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6章 莫要自误

冰冷的手掌,仿佛世界上最为坚硬的材质铸造。

坚固,有力。

让青衫文士。

亦或者青衫女子的动作刹那之间凝固住,她的手掌之上隐隐有着无边玄妙之力流转变化,搅动周身虚空。

可想而知,若是卫渊被这一只手掌按在肩膀上,必然会发生某种极为不妙的事情,但是此刻,祂的手却没有办法按下。

相反,一种几乎要让手腕碎裂般的剧痛浮现。

一股一股恐怖的巨大力量从攥住祂手腕的手掌之上传过来。

先前仿佛才从【因果干涉命运】的玄妙之中苏醒,自我真灵意识还没有能够彻底恢复过来的黑袍道人抬眸看祂,黑色双瞳幽深,仿佛洞彻幽冥的冬夜寒星,竟似是从不曾迷茫沉醉于操控万物众生的玄妙里面。

而这力量……

直到这个时候,这青衫女子方才回忆起来。

眼前这黑袍道人纵然是以剑道成名。

但是却曾经在另一个世界里面留下了【浮黎玉虚元始天尊】的名号!

拥有类似于不周山的金刚不坏,万劫不灭之体魄!

同样极为擅长近距离搏杀和肉身强度。

咔嚓咔嚓。

隐隐然几乎已经能够听得到骨骼碎裂的声音。

青衫女子暗中叹了口气。

还以为可以趁着此人沉醉于因果之时在其身上留下大道标记,从而可以侵染其魂魄,一点一点地侧面干扰,影响其判断,操控其行为,就仿佛是因果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去影响同级别强者一样。

当被命运占据先手的时候,哪怕是同为道果层次,也免不了受到影响。

区别只是,被影响的程度大小而已。

可惜,竟然一直到方才那种,得见大道的状态都能够保持理智吗?

看起来,五千年的转世还是给他留下了某些痕迹的。

青衫女子脸上浮现出温和从容的表情,眸子澄澈。

像是昆仑天女的悠远。

却又不知为何,带着上古之时,那少时龙女的倔强。

坦然平和地直视着卫渊,轻声微笑道:“天尊不放手吗?”

黑发道人垂眸。

他想到了在千年之后等待着自己的珏。

却也不知为何想到了那柄【轮回剑】上残留的道果痕迹。

开明轻描淡写的那一句,青衫龙女以道果铸剑,贺天尊大婚。

许久后,心底的涟漪仍旧如同长湖平水一般地缓缓平复下来,他收回右手,嗓音低沉平缓,一字一顿:

“我还需要你讲述命运的轨迹……”

所以,不能杀你。

这句话在心底交叠回荡,道人顿了顿,双眸幽深,声音平和道:

“所以,下不为例。”

青衫女子收回手掌,看到自己的手腕呈现出一种扭曲般的感觉。

仿佛筋骨血脉全部在那一攥之下化作齑粉了。

祂甚至于有一种,若是此刻用剑划破伤口,那么自己的血肉将会如齑粉一般地汹涌地涌出来,那般场景画面,足可以称呼得上一句触目惊心,但是这却让青衫女子心中泛起一丝活络之感。

反应有点大。

祂微笑着活动手腕,道:“不过只是开个玩笑,天尊反应实在是大。”

黑发道人闭目不答。

只是安静在心中体悟以因果撬动众生。

体悟以众生之命格编织命运长河的大道规则。

以因果为丝线,撬动苍生万物。

因果本就可以改变某些担心,而若以因果影响更大面积苍生的命运的话,那么便是如此,以因果去改变某一个人,而后再间接干扰,影响到更多苍生的命运轨迹。

而后一化百,百化千,层层叠叠地影响到范围更广阔,乃至于一界一世之人,如此,这便是【命运】了。

卫渊忽而隐隐有所明悟,这一刹那,仿佛这些年的顿悟和经历齐齐地浮现出来,漫长的岁月里面,不住地去拆解万物,演化阴阳,让他终于隐隐感悟,黑发道人神色平和,道:“苍生万物,尽是阴阳。”

“一切众生,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以因果维系阴阳,绵延变化,千秋岁月,以成巍峨大观。”

“可为天命乎?”

