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0105【朱铭生气的原因】

刚才这场争论,发生在食堂门口,当朱铭予以反击时,已经有二十多人在围观。

闵文蔚哪还有脸去吃饭?

他命人把饭菜送到自己宿舍,又邀请陈渊去宿舍里喝酒畅谈。

这位山长,对学生严格,对自己也严格。

他不让学生的仆人住在书院,也不让自己的家人住在书院。整整二十年,他都居住在学校宿舍,妻子在世时还经常下山,等到妻子去世之后,直接把书院宿舍当成自己的家。

他还经常自比大儒胡瑗,胡瑗求学泰山十年不归,收到家书若见“平安”二字,不看完就直接投入深涧之中,免得被家事影响了向学之心。

闵文蔚觉得自己也该如此——这是个脑子有坑的端正之人!

离得食堂远了,路上没啥学生。

闵文蔚终于忍不住说:“此子年少而通经,天资可谓上乘。若是坠了邪道,今后高居庙堂,恐怕又是蔡京之流。”

陈渊本来不想掺和,没必要因为一个学生,就得罪洋州书院的山长。但此刻不吐不快,问道:“阁下可知,那朱成功先前态度恭敬,连说了两三个‘晚辈谨记’,为何最后又突然出言顶撞?”

闵文蔚道:“这样的学生,俺见得多了。初时态度恭敬,其实都是装的,心里根本没听进去。他越是如此,就越该严厉斥责,定要让他把话牢记于心。此时不纠正,难道等他枝繁叶茂了再去纠正?”

陈渊闻言颇为无语,叹息道:“此子出言顶撞,是因‘心思奸邪’四字,阁下说得未免太过了。”

“规劝学生莫入歧途,难道有什么不对吗?”闵文蔚还没意识到问题所在。

陈渊只得耐心解释:“阁下身为洋州学院山长,乃洋州三县之文宗,一言一行,当须谨慎。朱成功这等聪慧之人,难免心气高又爱面子。他被当众斥责,还能保持恭敬,已是极为难得。可阁下说出‘心思奸邪’之言,却让他如何自处?他若是转身离去,就被坐实了‘奸邪之徒’,今后还怎在洋州儒林立足?这是要背一辈子污名的!”

闵文蔚说:“他留在山上,好好修学,便一切无事,还能得到知错就改的美名。”

陈渊是彻底服了,他虽修习洛学,却宁愿与非议洛学的陆提学交往,也不愿与闵文蔚这个洛学门徒为伍。

太过霸道,不能容人!

偏偏闵文蔚对此还不自知,觉得一切都是为了学生好。

陈渊的老师杨时,虽然认为王安石有些观点堕入邪道,但依旧毫不吝啬的称赞《三经新义》,说《尚新义》是古往今来对《尚书》的最佳注解。

做学问就该这样,对事不对人,就算对人也该合理褒贬,哪能将人一杆子打死?

陈渊此刻非常确信,六十多岁的闵文蔚,修了几十年洛学,那些学问都修到狗肚子里了。

洛学的真义,闵文蔚半点都没学到!

闵文蔚问道:“先生怎不言语?”

当然是跟你没话说,陈渊哭笑不得:“如今蔡京专权,有识之士皆义愤填膺。陆提学虽然非议洛学,有些想法坠入邪道,但他也是个品行端正的。吾等应该摒除分歧,一起对抗奸臣,而不是互相敌视。做学问应当包容,便有什么异议,辨一场就好了。一场辩论不行,那就多辨几场。天下士子无数,哪能人人都想法一致?”

闵文蔚对此嗤之以鼻,并不认同陈渊所言。

这是环境带来的思想差异。

陈渊出生于南剑州,那里文风不盛,所学驳杂不纯。后来拜师杨时,又在江南游历,接触的思想乱七八糟一大堆。他要是容不得异见,早就被活生生气死了。

而洋州地形封闭,洛学渐渐占了主导,闵文蔚又半辈子住在书院。这里没人跟他唱反调,也不敢跟他唱反调,所以养成了霸道脾气,认为自己修的乃是正道,跟他学术不同的便是邪道。

……

食堂门口,白崇彦也在苦劝。

“大郎何必如此,非要顶撞山长,”白崇彦叹息道,“山长乃洋州文宗,今日之事若传出去,大郎的儒林名声就毁了。”

朱铭趁着人群还未散去,朗声说道:“我不顶撞他,儒林名声才是真的毁了。他说别的我还能忍,竟说我是心思奸邪之徒。第一次见面,全是他在讲,我话都还没说两句,便被斥为奸邪之徒,他难道能够看穿人心吗?”

