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0章 新选组分裂!近藤勇与斋藤一的反叛

匡天元年/明治元年(1865),11月1日,夜——

秦津藩,大津,伊东邸,“伊东塾”——

秋风萧瑟。

窗外的夜风“呼”、“呼”地吹刮着,产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尖锐声响。

藤堂平助翻动着面前的《大日本史》,一边复习上次的功课,一边等待伊东甲子太郎的到来。

不知不觉间,他已在“伊东塾”上了两个多月的课。

久违地淌洋在学问的海洋之中,使他感觉无比充实,长期以来积压在其肩上的种种压力,随之消散不少。

回想过去俩月在“伊东塾”求学的点点滴滴,藤堂平助由衷地感慨着:能来聆听师傅的教诲,真是太好了!

伊东甲子太郎的学问之高,远非他所能比拟。

尽管他早就把《大日本史》翻阅了不知多少遍,但在聆听伊东甲子太郎的悉心教导后,他又有了不少全新的感悟。

诚然,能来“伊东塾”上课,使他倍感幸运。

可是……不知怎的,从加入“伊东塾”的第一天起,就始终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不祥预感盘踞在其心头……

首先让他感觉不对劲的,是伊东甲子太郎的政治立场。

在上课时,伊东甲子太郎总会有意无意宣扬“扶持朝廷”的理念。

扶持朝廷——这并非什么错误的、不可言说的思想。

事实上,不论是“佐幕阵营”和“尊攘阵营”,都是支持朝廷的。

敬仰朝廷的佐幕领袖大有人在,会津藩藩主松平容保便是绝佳的典型。

对两大阵营而言,“扶持朝廷”是无可争议的大义、道德高地,绝不会轻易假手予人。

“佐幕阵营”和“尊攘阵营”在朝廷方面的分歧,主要就出在“幕府与朝廷,孰轻孰重”。

后者主张“王政复古”,打压幕府,使朝廷重掌治国大权,一如千年前的奈良时代、平安时代。

而前者则要求延续“政则幕府,祭则朝廷”的传统。

实不相瞒,如果是在从前,藤堂平助的思想是倾向于“尊攘阵营”的。

受传统儒学教育的影响,伊东甲子太郎一直都对朝廷抱以极大的同情。

早在他仍是伊东道场的主人时,他就没少向馆内弟子们宣扬“扶持朝廷”的思想。

耳濡目染之下,藤堂平助的政治思想也向伊东甲子太郎看齐,逐渐倾向于“幕府,坏!朝廷,好!”。

尤其是在见多了幕府的种种荒唐事儿后,他更是觉得实现“王政复古”,是一件很有必要的事情。

然而,现如今,他的想法完全变了。

幕府依旧是那个荒唐的、无能的幕府。

可在这棵朽树的树心中,竟生出一棵全新的、更加茁壮的参天大树!

跟随青登南征北战的这段时光,是藤堂平助此生最绚烂、最引以为豪的光辉岁月!

实现王政复古,是否真能使四海升平,藤堂平助不得而知,毕竟天皇掌权都已经是千年前的事情了。

但青登治理下的京畿是如何恢复安定的,他却是明明白白地看在眼里!

因此,他现在发自内心地觉得:天皇继续当个“人偶”就好,朝廷继续当个“摆设”便行,只要有橘先生在,这破败的天下总会重新焕发活力!

实不相瞒,他不止一次地暗想着:要是德川家茂永远不会醒来就好了!这般一来,橘先生就能永远掌控幕府!

或者更进一步……废黜德川家族,建立一个全新的武家政权……

这种想法实在太惊人了,哪怕是在心里暗想,也令他直冒冷汗。

所以,每当相关念头从其脑海中浮现,他都会连打数个冷颤,赶忙岔开思路,不敢多想。

伊东甲子太郎崇仰朝廷、尊敬皇室,藤堂平助对此心知肚明,他在课堂里宣扬“王道”,并无出奇之处。

可是……可是……他总感觉对方在课堂里宣扬“王道”的次数,似乎太过频繁了,频繁得有些刻意了……

“伊东塾”的另一项使藤堂平助倍感不对劲儿的地方,便是他的同窗们。

这绝对是伊东甲子太郎的有意为之,来“伊东塾”上课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跟他有着紧密的关系。

铃木三树三郎、篠原泰之进、服部武雄……要么是跟伊东甲子太郎沾亲带故,要么就是伊东甲子太郎的铁杆拥趸、亲密弟子。

藤堂平助便属于“亲密弟子”的范畴。

每当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庞,藤堂平助的心里就直犯嘀咕。

伊东甲子太郎口口声声说要向大众传播知识,可他实际召集来的学生,全都是他的亲信……

本着对伊东甲子太郎的绝对信任,藤堂平助总会这般暗忖:

