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大宏愿!

那崔少卿见这少年郡王一副‘疑惑’模样,忍不住提起衣摆,作势轻踹那少年郡王,笑骂一声,道:“你是当真不记得的,还是不喜欢你姐姐他总是提起那梦中好友,这才做出这一番姿态来?我可是知道的,你们之所以出宫稍微迟了些,便是要掌管学子籍贯的人去查那人。”

“为此伱姐姐还险些遇到毒手。”

少年郡王叹息,道:“所以啊,只是个梦境嘛!”

“而在姐姐的那一场噩梦里面,她总隐隐约约记得,她的那位好友,可是名动天下的才子,无与伦比的大名士,每每劝学于我,都要提起他来,言道齐夫子如何如何,齐夫子如何如何。”

“听得都要烦死了!”

“再说了,这九州十三地,竟寻不着叫那个名字的学子。”

崔少卿讶异道:“你还真找了?”

“真听你姐的话。”

“看起来她对那个好友着实是印象深刻啊。”

少年郡王呼出一口气,认真道:

“梦,总是会美化记忆的。”

崔家少主放声大笑。

………………

齐无惑和明心去了药棚的时候,见到了先前那位向他讲述四谛因果的灰衣僧人,僧人似乎一宿没有睡着,这时也还在照顾着这里的病人,见到少年道人的时候,仍旧微笑着颔首打了个招呼,而后两人很有默契地一左一右,开始照顾这些患病之人。

先前的疫气已散了。

现在这些病人气色已好了很多。

齐无惑以自身元气为针,帮着他们调理自身的元气。

小道士明心则是拿着小药炉在那里煎药,药炉子的底部都已经被火焰撩得漆黑一片了,小道士煎药的时候,搬来了两三块砖块垒在一起,自己一屁股坐上去,双手撑着下巴,眼睛瞪大了看着那火苗跳跃,发起呆来。

“两位道长慈悲。”

在闲暇的时候,那位大和尚走来搭话。

少年道人抬起头看到他身穿灰色的僧衣,似是耗神有些过度,看上去明明没有什么变化,却给人一种哀伤的感觉,齐无惑道:“大师节哀。”

僧人看着眼前的少年道人,嗓音温和道:“无妨的。”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眼前少年,颇为肖似今日雨前,在大殿之中上香,且直呼药师琉璃光如来为药师的那道人,甚至于要忍不住地开口询问,可是始终又有克制,一直到短暂闲聊结束,也不曾询问出来,却又见那少年忙活起来。

仔细感应的话,眼前少年的修为也只是三才全这个层次。

虽然其根基雄浑,无论元神,元气,还是元精都已极为浑厚,根基打得扎实,比起了寻常的先天一炁都来都沉厚,但是也绝不可能有这样的手段,直呼药师琉璃光如来为药师……

不应该,不应该。

灰衣僧人皱起的眉毛徐缓下来。

看到那只是个忙活起来的寻常少年而已,看着穿着道袍朴素,正在给一人施针,垂眸凝神,手指搭在了那病人的手腕上,以僧人的视角可以看得出他掌心有粗茧,是做惯了粗活的,和人说话的时候,嗓音温缓,眸子总是安静的。

僧人收回视线。

忽而传来一声嗤笑声音:“难得,难得,你这小牛鼻子怎么和你这老秃瓢在一起了?”

“怎么,是看着人家小牛鼻子的资质好,所以起了杂念?”

“老贼秃,你不老实!”

这样语气,在这城里只有这一个。

僧人抬眸看去,看到来者身穿朴素灰袍,邋里邋遢。

浑身的酒气。

脖子上都是吻痕,让僧人的眼角挑了挑。

手中拈动佛珠的手指都微有用力。

让那一串朴素佛珠发出咔嚓的声音。

此刻脚步摇摇晃晃,还一只手提着一个葫芦,一边晃悠着往前走,一边仰起脖子灌酒,笑声嘲弄,微微歪了歪头,发髻簪子斜插,衣领都没有收拾好,那僧人微微皱起眉毛来,而后眉宇舒展开来,不管这算命先生的话语,本不打算和其一般见识,可还是忍不住呵斥道:

“你又从何处鬼混回来?!”

算命先生斜睨他一眼:“哟哟哟,怎么,你急了?”