白崇彦无言以对,他也觉得山长太过分了。

朱铭对周围二三十个书院学生说:“诸生都来评评理,在下见了山长,态度一直恭敬。只因得到陆提学器重,而陆提学又与山长学问分歧,我便被山长横加斥责,还说我不听教训就是奸邪之徒。这是洋州文宗该说的话吗?他在用言语道德绑架我,我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听他的话,乖乖做他的弟子;要么就转身下山,坐实奸邪之名!我难道就非得做他的弟子吗?不做他的弟子,不修他的学问,难道就是奸邪之徒?”

书院学子,深以为然。

以闵文蔚在洋州学界的地位,确实不该说那样的话。

令孤许也来食堂吃饭,刚才站在旁边听了半天,他劝说道:“成功兄息怒,山长也是一番好意。他对待学子向来如此,虽然稍显苛刻,为人却是极好的。以前上舍生也得交学费,是山长免了上舍生的学费。若有天资聪慧的贫寒士子,便读外舍也不用交钱。这般优待学子,洋州找不出第二个。”

朱铭冷笑:“当今的蔡相公,推行三舍法,也善待士子。不与他同路的,也斥为奸党。”

众人愕然,竟无法反驳,因为闵文蔚的做法,实在是跟蔡京太像了。

闵文蔚对陈渊说,朱铭如果不入正道,未来有可能变成蔡京。

朱铭居然也对学生们说,闵文蔚做法类似蔡京。

蔡京:关我屁事????

白崇彦害怕朱铭越说越狠,连忙拉他进食堂:“先去吃饭吧。”

食堂并不需要排队打饭,见到空位子直接坐下。等一桌坐满了,就有校工端来饭菜,每桌饭菜都是标准定量的。

白胜、石彪以及白崇彦的书童,可以在书院暂住几天,期间食宿全部免费。这个规定,也是在方便学子,因为难免家中有事,仆人要来送信什么的,总得让那些家仆吃饭睡觉。

除了校长太过蛮横,这洋州书院非常好,规章制度定得合情合理。

毕竟都是年轻人,学生们虽然畏惧校长,不敢当面顶撞,私底下却该干嘛干嘛。他们久闻朱铭的大名,特别喜欢他那八首诗词,此时饭还没有吃完,就陆陆续续围过来交流。

“西风吹老洞庭波,一夜湘君白发多。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一个学生吟诵道,“此诗意象瑰丽,词句浑然天成,颇有太白遗风。去年拜读,直令在下五体投地,成功可在书院多留几日,吾等正好请教辞章之学。”

朱铭放下筷子,拱手微笑:“请教不敢当,互相切磋而已。”

另一个学生说:“俺有一首旧作,还请朱兄雅正。”

朱铭依旧微笑:“正欲拜读佳作。”

当下一边吃饭,一边跟学生们畅谈。说完诗词,又聊经义,渐渐已围了三四十人。

学生们发现,朱铭说话谦虚,并非恃才傲物之辈。

再联想到山长向来强势,稍有过错就严厉训责,基本已经确定是啥情况。无非朱成功心气儿高,受不得山长责骂,于是便在食堂门口吵起来。

只有少数学生,觉得朱铭不尊重师长。

而大多数学生,都对朱铭的遭遇报以同情,因为他们也被山长骂过,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滋味。

第二天,李含章也返校了。

听说朱铭跟山长吵架,李含章哈哈大笑:“大郎,你骂得好,这厮早该被骂了。”

朱铭问道:“你怎不帮着师长说话?”

“他只是山长,又非我授业恩师,”李含章挤眉弄眼道,“这厮不得人心,许多授课教授,都对他的严苛极为不满。他事事学圣贤,却学不到圣贤精髓,还要让所有人都跟他一样做。而且,他这道学是假的,骂人也是看碟下菜。俺入学一年多,就从来没被骂过。”

“因为伱是州判之子?”朱铭笑道。

“然也,”李含章说,“他与陆提学吵架,陆提学也管不了他,因为洋州书院乃是私学。可这里的知州、州判,却能管到闵氏一族,他是万万不敢得罪的。随便派人查查账,都够让闵家的生意做不下去。”

朱铭好笑道:“他若是连知州、州判也敢骂,我倒要对他另眼相看。”

李含章又说:“你莫与这人一般见识,陆提学已经举荐你,俺爹也举荐你进太学。短则一年半载,长则三年五载,你是肯定可以进太学的。进了太学,天子门生,还看得上一个洋州书院?假以时日,你名满天下,这位山长必为世人笑柄。”

“确实。”朱铭其实早就不生气了。

被疯狗咬一口,随便打两棍子便是,难不成还要咬回去?

