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7章 1267:一战定西南(四)【求月票】

上山路上,崔止暗中观察身侧文士。

文心文士的年纪无法从外表粗暴判断,乍一看二十来岁的青年文士,实际年龄可能七老八十。身侧这位文士也一样,相貌周正端方,气质沉稳恬谧,身上毫无永生教那群邪教徒疯癫模样,双眸似黑夜江水飘荡的波光。

如此气度,不是大家出身或者常年位高权重是养不出这通身气质的,崔止不由生出几分好奇:“崔某观先生有龙章凤姿,竟然也会信永生教那些蛊惑人心的外门邪说?”

日月山川都非一成不变。

区区凡人也敢妄想永生不死?

如此风姿却给永生教当马前卒,明珠暗投,可惜了。待崔止闭上眼,惊愕发现身侧空空如也,根本感知不到对方的气息。他猜测对方不是修炼内家功夫的高手,便是擅长收敛气息的奇才。此等本事,悄无声息摸到自己身边,他都可能发现不了,值得戒备。

文士并未第一时间回答。

他望着延伸上去的蜿蜒山道,不知何故,一阵阵心悸得难受,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捏着他的心脏,那只手的主人居高临下欣赏他的失态。文士闭眸沉气压下心中异样。

文士道:“不信。”

崔止似乎没想到会是这回答。

“既然不信,又为何聚众围山?”

文士直白承认:“自然是为了活命。”

“为了活命?便选择聚众造反?永生教煽动庶民,动摇国本,罪行罄竹难书。偏偏又是一群不成器的乌合之众,只怕竹篮打水一场空,还丢了卿卿性命。”崔止心中揣着火气。天清郡境内瘟疫只能怪本地官府怠政无能,但风波闹得这么大,间接累死岳母,却与永生教这场愈演愈烈的叛乱有不可分的干系。

“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当有颠覆乾坤、重塑人间之志向。”文士靠着跟崔止说话转移愈来愈明显的心慌,“观崔郎也是人中龙凤、大家出身,何时有折腰一看人间?”

这是嘲讽崔止不识人间疾苦了。

崔止心中冷哼。

文士又道:“崔郎可有养过兔子?”

崔止不知道他怎么提起这个,但仍顺着话题继续回答:“不曾,但家中山妻与小女曾在夜市买过两只。运气不行,买了一公一母,养在院中几月不看又冒出了好几窝。”

这也是一段温情趣事了。

为了遏制这些兔子继续扩大,崔止特地命人将这些兔子处理了端上桌,只剩两只公兔继续养着,免得小女儿哪天想起来不好交代。记得崔徽那时候还调笑:【崔氏家大业大还缺几口兔肉吗?过阵子就是花朝,坊间夜市拿出去卖,那些女郎最喜这些雪团。】

不仅没亏,还小赚一把。

崔止无奈道:【是不缺兔肉,但也不缺卖兔子的几文银钱,拎出去卖不惹笑话?】

【只要你不将崔至善三个字刻在脸上,哪怕买家认识你这张脸,也不敢将你跟崔氏家主联系到一起的。】崔徽抱起其中一只幸存兔子,用对方雪白的毛茸茸去蹭他脸颊。

想到这些,他心情终于不那么苦涩。

崔止满脑子过往岁月,身侧的文士并未察觉,而是自顾自道:“为了生存,兔子有着惊人忍痛能力、忍耐能力。人间众生何尝不是兔子?若非退无可退、忍无可忍,谁愿意离开祖祖辈辈赖以为生的田,去当乱臣贼子?”

恐惧和疼痛超过了极限,兔子会尖叫。

人也如此。

一旦外界施加的痛苦超过了临界点,往往不是逼死自己,就是动手逼死别人,从无例外。没有走到这一步,不过是还能忍罢了。尸位素餐者有什么脸面质问这些人为何不继续忍下去?因为对面太不是人了,所以掀桌了。

就是这么简单。

崔止道:“你觉得是官逼民反?”

“天若无道就换天,君若无道就换君。”

崔止没想到乌合之众里面还有一二可取之人,但他好奇:“主家可知先生这话?”

上位者都喜欢求稳求温顺。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想来没有哪个主家会喜欢自己手底下的人,满脑子都是“天若无道就换天,君若无道就换君”的思想。谁能保证自己永远“有道”?一旦“无道”就要被换,谁能乐意?