——应该只是师傅的精力有限,没法照顾太多人,只能优先顾及跟他亲近的人。

除了上述两项问题之外,还有一件使藤堂平助倍感苦恼的事情。

不过,此事便跟“伊东塾”无关了,而是每逢“伊东塾”开课时都必定会来,从不缺席的斋藤一了。

想到这儿,藤堂平助不由自主地斜过眼珠,偷瞧身旁的斋藤一。

但见斋藤一正认真阅读桌案上的书籍。

虽然藤堂平助很小心谨慎,但他的这点小动作,根本瞒不过感官敏锐的斋藤一。

“平助,有事儿吗?”

斋藤一说着侧过脑袋,朝藤堂平助投去。

“没、没什么事,就只是想问问你,最近过得好吗?”

“我过得很好,无事一身轻。”

“啊,这、这样啊……那你最近有读什么书吗?”

“司马迁的《史记》。”

“噢,《史记》好啊,司马迁是不世出的文学大家,能把历史写得像小说一样精彩,我当初看《史记》时看得欲罢不能,连觉都忘记睡了。”

“嗯。”

“……”

“……”

尴尬的氛围弥散开来……

藤堂平助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可实在挤不出话题了,只能长叹一声,遗憾作罢。

担忧斋藤一的人,可不止有他。

近来大家——特别是“试卫馆派”的伙伴们——都为斋藤一伤透了脑筋。

据藤堂平助所知,自那起不愉快的“队会”后,斋藤一又多次找上青登,执拗地劝说青登,希望青登能够采纳他的“让和宫归还神器”的意见。

众人对此大感不解。

有人说斋藤一是恃宠而骄,仗着青登对他的偏爱,无所顾虑地屡次冒犯青登。

也有人说斋藤一是“魏征再世”,直言不讳,并不因青登的强势而退缩。

总而言之,说什么的都有。

尽管看法不一,但众人对斋藤一的此等行径的评价,都是一致的:他干得太出格了!

青登与“试卫馆派”的情谊之深,自不必多言。

再深厚的感情、再牢靠的关系,在“权力”面前总是脆弱的。

“试卫馆派”的大伙儿都不是蠢人,都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

在私底下,在无关紧要的小事上,他们大可如往常那般毫无边界地跟青登嬉笑打闹。

可在公众场合,在涉关家国命运的大事上,他们就必须要认清自身与青登的地位差距!

只要他们一日在新选组,就一日得在青登面前恪守臣礼——这一点是绝不容动摇的。

一直以来,“试卫馆派”的大伙儿做得很好,从未干过出格之事。

纵使是脑袋不灵光的原田左之助,也在这一问题上保持着极高的敏感度。

直至此次……斋藤一的“猪突猛进”,破坏了这份应有的默契。

斋藤一的屡次犯上,已然是侵犯了青登的权威——这在历朝历代,都是大忌中的大忌!

换做是多疑的、残暴的君主,只怕早就下令处死斋藤一了。

尽管斋藤一的沉默寡言的个性很不讨喜,但他那靠谱的、从不掉链子的行事作风一直饱受好评,新选组里有不少人受过他的帮助,所以他的人缘向来不错。

为了“保住”斋藤一,以防他与青登的关系进一步地恶化,众人各施其能。

永仓新八、原田左之助等人拉青登去喝酒,借机给斋藤一说好话。

佐那子和阿舞则是很努力地给青登吹“枕边风”。

众人真的尽力了,只可惜……斋藤一一而再、再而三地“直抒己见”,彻底耗光青登的耐心。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纵使有众人的鼎力相护,也无济于事了。

那起“队会”结束后没多久,青登就解除了三番队的“驻守京都”的职责,改调永仓新八的二番队进京。

斋藤一被调回大津,赋闲在家,直至今日。

正因如此,他才能从不缺席“伊东塾”的课程。

仅仅只是遭受冷落,而非大刑伺候,这无疑已是青登的格外开恩。

但是,在瞧见昔日亲密无间的一对好朋友、好搭档,今日竟恶化至斯,还是令人不胜唏嘘。

京都尚未恢复安宁,却突然调离三番队……如此不寻常的景象,自然是不可能瞒过世人的眼睛。

外界——尤其是跟青登的各个势力——敏锐地注意到这番变化,纷纷做出有端猜想,怀疑新选组内部发生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权力斗争。

一时间,尘上甚嚣。

厌恶青登的人,幸灾乐祸。

爱戴青登的人,忧心忡忡。

因为是“伊东塾”的同窗,所以藤堂平助成为近期最常跟斋藤一接触的人之一。

于是乎,在一种特殊的“使命感”的驱使下,他没少试着劝说斋藤一,试图弥合对方与青登的关系。

然而,斋藤一似乎是与青登杠上了!就是要坚持己见!就是不愿向青登低头!

