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看到这里时,李追远抬起头,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谎言要想逼真,那就得尽可能地提升它内部的真实含量;若是真实含量有限,那就不要均匀分散,而是集中在开端。

初次见面时,叶兑就很直白地称呼自己为“一个没有人皮的怪物”。

饵,下在了这里。

它手里得有对自己产生足够吸引力的东西,才能对自己施加影响,吊着根胡萝卜引诱自己跟着它走。

再结合墓葬之下的封印之地应该不是核心区域,自己去高句丽墓时,大概率会在前期就早早碰到。

故而,综合来看,审讯记录从开头一直到这里,真实性应该没什么问题。

但从这里往下,可能就要开始掺假了。

李追远放下水杯,低头,继续往下看:

“偷窥我这么久,开心么。”

叶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不过,对方似乎也没打算让自己去做回答。

因为在对方的目光看向自己时,叶兑的一切都被禁锢住。

虽然还能思考,却无法对外界进行任何回应,好像自己忽然间就被这个世界所遗弃。

叶兑在这里用了一个比喻:

像是一条被做成菜摆在餐桌上仍睁着眼的鱼。

李追远心底,在这句话上画了一个圈。

这是一种被当作食物的感觉。

李追远知道一个人,就有这种能力。

南通狼山脚下那处已经被流沙覆盖的地洞里,曾经就摆放着那位的餐桌与餐筷。

只是,这种感觉,很难被形容地如此贴切,除非切身感受。

那,这个感觉真的是叶兑的么?

还是说……它的?

接下来,这个人从井里爬了出来。

他重新回到了这儿,环视四周,像是在回味自己曾经亲手打造的住所。

叶兑在这里花费十年时间,来对过去的记录进行偷窥,这也就意味着,这个人有至少十年时间,没有再离开这口井。

当然,不排除一个极端可能,那就是这个人会趁着叶兑每隔一段时间回自己牢房传讯时,趁机上来一趟。

但这个概率极低,因为叶兑在他面前,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他没有理由躲着叶兑回来。

李追远微微皱眉,因为下面的陈述,就有些混乱了,不是叶兑陈述的混乱,而是接下来叶兑的遭遇本身,就很混乱。

短暂的故地回味后,这个人开口道:

“既然你这么喜欢偷窥,那我就带你去看看更多有意思的东西,好好满足你。”

叶兑被这个人抓着,下了井。

之前提到,这里的水波曾被这个人故意提到了一个沸腾程度,因此,当叶兑被强迫浸入井口水面以下后,他品尝到了什么叫字面意义上的“生不如死”。

仅仅是这一瞬,叶兑就觉得自己求生的欲望以及内心对自己结局的种种不甘心,都化作了泡影。

他想死,他现在甚至想主动无条件配合,只求让自己死得更快一些,哪怕仅仅是早死个一息,不,甚至是半息。

但在下一刻,这种折磨感就又消失了。

叶兑茫然了。

像是一只被烫了开水褪了毛的鸡,忽然告诉你,不用下锅煮了。

他仍旧继续被这个人抓着行进,这口井下面,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漫长,仿佛永远都无法达到尽头。

但很快,叶兑的这一想法就被改变,他的面前水波忽然出现了画面,画面中,他看见一名身穿术士服的男子,正在浮浮沉沉。

叶兑隐隐猜到了这位术士的身份。

他们四个人,在互相传讯时,是会做一些基础交流的,比如,汇报一下自己的所长。

紧接着,面前的水波消失,画面也不复存在。

而后,又是漫长的行进,当绝望感再次于叶兑心底升腾时,他又看到了一座“牢房”,里面是一个满头银发的老人。

老人躺在那里,胸口插着一柄剑,他双手死死抓着剑柄,不是在往外拔,而是使劲下压,不让剑锋脱离自己躯体。

这个老人曾在传讯时告诉过叶兑,他是通过这种自戕自害的方式,来不断给自己增加怨念。

接下来,又是漫长一段,第三座牢笼出现。

里面是一个中年丰腴女人,她光着身子,盘膝坐在那里,一只金色的肥蛆,在她身上不断钻进钻出。

女人在传讯时说过,她用的是一种蛊术,自己吞噬自己,将自我一次次维系在一只只金色肉蛆里,以延长自己存在岁月。

叶兑终于意识到,这个抓着自己不断行进的男人,拥有巡查墓葬之下监狱的能力。

这个人过去这么长时间待在井底,并不是在沉睡或者是延长“寿命”,他是在……挖地道!

