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8章 国运

锦天府。

焦山和一帮子将军立在南城门楼子上,无语的看着四面八方汇聚过来的镇北军各部。

他在思考一个问题。

很认真的思考一个问题:打仗,兵马越打越多……算好事儿吧?

嗯。

应该算是好事吧。

但前提是,北平盟得养得起……

一想自家盟主发间那越来越多的白发,焦山就觉得压力山大,一连想了好多的理由,却连自己这一关都过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

焦山又一次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痴呆的问道:“现在,有多少人了?”

立在他左右的五位镇北军主将交头一合计,迅速报出了一个数字:“快有二十万人了……”

这一幕很神奇。

能在镇北军中做到一军主将的,自然最弱也得是气海大豪。

而焦山,至今还只是个七品。

但一群披坚执锐的气海大豪拱卫着一位力士,场面却异常的和谐。

五位气海大豪的眉眼间,是一丁点不情不愿之色都没有。

“二十万?”

这个数字就像是一座大山,沉甸甸的压得焦山说不出话来,好半响才又问道:“还有多少弟兄没有归建?”

五位主将又一阵交头合计,尔后答道:“还有七个营的弟兄没有规建。”

焦山忍不住重重的一拍额头。

镇北军辖前、后、左、右、中,五军。

一军满编七营人马,四营步卒,一营马卒,两营辎重兵。

每营满编四千人。

加上各营主将亲兵,以及中军帅帐亲兵,合共十五万人。

现在只回了五分之四的人马,就已经有二十万人。

等到剩下的那七营兵马规建,人数不还得直奔二十五万去?

先前镇北军十五万人,就压得盟主愁白了头,四下筹措粮秣。

现在又多出十万。

盟主还不得四处求爷爷告奶奶求粮秣?

可道理焦山都懂,但要他驱逐这些跟随四散的镇北军前来投军的这十万多男丁,他又如论如何都开不了这个口。

这些男丁,不是被旱灾和北蛮人祸害得活不下去,来求条活路的。

就是冲着自家盟主的那杆玄武大旗来的乡亲子弟兵。

他能驱逐哪个?

驱逐哪个,都是举着自家盟主的招牌,往粪坑里扔!

不是说,玄北州的青壮,都已经被霍青抓壮丁抓完了吗?

这是从哪儿又冒出来的十来万人?

一时之间,焦山只觉得头大如斗,六神无主!

“罢了……”

焦山最终放弃了挣扎,高呼道:“来人!”

一名身背令旗的传令兵,应声出现在焦山背后:“标下在!”

焦山有气无力的说道:“火速回转太平关,禀报盟主,我部扫荡八郡功成,所到之处蛮军授首、父老景从,各郡子弟蜂拥来投,现兵力已增长至二十五万,粮秣告罄,请求盟内调拨粮秣支援……若盟主不在关内,则转禀厚土部部长罗大山。”

传令兵领命,转身急驰而去。

五员镇北军主将听令,面面相觑,均感沉重。

北平盟内的窘境,他们如何不知?

但他们至今仍是戴罪之身,收拢这些被他们祸害得活不下去的家乡子弟,乃是为了他们自身恕罪。

哪还有立场再问盟内要这要那?

只能将重担交给大将军了……

……

风雪摧残永明关。

梁源长迎着风雪,立于永明关上,凝视着北方阴沉沉的茫茫草原。

在他身后。

是五万顶着风雪,开石筑关的红花部弟兄。

风很大。

雪很冷。

但无人叫苦。

所有的红花部弟兄,都在默默的做着自己手头的事。

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

但他们有一个非常朴素的认知:自己人,总得帮着自己人。

越是关键时候,越是得帮着自己人。

现在就是自家盟主,最需要他们帮衬的时候!

既然如此。

再苦。

再累。

都当仁不让!

