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Vol·14 [人生のメリーゴーランド·

在B14生活区的铁栅岗亭前方,有中日英三语标注的大铁牌。

从它密密麻麻锈蚀风化的痕迹中,依稀能辨认出[十六番制铁所·干部家属楼房]的字样。

江雪明掏出手机,对楼房主体、警卫岗亭、邮件仓库、体育场、公共食堂、娱乐室和澡堂拍了一轮照片。

紧接着他又调转方向,拍摄B15区的丘陵高地上的水塔和城市远景。

制铁所家属楼中,其他功能设施的标注用语都是中日英三语。和大门的铁牌一样,也和娜娜美长官使用的语言一致——看来住在B14区的人们,也应该在使用这三种语言,人种也不会差太远。

“你们两个。”娜娜美长官从武器袋里掏出三件黄色的塑布防尘披风。“把这个穿上,把枪藏起来,不要让居民看到枪,他们会通过枪联想到[死]——明白吗?”

娜娜美说的是日语,江雪明没听懂,但是他能从对方的肢体语言理解其中的粗浅含义,他主动接走了防尘披风,将身上的武器都藏起来了。

阿星一边往身上套披风,一边指着家属楼里的某处大商户,“洁西卡,我看到麦当劳的招牌了!我能去买份麦辣鸡吗?”

“不可以哦!”娜娜美往武器袋里掏出弹簧折刀,“在这里一切都要听我的!我没说你们可以进门,你们就绝对不可以进门。”

她按下折刀的纽扣,弹出亮晶晶的锋刃,故作凶残狠厉,却一点都让人怕不起来的表情。

“明白吗?!”

娜娜美长官嘴里蹦出来的这串日语,江雪明是一句都没听懂,还以为长官是要发刀具了,顺手就把弹簧折刀小心翼翼地拿到手里,试了试高压钢簧的可靠性,反复耍弄几回,最终像是放心了,叠好刀子,收进MOLLE的胸挂插板里。

“明白!”步流星立正敬礼,一副乖宝宝的样子。

“嗯嗯嗯!”娜娜美抱着双臂,心满意足的样子:“这样才像话!很好!非常精神!”

“洁西卡长官!”阿星依然保持着敬礼的姿势:“不可以去买麦辣鸡,那可以去买巨无霸吗?!”

“不可以!”娜娜美有些抓狂,她掏出另一把折刀,又对那个贪吃的阿星隔空划了几下,像是在泄愤:“你们两个,是BOSS派来的搞笑艺人吗?”

“放轻松”江雪明紧接着小心翼翼的从娜娜美手中取走第二把刀子,将它叠好,扔给阿星,“他一直都是这样,长官,等会他还会问你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步流星义正言辞,如受训新兵,语气正儿八经,问出来的话狗屁不通:“麦辣鸡不可以!巨无霸也不可以!那么长官,请问你是什么星座的?”

“All Right”娜娜美不想说什么了,她给自己的两臂缠上三角绷带,又给江雪明的臂膀也缠上绷带。

“这个简易护臂,是用来对付护院宠物的?”雪明看着手臂上层层叠叠的绷带纱布,在娜娜美长官一双巧手下慢慢变成结实精巧的护甲。

她又跑去给步流星缠护臂,改用中文答道。

“凯夫拉,割手,防刺服,太重。绷带!便宜!好用!”

做完了这些防护工作。

娜娜美长官反复深呼吸,终于努着嘴,满脸严肃的带头踏进了家属楼的大院。

“跟着我,我们先回职员宿舍,把你们多余的行李放下。”

步流星给雪明作同步翻译。

两人紧紧跟在娜娜美长官身后,往大院里闯。

人工紫外线大灯的照耀下,L形的家属楼看上去很怪异——

——这种怪异并不是无法言说难以名状的,而是江雪明能用语言形容出来的怪异。

他紧紧跟在长官身后,从院落的水泥接引道路,经过停车坪。

身后的警卫岗亭里就探出来一个大叔,看上去正是这里的居民,没有穿警员保安的制服,只穿着耐水耐油的工装。

这位大叔歪着脑袋,像是听见了三人闯进大门的动静,就立刻出来喊了日文短语。

“欢迎回来。”

