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朝天子  算盘

第616章 朝天子算盘

即便被王曈儿堵住王府正门骂了半天,王爷依然很完美地保持了一个成熟男人的形象,与范闲谈话至今,始终没有对那个年轻的小姑娘道出一句狠话。要知道对方虽然是燕京大都督的千金,但大皇子可是位地地道道的正牌亲王, 身份之间的差距,完全可以让他不用考虑太多,可他依然尽量地保持着平和的心态。

比如听到范闲的这句话后,他没有跟着去痛斥那位姑娘混帐,只是皱着眉头说道:“谁知道你收她做学生做什么?”

“我不相信你会猜不到。”范闲笑着说道:“当然是担心王府在已经有了头母老虎之后,再来一头小猎豹。如果我能把这位王家小姐教的知情达礼,规规矩矩,你把她收入门来, 又怕什么?”

绕来绕去,范闲依旧还是在劝大皇子纳侧妃,大皇子微怒说道:“真不知道你往常令人佩服的眼光跑到哪里去了,居然说这个黄毛丫头是什么好选择。”

“哪里不好?”范闲敛了笑容,正色说道:“不用我提醒,你也应该知道,你的根基在军中。她是王志昆的女儿,你如果将她纳为侧妃,与军方的关系肯定会更加亲密。不要忘记,虽然你在军方的威信高, 但是当年的征西军早已经打散,你不可能再回定州, 禁军大统领的职司也被除了。”

“这是父皇的意思。”大皇子的神情冷了下来,说道:“没想到,你的算盘和父皇拔的一样响。”

范闲挑挑眉头,迳直坐了下来,说道:“陛下的意思谁都看的清楚——总是要有女子入王府, 时刻盯着王妃的位置。如果你不想王妃被废, 那么让王曈儿入府, 总比别的人要好些。”

大皇子疑惑地盯着他,心想为什么范闲的意思会发生这么大的转变,坚决地认为王曈儿是最佳的选择,要知道王曈儿身后的背景极深,有军方燕京一派为她撑腰,加上陛下的暗中放手,一旦此女入府,肯定会马上威胁到王妃的地位。

“我之所以说王曈儿是个不错的选择,是因为这位姑娘家是真喜欢你。”范闲说道:“而且这位小姐的性格虽然泼辣狠毒了些,但却是个走大砍大杀路线的丫头,这样的人看似麻烦,其实比较好处理……你总不希望王府里新纳的侧妃,是当年长公主那般表面柔弱,实则阴中厉害无比的角色。”

大皇子想了想,发现确实是这个道理,王曈儿此人,敢在宫中旨意未发之前,就来到王府闹事,确实不是一个走阴媚路线的女子。只是他想了又想,依旧皱着眉头说道:“可是她只是个十五岁的黄毛丫头,根本不懂事,万一入王府后天天拿着菜刀闹,怎么办?”

“陛下的意思咱们不能明着抵抗。”范闲看着他的眼睛,轻声劝说道:“但咱们可以试着换个法子处理,至于王曈儿将来闹不闹,就得看我这个老师教的如何,以及你们两口子应对的如何。”

他喝了一口茶水,忽然觉得自己的心是越来越硬了,自嘲一笑后说道:“还是那句老话,王曈儿喜欢你,所以她只要入得王府,一定以你为天。一个人满不满足,主要是看她的愿望是什么。如果换成别家的小姐,或许不当王妃便不会满足,可是我看王曈儿,大概嫁给你,她就满足了。”

大皇子不置可否地瞥了他一眼,淡淡说道:“你凭什么如此断定一个女儿家的心思?真收了她进府,一旦闹的家宅不宁,你来收场?”