一个被他们四个人都尝试过,且被集体确认不可能成功的方法,被这个人,实现了。

下面,属于叶兑的真正酷刑,就开始了。

他在行进中,被这个男人一次次丢出去,体验到了各式各样的水波煎熬。

每一处不一样的水波,都是一座牢房……空置的牢房。

而这个人,是把自己当作问路石,他在拿自己,投石问路。

不一样的折磨,纷乱的痛苦,意识上的紊乱与撕裂……

叶兑从未想过,酷刑居然能如此多种多样。

好在,每一次的承受时间都不长,并且每次当他觉得自己就要消亡时,这个人就会把自己举到他面前。

这个人身上渗出黑色的血,不断向自己涌来,带给自己一股股充沛到令人窒息的精纯怨念。

这不是续命,因为叶兑早就已经死了,这续的是,叶兑的存在时间。

以上这些内容,是李追远自己整理总结出来的,无法深挖细节,因为叶兑自己在这一阶段的记忆很混乱,不一定是折磨受多了,而是叶兑接受了这怨念。

不过,这里李追远可以提取出来三个关键点:

一,这个人应该不是急着想要逃离这里,而是想要去这里的一个地方。

二,这个人拥有向别人灌输怨念的能力,这怨念会让被接受者,意识受到极大程度的摧残。

三,叶兑之所以能进入到那个人的牢房,实现了避难,可能并不是受什么残篇的影响,而是这个人故意给了叶兑钥匙。

他预计到自己十年后,可能需要一枚石子,而叶兑在他眼里,大小重量最为合适。

同时,在这里,也为《无字书》第二页一片漆黑这么久,做了解释。

因为叶兑以前遭遇过这种级别的折磨,所以《邪书》折磨审讯他时,花费了更多的时间与精力。

真是贴心,明明在陈述过去的经历,却又像是在对眼下正在看书的自己“对话”。

不过,李追远还是坚持认为,这是因为“它”没料到自己会直接把它收进《无字书》,且会安排《邪书》这种不着调的邪物去审讯它,这使得它不得不先隔绝掉自己的视线,来重新调整它的计划。

至于叶兑为何能“一眼瞧出”自己没皮,前面在叶兑推演这个人面相时就做了个解释,下面叶兑在形容每次被这怨念灌输的感觉时,他说这一刻,会离这个人非常非常近,近到仿佛已经融入了这个人的身体与灵魂,他看见了这个人真正的模样。

这个人,没有皮,不是血肉的皮,而是这个人的灵魂,是一种天然的光滑与纯净,叶兑无法理解,这样一个与这世道都格格不入的畸形存在,为什么能得以诞生,又为什么能活到今天?

看到这段描述,李追远做了一下自省。

他常常把自己过去的情感,比作沙漠,留不住水;一定程度上,和叶兑的描述对应上了。

总之,这个人把叶兑,“玩弄”得够呛,也难怪叶兑再遇到像这个人一样的“自己”时,反应会如此剧烈。

最后,叶兑发现自己被丢入了一座热闹的宴会大厅中。

这座大厅,大到无垠,无数的舞姬、歌女、宾客。

但当你把注意力放在中间时,你又觉得它距离你如此之近。

叶兑看见,大厅王座上,坐着一位高高在上的可怕存在。

它穿着甲胄,挎着刀。

李追远目光在这里停顿了一下。

在海河大学老图书馆,自己于大帝的影子里,曾见到过这一场景,但那时,王座上只是摆着一套盔甲,佩刀被挂在旁边。

而叶兑看到的,是一具穿着盔甲挎着刀的……一个人。

继续往下看:

叶兑身后,那个人主动走了上去,王座上的那位可怕存在也站起身。

它很高大,甚至可以用巍峨来形容,它将腰间的刀缓缓拔出。

这一刻,周遭的一切都陷入死寂,仿佛它代表着的,是一双高高在上的至高瞳眸,正在俯瞰着下方芸芸众生。

叶兑在这里描述到:此时,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将这里推演成吉地了,因为这位从王座上下来的人,简直就是受天道眷顾的化身,它在这里,无论这里是个什么地方,在天机里都属于吉地。

拔出的刀,指向了那个人。

它开口道:“秉天道意志,赐你天诛。”

那个人指了指自己的脸:

“来来来,往这里砍,顺着这条线一路往下,我求求你这天诛,真的能把我给杀了!”