如此,藤堂平助也没主意了……

想到这儿,他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时,走廊方向传来由远及近的足音。

藤堂平助对伊东甲子太郎的熟络,早就到了“可凭足音辨人”的程度。

因此,他一听就知是他敬爱的师傅来了。

他下意识地挺直腰杆,摒弃脑海中的杂念,准备全神贯注地上课听讲。

然而,却在这时,他后知后觉地注意到:眼下正靠近“伊东塾”的脚步声,足有两道!

除伊东甲子太郎之外的另外一人的足音……对藤堂平助而言,同样非常熟悉!

未等他想起对方是谁,便听“哗”的一声响——伊东甲子太郎推开门扉,不紧不慢地走入房内。

他的身后,紧跟着一位身形魁梧的武士。

藤堂平助满面错愕地张大嘴巴,不由自主地连眨眼睛,像是要确认自己的视界是否有出问题:

“咦?近、近藤局长?”

这位跟随伊东甲子太郎一起进入“伊东塾”的壮汉,并非旁人,正是近藤勇。

近藤勇的突然出现,使房内众人都吃了一惊。

饶是表情很少的斋藤一,此刻也罕见地露出讶异的表情。

伊东甲子太郎和近藤勇无视众人的反应,自顾自地并肩坐于主座上。

但见伊东甲子太郎挺胸抬头,颊间现出少见的肃穆神情。

“诸位,请听我说。”

一束束目光自觉地集中在伊东甲子太郎的身上,静候其后续的发言。

“我问你们,你们还能忍受吗?”

清亮又不失中气的声音,传遍全场。

“橘青登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为了实现其个人的野心,竟擅立无辜的和宫殿下为帝!”

“此等卑劣的行径,我实在是无法苟同!”

“我不能再忍受他的倒行逆施!”

“因此,我决定了!我要脱离新选组!我要组建一个全新的组织!凭我自己的理念来治国、平天下!”

伊东甲子太郎之后说了什么,藤堂平助已完全听不清了。

这一会儿,他感觉自己似乎置身于深海之中,层层水幕包裹着他,外界的一切声响尽皆远离,什么都听不清。

只能依稀听出伊东甲子太郎似乎是在陈述青登的“罪行”、诠释他自己所要追求的理想是多么多么伟大。

等他稍稍回过神时,便见伊东甲子太郎向着前方、向着房内众人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五指朝上……如此动作,仿佛是要把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攥在手里。

“在座的诸位都是我精心挑选出来的俊杰。”

“你们中的每一个人,都具备以一当百的才能。”

“我在此诚心邀请诸位!跟随我吧!支持我吧!随我一起创造一个理想的天下!”

伊东甲子太郎说完了。

霎时,落针可闻的寂静笼罩全场。

包括藤堂平助在内的绝大部分人都傻眼了,无不被这出乎意料的“反叛宣言”给骇得目瞪口呆。

不过,也有一部分人很是淡定,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似乎他们早就有所预料。

在这一片死寂之中,最先产出声音以打破死寂的人,是藤堂平助。

“师、师傅,你究竟在干什么?”

因为情绪激动,所以他的身体不住地抖动,连带着声线也在发颤。

“根据《新选组法度》,你这样的行径,可是要被处死的!”

此时此刻,伊东甲子太郎的身周因缺少光亮而格外昏暗,浓重的阴影巧妙地藏起他的面容。

从藤堂平助的视角看过去,他只能瞧见两片猩红的嘴唇,正像罂粟的花瓣一样微微摇摆:

“平助,事到如今,就别说什么《新选组法度》了。”

“《老子》有云:‘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我已下定决心,誓要与橘青登拼个高下,岂会畏怯区区法度?”

藤堂平助一窒。

这时,一道洪亮的嗓音乍然响起:

“我支持伊东老师!”

说话者是服部武雄。

他一边高喊,一边腾地站起身。

洪钟般的嗓音,再搭上这副铁塔般的身躯,散发出非同小可的压迫感。

他乃伊东甲子太郎的铁杆拥趸,同时也是新选组内数得着的武道高手,精通柔术、剑术与枪术。

因为行事低调,所以他的名气不算高,然其实力是毋庸置疑的。

新选组内部有不少人盛传其武道功力已然达到“队长级”的水平。

继服部武雄之后,又一人站起来——伊东甲子太郎的亲弟弟,铃木三树三郎——他一边环视全场,一边朗声喊道:

“我也支持伊东老师!橘青登不过一武夫耳!伊东老师才是那个能使天下重归正轨的领袖!”