“不用客气!”娜娜美应了一句,继续往前走。

紧接着江雪明就见到停在黄线框里的汽车。

多是两田(本田、丰田)品牌的家用轿车,不过大多已经在时光的打磨下变成了废品。

这些汽车的金属件已经完全变成了锈蚀的废铁,在侧门和前盖上能看见大片大片车漆脱落的痕迹,露出其中腐朽的底料,橡胶轮胎也变得瘪平。

他嗅到了浓烈的腥味,但是那不是血——他在工厂时也闻过,是钢铁氧化生锈返潮的味道,非常像血。

再往前,两侧的体育场还有人在活动。

右手边是网球场,江雪明仔细数了一下,有九个人在场地中活动。

四个年轻人,有男有女,正在打网球——不,或许说在单纯的挥拍子。

他们手里握着不易腐朽的聚合物材料球拍,上边的金属网拍早就锈得一干二净。球拍的把柄还留着陈年老垢。

只在一次次的挥动下,仿佛真的有网球在空荡荡的布网上飞过。

剩下的五个人里,有两个裁判分别坐在两张布网架的高椅上,不时用口哨提醒场中四位人员——

——他们的表情非常生动鲜活。就像是为运动员加油鼓劲,一次次翻动根本就不存在的“记分牌”。

最后三个人,是一家三口。

从球场路过,江雪明能听见他们的谈话,能从满是铁锈和爬山虎的网格栅栏中,看见他们的模样。

雪明在拍照时,还能得到回应。

正在打球的两个哥哥姐姐各有各的反应,或是不太适应在镜头下出风头,尴尬的挥了挥手。

也有兴高采烈举拍跳起,要留下最美的定格画面。

又听那三口之家的喃喃细语,是一户使用日语的夫妻和八九岁的小男孩。

步流星倚在雪明身边,超级小声作同步翻译。

“老公,那是生面孔,和娜娜美老师一起来的。”

“真不错呀!看上去和娜娜美老师一样,超有精神的年轻人!”

“妈妈,我长大以后,也可以像那个哥哥一样又高又壮吗?他像大山!”

此处小孩子说的是阿星——

——阿星那一米九天空树一样的身高确实会让小孩子眼馋。

“这孩子在瞎想什么呢!~我们家可没有那么多钱去买钙片喔!想要长得那么高大,恐怕要去地面。”

“妈妈,你也这么觉得?我长不了那么高吗?”

“虽然说出来会让你伤心——我的宝贝,恐怕你要去地面,晒到真正的太阳,一刻都停不下来,不停地跳啊跳啊,像是哥哥姐姐们打网球一样,才可以长那么高大吧?你看那个哥哥”

阿星翻译到此处有些不好意思,让人夸得羞红了脸。

“你看那个哥哥,肯定也是时时刻刻都停不下来,还喝了很多很多牛奶,才能长那么高吧?”

“我不喜欢喝奶.可是我也停不下来!妈妈!我能一直一直蹦跶蹦跶,蹦蹦跳跳的!”

“我的蠢儿子啊!~你恐怕一辈子都比不上那个大高个,毕竟你爸爸我啊,只有这么高哦!~”

“老公!你那副得意洋洋的表情是怎么回事?那种破罐子破摔态度,真是最糟糕的人了!很过分呐!和孩子说起这种事情真的很过分呐!”

