝时,会启奏圣上,你明日也可先上书陈事,具实以禀即是,倒不用弹劾,贾云麾如今圣眷正隆,宫里留了几次饭。”

他手下这位梁侍郎与那位贾云麾的过节,他也隐隐有耳闻,因伐登闻鼓一事受了无妄之灾,倒也能理解其如此攻讦那位少年权贵。

梁元闻言,心头一凛,说道:“多谢恩相提点,下官这就回去写奏疏。”

是了,如今那贾珩小儿圣眷正隆,不好与之争锋。

杨国昌摆了摆手,说道:“去罢,只要用心做事,些微的风言风语,不足为凭,圣上明察秋毫,不会不用。”

这就是在勉励属下了。

梁元闻言,胖脸上现出激动之色,说道:“多谢恩相。”

杨国昌又是勉励了几句,而后吩咐着梁元回去。

杨国昌暗暗摇了摇头。

“父亲……”

“这梁元侥幸科甲及第,因治事之才累功至户部侍郎,比之齐言瑄器量不足啊。”杨国昌道。

杨思弘目光闪了闪,知道是在说户部左侍郎齐昆,其人字言瑄,算是他齐党一臂。

不提杨国昌与其子谈论着朝局,却说清虚观中,贾珩以及贾母等用罢午饭,听着戏曲,准备下得阁楼,出去走走。

比起这时代的人,他却是听不惯戏曲,只是刚要起身,就见一个婆子从楼梯上来,行到凤姐身旁,附耳低语几句。

凤姐容色微变,就是起身,唤了一声平儿,离座起身,行至贾珩近前,就是使了个眼色。

贾珩凝了凝眉,倒也没说什么,随着出了阁楼。

湘云在另外一桌看着戏,见着,就扯了扯探春和黛玉的袖子,努了努嘴,笑道:“林姐姐,三姐姐,我们去看看。”

探春看着戏,一多半心神也是落在贾珩身上,眨了眨明眸,和一旁的黛玉对视一眼,也是离座起身。

因众人都在听戏,途中多有离席去小解者,倒也不怎么奇怪。

贾珩这边厢,随着凤姐、平儿出了阁楼,行至廊檐,就是一愣。

却见那颌下留着山羊胡的张道士,牵着一个小道士,脸色有些不虞,见着贾珩和凤姐,轻声道:“珩大爷,琏二奶奶,小道请了。”

贾珩凝了凝眉,道:“老神仙这是?”

张道士笑道:“方才这小孩子冲撞了女眷,已是罪过,珩大爷还给了二两银子,委实过意不去。”

贾珩眉头舒展,说道:“我当是什么?给他二两,让他买几个果子吃,方才出来时,却忘了和你说了。”

张道士笑道:“珩大爷,这如何使得?”

贾珩笑道:“如何使不得?山门之中,添了香油钱也是添,恤幼赏他也没什么,怎么,张道长还打算要了回来给我吗?”

再要回去,就没有个体统了。

“不敢,不敢,只是拉着他过来向大爷磕头道谢。”

张道士连忙说着,就是拉着那小道士给贾珩叩首。

“好了,不值当什么大事。”贾珩上前搀扶了一把,道:“去带着他出去玩儿罢。”

张道士就是应了。

凤姐静静看着这一幕,直到贾珩将张道士劝走,才款步上前,轻声道:“珩兄弟,随便给他两个钱就是了,一出手二两,府里的姑娘月例也只才二两呢。”

贾珩道:“小孩子嘛,吃了你刚才一个耳光,不定扇出个好歹来。”

凤姐:“……”

平儿也笑了笑,轻声道:“珩大爷说得是呢,那孩子回去别做恶梦了才是。”

凤姐闻言,似笑非笑看了一眼平儿,俏声道:“我家平儿,这菩萨心肠的人儿啊,以前还被那些长舌的婆子背后说面团一样,现在好了,寻了个罗汉护法,再不惧说了。”

这还没成一家人呢,这小蹄子就在一旁敲边鼓,早晚让你送他屋里,捏你那两个白面团儿。

“我的姑奶奶,怎么好说话生冷不忌的,阿弥陀佛。”平儿俏丽玉容微变,分明是见凤姐拿神佛说嘴,连忙口中宣着佛号。

凤姐轻笑了声,然后看向面色沉静依旧的贾珩,问道:“珩兄弟,我们几时回去?”