有了这俩人的带头,仿佛火星落入干草堆中,眨眼间就燃起大火!

“伊东老师,在下篠原泰之进愿为您效犬马之劳!”

“我也早就看橘青登不爽了!平日里总摆出一副‘天下人’的架势,他以为他是谁啊?织田信长吗?丰臣秀吉吗?凭什么颐指气使?”

“与其唯橘青登马首是瞻,还是为伊东老师效劳更来得自在!”

房内愈发嘈杂……越来越多人站起身,加入进对橘青登的声讨,加入进这陡然成立的“伊东派”。

藤堂平助呆呆地注视这一切,观察这一切。

这一瞬间,他想明白了许多事情。

为什么伊东甲子太郎要创办“伊东塾”。

为什么“伊东塾”的成员全都是伊东甲子太郎的亲信。

原来……都是在为反叛橘青登做准备!

正当藤堂平助的全副身心被洪水般的愤怒、悲怆所淹没的这一档儿,新的、令他几近崩溃的一幕发生了——只见其身旁的斋藤一无声地站起身来。

藤堂平助怔怔地瞪着斋藤一……刹那间,他的面部表情被强烈的不敢置信所支配!

“斋藤兄……你……!连你也要背叛橘先生吗?!”

语毕的瞬间,藤堂平助无法再压抑自己的情感,双目瞪至极限,两只眼角仿佛都快撕裂了,

截至今夜之前,甭管斋藤一和青登闹得有多么不愉快,甭管他们又爆发了多么激烈的冲突,藤堂平助都从未想过斋藤一会背叛青登!

斋藤兄可是橘先生最早的同伴啊……他们怎么可能会决裂呢?!

斋藤一看也不看藤堂平助,淡淡道:

“平助,我并不憎恨橘先生。”

“只是……近来发生的一系列事端,使我意识到我与橘先生并非一路人。”

“道不同,不相为谋。”

“及早分别,对谁都好。”

藤堂平助说不出话了……不知是因愤慨而失声,还是对斋藤一太过失望,以致于连半个字词都不愿多讲。

不一会儿,在座的24名学生,已有23人站起身,仅剩一人仍坐在原地。

伊东甲子太郎沉下眼皮,直勾勾地看向因久久不愿起身,而在人群中“凹”下一大块,显得格外瞩目的藤堂平助。

“平助,你不愿站在我这一边吗?”

藤堂平助沉默片刻,旋即扬起视线,同伊东甲子太郎展开针锋相对的、毫不退让的对视。

“师傅,如果是在对抗‘西国同盟’的战场上,我会毫不犹豫地站在你的身边!与你并肩作战!至死方休!”

“可是!背叛橘先生……唯独这一件事,请恕我无法相从!”

伊东甲子太郎轻蹙眉头:

“平助,我收你为徒的时间,远远超过你结识橘青登的时间。”

“前者的份量,难道还敌不过后者吗?”

藤堂平助厉声呵斥道:

“师傅,这跟什么时间长短,毫无关系!这只关乎我自己的大义!”

伊东甲子太郎像是听见滑稽的笑话,噗嗤一笑。

“‘大义’?愚忠于橘青登,就是你的‘大义’吗?”

“不。我的‘大义’才不是这种小家子气的玩意儿。”

出乎意料的答复,使伊东甲子太郎愣了一愣。

藤堂平助挺正腰杆,音调随之拔高,掷地有声:

“师傅,我并不怀疑你的才能。”

“如果是你的话,或许真能治国、平天下。”

“但是,跟你相比,我更愿相信橘先生!”

“我由衷地坚信着,假使这世上只有一人能廓清寰宇,那也只能是橘先生!”

“哪怕是要豁出我这条性命,我也要全心全意地辅佐橘先生,助他成王!”

“这就是……我的大义!”

闻听此言,伊东甲子太郎立时变了脸色。

藤堂平助方才的壮语,归总起来就一句话——你不如橘青登。

此等评价,似乎令伊东甲子太郎无法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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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1章 “吾乃藤堂平助,在此肃清尔等!”

伊东甲子太郎的颊间本挂着一抹微笑。

而现在,他的笑容凝固了。

虽然微不可察,但在这一霎间,他的眼眸确实涌将出愤怒、懊恼等各种各样的负面情感。

可见藤堂平助刚刚以直白的言语称颂青登,并暗贬伊东甲子太郎,给后者带来多大的冲击。

伊东甲子太郎的忿然作色,使现场氛围陡变。

就像是北风过境,空气中充满肃然、凛然的味道!