“我来就我来。”范闲耸耸肩,说道:“关于女儿家心思,这世上没有第二个男人比我更了解,这个你要对我有信心。”

大皇子一怔,心想范闲这话倒也不是托大,单看那本石头记不知迷死了多少小姑娘,再看他这一生的光辉战绩,不止把自己最疼爱的晨妹妹迷的死心塌地,连北齐天一道的圣女也被迷的失魂落魄,就知道他的判断一定有道理。

“我只是不明白,王小姐为什么一定要盯着我不放,要知道我们只是那日史飞宴请时见过一面。”大皇子盯着范闲说道:“只见一面便喜欢上,如果对象是你这种妖物,倒有几分可能。”

“女人和男人是两种生物。”范闲怜惜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这个汉子想不明白就不要想了。”

大皇子有些恼火地啐了一口,旋即想到一个问题:“你这样一位忙碌的权臣,收王曈儿为女学生,当然不仅仅是因为我的缘故。”

范闲有些尴尬地笑了起来,说道:“你都看明白了,还问什么?要知道我和你不一样,我手头除了黑骑什么都没有,和军方的大老把关系搞好一些,总不是错,我可不希望以后又出现第二个恨我入骨的老秦家。”

大皇子愣了愣后,叹息着说道:“叶重家的丫头一向听你的话,如今连王志昆的女儿你都不放过,真是……”

“这话听着别扭。”范闲揉了揉鼻子,笑骂道:“我又不是禽兽,这两位可是你们兄弟的房内人,可不能瞎说。”

“可也都是你的女学生。”大皇子带着一抹深深的笑意,说道:“加上弘成在定州,虽然父皇一直严禁你参与军事,但算来算去,马上你就要和三路大军挂上关系,你的算盘打的不比父皇差。”

“你小瞧我了,虽然以前言冰云那家伙曾经说过,我这辈子似乎在通过征服女人而征服世界……但两路边军加上叶家的强势,我不会愚蠢到意图用两个女学生就妄想影响什么。”范闲笑了起来,“不过和军方把关系弄的好一些,我当然愿意。”

说这番话的时候,范闲的心情其实有些复杂,来到京都,进入繁复无比的京都官场,影响天下大势足足已经五年,可是他往庆国军方伸手的努力,无一例外地都落到了空处。虽然陛下对他的防范之心似乎已经淡了许多,让与自己交好的李弘成出任了定州大将军,但是如果范闲真的想将自己的势力打进军方,却依然是无比困难。

比如胶州水师,范闲曾经通过许茂才的帮助,逐步安排了自己的亲信入内,准备等着老秦家叛变之后,暗中接手胶州水师的实力,但没有想到,陛下根本没有放过这一细微的变化,直接将许茂才打落凡尘——虽然看在范闲的面子上,皇帝陛下极为仁慈地留了许茂才一命,但是整个胶州水师,却离范闲的手掌越来越远。

而且范闲一直留在胶州的侯季常,也因为这件事情,做了两年的无用功,浪费了不少时间,在官路之上,行进的愈发困难,如今不止远远及不上杨万里在工部内的名声,甚至比起已经出任苏州知州的成佳林,都要差了许多。

侯季常是范门四子中,范闲最欣赏的人,所以才将胶州这一要害地托付给了他,没有料到范闲一招棋错,却害得这个当年与贺宗纬齐名的京都才子,如今依然只能在偏远胶州熬着官声。

皇帝陛下如今对范闲恩宠信任的无以复加,可依然防范着他进入军方,这个事实让范闲的心里有些打鼓,不知道皇帝陛下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还是说皇帝陛下因为二十几年前的那椿事情,时常会做噩梦,加上许茂才是当年泉州水师的老人,所以对范闲这个儿子依然有所警惕。

“你需要与军方打好关系,我并不需要。”

大皇子的话将范闲从沉思中拉了出来,他有些勉强地笑了笑,说道:“可你需要保持与陛下的良好关系。至于我,只要陛下不阻挠,不止我想与军方打好关系,王志昆这些军方大老,也一样想与我交好,我收他的女儿为学生,只怕他半夜都会乐得笑醒过来。”

大皇子一挑眉头,知道范闲说的是真话,如今的庆国,纯以权势地位而论,已经没有人比范闲更风光,加上世人皆知,他是庆国皇帝陛下与当年叶家女主人的骨肉,有这份关系在内,所有的大臣大将,都会下意识地去巴结他。

两个人说完这番话后,同时沉默了起来,大皇子是有些无奈地想到,看来纳侧妃一事难以解决,范闲却是在想,宫里那位皇帝老子内心最深处对自己的猜忌,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消除呢?