那个沙县名儒陈渊,倒是颇合朱铭胃口,可以听听他讲学问,看究竟是不是个虚伪之徒。

朱熹一脉传承自杨时,而陈渊又是杨时的开山大弟子。

什么程门立雪,纯粹就是陈渊在造神。

不造神不行,因为杨时晚节不保,都快八十岁了,还接受蔡京的举荐去做官。并且,杨时还利用自己的学术地位,劝告洛学弟子不要弹劾蔡京。

杨时死后,胡安国等人为其作行状,全都提到了蔡京举荐的事情。

陈渊却在刻墓志铭时,把“蔡京”字样通通删掉,并且大肆宣传程门立雪这种故事。

朱铭穿越前读《朱子语类》,书中详细记述了这些事情,朱熹就事论事,并没有给自己的祖师爷遮掩。

说实话,朱铭有些敬佩杨时。

杨时属于真正的君子,他在蔡京名声最臭的时候,不顾自身名誉接受蔡京举荐。七老八十的人了,还是名满天下的大儒,真的就是为了去做官吗?

做官之后,满朝弹劾蔡京,杨时却出面周旋,真的是为了讨好权贵吗?讨好不了的,反而自己惹一身骚,因为蔡京当时已自身难保。

相忍为国而已。

杨时只是在调和派系矛盾,想为国家真正做点事情。

但还是失败了,蔡京离开朝堂,时局彻底失控,政治斗争更加激化!

朱铭来到书院的第三天,陈渊开讲,全校师生都去聆听教诲。

(本章完)

第111章 0106【百姓日用即为道】

全校师生两百多人,甚至还有一些校工,都跑到广场来听陈渊讲学。

这里的规矩很严,学生们到了广场,自发将板凳给摆齐。而且按照上舍、内上、内下、外上、外下,分为五个年级泾渭分明地坐好。

外舍生最多,约有一百余人。

上舍生最少,仅有二三十个。

朱铭作为校外旁听人员,只能跟外舍下等生坐一起。

闵家的纨绔子弟闵子然,丝毫不管校长与朱铭的矛盾。大大咧咧坐旁边,只跟朱铭隔着一张板凳,不时还偏过头来有说有笑。

又过一阵,上舍生那边,开始陆陆续续增加人数。

“这些学生,平时不在学校读书,”郑胖子介绍说,“他们好几年前就升到上舍,该学的都学完了,只在书院挂个名字而已,就连季考都不用参加。估计是听说有名儒讲学,一个个又回到书院。”

“那人是谁?”朱铭看到一个学生,似乎非常有威望,上舍生纷纷站起问候。

闵子然笑着说:“那是俺族兄闵子顺,十七岁应考便解式第一。连续考中四次举人,次次都是解元,可惜一直不能中进士。”

四次洋州解式第一名,居然考不上进士。

朱铭好奇道:“洋州多少年没出进士了?”

闵子然说:“二十多年。不止是洋州,整个利州路,都已二十多年没出进士。”

文脉不振啊,历任利州路提学使,恐怕对此非常郁闷吧。

郑泓笑道:“所以俺才懒得读书,解式第一都四次落榜,难道俺们这些还能考上?”

朱铭微笑不语。

闵文蔚执掌书院二十多年,也就是说,在这位山长手里,一个进士都没培养出来。

等待许久,闵文蔚和陈渊联袂而至,在场师生立即闭上嘴巴。

闵文蔚率先发言:“今日有幸,请到南剑名儒陈先生,在俺们洋州书院讲解圣人之学。陈先生是龟山先生首徒,而龟山先生又师从二程,可谓是洛学嫡传正宗。洋州虽为文萃之地,怎奈近年来文脉不兴,陈先生至此讲学,必可带来新风气……诸生请站起来,执弟子礼拜之!”

全校学子纷纷起立,集体向陈渊执弟子礼。

如此正式且隆重,陈渊在各地讲学,还是第一次遇见。初时难免有些愉悦,随即又暗自叹息,洋州书院规矩太严,学生们都被训练成木头人了。

陈渊长身而立,面对两百多师生,开始讲述自己的学问:“请问,诸生为何而读书?”

全场静默,无人回答。

洋州书院的规矩,老师讲课的时候,不能随便插嘴发言。

陈渊只能随便抽一个学生:“你来说。”

那学生立即给出标准答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很好,”陈渊微笑道,“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者,可称圣矣。读书就是为了做圣人,学以致圣。想要做圣人很难,便如学习射箭,要在场中立一箭靶,此所谓有的放矢。做圣人,就是吾等读书之靶。”

“初时射不中,不必灰心,勤加练习便可。总有一日,能射中箭靶的边缘,这已称得上君子。次次射中靶心,那才叫圣人。吾辈士子,能偶中一次靶心,此生便足以称道。”

尖子生闵子顺忍不住问:“先生,二程可称圣人乎?”