铃木三树三郎、服部武雄等人悄悄地变换站位,朝藤堂平助包围而去。

藤堂平助见状,默默地站起身,双腿微曲,重心压低,右手微抬,做好拔刀的准备。

忽然,伊东甲子太郎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的负面情感尽消,恢复回温文尔雅的模样:

“平助,几天前,你亲口跟我说过,置身于天才云集的新选组,令你自信不起来。”

“既如此,何不离开新选组呢?”

“假使继续待在新选组,橘青登、冲田总司等人将像无边的阴影一样,始终笼罩着你,令你身上的光芒黯淡。”

“若不离开这个束缚你的‘茧囊’,你会永无出头之日。”

“来吧,来我身边吧!”

“我才是那个能真正珍视你的人!”

“我会使你的才华彻底绽放!”

伊东甲子太郎话音刚落,一旁的铃木三树三郎便补充道:

“平助,你是伊东老师的亲传弟子。”

“伊东老师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要了解你。”

“了解你的剑术水平,了解你的战斗风格,了解你擅长的技能。”

“唯有接受伊东老师的领导,你的才能才不会遭到埋没!”

服部武雄紧接其后地插话进来,半是劝诱、半是胁迫地冷声道:

“平助,切莫辜负伊东老师的一片好意。”

望着开始打“利益牌”、“感情牌”的众人,藤堂平助耸了耸肩,以自嘲的口吻轻笑两声:

“啊啊……没错,跟橘先生、总司他们相比,我的才能实在是不值一提。”

“任凭我如何努力,也不可能竞争得过这群怪物……”

“但是!”

伴随着陡转的话锋,藤堂平助的音调猛然提高。

“我始终以能加入新选组为豪!”

“对我而言,‘家’远比‘功名’要重要!”

“我是那个混账的私生子,自出生以来就没体会过‘有家可回’的滋味,不知‘家’为何物!”

“直到加入新选组,我才终于找到能够称之为‘家’的地方!”

“我比任何人都要珍惜这件浅葱色的羽织……我不想让自己为数不多能引以为豪的东西受到玷污!”

言及此处,藤堂平助停了一停,嘴角微翘。

“反正之后应该也没机会讲了,索性就在这儿说个明白吧!我呀,倒也并不讨厌这种沦为陪衬的感觉!”

“我很清楚,我的才能只在‘凡人的延长线’上!”

“即使背叛橘先生,投靠师傅,我也不可能取得更加亮眼的成就!”

“既然拼尽全力也无法追赶上那些怪物,那索性就助这些怪物一臂之力吧!”

“就算没法成为像橘先生、总司那样伟岸的大人物,也无所谓!”

“如果我的剑能为他们的成王封圣提供些许助力,那也不错!”

“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来继续守护这个‘家’!”

“我会始终追随诚字旗!”

“纵使粉身碎骨,诚字旗下也会有我的英魂!”

这一瞬间,藤堂平助的不算高大的身躯,散发出泰山般的威压!

在场的不少人被他的气势压倒,脸上变色,不受控制地向后撤步。

伊东甲子太郎面沉似水,深深地凝视藤堂平助……无比复杂的神情变化,令人难以参透他刻下的所思所想。

因藤堂平助的豪迈宣言,以及伊东甲子太郎的久久不语,而形成的死寂,持续了近半分钟。

半分钟后,伊东甲子太郎无声地叹了口气:

“……太遗憾了,没能说动你……平助,若是有得选择的话,我真的不想杀你。”

说罢,他摆了下手——

噌!噌!

铃木三树三郎和服部武雄不约而同地拔出佩刀。

紧接着,其余人反应过来,神色各异地先后拔刀,摆出战斗架势。

有的人面无表情。

有的人因立功机会在前,而面露兴奋之色。

有的人因要与昔日的同门拔刀相向,而满脸怆然。

曾与藤堂平助一起在伊东甲子太郎门下求学的某人,咬了咬牙:

“平助……别逼我们……我们非得走到这一步吗?”

藤堂平助淡淡道:

“不必多言,不必多虑。”

说罢,他扬起视线,越过伊东甲子太郎的肩头,看向从刚才起就一直站在伊东甲子太郎的身后,默不作声的近藤勇。

“近藤先生,虽然我的心中已有答案,但我姑且还是问你一句——你也背叛橘先生了吗?”