“说说西边的事情。”大皇子忽然皱着眉头正色说道:“胡人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两年内实力大涨,总要有个原因。”

“过两天邸报发下来你就知道了。”范闲早就知道大皇子会忍不住问这个问题,大皇子在西边征战了很多年,对于那片草原无比熟悉,杀的胡人哀声震天,如果不是陛下心忧长子功高无可再封,也不会在三年前把他调了回来。大皇子虽然早已归京,但一颗心却还时常飘浮在草原上,对于那里的局势,自然十分关系。

大皇子见他不肯答,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说道:“弘成这两年愈发出息了,只是胡人狠辣嗜血,你得多提醒一些。”

范闲点点头后,忽然皱着眉头认真问道:“我庆国与西胡打了几十年仗,每每看上去都是大占优势,眼看着便可以彻底解决问题,为什么每次胡人的势力总如春风后的野草,又生长了起来?”

大皇子对于这个问题极有发言权,说道:“那是因为草原太大的缘故,由天脉南缘往西方去,一望无际的大草原根本不知边界,一旦我大庆占了绝对优势,他们便会往西边遁去,哪里能够彻底解决。”

“可这次我发现西胡王庭离定州城并不是特别遥远。”范闲不解问道。

大皇子微嘲看了他一眼,说道:“胡人的王庭不是京都,也不是上京,等我们打过去的时候,他们早已经搬进了草原深处……只是如今胡人势盛,他们才敢把王庭搬到离边境不远的地方。”

“且不说我那些年在西边与胡人作战,只说二十几年前,父皇亲率举国之军,远赴草原,意图一举扫荡干净胡人,可惜最后仍然是功亏一篑。”大皇子有些惋惜地说道:“举国之力,王师亲伐,以父皇天才般的军事才能,依然不能将胡人一举征服,更何况是我们这些人。”

范闲听到二十几年前,庆帝率王师亲征时,脸色便已经凝重了起来,没有接话,因为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次西征,父亲大人范建也随侍在大营之中,而就在那段日子里,京都里发生了一次惊天之变,这次变动结束了一个女子的生命,也让自己获得了第二次生命,在瞎子叔的怀抱中,坐着马车,去往了澹州。

大皇子没有注意到范闲有些古怪的神情,缓缓说道:“其时老单于初丧,胡人内乱,正是我大庆最好的机会,着实可惜了……而且最令人不解的是,当时叶帅奉旨交出京都守备,亲自出任大军先锋,精锐骑兵已经缀上了西胡王庭,只要父皇所在的大营再坚持三日,便能将西胡王公贵族们一网打尽,可就在这个时候,大军却忽然停止了西进的步伐,转而退回了国境之内,这才给西胡人留下了一口气。”

范闲沉默半晌后,抬起脸来对大皇子微笑着说道:“大军撤回的原因很简单,想必那时候陛下已经知道,我那位母亲大人身亡的消息。”

大皇子心头一颤,这才想到了已经被封存了许多年的那件大事,看着范闲强自微笑的面容,大皇子心中怜惜之意大起,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半晌之后,大皇子咳了一声,将话题转回了最初,说道:“纳侧妃真的不能阻止?”

“没有人敢抗旨,所有敢和陛下对着干的人,都没有落好下场。”

“王曈儿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至少眼下我看不到更好的选择。”

“那……我怎么向王妃说?”

范闲哈哈笑了起来,说道:“这个问题就不需要你考虑了,王妃自然有办法收拾一个小姑娘。”

正说着这话,外间有人通报,王妃和王小姐过来了。大皇子与范闲对视一眼,都苦笑了起来。待那两位女子入内之后,范闲站起行礼后,不易为人察觉地观察着二人脸上的表情,在心中暗自点了点头。

