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7.第263章 先恢复,再谈发展

第263章 先恢复,再谈发展

经过一年吏治整顿,新政的第二轮正式开启。

这一次也依旧没太大反对声音。

原因很简单。

减赋税和徭役,农民和地主欢迎不欢迎?

当然欢迎。

所以农民和地主肯定会答应。

改革商业,取消原来的税收制度,商人欢不欢迎?

当然欢迎。

所以商人们也会答应。

那地税和国税变动,地方官府答应吗?

举双手赞成。

以前官员要想干点事情,做点政绩,比如修桥铺路,兴建水利设施,就只有两个办法。

一是找朝廷要钱。

二则是找地方豪绅、地主筹集资金。

现在国税会按照比例给地方上留一些,成为地税,结果就是地方官府有公款用了,自然能搞点政绩出来。

而且原来吏员是没有工资的,但截留了地税后,官员就可以给吏员发工资,从而促进吏员与地方地主、豪绅切割,防止贪污腐败的事情发生。

虽然不可能杜绝,但只需要大幅度减少,那就是一个利大于弊的政策,也能极大地改善了以前官府告状,谁给的钱多判谁赢的情况。

因此第二轮新政可谓是整个社会各个阶层都成为了既得利益者,自然也就不存在大范围的反对。

稍微有点争议的就是在北方实行新的宗族法,这显然会让很多封建宗族不满。

但北方宗族力量实在是太弱了,跟南方比起来完全是天壤之别,并且不满的主要力量是宗族嫡子那一系。

宗族大家长倒不一定反对。

因为这个办法其实跟推恩令有点像,大多数宗族大家长更宠爱年轻漂亮的小妾,吹吹枕头风,加上庶子也是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自然也希望给庶子和小妾分点财产。

而且朝廷的政令也并没有要求平均分配,在新的继承法当中,嫡子一脉依旧继承主要财产,庶子会少分很多,以此平息这种不满。

所以宗族大家长并没有强烈反对这个政令。

于是在这种情况下,虽然这个宗族法还是掀起了一定波澜,可反对的声音倒是不大,勉强算是顺利通过。

唯一受伤的就是朝廷。

今年的财政收入预计要比去年少了接近一半,去年上半年财政收入可是六千多万贯,今年才三千七百万贯,让吕夷简等人愁得。

所以听到赵骏的话,吕夷简非常不高兴地说道:“但这样长久以往下去,最终还是朝廷亏损,万一辽国和西夏趁此机会打过来,那我们就没有钱来支持打仗了。”

“治病救人,治病救人,跟治理国家是一个道理。老吕你就是太着重于眼前的利益,而忽略了长久的发展。”

赵骏长叹一声,然后站起身环顾四周说道:“我来给各位说说吧,我想问问你们,以前的大宋是一个怎么样的大宋,来,老吕,给你这个机会,好好谈谈,以前的大宋怎么样?”

“我大宋有官家英明,祖宗保佑,自是强盛!”

吕夷简厚颜无耻地向赵祯拱了拱手,他现在也学会了,虽然在政制院里面,只要不犯法,基本上不用担心被罢相的情况。

但有的时候,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多拍拍赵祯的马屁,总归不是坏事。

“别扯淡了。”

赵骏翻翻白眼道:“伱也是在政制院干了那么多年的宰相了,要我去把以前的公文给你调过来吗?”

李迪附和道:“不错,以前大宋各地乱象不断,光景祐四年起兵造反者就多达二十七起,外有辽国西夏寇略,内有官员腐败无能,百姓民不聊生,可谓是积贫积弱,动荡不止。”

吕夷简讪笑了一下。

“我就喜欢复古公这样爱说实话的人。”

赵骏笑道:“其实事情大家都清楚,以前的大宋积贫积弱,内忧外患严重,就像是一个生了重病的人,这种情况下,就必须要用温和的办法去治理,要是下猛药,怕是直接就病死了。”

“现在这个办法温和吗?再这样下去朝廷就无钱可用了。”

吕夷简摇摇头。

晏殊沉吟着,看向赵骏道:“汉龙,你是不是有别的办法?”