紧接着孩子就哭闹起来,又听见妻子开始抽打丈夫,也不愿意在孩子面前说起脏话——最后变成夫妻两人一起安慰孩子,这样不了了之了。

步流星最后也没把其他话说完,三人就走出体育场的范围了。

另一侧是八个乒乓球台,人更多,包括正在活动的男女老少,还有在球台旁做热身运动,准备轮替上场的人们。

还有在一旁奋力吆喝的看客,他们看得面红耳赤,把空烟盒猛地拍在水表箱上,在自己钟意的球员身上下了重注,也会经常隔空喊话指点江山。

这一切异常,江雪明都能用语言形容出来。

这些人手中的器械像是刚出土的文物,可是身体中充斥着难以言喻的生命力——仿佛不属于这个时代。

哪怕是江雪明在衡阴市老家,或者在红磡——他从来没见过这么[鲜活]的社群。

在老家那种慢悠悠的生活节奏里,数年前他也曾经给平阳农业大学的校舍送奶茶。体育场长期保持长草状态——学生们大多躲在宿舍里吹空调玩手机。

老人家三五成群吆喝朋友去喝茶打牌,壮年和青年都在一门心思琢磨,怎么从事业中搞钱,或者怎么从别人身上搞钱。

后来去了红磡,那个城市更加忙碌,更加拥挤,更加的死气沉沉。

哪怕他经常去圣女中学看望妹妹,那座学校给人的感觉依然像个苛厉的更年期老阿姨,一点都活泼不起来。

下课时偶尔能见到几个弟弟妹妹在校舍的走廊,一旦说起未来的事,好比这个月的考试,下个月的假期,还有明年的打算,谈到这些,这些弟弟妹妹就立刻沉下脸,再也快乐不起来了。

再把思绪笼络整理好,回到眼前制铁所的家属楼中来。

江雪明能感觉得到——这里的一切,都好像充满了青春的味道,就像是早晨八九点的太阳。

进入楼道,这里的设施虽然老旧,但还算干净,像是一直有人在打扫。

不过一会的功夫,就有一个老阿姨跟上来拿住娜娜美的手臂。

“娜娜美老师!娜娜美呀!”老阿姨说的是中文,非常焦虑急切:“你说好的,这次回来要给我带个笤帚,我的笤帚修不好啦没有工具我可怎么办?这半个月我都一直在用手捡垃圾,我年纪大了呀!这样搞不成器的。一楼的卫生间和食堂都是我在清理,这些地方要是脏起来,这栋楼还住人吗?不得臭死.”

说到[死]——

——这位老阿姨突然愣了那么一下,就像是被闪电击中一样。

娜娜美的表情剧变,立刻拿住了阿姨的手腕,连忙解释:“扫帚!我带了,给你,等等等等等等一下!醒一醒!你醒一醒!”

老阿姨终于醒觉,挠着花白的头发,佝腰道谢,又看了一眼娜娜美身边两个陌生男青年。

“你们好,我是这栋楼的保洁员你们也要住进这里吗?”

“不”步流星刚想开口。

娜娜美长官狠狠使着眼色。

“不是你想的那样!~”阿星立刻改口:“阿姨~我们是娜娜美长官喊过来陪她的。住多久她也没说”

老阿姨先是疑惑的看着两位乘客,又恢复了热情:“你们.住哪一层?有事情的话,要打扫可以喊我,我给你们安排人。”

娜娜美立刻用蹩脚的汉语回答:“他们,我,住一间。”

老阿姨一时半会没搞明白这个复杂的三角关系,只应了一句,“啊住一间啊?”

“啊对!”步流星应。

江雪明不说话。

娜娜美一个劲的点头。

等到这保洁员走远了,又回头喊:“娜娜美老师!笤帚记得给我,院子里有好多落叶,我腰不好,只捡了一半多,你一定要记得啊!”

“好!”娜娜美松了口气,私底下犯愁——她压根就不记得这件事了,等会这保洁员追问起来,估计会很难办。

隔得老远,听见保洁员阿姨低声嘀咕,偷偷对雪明的裤子多看了几眼。

“什么时候车站也有这种牛郎了真羡慕啊,现在的年轻人。”

娜娜美听见保洁员阿姨那种愤世嫉俗的语气时——她的表情变得非常精彩。

在这个时候,江雪明左右看了看,跑去院落的杨树上掰下来不少嫩枝当木料。往包袱里一阵翻找,拿出一扎钢索,就地取材做了个扫帚。

不过两分钟的功夫——娜娜美被这通操作震惊了。

等她拿到扫帚时,又看见扫帚里一圈圈扎实的钢索骨架,看起来能用很久很久。

“哦!你做得好!你做得好呀!”娜娜美一手抱着扫帚,一手猛拍江雪明的肩膀,那股手劲打得雪明一颤一颤的。

又看她跑去把扫帚交给保洁员,终于心安理得回到楼道里,继续往上爬。

雪明心中的疑问更多了。

四下无人时,他终于开口问:“洁西卡长官,这些人为什么喊你老师?”