王妃依然如往常般平静雍容,王曈儿的脸蛋儿上却是微红羞怯,浑不似先前的模样,看样子被范闲赶到王妃身旁后,这位王家小姐得到了某种承诺。

范闲在心底暗叹一声,知道王妃果然厉害,早已经抢在自己这两个大男人决定之前,就已经下了决心,为了保证自己的利益,而被迫做出了一个看似让步的选择。

看样子呆会儿不需要王爷为难地劝说王妃,而是王妃劝说王爷一切以大局为重,莫要迕逆了宫中父皇的意思。范闲笑了笑,眯着眼睛看着这位王妃,淡淡说了几句闲话,王妃也笑了笑,两个人心知肚明对方究竟在想什么。

在京都叛乱事中,北齐小皇帝意属大皇子接位,所以透过派在王妃身旁的锦衣卫间谍,暗中向长公主透露了范闲的行踪,险些害死了范闲。但是范闲知道这件事情与王妃的关系倒不怎么大,为了大皇子夫妻间的感情,他也一直没有对大皇子说这个事情,但是他与王妃心里毕竟还是有些疙瘩,所以这两年内,并没有什么太深的来往。

王妃心中对范闲一直有愧疚之意,直到今日,二个相视如狐狸一笑,才将那些过往化成了春风一般,了无痕迹。

略略闲话数句,范闲便要起身告辞,他带着王家小姐进了王府,当然要把对方带出去,毕竟宫中还没有指婚,庆国民风再开放,如果任由王曈儿这个花痴对着大皇子大眨眼睛,传出去也未免太难看了些。

王妃假意留饭,眼睛里却闪着道清光。王曈儿却是傻乎乎地真的不想走,乞怜看着范闲。

“走。”范闲说道。

“师傅,去哪里?”王曈儿抬起头来,诧异地看着他,很自然地说道。

王曈儿眼里满是恼怒之意,不肯说话。

范闲马上将脸一沉。王曈儿不知为何,就是天生无比惧怕小范大人,下意识里站了起来,咬着牙齿跟着范闲往府外出去。

走在路上,范闲早已经看见了王妃眼里的那道光芒,看着身旁王曈儿,不由摇了摇头,这位王家小姐虽然刁蛮无比,但如果真进了王府,哪里可能是王妃的对手,只怕将来也没有太多好日子可以过,好在王曈儿的背景够强,想必也不会过的太凄苦,王爷也不是那等人。

二人不一会儿便来到了王府正门处,也不知范闲使了什么法术,与这位刁蛮的女子说了几句什么话,王曈儿竟浑像变了个人似的,老老实实,畏畏怯怯地跟在他身后,哪里还有先前脚踩石狮,破口大骂的模样。

王府正门打开,管家送了出来,然后像躲鬼一样地赶紧把大门关上。范闲一怔之后笑骂了两句,心想自己也成了池鱼,转眼却看到王曈儿满脸怒容,正准备破口大骂那名管家,便将脸沉了下来,嗯了一声。

王曈儿马上感觉到了身旁的寒冷之意,打了个哆嗦,赶紧住了嘴,老老实实地走下台阶,异常不习惯地对那名脸有鞭痕的老管家说了几句什么。

老管家吓坏了,心想自家的小姐什么时候转了性子?旁边王家史家的家将们也吓傻了,心想小范大人传说是费介大人的学生,莫不是给小姐吃了什么药,才把小姐变成了这副模样。

王曈儿此时就像小白兔一样。

王府门口所有人像看神仙一样地看着范闲,心想小范大人果然名不虚传,难怪几年前陛下就让他冒充太傅,教导三皇子,这等教书育人的手段,实在是有些神乎其神。

王家家将管家们千恩万谢地向范闲行了礼,然后带着他们家的小姐离开了王府正门,范闲看着那行人消失在街头,才摇了摇头,登了了自己的马车。

沐风儿如今虽是启年小组的头目,但骨子里仍然是当年那个好事儿的年轻人,吞了口唾沫,小意问道:“大人,出了什么事儿了?那个母……怎么变成这样了?”

“很简单啊。”范闲坐在马车中,闭目养神,“她如果不听话,我就打她屁股,我就让王爷娶别的女人,我是太常寺正卿,她怎么会不信?”