残破的永明关,正在快速恢复它本该有的巍峨与雄壮。

……

狗头山,太平关。

白翻云与剑无涯并肩伫立在山顶之上,俯览着偌大的太平关。

太平关内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在冰天雪地之中,就如同一锅沸腾的红汤那样的热辣、温暖。

但在他二人的眼中,太平关内除了无处不在的喜庆红色之外,分明还涌动着一层浓郁的金光。

如同潮汐一般。

从山脚开始。

千丝万缕汇聚成河,奔流往上。

在山顶汇聚成骇浪,拍击到一层无形的盖子上。

重新散落成千丝万缕的金光,落于山脚。

循环往复。

却有越演越烈之势!

那种席卷山河的磅礴、浩荡之势,连在东海见惯了潮汐潮落的白翻云,都为之动容!

雄浑的生机!

正在这座其貌不扬的小山峰内部酝酿。

就像是白雪下伏蛰的种子。

只等春风一到。

它就将破土而出,开出最鲜艳的花朵!

不知过了多久。

白翻云与剑无涯终于痴呆的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惊骇!

他们认得这满山的金光!

这是万民意……

不!

万民意是松散的,不成型的。

就像芸芸众生一般。

这应该是……国运!

唯有国运!

才能如此凝练!

唯有国运!

才拥有此等足以改天换地的伟力!

但是大离未亡。

北平盟哪来的国运?

是因为大联盟副盟主的位子吗?

不!

单单一个大联盟副盟主的位子,聚不起如此浩瀚的万民意!

江湖,终究只是湖。

万万黎民百姓,才是海。

对了!

还有玄北州!

大离王朝舍弃了玄北州。

而北平盟的人马,已经占领了玄北州。

更重要的是,北平盟于玄北州,万众归心!

这是不是等同于,北平盟统合北平盟的江湖与朝堂?

这……不就是国的概念吗?

何为国?

是领土面积吗?

若是如此,海岛诸国的国土面积加起来,也不及九州一州之地,他们为何能是国?

是人口数量吗?

若是如此,越人一族加起来,也不及九州二郡之地,他们为何能是国?

他们为何能出一品大宗师?

谬矣!

民心所向、万众归一,才应是国!

如此。

即便北平盟尚未举王旗,已然是国!

玄北州的国!

既生国。

自生运!

(本章完)

第789章 伟人

腊月二十七。

驻扎于西凉边境的朝廷兵马一部,趁雪借道玄北州,迂回穿插,突袭西凉西域先锋军驻扎于宁远府的左翼!

战争就此打响。

三十万朝廷兵马,兵分三路,杀入西凉州,与西域先锋军交战。

阴郁的雪云低垂,昏暗似暮晚。

大地上,近七十万人在不过四郡之地的狭窄地域内杀得昏天暗地!

杀声……震千里!

适时,张楚正在返回太平关的路上。

他听着从西方天际传来的遥远马蹄声、喊杀声,久久无语。

“就这么打起来了?”

第二胜天驱马行至张楚身畔,满脸不可思议的眺望着西方天际:“朝廷有胜算?”

御字小团体的姐弟八人,无论表面上有多俗气,但骨子里,个个都是视金钱与权力如粪土的神仙般人物。

也就是张楚和第二胜天这哥俩的骨子里,还带着些俗气,还在关心时局世事。

张楚勉强的笑了笑,说道:“朝廷有没有胜算,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拖得时间越长,局势对朝廷越不利。”

第二胜天“哦?”了一声,虚心求教:“此话怎讲?”

张楚捋了捋头绪,轻声道:“西域联军,远渡沙海而来,辎重与补给,都是大问题,最好的解决方式,莫过于以战养战,然九州大地一年的出产就这么多,他们多一分,大离的国力便弱一分,眼下时局不稳,四海蛮夷皆有染指九州之心,唯有速战速决,以雷霆之势碾灭西域联军,震慑四邻宵小,方是朝廷唯一的出路!”

顿了顿,他有些苦涩的笑道:“当然,这是大势,具体操作,就只能拿人命去填,也许填着填着,就有了胜算,填着填着,就有了胜利的机会……”

第二胜天若有所思的看着他,忽然问道:“老二,你很同情朝廷么?”

“同情?”

“我哪有同情朝廷的资格……”

张楚摇头:“只是觉得朝廷在前边顶着异族大军死战,我却在领着这么多兵马作壁上观……挺孙子的!”