青衫女子垂眸不答。

遇到关键之时却不解释。

大道在前,上下求索,可以指出方向在哪里,但是却绝不会将自身这千万年来的个人领悟倾囊相授,只是一拜,缔结因果而已,【命运】可不打算真的将自己的全部领悟都传授出去。

只是忽而带着微笑道:

“不过,天尊心境应该已经抵达了不动无念,深如渊海一样的。”

“但是为何会突然生起波澜。”

青衫女子见到黑发道人并不回答,自顾自道:“或许你想说是因为我动手了,我承认这一点,但是我可没有那么大的神通,可以靠着区区的变化气机和命数的手段,就让伱这个天下有数的强者心中出现涟漪的程度。”

“这一门神通名为【映照水月】。”

“是尝试倒影万物苍生内心的手段,你所见到的并不是我的蛊惑,而是你内心深处的痕迹,所以,我真的很好奇啊,卫渊,除去了那位昆仑山的天女,我这神通倒映出来的似乎还有另外一个女子的痕迹。”

“虽然少,但是确实是存在。”

“不知道她又是谁,道友的红颜知己吗?”

“是本有两心相悦的天女,却又移情别恋?”

“还是说,其实哪怕是同生共死果,却也并无半点动心。”

说这句话的时候,青衫【命运】的气息命格隐隐变化。

哪怕是烛九阴在这里,若是忽略之下都会迟疑一瞬,怀疑此刻出现,同样也是身着青衫的,乃是青衫龙女献本尊,【命运】看着眼前的道人,声音平和坦然,似乎询问。

步步紧逼,是试探也是挑拨,打算要让眼前的道人心中出现波澜。

目的是为了反向干扰,留下烙印。

虽然说是彼此达成了一定程度上的合作,但是这个合作也仅仅局限于【最终要联手击败浊世大尊】这个目的,除此之外,是谁主谁辅,彼此的关联却没有什么因果上的契约约定。

彼此只是短暂的盟友,未来终有一日是要反目厮杀的。

黑发道人闭目不言,只是许久后,平淡道:

“人非草木。”

这是回答‘哪怕历经生死都没有半点动心’一句。

青衫【命运】心中微动。

正要借此继续逼迫,那黑发道人复又平淡道:

“然儒家弟子,发乎情,止乎礼。”

“如是而已。”

这一句话说出,意志刚毅沉厚,如同一座撑天拄地的巨大山岳一般巍峨,青衫命运都觉得呼吸微微一滞,感觉到了一种巨大的压迫性,微微一笑,正要继续询问的时候,黑发道人缓缓起身,道:

“而儒家之礼,还有一个。”

刹那之间,青衫命运感知之中的巍峨巨山忽然剧烈震颤起来。

轰!!!天崩地裂,万物毁灭的巨大异相在眼前复现。

仿佛万物失去光芒,起身的黑发道人无边高大,吸纳一切光,雄浑恐怖,万物之中心,天地之基石,一切昏沉,轮廓模糊仿佛万物之核心的道人散发如同开天辟地般的压迫力,双眸却明亮粲然。

四柄长剑没有出鞘,这是双方曾经的约定一部分。

长剑铮铮,倒插于地。

左手猛地伸出。

轰!!!

恐怖的力量,无比的速度撕裂空气,轰砸出两股气机,空气被撞击化作了大片大片白色的云气升腾,朝着左右逸散,分化,化作了两股席卷千百里的风暴,自山巅之上,浩荡磅礴撕扯而下!

五指张开,如同剑戟。

啪的一声,猛烈地抓住了青衫女子的头颅。

五指从其发丝穿过,如同钢铁般的恐怖压迫力,剧烈无比的痛苦让青衫命运的瞳孔剧烈收缩,祂看到前方的男子猛然踏前,嗓音低沉平和,仿佛铜钟玉磬,在虚空之中轰然回荡。

“非礼勿听,非礼勿视。”

而后,左手猛地回拉!

右手握拳,朝着眼前这青衫女子的面庞上砸过去。

狂暴的力量撕扯气机。

散发出一种无边可怖霸道之气息。

浮黎玉虚元始天尊!

青衫女子解读出了这个名号。

下一刻狂暴无比的拳风已经砸落,那绝世无双的面容都隐隐扭曲。

“我认输!”

轰!!!