“我之前说过,我给孩子们补课写作业。他们就觉得我是外面来的老师。”娜娜美用日语解释道:“我经常会带新的东西进来,比如吸尘器和报纸,剥水果的削皮器,还有零食什么的。他们和我学唱歌,学那种非常非常时髦的歌,就一直喊我老师了。”

等步流星翻译完,江雪明从窗口看见L形楼道的另一侧,是一个规模很小的幼儿园,叫英英幼稚园,还有小孩在上课,也有幼师照顾着,总共只有五六个人。

隔着窗栅,他用手机将这些都拍下来,内心考量着——似乎这趟旅途不像是他想的那样凶险。

到了四楼的411房——

——在娜娜美长官掏钥匙开门的时候。

江雪明和步流星私底下商量着,说悄悄话。

“阿星,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一楼麦当劳开门,结果我买不了香香鸡,给个差评吧。”

“正经一点。”

“感觉很怪,明哥,我感觉真的好怪啊怪到我不寒而栗了都。”

“何以见得?”

“我是个零零后啊,明哥你也是零零后吧?我感觉这里的一切.都很陌生,我只在纪录片里看过好像是.进了老电影的片场——和回到了昭和时代一样,搭上了[人生のメリーゴーランド·人生的旋转木马],我妈咪和我形容过那个年代,一切都是欣欣向荣,大家干活都充满热情。”

“你说的没错,我也很难理解这一切,他们身上好像有种非常强烈的.”

“是活力,一刻都停不下来的活力。无论是小孩子还是大人,爷爷奶奶或者叔叔阿姨,刚才我还看见有只特别特别可爱的小柯基,它在乒乓球台那里,发疯一样猛绕圈。”

“为什么?”

“我以前也养过狗,那是没人遛狗,它自己和自己玩呢,不然就喜欢拆家,精力无处释放就会这样。”

“那不算奇怪吧”

“很奇怪!太奇怪了!那只小柯基老可爱了!我看得特别清楚,它嘴里咬着自己的狗绳,就像是主人.还在一样.”

说到此处,阿星一秒破防,眼泪就这么流下来了。

娜娜美像是犯了痴呆,一把把钥匙试过去,费了老大的劲才把宿舍门打开。

她回头就望见那个傻大个乘客呜嘤嘤哭唧唧。

“他怎么了?”

江雪明给步流星递纸巾:“老毛病了,理解一下。”

阿星依然是那副伤春怀秋的样子:“不!你不理解!你看那头狗狗,它多可爱!它多想有人去遛它啊!你怎么会理解呢?!你这个冷面魔男!”

雪明也没去管阿星,只是照旧递了一包纸巾。紧接着往宿舍里看,做足了心理准备。

——然后他又回到步流星身边,差点跟着阿星一起哭出来。

但是他忍住了,毕竟白露生病的时候,他那么那么难,他那么那么崩溃都没有哭过,尊严不能折在这种地方。

他看见娜娜美长官的宿舍,不能用人间地狱来形容吧,至少也是千古奇冤级别的,充满了故事——让人怒其不争哀其不幸。

光是迎客主厅的玄关那部分,雪明就已经不忍心去直视了,为了节省一点篇幅,我也不过多赘述。

原本娜娜美长官说——办公室为了见客人,会比宿舍体面一点点。

关于宿舍是什么样子,江雪明还以为自己有了个心理准备,以为情绪来的不会那么强烈。

——当他去直视这间房子时,根本就无法想象一个人是如何在这种环境里过日子的。

上一回整理娜娜美长官的办公室,他用了二十分钟,这一回把宿舍搞干净,用了整整一个小时。

要说在这种环境下呆好几天——不等什么癫狂蝶来,他会跳过感染流程,直接癫狂。

江雪明把一切都收拾干净,步流星把情绪也收拾干净之后。

娜娜美长官要两人带上必要的装备,轻身上阵,准备去见第一户人家,进行调查工作。

“我说的是必要的装备。”娜娜美看去——

——江雪明手上揣着P90,腰间别着G26,背上是剑形棍棒,从包袱中取出四个压缩气体GAS小钢瓶,准备自制燃烧弹,用的是易燃的空调制冷剂,这几罐制冷剂还差点被扣下来,要不是车站有安检,他本来准备带更方便的六十度以上白酒当原材料。