近藤勇始终与伊东甲子太郎站在一起……如此场面代表着什么,已然是不言而喻。

但是……心中的痛苦与不解,促使藤堂平助发出质问。

迎着藤堂平助的锐利视线,近藤勇无悲无喜地轻声说:

“平助,我与斋藤一样。道不同,不相为谋。”

“这样啊……真是太令人难过了。”

就像是不愿再多看近藤勇一眼,藤堂平助默默地从其身上收回视线,转而扫视身前的诸敌。

以一己之力面对二十余名剑士,其中还有近藤勇、斋藤一、伊东甲子太郎这三个实力远在他之上的大剑豪……

然而,藤堂平助的脸上没有分毫惧意,毫不畏怯地昂起下巴、挺高胸膛。

“虽然有很多熟悉的面孔,但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握住腰间的上总介兼重——呛啷啷啷——一寸寸出鞘的刀身,映亮他那布满杀气的面庞。

“既然你们已选择背叛橘先生,那么想必都做好了去死的觉悟吧?”

语毕的瞬间,他把藏于鞘中的剩余半截刀身一口气拔出!刀锋挥动间,气流涌动!

“《新选组法度》第5条,背叛通敌者,就地正法!”

“不管你们有多少人,不管你们是谁,统统放马过来吧!”

“吾乃新选组八番队队长,藤堂平助,在此肃清尔等!”

电光火石之际,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倾身向前,先击首恶,挥刀猛劈伊东甲子太郎的身躯!

铛!

他的刀锋刚一斩落,服部武雄的刀便自斜刺里探出,挡住藤堂平助的斩击。

“喝啊啊啊啊啊!”

服部武雄低喝一声,用力弹开藤堂平助的刀。

借助反作用力,藤堂平助轻盈地向后一跃,稍稍拉开间距,随后架刀在前,双目如电,紧盯如蛮牛般猛冲而来的服部武雄。

二人的刀重又相撞,旋即展开令人目不暇接的攻防!

杀气四散,金铁相击,火星狂舞!

因为场地狭小,外加上藤堂平助与服部武雄的交锋已达到神鬼辟易的程度,所以其余人等只能地站候在旁,根本插不上手。

光看体型,便知服部武雄是“力量型”的剑士。

“喝啊啊啊啊啊!”

他像抡锤一样挥刀,瞅准时机,重重砸开藤堂平助的刀,迫使其身体中线大开。

下一息,他举刀过顶,朝藤堂平助的天灵盖斩落!

藤堂平助不以力量见长——但他的敏捷却是出类拔萃的水准!

但见他敏捷地侧移身子,在躲过对方斩击的同时,掌中刀向上挑起,扫过服部武雄的胸膛。

服部武雄不愧是“队长级”的一流剑士,条件反射般向后仰身,闪了过去。

藤堂平助的这一击虽未取走服部武雄的性命,但是却割破其胸膛处的衣裳、肌肤,血流如注。

“上呀!不要给他喘息之机!”

“不要大意!他可是。”

“包夹他!包夹他!”

藤堂平助前脚刚逼退服部武雄,后脚便见其余对手自各个方向杀奔上来!

早在加入新选组之前,藤堂平助便是伊东道场的最强剑士之一。

在场的不少人是藤堂平助的同门师兄弟,自然清楚其实力有多强。

他只不过是没法跟青登、总司这样的怪物相比!较之大众,其实力绝对担得起“强悍”、“恐怖”的评语!

跟这样的一流剑豪为敌,不得不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完全没有讲究“公正对决”、“一对一单挑”的余裕!

眼见有复数的对手袭来,藤堂平助“嘶”地深吸一口气,默默握紧掌中的上总介兼重,毫不慌乱,沉着地展开迎击!

他先是攻向右手边的敌人,砍伤其左腕。

接着,他旋风般扭身向左,弹开左侧之敌的斩击。

中间的对手挥刀砍来时,他猫低腰身,虽被削破左袖,但也使对方的大腿多出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上述种种,全部发生在一刻之间。

再过一刻,藤堂平助像狮子一样挥刀,刀光连绽,前后仅数个回合就击破了包围圈!令诸敌不敢再贸然靠近!

藤堂平助的鹰隼般的目光顺着刀身扫过全场,一边满面警惕地戒备诸敌,一边继续思索——拔刀过后,他的大脑便一刻不停地转动着。

虽然他对伊东甲子太郎等人的反叛行径怒不可遏,胸腔中燃烧着熊熊怒火,恨不得将眼前的每一个人都砍了,但他的理性尚存,并未被怨愤夺去心智。

他相当清楚:只要有近藤勇、斋藤一和伊东甲子太郎在此,光凭他一人,根本不可能在眼下的绝境中翻盘。

他现在的首要任务,不是逞一时之勇,而是赶紧离开此地,把“伊东甲子太郎反叛”的消息传递出去!

正当藤堂平助暗自调息,思索撤退之策的这个时候,便见一道颀长的、无比熟悉的身影挤开敌群,移步至他的正前方。

“斋藤兄……”

藤堂平助呢喃着,面色一沉。

仗着身高优势,斋藤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藤堂平助,徐徐拔出其腰间的摄州住池田鬼神丸国重。

尽管已努力掩饰,但藤堂平助的颊间还是挂起一抹痛苦:

“斋藤兄,你我昔日习剑所流的汗水,难道为的就是今日的自相残杀吗?”