拳头没有丝毫遮掩,直接狠狠地砸在了祂的脸上。

巨大的声响比得上当年轩辕帝声震千里的战鼓。

青衫命运没能发出丝毫的惨叫。

只是一拳而已。

整个头颅已经被直接打成齑粉,狂暴的力量无休止般的蔓延,连带着整个青衫命运都化作虚无,金色鲜血淅淅沥沥洒落青石之上。

张三丰的声音传来:“老师……?”

黑发道人缓缓收回右手,平和道:“无妨。”

“我只是和老友,稍作切磋而已。”

张三丰惊愕。

抬起头,看到千里天穹云气尽散,方才那恐怖的声音,哪怕只是稍微泄露都如雷霆砸落下来一般,如此可怖。

只是切磋?

【命运不死】,虚空之中,那青衫文士再度凝聚复苏。

抬手按着面容。

方才那狂暴至极,霸道无比的力量带来的剧痛似乎还在回荡着,让祂的面容隐隐有些扭曲,黑发道人收负手而立,黑发垂落,双目幽深平静,缓声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不可窥测内心隐秘,先生当知道这个道理。”

“往后勿要再犯了。”

他轻声道:

“我杀不了你,但是痛苦是在的。”

“黑冰台懂得很多让人生不如死的手段。”

“先生莫要自误。”

【命运】微微咬牙,那种可怖的压迫性似乎还在眼前。

近身战斗力,元始哪怕不去拔剑,仍旧是最顶尖的。

此刻黑袍道人微微拱手,道:

“方才我有所顿悟,似已经知道【阴阳】【因果】【命运】的联系。”

“有一尝试,先生教我。”

眼前的黑发道人毫无疑问,是已经明白该要怎么样以因果逆推命运。

所谓的尝试,便是要彻彻底底地从【因果】,涉猎到【命运】的轨迹上!

令其权能升华。

甚至于还会增加【阴阳】这个层次的概念。

如此走出来的【命运】,会不会更强大?会不会比起自己走得更远,走得更顺?甚至于会成为制衡自己的手段?

将因果,阴阳一并升华而成的【命运】。

是否可以让眼前的元始天尊,也终于窥见一缕超脱之机?

一个个可能性在青衫文士的心中升腾而起。

如果说是之前的话,青衫命运是绝对不可能答应的,也不可能在这种极端关键的事情上帮忙。

但是此刻眼前这黑袍道人仍旧声音平缓,神色温和,却因为先前那一拳和最后的那几句话,表现得再如何温和,周身气势却又鼓荡沉凝,锐利无匹,仿佛一柄无锋重剑。

先生,莫要自误。

方才的话仿佛在耳畔回荡起来。

青衫文士张了张口,最后沉默,道:“……”

“好。”

PS:今日第二更…………

(本章完)

第1287章 明渊的起源

在那一句,先生莫要自悟的提醒,以及挥舞出的拳锋肆虐之下,青衫文士不得不屈居于人下,倒不如说,一开始的拜师因果缔结之后,他就已经陷入了绝对的被动之中,而此身又只是一介分身。

本体若是出现在这里的话,或许可以和元始周旋制衡。

但是祂敢吗?

四柄神剑就悬浮在虚空。

不提这些。

一旦出现必然有一场汹涌大战,气机迸发,强势无比,【命运】真身现世这种大事情,搞不好会连那边打成一团的伏羲,帝俊,大尊都会刹那之间停下纷争,而后跨越岁月,遥遥出手。

【命运】的‘价值’就是如此大。

亦或者说,命运在所有强者眼底的优先级就是这么强。

一冒头就是挨揍。

除非命运可以秒杀眼前的黑发道人,不至于泄露出自己的气息,亦或者说可以瞬间离去,不沾染丝毫的因果气息,即便是卫渊也无法寻找到祂的踪迹。

但是那可能吗?