陈渊摇头:“不能,两位程先生,只偶中一两次靶心而已。但他们可以次次不脱靶,正是君子中的君子。次次命中靶心者,已天人合一,得中庸大道,千余年来未曾有之。”

学校师生,大多属于洛学子弟。

此时听说就连二程,也只能偶尔命中靶心,瞬间就哗然嘈杂起来。

陈渊继续说:“如何练习射箭?一个字,诚。再一个字,仁。无论是做学问还是做人,都要以诚求仁。仁之道,即人之道也。世间有那君子,一个字不识,一本书不读,但他心中有仁,亦可称得大学问家。世间有那小人,学富五车,通读经史,若其心中无仁,也半点学问都没有。”

说着,陈渊扫视诸生:“尔等心中可有仁?”

众皆无言。

陈渊的一席话,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求学不就是多多读书,领悟圣人之道吗?

怎么以仁来区分是否有学问?

陈渊又说:“如何求仁?什么是仁?这就需要明善。明善之法,在于格物致知。极尽物理,这是向外求;反身以诚,这是向内求。君子慎独,格物致知,日行一善,便是做学问的方法。因此,治学要分三步走,即明善、求仁、致圣。读书识字,理解经义,这只是明善求仁的一个手段,而非治学的真正目的。”

诸生还在迷惑之时,那位尖子生闵子顺,像是突然悟到了什么。

他起身出列,朝着陈渊长揖:“晚辈已过而立之年,自负读遍圣人文章,今日方晓治学正道。晚辈愿追随先生左右,明善求仁,十年之内,不再科举。”

这句话,让闵文蔚面子挂不住。

闵子顺是他的族侄,跟他学了二十几年,竟被陈渊一席话拐走了。还说什么“今日方晓治学正道”,难道自己以前教的不是正道吗?

陈渊微笑颔首,让闵子顺先回去坐好,接着开始讲如何格物致知。

朱铭听了一阵,发现此人的学问,介于理学和心学之间。

既向内探索本心,有心即理的味道。也向外研究万物,跟朱熹的格物致知类似,但又只是类似而已,因为朱熹的格物与致知是分裂的。

陈渊还在那里宣讲:“明善求仁,不仅要懂得道理,还要去践行仁义。想谁都会想,说谁都会说,若不付诸实践,到头也是一场空。四个字,经世致用!无法经世致用,学问就白做了。”

“想要经世致用,就不能死读书,得学习一些真本事。”

“古有君子六艺,吾师龟山先生,又在六艺之外加了三样。一是水利,二是造船,三是军略。”

“农为百业之本,是立国之基。吾师龟山先生,每到一地做官,必定兴修水利。在浏阳,吾师建造堤坝,使得百姓免受洪涝之苦。在萧山,吾师蓄水为湖,洪时排涝,旱时灌溉,还可在湖中捕捞鱼虾与莼菜。至今已成湖三万七千亩,可灌溉农田十四万六千余亩。”

“为何又要提造船呢?粮赋运输,以水路为优。疏浚运河之后,当多多发展船运,不但可运输钱粮,还能运输食盐。如此,粮食、食盐可通过船只,迅速运达各地,平抑当地物价,使得灾民有喘息之机。而今的官府制船厂,管理疏漏,克扣工料,十艘官船,至少有一半不合格!”

“还有军略。我大宋立国以来,边患四起,士子不可不知兵。文官可以不懂上阵搏杀,却要通晓军略,懂得钱粮调运,懂得练兵选将。若不然,如何统军破敌?”

闵文蔚越听越不对劲,他这位书院山长,平时都让学生专心读书,不要被世间俗务所干扰。

可他请来的名儒,却让学生学习君子六艺,还要学什么水利、造船、军略。

学这些有什么用?

耽误了读书,考不上进士,再多本事也无法施展。

闵文蔚脸色阴沉,他不想让陈渊再讲下去,否则必然把学生引向歪路。

可又不好直接赶人走,毕竟是二程的再传弟子,论地位陈渊属于嫡传正宗,而他闵文蔚连支脉都算不上。

朱铭却越听越喜欢,他对程朱理学的了解,主要来自于朱熹一脉。

但更早的杨时、陈渊,朱铭却知之甚少,此时一听,还是杨时、陈渊更符合心意啊。

讲着讲着,闵文蔚实在忍不住,出声打断道:“陈先生,还是讲如何做学问吧。”

陈渊疑惑道:“吾正在讲治学之道啊。”

闵文蔚说:“先生通晓经义,可细讲这些。”

“经书就摆在那里,经义也摆在那里,书院教谕们难道不懂吗?”陈渊说道,“经义可让教谕们讲,吾只讲如何领悟经义,如何运用经义。吾是来讲学的,不是来讲经的。讲经自然也可以,但在讲经之前,必须先行讲学!”