“嗡!”

刀落下了。

叶兑说,他当时看见了夜与昼的交替,这一刀不是劈向他,却给他带来了真正意义上的大恐怖。

原来,它不是骗子;原来,自己没推演错;原来,它真的是受天道旨意,坐镇这里,等自己上钩入狱屠戮!

在这一刀下,叶兑身形快速后退,他再次被砸入了来时的方向。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那个人身上亮起了一线光,随后,那个人的身体以那线光为分割线,身体自上而下,斜着被劈成了两半,交错滑落,摔在了地上。

那个刚刚给叶兑带来可怕震撼的人,就这么死了。

叶兑很想扑过去,抓着那位盔甲人的脚踝,去质问它:他叶兑这一生有什么错,一世言行从不逾矩,为何天道要制裁自己,为什么!

但叶兑没有这个机会了。

他再次被打回到自己最开始所在的那间牢笼。

像是一场长达十年的噩梦,忽然间苏醒。

但这不是梦,在这里,你是无法拥有做梦这种奢侈待遇的。

叶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那三位,他依旧可以去那个人的牢房,这也是他能得以成功存续下来的原因,若是一直存在于自己那间被水波充斥的牢房,大概率已经湮灭了,等不到变故的发生。

变故,总共有三个节点,第一个节点,是他们四个人在某一天,忽然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震颤。

虽然依旧无法脱离逃出这里,但他们四个人都笃定,墓葬之下的禁制,发生了松动,并且,他们除了自己所在的牢房外,居然可以将一些影响力,溢散出牢房之外,去尝试做一些以前根本就无法做到的手脚。

初次松动只是开始,接下来,它会持续开裂,只是这个进度,很慢很慢,慢到他们四个人不知道自己能否等得起。

就在第一次震颤后没过多久,他们感应到,有一批人,进入到了这里外围……

往下的发展,其实就和那日叶兑对自己说的,完全一致。

年轻的罗工参与到集安人防工程的事件调查,结果调查团队再次发生意外,这个项目也由此被搁置,那处人防工程也被封存。

等项目近期再次启动时,包括叶兑在内的四个人,利用当年在这批“幸存者”身上留下的手段,全都得以借机逃了出去。

当初为了布置这一手段,四个人全部使用了禁忌,导致牢房内水波加剧,而叶兑,也发现自己无法再去到那个人的牢房避险了,只能独自在自己的牢房里承受这折磨。

这也是叶兑说,为了在罗工身上布局,他不惜承受更可怕煎熬的原因。

但事实上,在过去很长一段岁月里,他的日子,比另外三个,要舒适太多。

那另外三个,才是真正的可怕,他们可没有叶兑那种避难地,是一直苦熬承受到现在。

接下来,是那三个的讯息。

三行地址后面,没有出现名字,只有特征描述。

因为他们四个人,谁都没有将自己的本名说出去过,而且哪怕共同在这里被封印了这么久岁月,也不知进行了多少次传讯,可彼此都没见到过对方的模样……除了叶兑。

叶兑见过,而叶兑又极擅长推演之术。

每个人在自己的牢房里,都是最精简且毫无遮掩的状态,因为没人料到,牢房外曾有人经过且观看过他们。

故而,叶兑可以推算和感应出,他们三个现在所处的位置,距离越近,推演得就越精确。

叶兑最后总结,他是这四个人里最弱的,是靠侥幸才得以留存到现在,但那日四个人一起出逃时,虽未见面,但他能感应到,另外三个与他现在的状态差不多,那三个在历史上绝对比自己更为强大很多的存在,现在与自己一样、甚至比现在的自己还要虚弱。

李追远将《无字书》闭合,再次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三个曾经强大此刻刚逃出来且无比孱弱的邪祟……真的是,好诱人啊。