因果难缠。

所以无论如何,命运的本体是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只得以对于命运的部分领悟,交换眼前之人的剑术,想要得到命运之感悟,就拿那诛仙剑阵来换,因果之间必然价值匹配,只是当祂提出这个交易的时候,眼前那个黑发道人却是眼皮都不眨一下地同意了。

“强大的是我,而非剑阵。”

黑发道人在将自身剑阵之绝学化作一卷玉简,和青衫命运交换其对命运轨迹的部分领悟之时,神色平和地提醒了一句:

“学我者生,像我者死。”

命运诧异此人如此好心的时候。

黑发道人补充了一句:“我亦希望你可以尽数得到我的剑术传承,而后将命运和操控化入剑术之中,让我可别开一面,见到更为遥远的剑道方向,所以某种程度上来说,将剑术告诉你,对我也有好处。”

“一人智短,众人智长。”

“若是可以,有朝一日我会将我的剑术烙印于天地,有心人都可以去学,一千个人便可以看到一千个方向的剑术,而世界上的生灵何至于亿万,这样便可以看到剑道更遥远的方向和无尽的可能。”

命运抛了抛玉简道:“你不担心有人强过伱?”

“若是如此的话,那是好事。”

黑发道人垂眸:“证明我炎黄一脉,英杰辈出。”

“我若观之,如饮美酒。”

“况且,连横压一道英杰的豪气都没有的话,我也不会站在这里了。”

“观天下之英杰剑道,固所愿也,我还担心没有太多精彩。”

黑发道人只是平淡地说话,却让青衫文士隐隐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知道前者是要公开自我之剑术,任由天下人去学,去看。

而后再遍览天下英杰的领悟。

以天下之雄杰为星火,以磨砺自身横压一切剑术。

唯愿天下人人如龙,豪杰辈出!

而我再败一切豪杰。

俯瞰万古。

狂!

狂得要命!

这种平淡之中却带着一股狂意的感觉让祂很熟悉。

是天帝一般的角色。

像是一把出鞘的剑,上斩天穹,下裂四海,锋芒虽然内蕴于剑身之中,但是一旦爆发就是要震天撼地般的凌厉和霸道。

可惜,可惜。

能够收束住他锋芒的人物却都在千年之后。

这道人现在便像是完全不受到任何牵制的角色。

黑发道人抬手指了指石桌之上,一道道因果纵横纠缠,一道道阴阳变化莫测,已经是在这棋盘之上化作了一个小世界,其中万物皆有,而后又以因果操控其变化,道:“我心中多有困惑。”

“请指教了。”

道人双眸幽深,青衫文士叹了口气。

这一次,恐怕是真的要让其窥伺到一些东西了。

这一次的论道,持续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已经不再是一天两天,而是足足数年春秋过去,几乎不曾停止,每一次张三丰上去,都看到了自己的老师和这位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青衫文士谈论,时而是白昼天明,时而深夜雨露,时而沉思冥想,时而则是抚掌赞叹。

春去秋来,大雪隆冬。

之前林守颐的灵性所化种子,被黑发道人亲手种植在这一座山上。

此刻也已经发芽,抽枝,而后在雨露之中逐渐地延伸,长大。

朱洪武在这个山上学习武功,文字,他们不像是卫渊这样的修为,每天还需要饮食,吃的东西可以自己去种植,狩猎,但是有些用的日常生活起居之物,还是每过一段时间就需要下山去采买,只是初次下山时候还是安定祥和的城市,到了后面,变得逐渐破败起来。

从村镇里面听到的消息,这个世道又开始乱起来了。

元朝得到天下还没有多少时间,天下就已经再度地掀起了烽火狼烟。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朱重八也在这些年里面,慢慢地从一个少年长大,变成了虎背熊腰的青年,因为在山中居住,看那龟蛇嬉戏,也曾经掌握了大枪的战法,只是年少的时候曾说,要陪着老师在这山中做一个苦修的道人。

但是时间长了却终究还是忍不住,作为一个这个时代的寻常百姓出身。

做过穷苦的和尚,遇到过瘟疫,家破人亡,甚至于当过乞丐。

他见识过太多的苦涩,知道那些在高高在上的大人们眼里的底层生活是如何痛苦,一身气力,更有血性,终究不是一个能够在山上道观里面,诵读黄庭,老此一生。

终有一日,他在下山的时候路见不平而拔刀相助。

只杀了寻常一人,却又惹来了一波又一波的追杀,最终被困在了一处山崖,知道命不久矣,自己觉得命不久矣的时候,却听到了那些贼人方向传来惨叫之声,旋即便是一阵一阵的痛苦呼号。