“……”

斋藤一一言不发,只默默地紧盯着藤堂平助。

“无话可说吗……也罢……”

藤堂平长出一口气,扬起刀尖,改采青眼构式。

“新选组八番队队长”

“北辰一刀流”

“藤堂平助!”

斋藤一虽不慷慨激昂,但也拿出同等的威严气场以回敬:

“原新选组三番队队长”

“无外流”

“斋藤一。”

新选组的两位队长的决斗……此乃新选组成立以来的头一遭!

这等级别的交锋,令在场众人皆是一凛,自觉地退开,让出场地。

藤堂平助与斋藤一的对峙,起于突然,结于刹那——

咚!

咚!

两道响亮的蹬地声,不约而同地响起!

仅一步,双方就缩近了间距!

二人在第一回合就拼上全部气力!携着全身的重量,以及前扑的势能,狠狠地挥刀劈向彼此!

铛!!

上总介兼重与摄州住池田鬼神丸国重——同为青登所赠的这两把宝刀——重重地相击于空中!

由此激发的劲风,使交锋中的二人的衣袖如战旗般飘扬!

藤堂平助与斋藤一隔着相抵的刀身,紧盯彼此,相互角力。

斋藤一虽不以力量见长,但也不是藤堂平助所能相匹的。

藤堂平助榨尽全身气力,也没法推动斋藤一分毫。

说时迟那时快,藤堂平助的身体突然失衡——自其正面压来的,仿佛要把他压扁的巨力消失了——斋藤使出熟练且精妙的招法,将藤堂平助的刀化向一旁。

藤堂平助反应不及,向前倾倒。

极擅把握战机的斋藤一,自然是不会放过这足以致命的破绽。

他瞄准藤堂平助的腰腹——举刀,劈将而下——一气呵成。

没成想,藤堂平助竟于此刻展现出非凡的反应速度!

他艰难地扭动身体,使这道足以令他当场断气的致命重伤,变为胸间的一道轻伤。

与此同时,他顺势挥动掌中刀,锋刃从下往上地越过空中,扫到斋藤一的左肩头,留下一道浅浅的伤口。

斋藤一怔了怔,斜过眼珠,看了看左肩处的正向外渗血珠的伤口……当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藤堂平助时,便见其面部线条绷紧,可怖的阴影随之浮现。

藤堂平助见状,心中明白——他要逼出斋藤一的真本事了。

接下来,他将直面真正的斋藤一!

不知为何,他竟不觉得紧张,反而勾起嘴角,露出笑意。

就跟伊东甲子太郎一样,他从未战胜过斋藤一。

他与斋藤一的实力差距,不是光凭意志力就能弥补的。

然而,兴许是做好了必死的觉悟吧,他现在直感觉身体无比轻快!

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果不其然,这一霎间,斋藤一身上的气场陡变,变得更加内敛、深不可测!

咻!

高速挥舞的摄州住池田鬼神丸国重,切断了自窗外射入的月光,使空气咆哮起来!

当斋藤一拿出真本事时,藤堂平助顿时感觉压力大增!

铛!铛!铛!铛!铛!铛!铛!

斋藤一的攻势极猛,一刀接着一刀,连绵不断,仿佛同时挥着八把刀,令人不禁怀疑他是无外流的剑士,还是神道无念流的剑士。

起初,藤堂平助尚能勉强应付。

可渐渐的,他愈发吃力,仅剩下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

他越是想要反击,就越是陷入被动。

藤堂平助虽感心焦,但也不慌乱。

他一边勉力对抗斋藤一,一边不着痕迹地变换身位。

这一会儿,他已移步至房间的东侧,背靠着东侧的纸拉门。

“伊东塾”上课的这个房间,位于伊东邸的一楼,只要拉开东侧的纸拉门,就能瞧见洁净的缘廊,以及宽敞的庭院。

他的计划很简单——设法逼退斋藤一,然后趁机转身撞破身后的纸拉门,逃至庭院,进而远遁!

这计划听着简单,可光是第一步——“设法逼退斋藤一”——就使其可行性存疑。

——啧,没办法了……

藤堂平助心中已有决断,暗暗打定主意。

铛!

在再度挡开对方斩击的下一刹……真的是刹那间!藤堂平助把掌中刀交至左手,腾出右手迅猛拔出左腰间的胁差,旋即像投掷暗器一样丢出!

但见这柄胁差在半空中划出笔直的线,刺向斋藤一的胸口!