又看步流星,从包袱中掏出两袋旺旺大礼包,提着六盒红磡面包店的土产清心奶皇蛋挞,另一只手扛住音响。嘴里还念叨着“可惜奶蛋品过夜就不新鲜了”这种话。

娜娜美当时差点变成暴走漫画表情包一样抓狂。

“我说的是必要装备!”

步流星脑子里想的是怎么和这些[亡命徒]交朋友的事,只要变成好朋友,就不会有危险了吧?

“没错啊”

江雪明刚研究出来怎么给空调制冷剂的钢瓶做一个延迟引燃的简单设计,脑子里想的也是怎么和[亡命徒]交朋友的事,只要变成好朋友,就不会有危险了。

“都是必要装备啊。”

(本章完)

第54章 Vol·15 [Sventura·不幸]

在娜娜美长官的强烈要求下,两人将手杖都收回了锦盒里。

江雪明只能带一瓶空调制冷剂,步流星至多只能带两盒蛋挞,没有长官的命令,不允许私自外出。

两人只得乖乖听话——因为所有弹药都在娜娜美长官的手里,如果不听话,是不会给他们子弹的。

他们跟着娜娜美长官来到五楼的505居室,一路上保持绝对缄默。

直到娜娜美长官敲开居室的大门,就用中文对江雪明说:“接下来,你们工作,开始。”

雪明往房门中边走边看,来开门迎客的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性,是白种人,橘红色的头发,很普通的居家休闲打扮。

这位太太会说中文,而且有北方口音。

“两位打哪儿来的?”

江雪明随口应着:“车站来的。”

步流星立刻跟上,听见中文感觉非常亲切,一副自来熟的态度:“BOSS给安排活儿,可不就来了嘛!~”

太太往厨房去,边走边吩咐道:“啊。那进门随便坐,家里也没有茶了,要不我去煮点水,你们先和我宝宝玩一会?”

“好的,那就”江雪明刚想说点客套话。

娜娜美长官从大门抛过来两个保温瓶。丢到两位乘客手里。

她作出无声唇语——

“——不要,喝,屋子里,水”

江雪明才想起来,这回的调查目标里,还包含了B15区的水塔,估计自来水系统出了什么问题,娜娜美长官才会如此谨慎吧。

“不用您麻烦了!咱们带了水!”步流星接到保温瓶就开始嚷嚷:“进了门就是一家人了!~咱们还客气啥呀!”

“那不行,你们喝你们的,我准备我的。”太太依然在厨台那头忙活着,像是在收拾根本就不存在的碗筷,“有客人来.”

说到此处,这位妇人扭过头,从厨房背光面直愣愣地盯着玄关,眼神变得死气沉沉:“有客人来,我怎么能闲着呢?”

一下子,步流星的冷汗就冒出来了。没等他多做停留——江雪明扯着阿星的衣袖,将他拉到客厅去。

两人走出玄关,看见这家人的小孩坐在电视机面前。

是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和妈妈一样,是橘红色的头发,只不过发色更浅。

小家伙坐在破旧的地毯上,紧紧盯着电视机——可是电视机早就坏了,没有任何画面,只有漆黑一片。

江雪明无意去打扰这些留在人世间的[亡命徒],只是找了个位置坐下,掏出手机打开录像功能,稳住双手,将这个怪异的家庭拍下来。

又听厨房里传出一声呼唤。

太太对儿子喊道。

“宝宝!和两个大哥哥玩会儿,别总是看电视,会把人看傻的!”

“好”小家伙没多少精神,依依不舍的跑到本就罢工的电视机前,按下电源键。

紧接着他就看向两位乘客,目光游离不定,终于跑到阿星身边,往茶几下搜出一个空木盒子。

“哥哥,我们来下棋吧?”