而且,这个安排,实在是太合理了。

如若自己没有怀疑“叶兑”的身份,真的把他当作浪花的前奏,那么自己就将收获一个针对那三个人的定位罗盘。

哪怕不谈功德收获,光是这三个人背后的传承以及他们逃去位置可能存在他们当年的遗留,都绝对足以让走江者动心。

多完整多正常的一浪节奏啊,前期送你三根美味的胡萝卜,让你不得不上钩。

但这里还欠缺一个,让自己必须要去高句丽墓的必要条件。

那里很神秘,可那里同样很危险。

既然“叶兑”的身份没有说,那就意味着在接下来寻找这三根胡萝卜的途中,发现必须要去那座高句丽墓的强烈动机。

如若没有自己那晚忽然两次开关台灯下的心有所感,没有接下来拿大帝拿桃林进行甄别测试,上述,就该是自己下一浪的整个流程。

等自己以为胜券在握,胜利在前时,《无字书》里封存的那位,才会忽然现身,将一切反转。

李追远起身,走出房间,站在露台上。

晚风吹拂在身上,带着些许湿润粘腻,这是要下雨了。

既然它把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那李追远认为自己也该给它回个礼。

先前就计划好的邪术试验,该做还是得做,可不能放弃这尊可怕存在必须得在自己身边装孙子的机会。

那三根胡萝卜,李追远也打算吃下去,它不仅能给自己定位,还要确保自己中途不发生意外,等于是喂到嘴边的饭,不吃白不吃。

至于它想要勾起自己去高句丽墓的动机,李追远现在已经替它想好了一个。

在叶兑的叙述中,一直以“这个人”“那个人”来形容那位。

那么接下来,在吃胡萝卜时,它就会安排合理契机,把“这个人”的名字,对自己曝出来。

“魏正道……”

(本章完)

第411章

“三江大爷,听说你给你家小远侯在城区买房了呀。”

“啥,谁说的?”

“我也是刚听人说的,还是买在市区中心的哎,离南大街近得很哟,你对你家小远侯可真好。”

“嗐,不就一套房子么,多大点事儿。”

“不便宜吧?”

“也还好吧,一套的钱,都够在咱村里盖俩小楼了。”

“真是贵得吓人。”

“那可不,我跟你说啊,那种小笼子一样的房子,请我去住我都住不习惯,哪有咱村里住得舒坦,要不是留着以后给伢儿结婚用,咱才不花那个冤枉钱哩。”

“小远侯还小吧,婚房是不是太早了点?”

“先买了放那儿嘛,买完当天就有人租了,也不亏。等以后伢儿长大了,也不见得会留在南通,反正嘛,伢儿以后去哪儿上班,那就再给他在哪儿买一套嘛。”

“天,那还要好多钱哦?”

“钱不钱的又算个啥,咱们这些当长辈的,不就是天生为了伢儿的劳碌命呗。”

以前李维汉在李三江面前说这种话,是要被李三江喷一脸唾沫的。

李三江自个儿也没想到,有一天,这种话他居然能说得这么顺口,这么享受。

这时,又有一个乡亲路过,听到这里聊天,凑过来问道:

“三江叔,听说你买房了啊?”

“金陵?听谁瞎说,金陵的房我还没买呐!”

在村里遛完弯回来,李三江走在小径上,右手负在身后,左手夹着一根烟,如镇长微服出巡。

“李大爷。”

身后传来两道呼喊声,李三江回头一看,是周云云和陈琳。

国庆假期,学校放假。

二女手里提着东西,都是送给李三江的。

“哎呀,来就来,带什么东西啊,家里啥都有还去外头买,平白的让外人挣了钱去。”

说归说,但李三江还是很开心地把两袋子东西接过来,上头是些常食,下面是烟和酒,扫一眼,粗略估个价,想着等俩丫头走时,算红包里补回去。

坝子上,柳玉梅正在打牌。

见到周云云,柳玉梅点了点头,见到陈琳,柳玉梅笑了,招手示意陈琳过来:

“奶奶累了,喝口茶歇歇,你帮奶奶打几圈。”

“好的,柳奶奶。”

柳玉梅离座,陈琳坐了下来,开始摸长牌。

刘姨端着点心从厨房里出来,交给了周云云后,她就走到后屋,喊道:

“云云和琳琳来喽!”