扔掉腰间的佩刀——对于重视武士荣誉的藤堂平助而言,这实在不是一桩值得称赞的事情。

若非形势所迫,他真不想使用这招。

他不期望能用这招杀掉斋藤一。

只要能使斋藤一因惊愕而显露破绽便足矣!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斋藤一早就看穿了他的企图。

在藤堂平助掷出胁差的近乎同一瞬间,斋藤一也将掌中刀交至单手,然后用另一只手拔出腰间胁差并掷出!

叮!

伴随着刺耳的铿鸣,两把胁差不偏不倚地撞作一团儿,激出刺目的火花。

出乎意料的场面,使藤堂平助一呆——正是这一瞬间的失神,奠定了他的败北。

嗖!

斋藤一如鬼魅般闪身,欺至藤堂平助跟前。

夫剑者瞬息——斋藤一掌中的钢刀,已然发出巨响!

铛!!

斋藤一的这道横斩,完全能把藤堂平助砍成两半。

所幸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藤堂平助及时把上总介兼重拉至胸前,险之又险地挡住斩击,转危为安。

虽说如此,但顺着刀身传来的巨力却没法完全抵消。

便见藤堂平助像炮弹一样向后倒飞出去,撞破其身后的纸拉门,越过缘廊,随即重重地落进房间外的庭院里,激起无数尘土。

他这摔落的声势,可不算小。

得亏在落地的前一刻,藤堂平助下意识地做出受身,使跌落伤害降至最低,否则非得摔断一、两根骨头不可。

不过,他所受的痛苦依然不小。

“哈啊……哈啊……哈啊……哈啊……”

难以言喻的强烈痛楚传遍其全身,几近丧失知觉,险些喘不上气。

他贪婪地做着深呼吸,直到两肺重新鼓满氧气,才总算感觉身体里的血液恢复流动。

尽管疼得快昏厥过去,但长久培养出来的战斗本能使他的身体自觉地动起来。

只见他挣扎着支起上身……这时,忽见寒光一闪——斋藤一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跟前,单手提刀,锋利的刀尖对准其脖颈。

藤堂平助顺着刀身往上看去,就见斋藤一俯视着他,其双眸散发出跟刀锋同色的冰冷光辉。

“你怎么可能赢得过我啊……笨蛋。”

如此言语,不知是在嘲讽,还是在惋惜。

“……”

藤堂平助抿了抿唇,直勾勾地与斋藤一对视,然后……什么话也没说。

虽不言语,但他这毅然的神情,已然阐释其决意:少说废话,动手吧!

却在这时——

“斋藤君,且慢。”

斋藤一的身后倏地传来伊东甲子太郎的声音。

伊东甲子太郎缓步上前,站到斋藤一的身前,站在离藤堂平助更近的地方。

斋藤一看了伊东甲子太郎一眼,随即静静地放下刀,退至不远处。

又是直勾勾的对视,不过这一回儿是师徒二人的对视。

藤堂平助还是什么话都没说……他已无话可对伊东甲子太郎说。

一方是无言可对的沉默,一方是平静的絮叨——

“平助,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之一……这是我的真心话,绝无虚假。”

没有丝毫情感的口吻……仿佛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寡淡事情的口吻……

“虽然你我如今不得不刀剑相向,但我对你的感情并不会变。”

“所以……就由我来送你一程吧。”

说罢,他拔出腰间的佩刀。

那刺目的刀芒,射入藤堂平助的眼睛。

“平助,你有辞世诗吗?”

藤堂平助“呵”的冷笑一声,终于开口:

“快动手吧。”

伊东甲子太郎稍稍沉下眼皮,不再多言,徐徐举刀,举过头顶——

“谁?!”

突如其来的暴喝,使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始料未及。

喊叫者,正是留在房内的近藤勇。

在吼毕的霎那,近藤勇闪电般拔刀、跃起,连人带刀地撞向头顶的天花板。

脆弱的天花板根本招架不住他的猛击,顿时四分五裂,尘浪飞扬。

饶是伊东甲子太郎,也不禁被这异变夺去注意力。

虽是转瞬即逝,但翻盘之刻确系铺展在藤堂平助的眼前!

但见藤堂平助拧起两眉,目放精光,猛地丢出左掌中的物事——方才偷偷从地上抓来的一把泥土——掷向面前的伊东甲子太郎

正走神的伊东甲子太郎躲避不及,被这把泥土砸了个满面。

虽下意识地挥刀斩落,但藤堂平助已从其刀下逃离。

他如泥鳅般灵活地翻动身体,先是一个驴打滚,滚至伊东甲子太郎的斩击范围之外,然后像猿猴一样扑向不远处的围墙,三两下就翻越而过,逃至宅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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