“这么傻?”沐风儿鄙夷说道,谁都知道,事关大殿下纳妃,哪里是太常寺正卿能说了算的事儿,这事儿必须得皇帝陛下点头。

“不傻的话,王妃怎么肯让她入府。”范闲闭着眼睛咕哝了一句,觉得累的不行,这种破事儿他是打死也不想再沾了,如果不是和大皇子交情好,他这时候应该早就去皇宫交了差使,然后回自己府上逗儿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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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过去了,御书房内仍然没有动静。太监们有些无奈地守在房外,姚太监看了一眼身旁那人端着的羊奶与小点心,发现东西都快凉了,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那名小太监看了看御书房的房门,心想陛下是在和谁说话,居然说了这么久。姚太监也看了一眼那道房门,心想自己还是不要去打扰那对父子说话的好。

除了那名新来的小太监外,旁的人并不对眼下的情况感到诧异。陛下日理万机,极少单独召见臣子超过一刻钟,但是小范大人是个例外。

这两年里,每当小范大人入宫,皇帝陛下总是会与他在御书房内聊上大半个钟头,也不仅仅限于国事院务,甚至有几次姚太监还听到皇帝陛下与范闲在争执范家两位小孩子的姓名问题。

有此殊荣,得此恩宠者,整个天下也只有范闲一人人。

御书房内的情形,却与太监们想的不一样。庆国皇帝陛下看着坐在下手的范闲,开口问道:“朕意已决,王曈儿总是要入王府的,你莫要管这些闲事……说到婚事,前些日子言冰云已经娶了那女人,招商钱庄的事情,你准备什么时候向朕交代?”

范闲眼色微变,赶紧低头掩饰。

……

……

(老妈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反正就在医院里躺着等着做各式各样的检查,明天做胃镜,老同志和我一样有些怕怕,呵呵……月票大联欢,我却欢不起来,挠头无奈,时间不够,暴发是没可能的,努力写吧。这个月榜上三四五三人纠缠了大半个月,到了月末,我肯定不会放弃,这是态度问题和钞票问题,两者我都是很看重的。如今月票没有三票的限制了,而且从二十八号中午十二点起,月票开始翻倍,请大家多多支持,喜欢庆余年的兄弟姐妹,请将月票留给我。)

(本章完)

第617章 朝天子  天子之雷及范闲遗失之牌

第617章 朝天子天子之雷及范闲遗失之牌

(写之前看了一下,发现王曈儿的曈字显示的是异体,可能是太偏了,曈是很美好的意思,现在看来不知是不是要换成瞳。另外向大家汇报一件事情:我很认真地向大家预定二十八号之后的月票, 因为我想进前三,攥拳头,低声用力说。)

……

……

范闲进入御书房已经很久了,一开始的时候,当然拣最紧要事情说,如今庆国最关心的事情当然是关于西凉路的局势,以及四个月前陛下让监察院准备的计划,究竟落实到了什么程度。范闲一路侃侃而谈, 皇帝陛下安静听着, 脸上没有一丝不满意,甚至还难得地宽慰了范闲几句,说他辛苦。

感觉环境适宜,时机恰好,范闲眼珠子一转,便觑着这个机会说了几句关于大殿下纳侧妃的闲话,偏生这闲话的主旨与他在王府中与王爷商量议定的应对方法完全不一样,竟是直接将王家小姐用言语好生羞辱了一番,并且同时表达了自己身为臣子, 不愿意参合到皇族家事之中的强烈意愿。

皇帝陛下如同范闲所料,一听此话便勃然大怒, 批头批脑一通训斥,点明范闲太常寺正卿的身份,又在王爷纳侧妃一事上下了狠话。这一通疾风暴雨,倒是没有让范闲产生些许害怕,他与这位深不可测的皇帝老子相处久了, 虽然始终无法看到对方的心底最深处,但至少对于其人的性情喜好摸了个清清楚楚, 但凡如此轰轰烈烈的训斥,往往代表事情并不严重。

果不其然,范闲趁机提出自己既然是太常寺正卿,陛下又要将王家小姐配给大皇子,自己总得替天家颜面着想,是不是应该教王家小姐一些事情——这些事情惯常应该是宫里的老嬷嬷做的,范闲这个年轻男人却抢了过来,不免有些滑稽——但皇帝陛下却是未笑,直接让范闲不要管这闲事,但却也未曾动怒。