第二胜天笑道:“听你这话里的意思,朝廷若是得力,你还肯跟着朝廷一起打异族?”

他用了一个“还”字儿。

显然指的是这些年朝廷坑他北平盟的那些往事。

张楚沉思了片刻,认真点头道:“应该会吧……九州又不只是他们赢氏一家的九州,你、我,吃的不都是九州的饭,喝的不都是九州的水么?”

他这个答案,令第二胜天愣了许久。

好半响,他突然释怀的笑了笑:“原谅哥哥狭隘,先前,我时常在想,大姐为什么会选你来做这杆棋,为什么会是你,为什么不是老八、不是我、不是老五?”

“现在哥哥才明白,大姐为什么会选你!”

他向张楚挑起一根大拇指:“你,的确是个伟人!”

张楚没好气儿的一把拍下他的大拇指,“少忽悠我,我自个儿是个什么成色,我自己心里能没点逼数儿?”

第二胜天认真的看着他,说道:“哥哥没跟你开玩笑,我说的都是心里话!”

张楚依然摇头:“那就是哥哥太抬举我,可能只是咱们的经历不一样,思想有些出入而已……”

第二胜天想了想,说道:“没人告诉过你哥哥的出身吧?”

张楚好奇的摇了摇头:“是没人提起过……”

第二胜天扭过头眺望西方阴郁的天际,长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其实咱哥俩出身差不多,哥哥小时候,家里也很穷,上边一个兄长,一个姐姐,都因为生了病,没钱医,折了……”

说到这里,他开玩笑似乎的说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风寒,竟然也他娘的能病死人!”

张楚却点头道:“我信!”

他娘当年要不是因为那场风寒,熬干了身子骨,也不至于走得那么早,扔下他一人,直面死亡。

第二胜天笑了笑,似乎没把这个当做一回事:“哥哥人还没饭桌高,就在一家小饭馆的后厨洗碗……没工钱,就为了一口饱饭吃。”

“再大点,就在前堂跑堂、接客,什么三教九流的人物,都笑脸相迎,出了差错,挨了客人一个耳光,也得笑脸相迎……”

“那饭馆很小,饭菜都卖得很便宜,常来下馆子,基本上都是那条街上的街坊。”

“有卖梨的。”

“有卖炊饼的。”

“还有银匠、铁匠等等。”

“说起来,都是些苦哈哈,平日里在外边见了人,哪个都得笑脸迎人,哪个都得点头哈腰,哪个都得一口一个‘爷’的叫着。”

“但就是这些个苦哈哈,最他妈的难伺候!”

“兴许是平日里一口一个‘爷’的,叫得多了,终于能当一回大爷了,就想变本加厉的赚回来。”

“酒太热,要扇我的耳光。”

“酒太凉,要扇我的耳光。”

“酒他妈的不热不凉,还要扇我的耳光!”

“只有一个做半掩门儿营生的大姐,见天儿被那些狗娘养的玩意折磨得不成人形,见了我却总是一口一个弟弟、弟弟的叫着,隔三差五的,还总会给我带点小玩意,有时候是几颗干瘪的果子,有时候是几块发霉的糕点……她只有那些了。”

“那时候,哥哥就知道,这世间上,大抵可以分为两种人……”

似乎是发觉自己的语气,太过于沉重了,说到这里,第二胜天笑了笑,只是笑得有些勉强。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种人,受了委屈,就得变本加厉的施加给他人!”

说完,他竖起二根手指:“第二种人,受了委屈,自己扛着自己忍着,并且不愿他人再受到和自己一样的委屈。”

说到这里,他又笑了笑,有些感慨的说到:“哥哥曾努力想活成第二种人,但也不知道怎么的,活着活着,就活成了第一种人。”

“而老二你,是第二种人……”

“所以,哥哥敬你是个伟人!”

张楚恍然。

难怪这胖贼的飞天意是钱和拳。

难怪这胖贼都这么牛掰了,还常年一副富家员外打扮……

原来如此。

幸福的人用童年治愈一生,不幸的人用一生治愈童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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