“谈不上什么别的办法。”

赵骏笑道:“只是现在是阵痛期,以后慢慢走上正轨就会好很多。”

赵祯就问道:“大孙说说。”

“很简单。”

赵骏环顾四周道:“大宋积贫积弱太久了,以前是地方向中央输血,造成了地方贫瘠,朝廷有钱。现在是该朝廷向地方输血,让地方慢慢恢复的时候。”

“新的农业法改革下,取消了大量苛捐杂税,农税暴跌了一半,其中还有差不多三成左右被地方截留成为地税,所以去年夏税我们有两千多万贯,今年却只有八百多万贯。”

他继续说道:“如此一来,地方各县的农民和地方官府财政会稍微舒服许多。大量百姓从饿死的边缘,转变成破产的边缘。以前如果灾荒年月或者粮食歉收,直接要饿死。现在勉强能有点余粮过活,遇到灾荒年月,如果朝廷赈灾不及时,可能就是卖掉田地成为无地流民。”

“可是这跟佃农有什么关系?”

吕夷简皱眉,双手一摊道:“我大宋最主要的还是无地流民太多。”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们后世那句经典名言——这跟我月薪三千有什么关系一样。”

赵骏笑了笑道:“也不能说毫无关系吧,你可知道经过审计局的统计,大宋一边是地主拥有大量的土地,贫民无地可种。另外一边却是有大量的荒地无人开垦,你知道为什么吗?”

“税、种子、农具与水源。”

吕夷简漠然地说道。

“对了,任何一个王朝初期,都鼓励百姓开荒,可到了王朝中后期,却有很多土地无人开垦,原因就在于此。”

赵骏指出问题关键所在:“现在开荒,粮食没收上来之前,还得先交一笔税。对于无地流民来说,穷得叮当响,能开垦的就只有水源不足的荒地,农具种子水源都是问题,拿什么开荒?”

“所以汉龙减赋税、轻徭役,就是先与民休息,同时也让地方官府有钱修建水利设施,灌溉农田,以方便将来开垦新地?”

晏殊顿时明白了。

“对!”

赵骏敲了个响指道:“你不能国家喊喊口号,说我要多兴修水利,那没用的,你得让地方官府行动起来,下面才是执行人。所以农税看似少了大半,但把钱留在地方上,地方才能干活。”

这就是意义所在了,现在对于整个国家来说,必须要恢复民生。而要想恢复民生,就必须要把钱留在地方上发展,所以农税确实减少了,可对于大宋整体来说却健康了许多。

虽然收益者是有田地的自耕农和地主,但一来地主收成好了,降低了赋税,佃户作为他们的生产资料,没有人会希望自家的佃户越来越少,让自家的土地无人耕作,他们就可能会给佃户降租,让佃户过得舒服点,这才好有人继续给他们剥削。

二来整体民生稍微恢复一些后,地方官府就有相对的财政进行水利设施修建,充分利用河流、湖泊等水资源,大量挖建水渠,修整河道,从而鼓励无地百姓开垦荒地,让自耕农变多,佃户的数量变少。

三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猪养肥了才好杀。现在对自耕农和地主降低赋税,再过几年可以制定新的农业税收,继续降低自耕农的税,提高地主的税。

如此从长远发展的角度来看,现在的农业税确实变低了。但只要坚持下去,未来发展会更好。

“那商税呢?”

吕夷简又问道:“今年的商税可是暴跌了如此之多,这恐怕并不符合你一步步降低农税,提高商税比例的预期吧。”

赵骏摇摇头道:“错了,正符合。”

“哦?”

吕夷简皱眉:“哪里符合?”

“首先,商税改制之后,经商环境会宽松许多,将促进商业发展。”

赵骏说道:“其次是现在正处于改制初期,商业税并不是减少了,而是暂时没有收上来,等以后走上正轨,就能越变越多。”

“可这样似乎有太多的可以漏税的办法了,可以和国税局勾结,也可以做假账,还能与地方官吏沆瀣一气。”

王曾察觉到了关键点。

赵骏叹息道:“所以才要组建税军,严查税务,以后国税系统要慢慢从财政部剥离出来,成立国税部,这个部门不仅要有自己的法院,还要有自己的武装,让纳税深入人心,让大宋所有百姓都成为光荣的纳税人一员!”