一只地鼠从地里钻出,一头撞在了一棵稻茬儿上。

不一会儿,谭文彬和林书友就走了出来。

二人都光着膀子,身上流着汗。

刘金霞伸手,撞了撞陈琳,示意她回头看。

陈琳回头看了一眼,又立刻转回头,抿着嘴,红了脸。

林书友有些尴尬地挠挠头,他还以为人还没到家,来得及冲个澡换衣服呢。

周云云捏起一块糕点,送到谭文彬嘴里,问道:

“在后头种地?”

“嗯,反正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来,媳妇儿,要不要摸摸腹肌?”

“呸,没个正形。到井这里冲个澡,我给你擦擦。”

谭文彬和林书友这几日都在道场里修行,小远哥不在里头,但把《无字书》翻开到第一页,倒扣在道场中枢的平台上。

相当于是让《邪书》来操控道场内的机关变化,给他们做陪练。

强度与花样上,确实比当初小远哥给他们开的速成班要弱太多,但练着练着,却能有一种截然不同的体会。

更注重杀伐果断,一切去繁就简,让人非常过瘾。

也就是对象到了,要不他俩是真不愿意出来。

这不,对象不在的润生,这会儿还在里头举着黄河铲哼哧哼哧地“杀”呢。

李追远不在家里,他今天带着阿璃来到太爷承包的鱼塘,这里一直由熊善在打理。

鱼塘很大,可以放条船在上面漂。

李追远躺在船上,看着头顶蔚蓝的天空。

阿璃坐在旁边,正在剥瓜子。

这下头鱼群太密了,不适合钓鱼,一钓一个准反而就没意思了。

船下面,有三条水纹不断流淌,像是有大家伙在下面游动。

躺在船上的李追远,耳朵一直在倾听着它们在水下的动静。

过了会儿,少年坐起身,摇了摇头。

船边,探出三颗脑袋,是增损二将。

李追远在做实验,想要让增损二将实现像高句丽墓下亡灵的那种柔韧自如。

亡灵的盔甲碎片,李追远让阿璃仔细检查过了。

即使是阿璃,也没能看出这碎片有什么特别的。

因此,按理说,采用血瓷作为原材料、冯禄山的筋作连接、由阿璃亲手打造的符甲、最后再结合增损二将的神魂降临,不可能比不过依附在普通盔甲材质上的亡灵。

李追远摊开双手,水下的增损二将分散为金属色泽的卡片,飞回少年掌心。

少年双目一凝,双手朝着水面奋力一甩。

符甲再次释出。

只是这次,李追远没有像以前那样祭出后就不管不顾、只将增损二将当作自己的贴身保镖,而是指尖掐动,傩戏傀儡术为引、风水气象为辅,前者增加操控细节、后者消弭环境阻隔。

增损二将的形象,在半空中再现,而后落入水面。

没有水花,没有声音,像是融化般直接渗了下去。

少年再继续操控祂们在水下游动,水面上也不见丝毫波纹。

李追远点了点头,那就只能是这样了。

叶兑当初给自己的解释是,他通过罗工找到薛亮亮,是为了借助薛亮亮的命格,寻求贵人庇护,以帮助自己脱险。

但这危险,实则就是叶兑自己制造的。

一直追踪却始终无法追到的亡灵,其实一直受叶兑自己的操控,他在自己追杀自己。

至于那位面具人,取出令牌表示愿意投降,结果又被令牌反杀消亡……

这种矛盾,依照《邪书》的后例,可以解释成是“它”在见到自己后,根据对自己的观察,做出了剧本上的微调。

是编剧,为了实现自己的剧情目的,不得不扭曲了配角行为逻辑的合理性。

所以,原本那个面具人,是会投降的,成为一个更直接的鱼饵。

但“它”忽然觉得,这鱼钩太简单了,怕引起自己的怀疑,故而干脆自己上,自己下饵。

李追远再次摊开手,水下的增损二将又复归于卡片,落回少年掌心。

阿璃把剥好的瓜子递给少年,因为少年的手是湿的,且鱼塘里的水腥味很重,阿璃就给少年喂了过去。