文士道:“主家就是这么想的。”

康国文武人均写的一手好检讨,其中又以喜欢“吾日三省吾身”的主上最为积极。就算一年到头没有天灾,过年都要下个“罪己诏”反省一下今年为何没达成各种稀奇古怪的指标,例如人均穿衣、人均吃用、人均住宅……他一度怀疑人才不来是因为太卷。

一个人卷能当个励志热血的热闹瞧。

一群人疯狂卷就是社畜地狱。

崔止:“……是吗?”

哦,他不信。

不仅不信还要阴阳怪气一句:“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真正的完人果然都是新起之秀,便是什么甜言蜜语都能说的。”

没得手的时候说的比唱得好听。

一旦得手就开始暴露真实面貌了。

文士想了想自家那位主上,掐指一算主上都出道半生应该算不上“新起之秀”了,不过这些话没必要跟一个陌生人辩解。他的沉默落在崔止耳中就成了某种不可说心虚。

不多时,又听文士口中低喘。

崔止侧目看去,只见文士那张俊秀面庞一片煞白,几乎看不到血色,失去光泽的唇瓣显现出清晰唇纹,竟有几分孱弱之态。他微微蹙起了眉头,以为文士身上生了隐疾。

心里想着要不要避开免得被栽赃,嘴上仍要虚情假意两句:“先生是身体不适?”

天可怜见,自己什么都没做。

此人是想栽赃嫁祸自己?

文士揉着心口位置,眉头难以施展。

声音喑哑,他眸子不知何时盈满水雾:“不知何故,一到此地便觉身上不痛快。”

随着剧痛加深,手中刀扇脱力坠地。

崔止往侧后方退了一半步,警戒四下并未发现端倪,他道:“崔某一生坦荡,不屑干那暗箭伤人之事,先生心疾与崔某毫无干系。”

文士扯了扯嘴角。

撇清倒是撇得挺快。

“崔郎磊落,某信得过。”他一连做了数个深呼吸,弯腰捡起脱手的刀扇,借着崔止看不到的角度将几乎失控的泪意憋回,强装无事道,“冒昧一问,令岳因何身故?”

既是上香吊唁,自然要了解一下基本情况。免得等会儿进了灵堂跟死者晚辈寒暄,不慎说错话冒犯主家。崔止也懂这些人情,并未觉得文士问询僭越:“被歹人所害。”

区区五个字就让文士闭麦了。

他担心继续追问下去,人家再告诉他歹人是永生教徒,那就尴尬了,他还不被恼羞成怒的家属打出灵堂?他含糊感慨:“千灾百难,民生多哀,斯人已逝,崔郎节哀。”

不说还好,一说也勾起崔止哀伤。

崔止是标准的世家大族子弟,从出生开始就由三四个乳娘照料,记忆中的母亲对他总是冷淡,满心满眼都是丈夫如何、家族如何、庶务如何、崔止学业天赋如何,极少注意力是真正分给崔止整个人的。母子俩有心亲近彼此,中间总带着一道看不见的隔阂。

待长大,他对母亲恭敬有余,亲近不足。

母亲也从不与他谈心,更别说开导。

但是,岳母不同。

他在对方身上感受到寻常人家母子间的温情,没那么多冰冷疏远的规矩,也没那么多令人皱眉的利益权衡,仅仅是一个母亲跟一个儿子。她的开解或许不能解决实质上的麻烦,却能让崔止见缝插针缓一口气,不至于崩断。

崔止回过神,眼眶已经湿润。

叹气擦去泪意:“失态,让先生见笑。”

反正对方也不认识自己真实身份,当面垂泪也没那么丢人。崔止已经能看到视线尽头的清水庵,引文士入内去停灵的侧殿。文士在门口借着引下来的山泉水净手,从崔止手中接过三支香。灵堂简陋,正中孤零零停着一口不大棺材,此地也无人守着哭灵……

崔止看他视线就猜到他在找谁,解释道:“岳母生前是这间庵堂的住持,收留不少无家可归的妇孺和被遗弃的女婴,大灾之后又接纳患病难民,大多都安排在更空阔的后院。庵中米粮见底,山妻应该是去安抚他们了……”

文士听闻此言更是敬佩。

不知何故,当他置身这间清冷灵堂,上山路上频繁造次的心悸消失无踪,仿佛从未来过。文士看着这口简陋棺材,不知不觉掉下眼泪,连点香也忘了。看得崔止是一头雾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棺材里面躺着文士的岳母。

就算做戏,也不必如此拼命。

崔止正欲出声提醒,文士突然发问。

“令岳灵堂为何没设灵位?”供桌之上只有一点祭品,最关键的灵位居然没有设?