只怕皇帝陛下早就知晓了王府门口处的故事,也早猜到了自己这个最疼的儿子先前为何坚持不允,所要求的是什么好处。

正在范闲心下稍安之时,便听到了招商钱庄四字。

这四个字就像是深深的烙印,一下子烫着了他的心,让他把头低了下来,一时沉默不语。他知道皇帝为什么会选择在此时让自己交代招商钱庄,因为这两年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天雷。

如果不是他脸皮够厚,只怕这两年里早就被雷的外焦里嫩了。

这便是所谓圣心难测吧?范闲在心里想着,皇帝陛下虽然对自己宠爱无以复加,任由自己在庆国朝野间潇洒狂妄着,但依然没有忘记时不时来敲打自己一下。

是的,这就是一位君王对自己最亲近人的敲打,要把他打醒,免得此人有些忘乎所以,反而误了君臣或父子间的情份。从京都平叛之后,每逢范闲为朝廷立下大功,或是被陛下重奖之后,陛下都会轻描淡写地丢出一些事情或名目,让范闲悚然,明白自己所处的位置。

皇帝在朝中用来敲打范闲的棒子是贺宗纬那一派官员,而私下真正敲下的焦雷,却是范闲暗底下做的那些事情。

屈指细细算来,这两年间充当过天子之雷的事情包括夏明记的底细,夏栖飞与江南水寨的关系,范思辙那小子在北面的走私,还有关于许茂才心思不纯的第一记雷,还有王十三郎为何投奔范闲,诸如此类,等等等等……

每一记雷都直中范闲内心,把他打的浑身寒冷,自己在陛下面前似乎没有什么秘密,这些罪行若真翻了出来,都是杀头的下场。他当然知道皇帝老子舍不得用这些罪名来对付自己,只是在提醒自己。可纵是如此,他依然浑身寒冷,觉得龙榻之上的那位宗师帝王,随意一个吐息,便能吞没了自己。

幸好范闲也不是位一般的臣子,面对着天子之雷,他的应对方式也是举世无双,只一味依着自己的厚脸皮,该认的罪绝对认,但该做的事情继续做,反正皇帝老子不想杀他,他就继续这么混下去。

只是今天混不下去了,因为招商钱庄对于范闲来说太过重要,不论是监察院的用度,还是移至大江修堤的银子,婉儿主持的杭州会大行善事,甚至是整个家族以及陈园的奢华生活,全部来源于招商钱庄的进帐。

最关键的是,招商钱庄里面曾经藏着北齐小皇帝几百万两的银子,一旦被人知晓,这个卖国的罪名,就算范闲再如何扮孝子嚎丧也掩不过去。

几行冷汗从他的后背滑落,三年前收伏明家那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老爷子时,招商钱庄被迫走上了前台,他就猜到这件事情一定会引起皇帝陛下的疑心,户部根本没有调出这么多银子来,皇帝一定会思考,钱庄里的银子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范闲为这个秘密做了很多的准备,确认已经将北方的帐目清理的干干净净。以往皇帝陛下也曾经询问过招商钱庄银钱的来源,但那时范闲用的是天下最出名的那个传闻搪塞了过去——所有人都以为,招商钱庄的神秘股份,是当年北齐锦衣卫指挥使沈重经营数十年后存起来的秘密财富。

但今天皇帝陛下当面问了,而且还点到了与言冰云成亲不足三月的沈家小姐,自然是在警告范闲,沈家小姐一直在你的控制中,但也一直在朕的眼中,沈家遗产这种唬烂的理由,今天不要再搬出来了。

范闲背后的冷汗又多了两行,只是已入深秋冬初,御书房内虽然生着火炉依然寒冷,身上穿的官服颇厚,一时半会儿看不出痕迹,他的脸色依然是强悍的保持着平静:“陛下,要交代什么?”

皇帝的脸色阴沉了起来,很是不喜如此私人的谈话中,这小子居然还想蒙混过关。

他哪里知道范闲此时心里直在打鼓,暗想北面那个小皇帝不会是记恨自己在西凉路大肆狙杀北齐间谍,从而把当年这个秘密的协议抛了出来,通过庆帝的手杀了自己?难道北齐方面这么恨自己?居然舍得花这么大的代价除掉自己?