瓜子香香脆脆的,还有女孩握在手里残留的温度,很香。

李追远重新躺了下来,看了看自己身侧。

阿璃也躺了下来。

少年握住女孩的手,女孩会意,与少年一起闭上了眼。

阿璃的意识深处。

平房内的供桌上,一排排龟裂的牌位。

外头,风和日丽,一派美好的田园风光。

二人在门槛边坐下,李追远开始对阿璃讲述关于叶兑的事,以及自己的怀疑与推断。

《邪书》,应该已经被“它”给压制甚至调换了。

《无字书》这座牢房,大概率也困不住“它”。

自己让《邪书》去做谭文彬他们的陪练,实则是在试探“它”的底线,或者叫敏感系数。

从谭文彬他们的反馈来看,“它”骨子里,还是骄傲的,仍旧把它自个儿视为编剧,包括自己在内,所有人都是它棋盘上的棋子。

这种心态真的很好,意味着自己接下来,只要“剧本”合理,它就不会轻易撕毁。

不过,原本李追远所设想的第一轮第二轮第三轮概念,被少年自己给推翻了。

思虑斟酌之下,与其说一次次冒着风险攫取一截一截的利益,不如干脆一步到位,第一轮就搞个大的。

它会怀疑、会疑惑、会揣测,但因为没有下一轮了,所以它无从印证,大概率不会翻脸。

讲述完后,阿璃点了点头。

二人重新睁开眼。

少年举起手,黑蛟之灵飞出,围绕着少年右手飞舞。

现在,秦叔气门开启时,周身恶蛟环绕。

论层级,恶蛟比自己手头上的这只蛟灵,要高出不知多少,但论发展潜力,自己的蛟灵要强更多。

“给你个机会,帮你提升位格,让你变成恶蛟,你愿不愿意?”

蛟灵闻言,下半身缠绕住少年的手腕,上半身立起,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嘶吼。

它愿意!

炼蛟,算是规格极高的一道邪术了。

需要有位格比恶蛟还要高的存在,去进行适配。

直白点,就是采其位格进行增补,拆东墙垒西墙。

操作难度不大,难的是如何劝说那位位格高的存在,为你的炼蛟事业做无私奉献。

好在,现在自己身边就有一个。

李追远起身,将船撑回到岸边。

回家时,正好吃午饭。

柳玉梅那边上午场也散了,老姊妹们要各自回家吃饭,下午再来。

按惯例,散场前数一数自己的输赢。

柳玉梅瞥了一眼,陈琳代自己打输了,输王莲最多,花婆子次之,刘金霞最少。

午饭后,谭文彬开着小皮卡,载着阿友、周云云与陈琳去市区里找亮哥亮嫂玩。

润生吃完饭后,本想回道场继续砍木头人,结果阿璃来到他面前,看着他。

润生指了指自己的脸。

阿璃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虽然不解,但润生还是起身,跟着阿璃下了坝子。

中途经过挂着锄头等农具的墙壁时,阿璃停下脚步。

润生会意,拿起一把锄头。

李追远将《无字书》从道场里取出,来到二楼,坐在藤椅上。

《无字书》就像是一部摄影机,少年现在正在拍摄。

只是作为摄影师的他,很怠工,居然闭着眼,睡起了午觉。

反正这拍的不是给人看的,只是单纯给摄影机看的。

阿璃带着润生没走太远,就在河边林子里,润生经常在这儿给阴萌烧纸。

女孩指了指脚下。

润生记得这里,前天村里有户人家尚在襁褓里的小孩,被家养的猫抓花了脸,父母焦急地抱着孩子去了镇卫生院,孩子的爷爷就把这只猫给打死了,尸体丢到了这儿。

村里几乎家家户户养猫养狗,但凡是攻击人的,都只有一个下场。

润生不想自己给阴萌写信的地方环境变差,就用铲子把这猫尸给埋了。

虽然不知道阿璃要做什么,但润生还是拿起锄头,把猫尸刨了出来。

尸体已经腐烂,上面有蛆在窜。

润生:“要带走?”