贾珩看了看天色,说道:“未正时分吧。”

凤姐笑了笑,说道:“那行,我去陪陪老太太。”

说着,也不唤平儿,就是扭着纤纤腰肢,向着阁楼回了。

平儿柳叶细眉下的明眸闪了闪,道:“大爷,二奶奶她……”

贾珩看了一眼脸庞丰润的平儿,点了点头,道:“你以后多规劝规劝她就是了。”

平儿垂了垂眸,轻声应着。

贾珩说完,转身向着竹林掩映的环廊走着,道:“你们三个躲在哪儿做什么,也不担心脚下有蛇。”

却是方才就注意到了窥伺目光,这目光瞒得住凤姐,却瞒不过他。

史湘云带着探春、黛玉正在竹篁之后偷瞧着,一下子对上那锐利目光,就是“呀”的一声,“珩哥哥,你怎么……”

然而,脚下却是踩着一块儿碎石,脚下一滑,“哎呦”一声,就向一旁的台阶上栽过去。

黛玉、探春见此都是惊呼一声,却见湘云那张苹果圆脸儿正要和石头来个亲密接触,两张小脸皆是吓得苍白。

就在这时,却见一道身影迅速闪过,如一阵风般,带起竹叶晃动,其人,抄手就是托住湘云。

贾珩只觉掌心一阵柔软,倒也没有多想,用力一带,将史湘云拉入怀中,近是从后方半拥,声音低沉道:“怎么冒冒失失的。”

史湘云一张苹果圆脸儿,已是吓得花容失色,伸手捂住心口,颤声道:“珩哥哥,刚才,吓死我了……”

黛玉、探春这边儿也回转过来神思,拉过湘云的小手,问道,“云妹妹,你没事儿吧?”

查看了下湘云,见并无受伤,心头稍松。

贾珩也状极自然放开史湘云,抬眸,清冷目光扫过黛玉、探春,皱眉问道:“你们三个怎么偷偷跑出来了?”

探春解释道:“珩哥哥,云妹妹说跟着出来看看,听着你们在这边儿说话,不方便出来,就躲在这边儿。”

黛玉一剪秋水明眸,盈盈波动,抿唇不语。

贾珩轻声道:“那也别往这犄角旮旯钻,不说蛇虫叮咬,就是磕着碰着,也不是闹着玩儿的。”

探春微微垂下眼睫,有些不好意思,纤声道:“珩哥哥说的是。”

黛玉螓首点了点,也没有说什么。

湘云这会子也不知想起什么,一张惊魂未定的霜白小脸,渐渐爬上两朵红晕,好在苹果脸儿少女,原就两颊如胭脂,嫣然红润,倒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贾珩也不多言,道:“好了,你们回阁楼听戏罢,等未时咱们就回去了。”

说着,摆了摆手,打算举步离去。

探春抬起秀美螓首,问道:“珩哥哥,你呢?”

“我不大喜欢听戏,四下走走。”贾珩顿住步子,看向探春,轻笑说道。

说来,他自来此界以来,还真没有怎么出来散散心,如今清虚观以及周围的山景、瀑布看着倒是十分清幽,正好四下看看。

探春明眸闪了闪,桃花唇瓣翕动了下,鼓起勇气说道:“珩哥哥,我也不大爱听戏,一起走走罢。”

贾珩闻言,沉静目光打量着那气质英媚、清丽的少女,探春今儿披了一件红色披风,内里则是大红底子白色竹叶印花对襟褙子,白色交领袄,下着白色百褶裙,为英媚、明丽的气质增添了几分少女的热情、烂漫。

贾珩默然片刻,正要开口。

湘云这会子回复了心神,本就是性情娇憨烂漫的少女,开口道:“珩哥哥,你们去哪儿顽啊,带上我呀,我也去。”

探春:“……”

黛玉星眸眨了眨,有心拉了拉湘云,不要胡闹,但心里也不大想回去听戏。

贾珩回眸看向黛玉和湘云,想了想,与其让湘云乱跑,不若带着一起走走,反正一只羊是也是放,两只羊也是赶,念及此处,就轻笑说道:“行吧,一起转转罢。”