商业税改制只是改变了收税方式,并不是减免了。

比如说,以前你带一万贯的商品上路,以20%的商业税来算,你还没开始卖,就已经要给2000贯的赋税。

再算上其它诸如人工、车马船路费、雇员吃喝拉撒等成本,销售资金回来之前,卖一万贯,你得先花上至少一万五千贯以上的支出。

但现在朝廷允许你带着这一万贯的商品到销售地,先把商品卖了之后,再缴纳这2000贯赋税。

一来一回看似差不多,实际上对于商人来说,最缺的不是商品有没有市场,也不是能不能打开销路,而是资金有没有周转期。

如果是以前,商品都还没有开始卖,就已经支出那么多成本的情况下,为了迅速回笼资金,即便是市场低迷的时候,商人就可能低价甩卖,造成亏损,从而破产。

现在如果商品卖不出去,就可以暂时囤积,等市场行情变好的时候再卖,从而避免破产。

而省下来的两千贯,就成为了周转资金。

并且在递进制的情况下,放宽了对小额贸易的税收,比如说你做个几贯钱的小本买卖,税收就可能非常少。

如果你做个十万贯的大买卖,利润达到了八万贯,那么可能其中四万贯得用于交税。

属于抓大放小,既防止资本剥削,又能促进小额贸易的蓬勃发展。

唯一的弊端还是偷税漏税。

所以赵骏才要组建税军,反正大宋真就是不缺人,不缺官,也不缺士兵。

徭役可以安排地方厢军和禁军去做,税军也可以这样,还能解决大量士兵每天无所事事,光躺在军营领俸禄的问题。

“这样说的话,以后税收还是会越来越多?”

赵祯问道。

“是的。”

赵骏点点头:“现在只是先下良药,让大宋这个病人的身体慢慢好转,等恢复健康之后,才能下猛药。而在下猛药之前,首先就是要勉力维持日益减少的财政收入,开源节流,这就是为什么我广开外贸的意义。”

“现在还处于开源阶段,节流怎么办?”

赵祯又问。

赵骏看向老范,老范沉声道:“等国家好转,地方民生稍微恢复一些,就能正式着手三冗以及土地兼并之事了。”

“为了三冗和土地兼并,我得先击败西夏辽国,再广开外贸,让RB白银大量流入,还得先整顿吏治,然后恢复民生治理,轻徭役减赋税,给商人减负,再把天下吏员纳入公务员体系。”

赵骏长叹一声道:“就为了解决大宋这个救命的毒药,我得先用别的药吊住大宋的这口气,经过多年的治理,最后才能拔除毒瘤,你们说,我容易吗?”

这声叹息真就是发自肺腑。

因为不管是第一阶段的吏治改革,还是第二阶段的全面改革,核心思想就一个。

先恢复,再谈发展。

吏治整顿官场,提高行政效率。

第二阶段全面改革,在牺牲朝廷大量赋税的情况下,促进农业、商业以及地方事务发展,让百姓能活下去,让商人能活下去,让地方官府有所作为。

特别是审计局已经开始全国丈量土地,清查隐户隐产。

在朝廷答应给地主们降低赋税的情况下,地方就能够清查出大量的多余土地。

等到将来就可以全面实施,如加耗归公、摊丁入亩、统一赋役、计亩征银、提高大地主和富人阶级税率等等政策。

从而将混乱的农业税制大幅度改善,又能减轻底层百姓的负担,缓解土地兼并的情况。

接着就是步步降低官员津贴,收入主要来源以月俸工资和绩效工资为主,并且严格控制官员数量,对不合格的官员坚决予以淘汰,从而缓解冗官支出。

之后就是控制朝廷经费花销,防止公款浪费,减少冗费支出。

最后一个才是大头。

那就是冗军。

军队大改革,裁减老弱,严查吃空饷,喝兵血。

以后军队俸禄不再由兵部和军队将领发放,而是直接由国库发放,让每一分钱都要流入士兵的口袋,而不是贪得无厌的将门手中。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第一阶段和第二阶段都只是温和的改良。

甚至第二阶段还得牺牲朝廷自身的利益,让本来稍微有点起色的国库可能没过两年就要见底。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光从地方吸血,只会造成中央强而地方弱。

到时候百姓揭竿起义,宋朝朝廷是有钱有粮镇压起义,但国家虚弱贫困也是事实。

如此恶性循环,越镇压就越要吸地方血,越吸血越要起义,如此反复下去,就算没有外敌入侵,宋朝灭亡也是迟早的事情。

而到了第三阶段,这才是真正的大改革。

遇到的阻力,就难以想象。

如果没有处理好的话,稍有不慎,就是整个国家灭亡!