崔止道:“这是岳母的叮嘱。”

怎料文士反应格外大:“为何?”

崔止也问过崔徽需不需要他为岳母亲设灵位,崔徽却说这是亡母遗愿:“大概……想要做个阎王殿前无名人吧,岳母早年间行差踏错,做了些一生无法原谅的事情,这些年极力弥补仍郁结于心。她心有愧,便想以此种行事为当年赎罪,作为晚辈自然不能忤逆长者遗愿。”尽管这些罪名在崔氏家主眼中算不上什么,落草为寇也是迫于生计啊。

世道如此,怎能怪罪求生之人?

心中却怀疑身侧文士。

对方的反应太奇怪。

在他岳母灵堂掉什么泪?

“这香,点不着。”

崔止一看:“或许是保存不当受潮了。”

总而言之尽快将人打发下山吧。

文士用文气烘干三支香,顺利点燃。

这时,灵堂外传来脚步声,崔止一听就认出是崔徽,转身道:“克五去哪儿了?”

他转身自然没看到文士骤然僵硬的脊背。

崔徽道:“后殿出了点儿事情。”

她视线看向文士背影,隐约觉得有些熟悉,遂用眼神向崔止询问。崔止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安抚回应,人家只是来吊唁的。得知这个目的,崔徽脸上的冰色消退不少。

这时,夫妇二人才发现文士始终背对侧殿大门,背对着崔徽、面对着棺材。崔徽的角度看不到,但崔止的站位却能清晰看到文士在走神,滚烫香灰从顶端坠落,砸在文士手腕,一下就烫出红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魂魄,仿佛一尊木偶呆愣着,瞧着太怪异。

崔止抬手搭上腰间佩剑剑柄。

眼前这邪教徒行为颠三倒四,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好人,若在岳母灵堂突然发难……想到这个可能,崔止眸底已酝酿骇人杀意。拇指一点点抵开剑格,抽出一截雪亮剑身。

气氛凝滞到让人无法呼吸。

崔徽心跳蓦地开始砰砰狂跳,隐约有失控的迹象。她上前,想要将人看个仔细,只是伸出去的手还未够着对方就被崔止强势按下。

“克五?”

“克五……”

“你怎么可以是克五?”

喑哑如鬼魅的声音从文士喉间溢出,由模糊到清晰,由疑惑到癫狂,他口中不断呢喃崔徽的名字。崔止心中自然不痛快,但他更疑惑此人的身份,为何能让克五也失态?

蓦地,某个荒诞念头强势蹿了出来。

莫非他是……

崔止喉间的猜测还未来得及说出,文士蓦地转过身,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猩红眸子,五官肌肉在情绪牵动下时不时抽搐一二。从细节也看得出,主人情绪隐忍到极点。

他指着棺材厉声问:“这里是谁?”

崔徽冷硬着脸:“你说呢?”

崔止没见过这样的崔徽。

即便是夫妻俩吵架最凶的时候,崔徽也未曾对他露出这样冷硬的姿态。眼前这文士难道真是那人?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崔止胸腔翻滚,绞杀着他的理智,他只能勉强支撑。

或者说,不能堕了风度仪态。

还不待崔止开口试探对方的身份,眼前这个眼泪断线的文士毫无预兆喷出大口血。

身形踉跄向后,撑着供桌才没倒下,崔止上前搀扶住他,手指按在对方脉上,文气稍加试探就发现对方经脉紊乱。对方道:“阎王殿前无名人……无名人……无名人?”

“你是无名人?”