“下棋?”步流星疑惑的看着那个空空的木盒子——里面并没有什么棋,除了一些干裂的纹理以外,没有任何东西。

小家伙从空盒中往外掏东西,手中像是抓着一颗看不见的棋子。

“就是这个,象棋。你们是中国人,不会象棋都不认识吧?”

阿星心里没底,只得向雪明求助,“明哥.这怎么办?”

雪明的态度非常坚定:“拒绝。”

看不见的可疑玩意,就直接拒绝,之前娜娜美长官似乎还答应了保洁员的请求,要帮人家带扫帚回来,没做到的话,似乎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阿星只得笑嘻嘻的赔礼:“不好意思.我不能陪你下棋哦,小弟弟。”

“Enrico!你喊我恩里克!我们一家都姓这个!不要把我当小孩。”小家伙立刻就不开心了,“中国象棋你不乐意,那你能和我下国际象棋吗?”

没等阿星拒绝。

江雪明立刻问:“为什么要下棋?恩里克。”

“我妈妈要我陪你们玩。”恩里克露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愉快表情:“我们一家来到这里,就是用象棋交朋友,学中文。难道说”

这个小孩瞥向步流星,语气中带着点嘲弄。

“这个哥哥,是不会下棋吗?从来没有学过吗?我可以教你呀!~”

接着他又瞥向江雪明。

“大哥哥,你也不会下棋吗?那我们家恐怕没有别的东西玩,要不我再去把电视打开,我们一起看电视?”

“谁说我不会了.这个臭小鬼居然看不起我.”步流星咬牙切齿的,又叫雪明拉回脏旧的沙发上坐好。

江雪明没做什么表示,只是细心观察着室内的装潢,还有一张台历,台历的日期留在1990年12月31日。

看起来,这座家属楼的时间已经永远停在这一天了。

眼前这个叫恩里克的小孩子,真实年龄恐怕能当他俩的叔叔了。

“不用那么客气,一切都按照你们平时生活习惯来就好,就当我们不存在。”江雪明一手抓着保温杯,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了手提箱。

那是娜娜美长官给两人准备的“诱饵弹”,有什么情况,江雪明会立刻把它丢出去,然后从塑布披风里掏枪。

他细细琢磨着,身上还有一百五十发P90备弹,让这对母子失去行动力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5.77毫米口径的冲锋枪子弹能打断这些[亡命徒]的四肢。

当恩里克这个小孩子听见江雪明的回答时,就像是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在哥哥们面前卖力营业,跑回电视机前按下电源,又坐到地毯上,继续看电视节目。

不过一分钟的功夫,厨房里立刻传出女主人暴怒的喝令。

“小宝贝!你到底在干什么?!我要你陪两个哥哥玩!你怎么还在看电视?吵死了真是吵死了!”

太太提着锈迹斑斑的厨刀冲出来——

——那场景把阿星给吓坏了,雪明更是想直接拔枪处理这两个怪异的新朋友。

还好这位太太没做什么过激的事情,只是挥了几下刀子,训斥着不懂礼貌的儿子。

“宝贝!我看你整天都是这个样子!一点活力都没有,妈妈我真的很担心啊!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很担心啊!家里好不容易来了客人,难道你就.”

没等母亲说完——

“——明明是两个哥哥不愿意和我玩!”恩里克委屈巴巴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江雪明看得仔细,那小男孩眼眶里的眼泪像带着黑色的脏渍,好似石油。

“哦是这样.”太太立刻冷静下来,又有些失望,“客人们,是我们家孩子不够活泼?是他不够好吗?为什么你们不乐意和他说话?”

江雪明正想开口谢绝。

就听见太太多说了一句,脸色立刻不对劲了,意大利语夹带着汉语一起说出口,开始胡言乱语。

“也对.他是死气沉沉的.也不肯运动.我.我也是死气沉沉的我真是个[Sventura·不幸]的女人.想来丈夫不愿意回家,也是因为我和宝宝都是死气沉沉的.”