本书采纳的观点,政策,都来源于真实历史当中的较为成功的改革,如张居正改革,雍正改革,我军早期在根据地改革,我国初期改革等等,至于杠精可能会提到国情不同,明清和我国初期与宋朝不一样,我也已经考虑到过,并且都稍微进行过修改,符合大宋国情。所以如果有人觉得有问题,那请去质疑张居正,质疑雍正,质疑.杠精退散,退散,退散!

(本章完)

268.第264章 想想知院会怎么做

第264章 想想知院会怎么做

宋庆历二年春,朝廷颁布新的政策,大量减免赋税,开始与民休息。

政令发布下来之后,全大宋各路地方官员连忙召集地方里正、户长等乡役,在县衙开会议事。

这就看出先整顿吏治的重要性了。

因为大宋前期,各州县的所有衙役,实行的是“色役”轮差民户法,又被称为差役法。

其中又有分为“乡役”和“吏役”两种。

乡役里的里正主要是负责催收赋税,而户长主要是接受官府公文的,类似会计、秘书、文书之职,协助里正催督赋税。

如果是以前,要是地方官吏没有做到位,那就很有可能不管不顾,将朝廷的新政抛之脑后。

这些乡役负责传达上面的政令,要是地方官不管事,唯一的结果就只有地方乡役与衙役该收的苛捐杂税照收,税则少交,剩余的就变成自己的囊中之物。

但如今吏治做到了位,且对于地方吏役给予政策补贴和工资,加上新政策颁布都要纳入考成法,每个月州里都有御史过来巡查。一旦查到政策没有通知或者出了纰漏,乌纱帽不保。

所以各地县衙的县令、县丞都在抓新政的事情。

江南东路,信州。

新任信州知州柳永,是今年初刚从浙江明州调任过来的。

他从景祐元年中进士,当了三年睦州团练推官,又做了三年余杭县令,于宝元二年担任定海盐监,已在地方为官九年,政绩出色。

因此今年吏部磨勘改官,柳永被选为上上品。正常情况下,应该先做六品州通判,但因在知院破除江南私盐案中立有功勋,再加上政绩确实好,所以破格越级提拔,进晋为从五品知州。

此刻柳永先是在信州治所上饶县的州府衙门召集各县县令,把朝廷的政策传达下去,等到了四月份,过了大概半个多月后,便忽然乔装打扮,微服出巡,看看地方情况。

上饶作为治所,严格传达了朝廷的旨意,上饶县令不仅督促衙前里正和户长把消息传达下去,同时还自己亲自前往各乡田间,一遍一遍地说着这个喜事。

农民们得知今年的税收将大幅度下降,纷纷喜极而泣、奔走相告,田野里到处都能看到精神矍铄,连腰杆都挺直几分的农民。

柳永见到这个情况很高兴,赞赏了上饶县令一番,将他的功绩上报给了御史司,随后又前往其它县。

信州有六县,当地多山峦丘陵,因此很多村庄都是居于群山之间,要想传递消息殊为不易,有的时候,县城离下辖乡村,光走路可能都得走一两天的时间。

其中弋阳宝丰镇军阳山当中,崇山峻岭间就有数个村,名为青山乡,沿着青山河,也就是后世饶河支流双港河往南行七十余里就是。

宝丰镇离弋阳县城也才三十多里路,但这个乡却是宝丰镇最偏僻的乡,当地村民别说去县里,就算去镇上都少。

见到新政,眼瞅夏税要交,乡里地主就与里正动了歪脑筋,隐瞒了取消大量苛捐杂税的消息,催促农民们继续交税,其中不需要缴纳的赋税,几乎全都落入他们的腰包里。

到七月份,柳永就巡视了不少地方,大多数地方都基本完成了政令下达,农民们兴高采烈,整个州都洋溢在一片热火朝天,欢欣鼓舞当中。

“当今陛下素以仁德著称,以前是辽国和西夏逼得太苦,以至于冗兵甚重,国家不得不多纳税款以维持兵事,如今范公西败元昊,北破宗真,扬我大宋国威,自该轻徭役,减赋税,与民休息。”

青山乡山脚下,伪装成山货商人的柳永与信州通判江璩走在河边山道上,他们现在已经走了大半个信州,视察完宝丰镇之后,就要前往贵溪,那里是最后一个点。

柳永穿着普通的长衣大褂,江璩也是差不多的造型,两个人身边跟着七八个州府衙役组成的卫士,似一个个长随打扮。

虽然腰间个个鼓鼓囊囊,瞧着怪怪的,但不是懂行的人倒一般真难看出来。

江璩笑着说道:“太守所言极是,天子仁厚,爱民如子。且柳公亦又何尝不是?此番我们踏遍信州各地,就是为了探访地方百姓是否都已经享受到了朝廷的恩典。”