阿璃点了点头。

润生跑回家,拿了一个化肥袋子过来,把腐烂的猫尸装了进去。

提着袋子回到家里坝子上,阿璃伸手,从润生手里接过化肥袋。

女孩一个人提着它,上了楼。

李追远“听到”脚步声后睁开眼,伸了个懒腰。

阿璃把化肥袋放在了少年面前。

少年伸手拨开,有些“意外”道:“做什么?”

阿璃看着少年。

李追远:“材料太次了,做不出效果的。”

阿璃仍旧看着少年。

李追远点点头:“好吧,你想玩,那就陪你玩。”

少年提起化肥袋,与女孩一起下了楼,进入道场。

在这座道场里,已经举行过好几次邪术了,但像这么普通的材料,还是第一次用。

猫尸摆在面前,李追远在其周边布置下阵法,点上一根根蜡烛。

阿璃坐在旁边台阶上,目露期待。

李追远将《无字书》打开,翻到第一页,示意《邪书》去将那猫尸内的残魂,给拘进来。

《邪书》照做了。

很快,一团淡到微不可查的黑雾从猫尸上溢出,没入书内。

无字书第三页,出现了一只神情凌厉目光凶狠的猫。

这只猫,生前确实疯了。

它会无差别攻击一切比自己弱小的存在,死得不冤。

不过,虽然形象出来了,但这一页上,并没有牢笼。

因为画出来的猫,很淡,淡得如同素描,哪怕没笼子,它也只能待在这张纸的核心区域,稍微往边上迈出一点,都像是会有一块无形的橡皮,将它给擦掉。

李追远就着布置好的仪式,开始以这只猫为载体,施展起邪术。

这是《唤灵术》,将怨灵转化为恶灵。

算是邪修的基础,在刻板印象里,每个邪修身上都会带着很多只恶灵。

李追远选这么简单的一个邪术做切入口,是因为它的前期流程,与炼蛟术几乎一样。

只有这样,才能方便安排接下来的意外。

起初,一切正常。

因为这邪术太低级,材料更低级,这次施展邪术的波动,甚至都没有扩散出道场。

但当李追远将这只猫的恶灵凝聚起来时,这只猫的恶灵忽然变黑起来。

每个术法都有成功率,尤其是这种偏制作向的,还要考究良品率以及精品率。

如果李追远认真对待、全神贯注,确实是能将精品率给提起来,可问题是,少年只是随手一搓,甚至刻意放水敷衍。

没想到,这只猫的恶灵,转化率非常之高。

这算是“近墨者黑”的字面意思了。

怀揣大邪之物,甚至直接把它当实验台用,不爆出精品才叫怪事。

原本这种简单到小儿科的邪术,李追远心中的警兆会很轻微。

现在,警兆很明显地出现了,代表自己的这一行为,触犯了禁忌,不过来得快消得也快,应该是功德账簿上被代扣了。

李追远对这个,完全不担心,且不提以前自己到底存了多少没用完,光是上一浪里的大乌龟,绝对给自己那无法取用的功德账户上添了狠狠的一大笔。

没这个做底气,哪怕有大邪在自己身边,李追远也不敢玩儿这么大,因为作为施法者,他是真的会被雷劈的。

不过,《无字书》里的它,应该不知道这件事。

这算是自己给它的,一点小小的剧情惊喜。

当李追远把手头邪术继续下去,准备把猫的恶灵转移进提前准备的折纸上时,这折纸不堪重负,直接烧了起来,连带着猫的恶灵也一并燃起。

随后,一团黑色火焰猛地窜起又散开,一切复归平静。

东西做得太好,预备的承载品太差,造成邪术失败。

而这最后的动静,也终于溢出道场。

坝子上,柳玉梅正招呼老姊妹们坐下来,开始下午场的牌局,她的指尖微微一顿,与身边倒茶的刘姨对视了一下。

以前小远搞这种东西,还会选晚上,现在大白天的,完全无顾忌了么?

正在将纸扎品装车的秦叔,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无所谓小远要做什么离经叛道的事,他只是惊讶于……这次小远,好像是失败了?

道场里。

阿璃看着少年。

李追远:“阿璃,是我准备不周,我没料到会做得这么好。”

阿璃嘟起嘴,低下头。

李追远凑过去,抓着女孩的手:“再来一次,下一次肯定成功,好不好?”