“没有的事!哎呀!太太!”步流星立刻站起身,用他一百九十多公分的身高臂展一把抓起恩里克,开始大手拉小手做广播体操。“你看!太太!你看这精神小伙!多他妈活泼啊?”

恩里克还没反应过来发生啥事儿,只觉得四肢被巨大的黑猩猩牢牢抓住,开始疯狂的摇摆。

步流星拿住恩里克的两条手臂作开合屈伸:“一二三四!二二三四!三二三四!跳跃运动!走!”

“哦”太太一时间也没看清自家宝贝的表情,有点懵:“那那我接着去煮水啊。你们等会,马上就好。”

等到太太回到厨房,听见烧水壶的尖啸。

恩里克在阿星哥哥的使唤下,愣了好一会,刚才他在半空中和个木偶似的,跃起又落地,抛飞又接住,这套体操差不多等于他大半年的运动量了。

“哇”恩里克两眼闪闪发光,看着阿星那身腱子肉:“哥哥!你的力气怎么那么大!”

步流星笑嘻嘻的展示手臂上的肌肉,“当然是练出来的!”

“那我也能像你那样,长那么高那么大吗?”恩里克十分眼馋。

步流星摸摸小孩子的脑袋:“当然可以!只要你愿意运动,叫你妈咪给你做好吃的!多吃多练,你就像是竹笋一样,一不留神就能长很高很高了!”

“真的吗?你不会骗我吧?”恩里克像是想到了什么伤心事,失落地看着阿星:“我在这里已经呆了很久很久很久了也没有长大呀”

步流星拍拍胸脯:“不骗你!”

说到此处——

——家中太太端着水壶和茶杯出来了。

“家里的茶叶早就喝光了,也不见老公回家,他要是能回来,也可以带点小吃,好招待你们俩,不好意思啊”

江雪明看见,两个茶杯落桌。

杯子里的开水满是铁锈,还有一些黑乎乎的油脂漂浮在上面。

娜娜美长官说的没错,这里的水源似乎有问题。

接下来一切都正常——

——两人避重就轻,和这对母子唠起家常。

根据他们的调查,这个家庭是楼下麦当劳餐厅的宿舍,一家三口都是意大利人。

在1980年来到这座城市生活,照母子俩的说法,到今天满打满算刚好十年。

他们的时间好像都永远停留在了1990年的12月31日。

偶尔恩里克会提到那台电视机,所有的电视节目都在循环同一天的内容。中文、英文和日语频道都是如此。

这个小宝贝说起这些事时流畅自然,没感觉到任何奇怪的地方。

恩里克的母亲经常会提起丈夫,由于是跨年夜,麦当劳给工人们准备了一份新年大餐,要加班到很晚很晚才会回来。

这个时候,江雪明才明白,刚才进入家属楼时看见那副欣欣向荣的景象,都是人们在新年假期时,停工歇业的娱乐活动。

至于这座城市原来的名字,还有它原本的功能,江雪明连番暗示下,也没能问出个大概。

大抵是在1990年时,这些东西也算是β级机密。在家属楼做麦当劳员工的普通家庭,也完全不知道这座城市到底是干什么用的,只知道在这里打工来钱非常快——男主人一份工作就能养活全家。

得到车站的垂青,来到地底工作。

也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江雪明拉着阿星起身,准备离开。

“要走了吗?”恩里克太太连忙带着孩子站起身。

小恩里克也是一副急切的样子:“哥哥!哥哥!你还会来看我吗?”

江雪明刚想说“不会”。

步流星就立刻答道:“有空一定来!”

“哥哥!要不这样哥哥!你带我去打球?你们中国人打乒乓球可厉害了!我要长大!我想长大!”小恩里克扯着步流星的塑布披风——阿星一个不留神没护住,怀里的枪差点露出来。

“是呀,说好让咱家宝贝陪你们玩会.”恩里克太太一副不好意思的羞愧模样:“招待不周了,我看你们连口水都没喝上。”

瞅见这孩子不肯松手,步流星只得求助于明哥。

江雪明看了看小恩里克那热切的眼神,又看见恩里克太太在屋里翻找,似乎还有事相求。

“对了!你们等等!等等!”