“在职一方,就有牧土之责,朝廷看重民生,看重百姓,我等亦不敢懈怠啊。”

柳永长叹了一口气。

他们随后沿着崎岖的山路,在向导的带领下,进入了深山。

便当他们走过一个小山梁的时候,前方却出现一个人影,那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挑着担子,担子两边各有一个箩筐,箩筐里坐着两个小孩。

见到柳永一大群人,那个男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就继续闷头往前走。

看到这一幕,柳永皱起眉头,便以问路为名走过去说道:“这位邑亲,请问前面是青山乡吗?”

邑亲在宋时差不多就是老乡、乡亲的意思。

那男人只回了句:“是。”就也没有多做停留,继续往前行。

柳永忙道:“邑亲,你这挑着里儿是去哪啊?”

男人脚下更快了,没有回应。

柳永见此,便嘱咐左右道:“把他抓起来。”

顷刻间几个衙役就上去把男人摁住,男人大惊道:“你们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

“别抓我阿爷,别抓我阿爷!”

有个小女孩大喊。

柳永一时愣住,他还以为这男人行迹匆匆,颇为可疑,以为是偷小孩的人贩子。

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是这两个小女孩的父亲。

正准备上去盘问的时候,便在后面,有个女人的声音越来越近,里面还夹杂着呜咽声:“呜呜呜,当家的,伱快回来啊,那是你亲闺女!”

片刻功夫,道路尽头就连滚带爬,急急忙忙跑出来一个妇人。

她穿着粗布麻衣,衣服缝缝补补,整个人也是面黄肌瘦,但此时脸上却是哀伤至极,嚎啕大哭。

见此情形,柳永更糊涂了,只好先让手下把男人放开。

也就是这功夫,妇人已经到了近前,先扑到两个孩子身边,一把把她们抱住,哭得像个泪人一样说道:“你自己亲闺女也要卖,你还是个人吗?”

男人也一下子泪崩,哭嚎道:“我能怎么办?今年又要那么多赋税,王管事连家里的锄头都抢走了,不卖她们,今年就要饿死。”

刹那间,柳永明白了,他脸色凝重地看向旁边江璩,江璩亦是整张脸都阴沉了下来。

现在全国各地都在抓政绩,抓新政,在这个关口信州若是没有做到位,被御史抓住上报到朝廷,那他们的考核就算是彻底过不了关了。

绩效工资倒是小事,关键是他们都是进士出身。古代门荫入仕者往往很难升迁高位,所以比较看重实际点的绩效。

可进士出身文凭就比门荫入仕和同进士出身一类强得太多,在升迁方面也往往是朝廷优先考虑。

要是在这个关口出现考核没过,那无疑会让他们未来前途堪忧。

年轻的夫妻已是抱头痛哭。

江璩走了过去正要说话,后方又是一大群人过来。

为首的是个干瘦汉子,见到前方小山梁的林荫道间年轻的小夫妻,大喜道:“快,把他们抓回去。”

“王管事,你们干什么?我只是想把自家的孩子卖掉,你们也不许吗?”

男人大惊道。

“谁许你下山去镇子里卖了?要卖就只能卖给我们家翁。”

“可是你们家才出那么点钱,而且还要拿去抵债,根本不给我们钱粮,这样下去今年会饿死。”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谁让你们欠了钱呢?”

那王管事冷笑道。

柳永此时已经扼制不住愤怒,仗义执言道:“尔等宵小,已经把人逼得妻离子散,还要欲意何为?难道非把人逼死家破人亡才甘心吗?”

“你这老厮好不讲理。”

王管事毕竟只是乡里一个地主富户家的管家,谈不上有什么眼力,见柳永等人都是粗衣货郎打扮,冷笑道:“他们欠我们家翁钱,就该拿孩子抵债,孩子抵不了,就拿老婆来!”