探春玉容微顿,虽心思有些失落,但也是轻笑说道:“珩哥哥,这清虚观修得有六十多年了,当年还是老国公和几家勋贵共同筹盖的呢。”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这道观古朴、雅致,倒也颇多赏玩之处。”

众人就缓缓行着,四下游玩。

贾珩行至廊檐两侧如林的石碑前,在一座一人高的石碑伫立,伸手轻轻摩挲着符箓碑,感慨道:“看着这碑也是栉风沐雨,不知几度春秋了。”

黛玉春山黛眉下的明眸莹润如水,近得前来,也是学着贾珩的样子,伸出纤纤素手,摩挲着石碑,只觉触感冰凉、光滑,在秋日晌午有着几分别样的感觉,打量着上面的符箓,丹唇轻启,随口道:“珩大哥可知道这上面画的是什么符?”

贾珩道:“这个吗?这是太上秘法镇宅灵符,一共七十二道,皆勾勒于前后左右。”

他前世因祖父之故,在中学时就观读道藏,为此练了一手好字,对这些符箓倒不陌生。

黛玉一张俏丽脸蛋儿上现出讶异,轻声道:“珩大哥,如何知道这些?”

湘云、探春也是将两道诧异的目光投向贾珩。

贾珩温声道:“以前读得杂书多一些,这些道书、佛经也不少翻阅,不过,这些道书、佛经,你们回去还是不要看了,这类书最是移情改性。”

这话却是和未来的宝钗所言几无二致。

贾珩说着,也是心有所感,转头看了一眼黛玉。

在前世那一版经典红楼梦电视剧,黛玉的扮演者……

然而,黛玉却是扬起一张粉腻小脸,细眉下的星眸闪了闪,清声道:“珩大哥说来也看过不少道书、佛经,倒也不见移情改性的。”

林怼怼,终究是不甘蛰伏,没有忍住,只是终究还是有些怯,气势还是弱了几分。

贾珩轻轻笑了笑,静静看着黛玉,却是不语。

黛玉却被这种笑而不语,弄得芳心异样之余,渐渐生出几分羞恼。

那种明明大不了她几岁,却把她当小妹妹看的目光,虽觉得温暖可亲,可也有几分……不服气。

探春轻笑道:“珩哥哥,不能以常人度之呢。”

湘云梨涡浅笑,说道:“可珩哥哥,比我们也大不了几岁啊。”

黛玉没有多说话,只是那一双熠熠流转的星眸,盯着贾珩,只是静待下文。

贾珩迎着黛玉的目光注视,想了想,缓缓说道:“你若看得清前路,认得清自己,纵看再多道书,佛经,也移不了你的情、改不了你的性。”

什么样的人才会选择在道书、佛经中寻找寄托?

要么是对前路迷茫,要么是对自己迷茫。

前者表现为突遭大变,逃避现实,后者表现为精神空虚,寻不到自我价值锚定。

但这都是,没有着一套属于自己的世界观和方法论。

黛玉星眸眨了眨,芳心轻颤,喃喃道:“看得清前路,认得清自己……”

探春也是静静看向贾珩,思量着少年的话,面上若有所思。

贾珩轻声道:“彼时……你是不会生出避世清修的念头的,你只会说,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我只争朝夕。”

对与天斗,与人斗,与地斗,其乐无穷的人。

道书、佛经能移了这种人的性情?

他们能反过来移了道书、佛经的性!

什么求仙问道,宇宙永恒……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与他们没有半毛钱关系,他们只想在觉醒的年代,把有限的生命长度,在平凡的世界中,活出大江大河的宽度来。

黛玉静静看着少年,罥烟眉下的一剪秋水明眸莹莹波动,心头一字一字响起,“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我只争朝夕。”

探春明眸焕彩,定定看着那少年,目光深处渐渐涌起一丝情愫。

这就是她的珩哥哥呢……

看着怔立的二人,贾珩道:“好了,别想这些了,咱们上山看看,后山似乎有可观瀑布的凉亭。”

说着,当先而行。

探春和黛玉手挽着手,紧随那道颀长、挺拔的少年身影,拾阶而上。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