范闲的面色再也难以保持平静,额头微微渗汗,心想北齐那小怪物既然敢抛刀,谁知道敢不敢抛钱庄?

便在此时,他的余光一瞥,看见了皇帝陛下脸上明显的不喜之色,一见此不喜之色,范闲心头大喜。

如果皇帝老子真是知晓此事内幕,要拿下自己,以他的修为心境城府,又怎么会如此“真诚”地不喜。

范闲尴尬一笑,干咳了两声后说道:“招商钱庄最开始的那笔银子……确实不是沈家的宝藏,而是……臣自己的私房钱。”

这一句答的极妙。

如果是一般的大臣听见这句话,一定会大骂范闲无耻恶心,招商钱庄一开始便有数百万两白银为底,谁家的私房钱能这么多?但偏生皇帝陛下听到这句话,却明显露出了一切了然于心的神情,淡淡说道:“果然如此,老五什么时候把这笔钱交给你的?”

范闲苦笑一声后恭敬应道:“也就是下江南之前,五竹叔知道我要用钱。”

皇帝看着他摇了摇头,说道:“老五也是胡闹,这么大笔银子给你这个小孩子做什么。”

范闲在心里大松了一口气,知道皇帝陛下果然如自己所料那般,想到了当年的老叶家,但他的脸上却依然是古怪笑着,似乎在腹诽皇帝陛下眼热于这笔钱,又似乎在腹诽陛下,江南内库在自己接手后已经替他挣了几个数百万两银子,居然还不知足。

皇帝明显看出了范闲的表情所隐藏的东西,恼怒地低声斥责了几句,片刻后才强抑怒气,状作无意说道:“本来这内库都是你母亲留下来的,难道朕还瞧得起那几百万两银子?只是你母亲留给你的银子,不要乱花。”

范闲不敢怠慢,赶紧把招商钱庄进项银钱的用途一一交代了一遍,这些东西其实皇帝陛下清楚无比,但一椿一椿说清楚,总是要好些,而且此时说明白了,将来总不能再翻老帐。

皇帝满意地摸了摸颌下的胡须,点了点头,说道:“用来做善事当然极好,晨丫头也是能做事的人,你不要老把她关在府里,没事儿的时候,让她进宫陪陪朕。”

范闲暗想自己何曾关过娇妻,她如今忙着执掌整个范氏家族的族务,加上因为京都叛乱之事,对于这位皇帝舅舅难免生出几分抵触情绪,自己不愿入宫。

“西边的事情你好生处理一下。”皇帝站起身来,忽然想到一椿事情,状作无意问道:“老五去哪里了?”

“不知道叔叔去哪儿了。”范闲也赶紧站起身来,说道:“还是两年前见过一面。”

“这小子,总是喜欢玩失踪,怎么学得和叶世叔一个脾气?”皇帝有些头痛地说道,然后挥了挥手,示意范闲出去。

……

……

御书房的门终于被人推开,范闲一脸平静地走了出来,看见在一旁等候的姚太监,点头示意。姚太监赶紧低身行礼,压低声音问道:“陛下心情如何?”

范闲笑了笑,脸上的阴云迅即化作一片阳光,无比灿烂,心情却是有些沉重——每每入宫面见皇帝陛下,便是他的受难日,那种无处不在的压力与帝王宗师相加的权威感,让他十分难过,尤其是要时不时承受今天这种无由惊雷,实在是过的很不爽利。

尤其是今天最后皇帝问及五竹的下落,范闲心里忍不住冷讽起来,如今异国的两大宗师一死一废,叶流云的存在,对于庆国来说显得没有什么必要,这位本性如闲云野鹤一般的人物,在协助庆帝完成大东山之局后,便真的飘然远去,当然不可能再出现,而皇帝问及五竹,虽然表现的自然,但范闲却清楚,皇帝对于五竹叔一直有股暗中的警惕与提防。