不一会,恩里克太太就翻出来一把长号,要塞到步流星手里。

阿星连忙说:“不至于!不至于!这东西再过几年都算文物了,太贵重。”

“不是送给你的,我想求你们帮个忙。”恩里克太太连忙解释道:“我老公是俱乐部乐队里吹号的,今天还有一场跨年文艺汇演,他又要准备活动餐,出门时忘了带这个.我就想让你们送过去.”

步流星看了一眼雪明。

雪明点了点头,心里又在奇怪——为什么恩里克太太听见“文物”这个词,一点反应都没有。

“好!这个忙我帮了,麦当劳是吧?我刚好想去呢!”阿星立刻把长号拿回手里,这铜制乐器还没生锈,看来原主人保养工作做的很好。

至于这个揪着阿星不放手的小孩子.

“和我们一起去吧。”江雪明琢磨着,如果只是小孩子——兴许能当个向导,小孩子是充满生命力的象征,大人也很少会在孩子面前发火。

而且这孩子要是真的想不开了,要转变成残暴怪异的[亡命徒],看体格应该也不难对付。

于是他又问:“我们跟着小恩里克,能找着你丈夫吗?”

“让他带你们去找,准能找到。”恩里克太太猛点头,开心得要流泪,对着两位鞠躬道谢,又指着茶桌上的蛋挞:“还让你们带礼物来,这个甜品多少钱啊?包装那么好看,很贵重吧?”

“便宜便宜!很便宜的!”步流星牵着小恩里克就往外赶,心急火燎想去麦当劳吃一顿。

江雪明帮太太带上门。

“我们送完长号,再和您丈夫聊聊,一起去打乒乓球,之后就把您孩子送回来。”

小恩里克到了楼道里,一刻都停不下来。和阿星两个有一嘴没一嘴的说闲话。

互相问了星座,还有看对眼的小女朋友之类的事。

娜娜美长官就看见——江雪明和步流星俩人一个牵左手,一个牵右手,带着个男童从屋里跑出来。

她捂着额头,感觉头疼欲裂,用日语解释:“我说让你们不要带奇怪的东西进去,也没说让你们带奇怪的东西出来啊.”

步流星听懂了:“对啊.你没说啊。”

江雪明没听懂:“没错啊”

小恩里克看见熟人立刻问好:“娜娜美老师!这两个是你带回来的男朋友吗?是这个穿开裆裤的?还是这个喜欢做广播体操的?还是说,你也像我一样,吃饭的时候一定要看电视?全都要?”

娜娜美没理会小孩子的戏言,凑到两位乘客跟前,鬼鬼祟祟的说明。

她再次和两位乘客抓住重点,强调着:“我刚才在门口都听见了,你们答应要给恩里克一家人送东西,这是你们的事情,你们自己解决,不属于我职权管辖范围。车站的规定说,有乘客要找死的话呢!~安全员可是不会管的哦!”

步流星又凑到明哥耳边小声翻译,生怕身边的小宝宝听见了。

“知道了,辛苦洁西卡长官这一路上的陪伴。”江雪明带了好多宝贝来这里,结果娜娜美都不给他们用:“等会把剩下的东西,还有我们的装备都一次性还给我们吧。”

“你们!”娜娜美瞪大了双眼刚想发火又立刻泄气,因为这俩乘客要是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BOSS绝对不会给她好果子吃:“好吧.我给你们两个小时自由调查的时间,装备会全部还给你们,我也会全程陪同。”

江雪明面无表情:“谢谢长官。”

步流星嬉皮笑脸:“多谢阿Sir!”

私底下——

——江雪明与阿星说着悄悄话。

“娜娜美长官一直都不愿意给我们看雇员证件,我刚才给她打扫房间的时候,也没有找到,无论是宿舍还是办公室,都没找到,看来她把自己的证件藏起来了,很奇怪。”

“女孩子都有秘密?”

“我不相信这种鬼话,所以摇了铃,希望七哥赶到现场的时候,不会看到我俩的尸首。多留个心眼,阿星。”

“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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