闵文蔚说:“讲经便是讲学,讲学便是讲经。”

在这一瞬间,陈渊整个人都傻了,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深吸一口气,仔细整理措辞,陈渊耐心说道:“再拿射箭击靶来比喻,经书只是弓箭,经文是制作弓箭的牛角、牛筋、木料、羽毛。真正的学问,是如何把箭射出去,如何让箭射得更准。不钻研经义不行,连弓箭都没有。但若只钻研经义,就成了制作弓箭的工匠。此真舍本逐末也!”

闵文蔚说:“只有考上进士,才能把箭射出去,当务之急是要做一副好弓箭出来。”

陈渊听得快抓狂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他不相信一位山长,竟然愚蠢到这种程度。不仅无知,而且自大,有真学问不求,反而去求只言片语的经义。

“难道无法科举当官,儒生就不做学问了吗?愚蠢至极!”陈渊终于怒了。

闵文蔚道:“学问当然要做,大道就在书中。”

“这学我不讲了,收的钱也会退你!”陈渊拂袖而走,已气得浑身发抖。

师生们傻乎乎看着,场面似乎很熟悉,去年已经发生过一次。

当时陆提学从西乡县归来,被闵文蔚请到书院讲学。也是如眼前这般,讲到一半便不欢而散,陆提学还跟闵文蔚大吵一架。

朱铭快步追上去,微笑作揖:“先生何必动怒,道不同,不相为谋,不讲便是了。”

陈渊说道:“吾之怒,非为己也,怒其误人子弟!”

朱铭建议道:“既如此,不如去山下讲学。在那闹市中也可,在那汉江边也罢。士子可以来听,百姓也可来听,便是官吏也能来听。这不比在山上讲学更好?”

陈渊略一思忖,点头道:“此法可行。但那些愚夫愚妇,大字都不识几个,真的能够听懂吗?”

“先生刚才不是说,只要心怀诚与仁,便无知小民也是大学问家,”朱铭说道,“先生只要把道理讲得浅白些,多用日常事物比喻,愚夫愚妇自然就开窍了。”

宋代虽然讲学之风盛行,而且学术著作越来越口语化,但还真没有跑去大街上讲的。

直至明代中期,讲学才直面底层民众,就连乞丐都可聆听大道。

陈渊有些拿不准:“可以试试。”

朱铭又说:“先生所言,只要诚与仁,人人皆可为圣。既然如此,升斗百姓的道在哪里呢?”

这把陈渊给问住了,他说人人可以成圣,只是一个理论而已,主要还是面向士子阶层。但平民百姓也是人啊,人道即仁道,老百姓的道又在哪里?老百姓的仁该如何体现?

“成功有此一问,已颇为难得,吾当深思之。”陈渊发现了一个治学的新思路,他要搞清楚老百姓的道在何处。

朱铭说道:“家父曾言,百姓日用即为道。晚辈才疏学浅,不知家父说得是否正确。”

此话如同洪钟大吕,陈渊听得瞠目结舌,愣在当场良久。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反复嘀咕道:“百姓日用即为道,百姓日用即为道……”

朱铭站立不语,等着陈渊慢慢消化。

陈渊开始来回踱步,短短七个字,为他打开一道学术的新大门。

朱铭并非胡乱抛出此观点,而是结合了陈渊的讲学内容。他发现陈渊的学术思想,介于理学和心学的中间状态,而且还有一点事功思想在内,完全可以吸收心学泰州学派的“百姓日用即为道”。

陈渊越想越兴奋,这七个字,是符合圣人经义的,是对圣学大道的一次拓展。

此时的陈渊,学术思想都来自杨时,自己的新东西并不多。

如果他从“百姓日用即为道”来展开,完全可以创建一个新的学派。

陈渊猛地抓住朱铭的双手,激动道:“令尊现在何处?吾应该当面请教。”

朱铭说:“家父在乡下种地,家父的学问,已尽传与晚辈。”

“走走走,咱找个地方细说。”陈渊拉着朱铭就跑,便如好色之徒遇到绝世美女,此时已经急不可耐了。

朱铭一脸得意微笑,他的想法很简单,就是要借助陈渊来扬名,让注重经世致用的士子认同自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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