大雪飘扬,一名黑衣的道人一步步走进来。

浑身染血。

张三丰这一次亲自下山,将朱洪武救了出来。

并且在神州留下了‘梦玄帝传拳法,单丁杀贼百余’的江湖武者最高武烈的历史记录。

只是后来却又查到了这些所谓贼人竟然是贵胄所养。

本来打算要在山上做个道人,继承老师衣钵的朱洪武沉默许久,伤势还没有好,在一日深夜里面起身,沉默无言地看着三清堂上的祖师爷,身上被包裹着严严实实,像是异国墓葬里面的干尸,却还是拿起三根香,给三清上了最后一炷香。

跪在地上等到了香燃尽了,方才叩首道:“祖师在上……”

“天下乱世,弟子不能够侍奉师长身前。”

“希望师父能够颐养天年,能够长命百岁,身体安康。”

“或者三五年,或者十多年,若是弟子有朝一日能够扫平天下,一定放下人世间的俗物,重新归来,侍奉师父身前尽孝。”

至少在这个时候,朱洪武说出的话语诚心诚意,绝无半点的虚假。

收拾了自己的衣裳,没有动银钱,只是提起一把自制的枪,转过身来,一步一步走出了三清殿,却忽而看到月色之下,那当初一己之力杀入数百人中,斩杀百余人将自己救出来的老师站在那里,白发垂落,袖袍微动,月色之下如同天上仙人。

朱重八抓着包袱的手微微用力。

不知为何,一时间口干舌燥,鬓角发汗。

“老,老师……”

张三丰站在月色之下注视着他,像是一株老松,声音如同在风中飘来,仍旧如同当年将他救出来时候那样温和,道:“你要下山吗?”

朱重八嗓音沙哑,沉默许久。

他眼前闪过了瘟疫之时横死的家人,想到了做乞丐时的经历,闪过了那些贵人们暗中养了贼人强人,杀戮掠夺,那些百姓本来就已经快要被苛捐杂税逼迫得活不下去,又有一个又一个的大人物骑在头顶,大元朝逼人活不下去。

他自负一身武力,不能够袖手旁观。

血还没有冷。

低下头来,道:“弟子,弟子要下山。”

张三丰垂眸,望气之术看到了朱洪武身上的血色杀戮,极为浓郁。

抬起头,看着山顶之上。

因果牵连之下,或许会连累到老师。

道人垂眸,大袖飘摇,不知道为什么,朱重八忽而感觉到,那个仿佛不会老的老人一下变得老迈起来,有一种岁月流逝之后的老者那种孤独感,张三丰抬起头看着月亮,而朱洪武一咬牙,大步走出,从道人旁边擦肩而过。

耳畔忽而传来了老师的声音。

“下山之后,不要多做杀戮。”

“但是慎杀,却也不是不杀……”

朱洪武心中一暖。

老师……

旋即听得了后半句话:“你身负杀星,本来不愿意让你入世,教导你一身武功,也不知道究竟是对,是错,从此之后,你下山去,不得再和旁人提起你是我的弟子,惹下天大的祸来,也绝不得说出我的名字来。”

“也再不能……回我山门。”

朱重八如遭雷击,脚步一下站定,鼻子发酸。

但是握了握枪,咬牙道:“……弟子,领命。”

转过身来,在地上连连叩首。

他天赋横溢,根骨又强大,脚步极快,很快下了山去,张三丰沉默许久,呼出口气来,他听得了朱元璋在三清殿说的话……但是却也知道,天下大势不由人。

等到了你真的平定天下,就回不来了。

那时候天下大势涌动,想要放下一切,那几乎是取死之道了。

啪嗒。

山巅之上,黑发道人落下棋子,声音清脆。

万物的命格开始转动,被命运修正过的命运自然而然将会回到原本的轨迹之上,但是却不是卫渊的出手,这十多年里面,他在山巅和命运论道,已经彻底顿悟,初步地将阴阳,因果逆转,推演出了命运的权能。

“下山了吗?”

道人垂眸,手里再度捻起一枚棋子。

目光落下,看到了纵横十九道,仿佛看到了整个神州的山川起伏。

下山之后,只觉得天地空洞,虽然任由我去,却又不知去往何处的朱元璋忽而脚步一顿,抬起头来,看到前面亭台之下,似乎有一道人手持棋子,正在皱眉思索,他曾经在进入山中的时候见过一次,知道这是祖师。

上前见礼。

那持棋子的道人垂眸,并不去看这个年轻却身怀热血的青年,手中持拿一枚棋子,自言自语道:“山河变故,如何去做?”