“我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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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268章 1268:一战定西南(五)【求月票】

崔止也想知道这名文士是什么人。

他对棺中岳母的在乎远胜崔徽,与崔徽相识但二人关系紧张,符合这俩条件的男性人选并不多,而崔止此前的荒诞猜测显然是错的。但这会儿显然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

怆痛过重,失控文气有冲击心脉迹象。

若不加以控制,平静思绪,最轻也是个重伤,重一些就是灵堂能再摆上一口棺材。

崔止心细,余光瞥见崔徽想上前搀扶却硬生生克制住的挣扎小动作。他闭了闭眼,狠心选择趁人之危,在文士心神恍惚之际用言灵将其制服,封禁丹府,切断对方丹府与经脉文气沟通桥梁。只要文气无法调动,对方情绪再大一时半会儿也弄不死他自个儿。

这么做还不够保险。

崔止又准备给文士施加一道平心静气的言灵,强行打镇定剂,只是还没动作就被对方反手扼住手腕命脉。崔止以为他要翻脸大闹灵堂之时,文士忍着额头青筋暴起的心脉剧痛,硬生生又呕出一口血,喑哑道:“不必。”

文士用手背拭去嘴角血迹,另一手撑着供桌,艰难而缓慢地绷紧脊背。看着是平静了许多,周身气息较之上山之时判若两人,似乎连生气都被抽走了大半。崔止怔怔看着他的侧颜,从这个角度观察有了新发现——此人侧颜与小舅子没膨胀发福之前,神似。

仔细再看,五官跟克五也有几分神似。

山下的时候,对方介绍说他姓崔?

若是记得没错,崔止与崔徽成婚前听妻子简单提过,她父亲是入赘女婿,岳母所出子女皆随母姓。回过头再想文士上山时的异样反应,很难说不是血脉之间的神秘感应。

所以——

这也是排几的舅子?

文士并未强撑多久,当他看到那口近在咫尺的棺材,泪珠汹涌滚出。他拂开崔止试图搀扶的手,双手撑着供桌摇晃站立,笔直的脊背一点点弯曲,像是被人一节一节抽走了脊椎骨。崔止骇然看到点点血珠从文士紧闭的唇齿溢出,砸在供桌之上,与泪相融。

“阿姊——”

灵堂外传来沉重的脚步。

粗沉男声打破了灵堂令人窒息的气氛,让空气能得以再次流通:“新药熬煮好了,这次的药方比上回好点,昨儿那两个高热不退的病患已经脱险,山下那伙人打发……”

一堵肉墙似的阴影遮住了半个大门。

随着中年男人的出现,采光本就不多的灵堂显得更加阴森晦暗,连空气都显得阴寒三分。中年男人对这个阵仗愣了一愣,他没想到灵堂还有第三人存在。因为站位,崔徽挡住中年男人视线,导致他并未看清第三人样貌,便简单以为对方也是闻讯来吊唁母亲的客人。他识趣止住刚才的话,崔徽道:“你去取丧服。”

中年男人茫然。

山上需要服丧的三人都已经穿上了斩衰——名义上是前女婿的崔止本身不需要,即便还未和离也只用穿缌麻即可,但姐夫不同意:【民间都说女婿半儿,儿子为母重孝守丧,天经地义。既是一家人,就不要计较这些了。】

再取一件给谁穿?

总不能给来吊唁的客人吧?

“取缌麻?”

“取齐衰。”

中年男人听得头皮发麻。

他对中年男人身份有了猜测,上前两步越过崔徽,这才看清来人,一个二十多年未见的人。尽管这么久没见,但看到第一眼仍旧认出来了,只是他张了张口,那个称呼却梗在喉咙、盘旋舌尖,怎么也吐不出来。中年男人咽咽口水,想到脚下正是母亲灵堂。

最后还是硬着头皮:“阿父。”

崔止:“……”

他猛地向自家小舅子投去不可置信目光。

小舅子的阿父?

岳母的丈夫?

那不就是自己的……

老岳父?

崔止感觉自己脑子差点儿停摆。

他记得没错的话,岳父不是已经不在人世?据说是跟克五那位大师兄前后脚走的。

怎么会跟永生教徒纠缠一块儿了?