柳永盛怒至极,正准备让人抄家伙干。

旁边江璩倒是冷静下来,见对方人还挺多,有那么十来个,觉得好汉不吃眼前亏,向他低声说道:“太守,他们人多,不如先回去,召集人手再来。”

这句话点醒了柳永,要是他二十多岁的时候,大抵就上了,但年纪越来越大,虽然以前多混迹在风月场所,被妓女们追捧。

可也正因如此,见惯了迎来笑往,见惯了人情世故,反倒是愈发老练成熟起来,没那股子狠劲。

他就只好先后退几步。

那王管事见此,得意的笑道:“你这老厮就做好你的货郎就是了,少多管闲事,把人抓回去。”

“王管事,欠的钱我们自然会还上,你们”

年轻的夫妻哀嚎着。

但诸多打手全都冲了上去,将他们捆住大摇大摆地往回走。

而此时柳永皱起眉头,他在想一件事。

难道真就眼睁睁地看着吗?

虽然江璩说得有道理,可就算是去弋阳县衙调人,一来一回都得两天时间,这年轻的夫妻还不知道要遭受多少困难和折磨。

何况也难说这地主有没有与弋阳县令有牵扯。

不开玩笑的说,他是来微服私访的,如果是县城附近,哪怕是周围的山区村庄,亮出身份来都万事大吉。

但在这深山老林当中,人家把他们打死,随便找地方一埋,恐怕这辈子都无人知晓他在哪了。

所以柳永一时纠结。

‘这个时候我应该怎么办呢?’

‘若是回去调兵,恐怕来不及了,他们也有可能毁灭罪证。’

‘这个时候抓人是最好的时候,人证物证俱在,容不得抵赖!’

‘但我现在人少。’

‘对了,想想若是知院在这里的话,会怎么做?’

‘他一定能想到办法的。’

‘是了,可智取!’

柳永顿时计上心头,随后对众人道:“诸位,我有一计,若是能成,必定大功一件啊,到时候今年胥考名额,或许有望。”

这个胥考就是胥吏考试,是今年跟两税分开之后进行的。

如此一来地方胥吏有了工资,又有了上升通道,就很有可能会让胥吏开始读书,追求上进,也能极大防止胥吏与人勾结,坏了法纪。

得知有功劳可以捞,还有机会参加胥吏考试,运气好通过考核以后还能当官,诸多衙役们个个都打了鸡血兴奋了起来。

“太守请说,纵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请太守放心,这些宵小之辈,我一刀一个,必不能让他们走脱!”

“太守下令吧。”

众人纷纷从背包或者腰里掏出了武器。

柳永便定下了计策,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众人听完之后,便立即依计行事。

当下一行人迅速开始尾随过去。

其中柳永和江璩跟在那王管事的身后,忽然叫住了他们,说是有事要谈。

趁对方停住的功夫,周围已经钻入深山老林的衙役们,忽然就从林子里冲了出来。道路右侧是个一米多高的小坡,呼啦啦几人举着刀怒吼,说他们是州府衙役。

这阵仗显然把王管事他们吓了一跳,毕竟他们只是乡间的打手管家,遇到最多的也就是县里拿水火棍的衙役,哪见过拿刀的?

如果一开始柳永就和他们起冲突,说不准在对方本就警惕的情况下,哪怕亮出了身份,对方也有可能干脆就一不做二不休,也举着手里的棍子和他们搏斗。

但现在突然偷袭,又马上把刀架在众人脖子上,让这些人根本反应不及。

紧接着柳永迅速表明身份,在有个衙役一刀兜头砍倒了一名要逃跑的打手后,局面瞬间被控制住。

衙役们把他们十多个人捆绑起来,之后柳永松开了那对年轻夫妻,并且向他们表示准备前去抓捕那地主,只是对乡里情况不熟悉,希望他们帮忙。

年轻夫妻还在发愣,但听说柳永是知州老爷要来抓人,当时候就喜极而泣,表示愿意带路。

不过柳永也担心那地主反抗,便要求他找到村里被那地主压迫的人,召集起来,先不说什么事情,只是说看到山里有野兔、野鸡之类,让他们带好棍棒、武器前来捕猎。

柳永特别叮嘱,让他千万不要去找与地主勾结的人,一定要找被地主压迫,欠了债的人,而且必须要年轻胆气壮的精壮。

男子闻听,立即狂奔去村子里找人去了。

有了柳永做后台,他做事胆气也壮,很快召集了青山乡他所在的村子和附近两个村子认识的大概三十多个青壮过来。

等人都到齐后,柳永登高一呼,表明身份,随后众人拿着棍棒、锄头、扁担,向着地主家冲去。

顷刻间,青山乡的地主就被智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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