朱元璋一怔,下意识回答道:“山河崩塌了的话,重塑便是;遗忘了华夏衣冠的话,重建便是;人心失去的话,那就一点一点重新收拾便是;见到屠戮忘义之辈,杀了便是!”

杀心很重的年轻人,哪怕是诵读道藏佛经,却也无法化去一丝半点。

黑发道人不以为意,只是点了点头,道:

“你观天下的话,为什么元有锋芒却只有这么短时间的国祚呢?”

这个当过乞丐当过流民的年轻人想了想,回答道:

“因为锋芒和刀子就只是在老爷们手里。”

“咱穷苦人,没有刀子,他们上面勾连一起,也没有办法啊。”

“有冤没处伸张,只能够给压着,那帮老爷们做了什么事情,谁都不知道,他们更是什么都不怕,因为刀子在他们手里面。”

“咱往后要是能够重塑华夏,一定给所有人一把刀子。”

“只要有冤情,哪怕前面是官儿也能当场捆了,还有官员,他们权力太大,对他们的制衡又太少,宋朝那样的事情,绝对不能够再犯,一定要有各种法子去约束住那些官儿老爷。”

大雪落下的天气里。

这个还伤着的青年索性坐在地里面,拄着把枪和这个道人说来说去。

双目明亮,热气腾腾。

不是世家人,没有读过多少书,只是说要管住官员,道人随口说一句,天下的笔杆子都在那些读书人手里,读书人的目的是为了做官,他对做官的这么苛责,未来的风评不会好。

青年只是挠了挠头,道:“咱就是个泥腿子。”

“再说了,杀光恶人的时候,我就回来,出家人来说,风评都是假的。”

他拍了拍身上的衣服,道:“还穿着这一身道袍,回来。”

“找到师父。”

“师父他救了我,师父不要我了,我不能不来尽孝的。”

“到时候,我就再找下山找一个小道士,然后把他带上山来,就像是老师他教导我的那样,教他武功,教他读书,让他给阿龟擦龟壳,和阿蛇捉迷藏,然后等到我也老了的时候,他在下山找个更小的小道士。”

五大三粗的青年提起这个的时候,呵出热气,满脸憧憬。

黑发道人起身,嗓音难得温醇道:“那么,希望你……如愿以偿。”

但是世上最多,不如意者。

那青年起身仓促,见到道人似乎要走,拱手一礼,道:

“还,斗胆请师祖一言戒告,弟子下山来,不知道投哪里去,寻什么人,做什么事情。”

“告诫吗?”

黑发道人垂眸看着前面的青年,道:

“唯独四个字了,曰,为民取利。”

那青年夜半跪香,连夜下山来,落雪已停了,天边熹微,大日初升,而另一侧,因为冬天的特殊性,那一轮白月竟然还非常清晰可见,犹如日月横空,道人呵出一口气,指了指天空,嗓音平和:

“日月横空,当为【明】。”

青年呢喃:“明?”

道人垂眸,看着自身的衣衫,这一缕神念下来,没穿着道袍,而是一身青衫,木簪束发,模样温和儒雅,正是道衍记忆里面,在大明时代行走于天下的【渊先生】。

当窥伺到命运的时候,就已经也落入了命运和因果之中。

你欲要以什么东西拨动命运呢。

天光亮起,张三丰看着三清殿中燃尽的香,闭目不言,隐隐听得诵读黄庭少却一人,遥遥可见烽火狼烟,搅动红尘,那高大青年拜谢过祖师,转过身去,一只手提着长枪,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面,忐忑地走向自己的命运。

青衫道人忽而微笑:

“他年。”

“或者还有相见之时。”

高大青年不解转过身来,却见到松山落雪落下来,那青衫道人已经不见了踪影,而在山巅之上,真正的青衫文士命运眼底惊悚,看着前面的黑发道人垂眸一夜,忽而落下棋子,道:

“多谢道友送来的人。”

黑发道人双目温和:

“吾已得道。”

PS:今日第一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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