崔止满腹疑惑。

但也知道现在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

“我去拿,你们三人好好叙旧。”从克五和小舅子对待老岳父的态度来看,他们父女/父子关系不太友好,再想到落发出家侍佛多年的岳母,其中曲折怕是比他想象中还多。崔止看看三人,识趣揽过取丧服的任务,又原地踟蹰了会儿,忍不住先给三人上一枚紧箍咒:“毕竟是在母亲灵前,头七未过,你们就算有再多的矛盾也该先放一放。”

千万别在这时候争吵动手。

小舅子缩了缩肩膀,克五给他一个别多管闲事的警告眼神,而老岳父半晌才咳嗽着直起腰身,气息虚弱,斜睨他:“你又是谁?”

不善气息扑面而来。

刚经历一恸几绝的极端情绪,崔孝手脚软绵绵的,力气全无。大脑也昏昏沉沉,看什么都似隔雾看花。一度丧失思索能力,想不起自己是谁,为何在此,眼前这些人又在作甚,只知自己胸口剧痛难忍、眼前人影重重,难以压制的晕眩呕吐感牵动着神经。

崔止道:“小婿崔止。”

崔孝淡淡“哦”了声。

他口中低喘着,似乎是实在撑不住,便顺着供桌一条腿滑着瘫坐在地,双目茫然,只是呆呆垂泪。崔止叹气,转身去后殿取来丧服。

庵堂接纳女子年龄不一,有尚在襁褓就被丢弃的婴孩,也有满头银霜无人供养的耄耋老人,为了能让老人走得体面,庵堂空闲的小院有两三口备用棺材以及齐全的丧服。

他回来的时候,父女三人正在说话。

“今日是母亲头七,你来太迟了。”崔徽说不出现在什么心情,倘若崔孝一直没有出现还好,待一切风平浪静,她会将母亲过身消息带给他,说不定还会宽慰两句,但崔孝偏偏在头七这天出现了,还聚众围山索要药材,这说明什么?说明这段时间他一直在西南这块活动,说不定母亲遭难之时,他离清水庵不远。

这一猜测让她心绪彻底紊乱。

脑中抑制不住生出怨怼。

哪怕理智告诉她,这种情绪站不住脚。

“你为什么不早点来?”老岳父没有丁点儿反应,崔徽的身体和精神都已经达到了临界点,疲惫至极,口中不断重复质问他为何没有早点来。她以为已经干涸的泪腺再度涌出热泪,怨怼直言脱口而出,甚至大逆不道直呼对方名讳,“崔善孝啊,你为什么不早点来!你要是早点来,阿娘定然不会遗恨惨死!哪怕救不了她,好歹让她见见你!”

抄的每一份佛经,诵的每一声佛号。

赎罪之余,未尝不是为了他崔孝!

在崔徽的成长时光之中,她从寨中爷奶叔伯婶娘口中凑齐父母半生经历,包括他们的童年、少年、青年乃至中年。大半辈子刀口舔血的悍匪阿翁一颗善心全给独女,甚至连夫婿也要从小养起。女婿还是打小家养比较放心。

叔伯婶娘想起来都笑。

【你阿父小时候爱哭又粘人。】

【就是,一会儿看不到人就开始掉泪,整天跟条尾巴一样跟着媳妇儿屁股后边。】

【整天阿姊阿姊乱叫。】

【一开始不是喊仙女儿?】

【没见过能提斧头砍人脑袋当瓜切的仙女儿,也就小崔跟她一起长大,看什么都觉得是在看天仙。哎,不过童养婿确实省心。回头跟小崔说说,也给咱阿徽物色一个。】

【小崔不是养了那么多个徒弟?】

作为私塾夫子,人家小崔也是桃李满县。

崔孝始终一语不发,双手捂着脸,恨不得将整个人团成一团,门外的崔止也感觉整个人麻了。要是没听错的话,克五刚刚喊老岳父“崔善孝”?巧了,这名字他很熟悉。

西南诸国过去这些年明里暗里小动作不断,挖坑让人跳,包括但不限于掏钱收买贿赂与西南毗邻的郡县官吏,让腐败怠政从基层开始,收买拉拢本地士族跟官府对着干。

一开始有点儿效果。

但很快消息就会传到御史台。

效率之高,一度让人怀疑这是御史台养寇自重。给康国使绊子这块,崔止作为西南分社主社有参与,作为崔氏家主也有参与。

康国境内民生发展太快,什么生意都要插上一脚,以养珠为例,这块就动了崔氏的蛋糕,康国还在马不停蹄修造陆路、开通河路,几乎能预料日后的影响范围。崔氏当然不可能坐以待毙,崔止在这方面做了充足了解。