阿璃不说话,只是看向那边已经烧成灰烬的疯猫尸体。

“有的有的,上次赵毅给我送了那么多妖兽精华部分,是用了一些,但还剩下很多呢,你等着。”

李追远挥了挥手,身前台阶凹陷下去,储存的材料升起。

“用这个吧。”

李追远弯腰,从里面取出一条银色的蟒蛇。

这只蛇妖生前本体比这个大多了,在虞家被攻破时,特意把自己分化成小的,蜷缩在自己的尸体里,想要给自己留一线。

结果,陈靖在吸食蟒躯气血时,感觉不对劲,味道不纯。

赵毅立刻翻找蟒躯,在里头把这条小银蟒给找了出来,血被陈靖吸食了,躯体被保留下来,当作礼物之一,一并送给了李追远。

李追远选这条蟒蛇,也是因为它更适合被蛟灵附着。

阿璃看着少年抱过来的银蟒,点了点头,再次目露期待。

仪式布置都是现成的,稍微做点修补就能二次使用,李追远将银蟒躯体摆到了中央。

少年坐回原先位置,手指《无字书》第一页,命令“女人”,将这具蟒躯里的残魂,给吸出来。

一道比之前疯猫浓郁不知多少倍的黑雾被从蟒躯里抽出,没入到了《无字书》中。

第三页上,一条银蛇盘踞,吐着信子。

“阿璃,这次我们把制作出来的恶灵,再放回其躯体里,这具蟒躯应该是能承受得住的,算是原汤化原食了。”

阿璃轻抿下嘴唇,眼里亮起了光。

他们是在演,但他们又不是在演。

因为在过去,邪术仪式,本就是李追远与女孩之间的游戏。

今天,少年和女孩只不过是在复刻二人之前的日常。

李追远重新发动邪术,开始捏制银蟒恶灵。

正常的警兆在心里升起,邪术气息又一次扩散出了道场。

坝子上。

柳玉梅因小远刚刚邪术失败此刻又再度重新开始邪术,分了心,一不留神,胡了一把大的。

刘姨看向秦叔,边嗑瓜子边催促道:“送货去啊。”

秦叔:“再等等,再等等看。”

“家主”使用邪术,他们不以为意;“家主”邪术失败,他们纷纷开始担心起来。

刘姨:“这次应该成了。”

秦叔:“嗯,这次很稳。”

道场内。

邪术按部就班地进行,可以看见,一条银蟒恶灵正逐渐凝聚,品质,依旧超乎想象的好。

李追远不禁开始幻想,要是这种大邪,能一直留存在《无字书》里,被自己完全压制操控,那该多好。

可惜,这些只能想想,不现实;至少目前,不具备这种现实条件。

能趁着对方沉迷剧本里,狠狠宰它一笔,就已经是自己大赚特赚了。

好了,该你了。

蛟龙之灵忽然从少年右手掌心窜出,直接窜入这《无字书》中。

第三页里,那条银蟒之上,画出了一条体积更为庞大的黑蛟。

李追远:“畜生,放肆!”

第三页的画面连续两次快速变动,第一次是黑蛟对着银蟒张开大口,第二次是黑蛟腹部微鼓,第三页里只有黑蛟不见银蟒。

而仪式上方,原本已接近成型的银蟒恶灵,直接变成了黑蛟之灵。

刹那间,李追远内心警兆迅猛提升,一种即将遭受天谴的感觉袭来。

与此同时,这股震慑人心的邪气,立刻外溢。

头顶,原本蔚蓝的天空,出现了几朵云,将这里的光照遮蔽。

牌桌上,柳玉梅将手里的牌“啪”的一声扣下。

刘姨把瓜子壳咽了下去。

秦叔则察觉到,自己体内原本沉睡的九头恶蛟,纷纷在此时苏醒。

桃林内。

正在喝茶的清安,动作停顿了一下,随后一把将手里的茶杯砸碎,另一只手指向西北方向,也就是李三江家所在的位置。

“怪不得怪我弄脏你的书,原来是你还要好好用。”

旁边的苏洛,不明所以。

清安放声大笑道:

“小子,他当年也没你野,也没你会玩啊!哈哈哈哈哈,换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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