至于为什么会这样,范闲的心里当然心知肚明。

沿着太极殿的长檐往高高的皇城处行走,他的脸色渐渐平静起来,像今天这种御书房内的私人对话已经进行过许多次,从第一次面临天雷时的不适应,到如今的应对自如,范闲不知成长了多少。

站在高高的太极殿下,看着刻着龙云的石阶,范闲深吸一口气,让初冬寒冷的空气快速地进入胸内,冰凉的无比适意。

皇帝知晓的事情,是范闲不怕让他知晓的事情,这些惊雷敲打虽然可怕,却还敲不碎范闲心上坚硬的外壳。他还有很多秘密依然成功地瞒着皇帝,比如招商钱庄,比如庆余堂报了身死的几位大掌柜,比如五竹叔的真实去向,比如东夷城控制的一个小国内,正在缓缓成型的某种小作坊。

比如他的体内是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比如他知道另一个相似的灵魂,是怎样令人动容地出现在这个世界,又是如何令人心恸地在这个世界消失。

这些都是无所不能的庆帝所不知道的,而这,也正是范闲的底牌。皇帝陛下更不知道,他最大的两张牌——箱子和五竹叔却已经离开了他,不知去向了何处。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看着长长御道对面那座坚固的皇城,目光越过城墙,直透天上的寒云,似乎看到了很多年前的一些过往,以及两年前的血火厮杀。

在皇宫内安静行走的太监宫女,看着太极殿下的那位年轻人,赶紧低身行礼,心里却在疑惑,小范大人是在发什么呆?

范闲的目光穿过云层,似乎落在了极遥远的北方雪原之上,似乎看到一个眼睛上蒙着黑布的人,正提着一个箱子,向着不知名的神妙所在孤独而坚决的前行。

那人每一步,踩破无数雪花,每一眼,看透无穷虚像。

范闲在殿宇的阴影中温和地笑了起来,真心祝福五竹叔能够找到自己,这,或许才是人生一世最重要的事情。

……

……

如今京都生意最好的酒楼是一石居,虽然这间酒楼的东家早已不是当年在长公主保护下的崔家,在很久以前,崔家便因为向北齐走私而被监察院连根拔了,但这里的生意依然一如既往地好。

太学学生及外地来的书生最喜欢逛的则是澹泊书局,要知道在八处的严厉打击下,京都大街小巷中已经好几年没有抱孩子卖红宝书的大婶出现。

生意最好的客栈则是同福客栈,客人最多的豆腐铺是范家的私产,至于生意最红火最高级的青楼……当然是抱月楼。

京都游,如今大易,往往便是在一石居上吃饭,在同福客栈住宿,路上吃一碗豆花,踱进澹泊书局买两本书,晚上再去抱月楼搂几位佳人入怀,人生之快乐便似乎齐全了。

之所以如此,毫无疑问是因为那个叫范闲的人。

一石居是范闲传奇人生的开始,由澹州入京都,他与靖王世子、贺宗纬的相逢,便是开始在这间酒楼上。以如今这三人的身份地位,一石居自然带上了一丝神奇的感觉,当然最关键还是小范大人黑拳惊京都的故事,已经通过无数说书人,传遍了整个天下。

同福客栈则是范门四子的发祥地,另外三处则是范闲的产业。我们不要再重复范闲身上那一连串的光环,因为这是件很累的事情。只需要注意到这个事实,便可以知道范闲如今在整个庆国的声望与地位。

有很多人恨范闲,有更多的人爱范闲,但很少有人会像澹泊书局对面医馆的主人一样,对他的感觉如此复杂。

医馆刚刚购入手中,还没有开业,药物看似胡乱而有序地堆放着。

一位穿着一身素色织锦单袄的姑娘家,正撑着下颌,在满是药味的房间发呆,却根本没有注意到医馆外已经围了太多的闲杂人等,如果不是有府上的护卫以及暗中的监察院密探拦着,只怕那些人早就挤进了医馆。

苦荷大师的关门弟子,医术惊人的范家小姐,小范大人最疼爱的妹妹,终于出了青山,回到了故乡庆国京都,于京都百姓惊喜的注视中,于满屋异香的药味之中,开始思念某些人。

有的人远在天边,在雪原上孤独地前行,有的人却快要来到她的面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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