顺藤摸瓜查到监察御史崔孝头上。

崔孝此人,寂寂无闻,曾效力于吴贤帐下,跟秦礼赵奉关系不错,只是多年没什么建树不曾被吴贤启用。离开吴贤投奔了沈棠,不算元老重臣,但总比待在吴贤帐下闲到抠脚好得多。作为监察御史常年奔波在外,在外名声不大,若非刻意调查也不知此人。

这些都是对外能简单查到的消息。

在众神会渠道,崔止还有其他发现。

现在看来,众神会这个渠道也不是万能,否则崔止也不会到现在才知道人家不仅是康国的监察御史,还是他名义上的老岳父。再看克五的反应,父女俩上一次见面肯定不是二十多年前!崔徽一早就知道生父在康国效力。

意识到这点,再联系崔徽和离多年再归家,目的怕是比他想象中还要深。只是其中真相,他这会儿不想深究,至少不能在岳母灵前翻旧账。崔止整理好思绪,将齐衰递给精神好转一些的老岳父:“斯人已逝,岳父节哀。”

说完,他自己先怔愣。

二人在山道上,他对自己说的话被原封不动还了回去,这是何等让人唏嘘的画面?

崔孝看着湿透的掌心不言语。

崔止只能将丧服放在一边。

“你母亲遭遇前后,仔细说来。”

刚才在山道上说得不清楚,许多细节并未提及,现在成了一家人,没什么避讳的。

崔徽叹气说完全程,崔止就看到他这位天降老岳父喉间溢出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呼呼动静,眼睛落泪更凶,唇角却勾起生硬怪异的弧度。单手捂着眼睛,动作从靠着供桌瘫坐缓缓改为前屈跪地俯首,额头抵着粗粝砖石。

咚咚咚——

磕碰一下重过一下。

他的反应连一对儿女也发觉不对劲。

一刻钟后,崔孝才被儿子劝住,整张脸加速灰败。崔止细心发现对方鬓角发丝不知何时白了好大一片。崔孝推开儿子搀扶,朝着棺材踉跄几步,抬手将棺盖缓缓推开,露出一张青白苍老的脸。棺中住持六十出头,肌肤也早没了年轻时候的白皙紧致,脸上满是岁月留下的刻痕,只能从眉眼依稀看出崔孝曾经熟悉的模样:“原来,你老了是这模样。”

“与我想象不同。”

崔孝也以为悍婆娘老了也是悍婆娘。

记忆中的妻子是岳丈一手养大的“儿子”,纵马驰骋山野如平地,岳丈直至临终也遗憾她是女儿身。若是男儿,能少吃许多的苦头。

何曾想她会慈眉善目至此。

崔孝手指抚过她的眉眼。

眼前浮现的却是过往恩爱的每一幕。

“我该来找你的,哪怕阿姊不肯见我。”

岁月如流水,一去不复返,人生匆匆也就几十载,自己居然浪费这么多宝贵日子。

他无力扶着棺材,气若游丝。

蓦地,又发出不合时宜的嗤笑。

“呵呵,我道以为……圆满仪式是什么呢……竟然是你,居然是你,为何是你?”

模糊几句话听得崔止心惊肉跳。

崔孝将额头抵在棺盖上,声音疲倦困乏。

“记得主上曾宽慰几个失怙失恃的孩子,告诉他们,死亡从来不是人生终点,生者遗忘才是……连你也要忘了我,所以这么多年以来,你都是最牵挂我的,是这样吗?”

视若无睹,他早该想到的。

文士之道,它真不是折磨人心的诅咒吗?

“最牵挂我的人没了。”他怎么也找不到头绪的突破在这天获得,何其可笑?崔孝脑袋侧着枕在交叠的手臂之上,像是年少每一次注视,他沉声叹道,“你做阎王殿前无名人,焉知我哪日不会成为人间红尘无名鬼……”

正好,也般配。

(灬)

越执着什么,越容易失去什么。

崔孝以为自己执着的是高官厚禄,是封荫妻子,是岳丈期待的光耀门楣,所以瞒着家人掺和了不该掺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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