“该不是羡慕我昨日和几位姑娘一并共度良宵吧?”

“鬼混?”

“我这阴阳化生,无上之道,在你嘴里就是鬼混了?”

“啧啧啧,合着和尚都是石头缝儿里蹦出来的是吧?你个无父无母无儿无女的死贼秃!”

灰衣僧人面无表情,额角贲起青筋。

眼前这人每每都换着花样来挑衅他。

于是算命先生愉快地道:

“出家人不起贪嗔痴三火呢?”

他大笑几声。

满脸愉悦。

灰衣僧人闭了闭眼,缓声道:“贫僧领受了你主人的法旨,要将你带回去。”

“你这样,不担心他惩处你吗?”

算命先生冷笑道:“随他来。”

灰衣僧人叹了口气,道:“可你这样,他会伤心的。”

算命先生稍微有些气弱了些,道:

“他伤不伤心,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今日来,是给你们送药的。”

也不知道是从何处掏出来的,一抬手就扔出许多的药草,药散,都用油纸包起来,于是这灰衣僧人便不能抓他,算命先生道:“喏,东西在这里了,好好去给这帮人治病吧,不要说我袖手旁观啊,你知道的,我可不懂得医术。”

“倒是小牛鼻子,你怎么也在这里?”

明心撇了撇嘴。

少年道人并不着恼,只是回答道:“仙道贵生。”

算命先生抚掌赞叹:“仙道贵生,无量度人,好啊,好。”

“你家老牛鼻子教得好啊!”

“不过小道士你是道士,怎么和这秃瓢处得这么近?”

“可得要小心了。”

他晃晃悠悠地走来,手掌拍在齐无惑肩膀上,眸子抬起,道:“你可得小心,你这样的良才美玉,行走于这世界上,有的人觉得无所谓,有的人却觉得你这是暴殄天物,古语有言,小儿持千金行走于闹市之中,是取死之道也。”

小道士明心道:“你是说,齐师叔是那小儿?”

算命先生横他一眼,道:“不是。”

他言简意赅道:“他是那块儿金子。”

小道士明心瞠目结舌。

算命先生又道:“再说了,这秃瓢可不是什么好人啊,佛法十三脉之中,多有执着之辈,而他却更不同了,明明修为足够,却每每散功重来,要遍览十三脉佛法,佛门执着之人,少有有比他更超过的。”

“他已发下两大宏愿。”

“若是愿意,立地便是菩萨果位。”

灰衣僧人眼皮子耷拉着,道:

“你再说的话,贫僧便要叫破你的真名,拿出你的本相了。”

算命先生冷笑道:“你敢叫破我的本相,那我就得从你上辈子六岁还尿床的事情开始说了。”

“还有你上上辈子被女山贼劫到山里面做了压寨相公的事情。”

“上上上辈子摘桃子的时候掉下来撕破裤裆的事情。”

“上上上……无数个上之前连人都不是的故事,以及,当时你最初的【本相】。”

前面几句,灰衣僧人并不在意。

可这最后一句,却让他额角青筋狂跳。

哦?哦哦哦哦!!

小道士明心蹲在砖头前面,从怀里掏出来师叔给的果脯,小口啃着。

两个眼睛圆溜溜的,亮莹莹的。

只是可惜,那两人彼此对视,却都很默契地停止了继续说下去。

仿佛都被彼此说的东西所威慑。

算命先生冷笑几声,看着齐无惑道:“明日就是【明真道盟】的时候了,可记得我的法子?”

少年道人颔首,而后道:“先生的法子,应该和寻常入道门的方法不同吧。”

越籍说过,道盟每日都能进去。

算命先生哈哈大笑道:“是不同,可是仍旧是能进【明真道盟】。”

“反正能进去不就是了。”

“但是你能得到多少东西,能否知晓你想要知道的消息。”

“就得要看你的本事大小了。”

他笑了一笑,拍了拍齐无惑的肩膀,转身走了,嘴里面还咕哝着叹息:“真的是,什么老师,放养也不能这样放养吧,连先生我都看不下去了……老牛鼻子,等先生我见到你的时候,定然要好好说你一顿!”

“嗯?等等……我明明决定了要游戏人间,为何会主动插手此事,提醒于他?”

“这不符合我的性格。”

“还去招惹了这和尚,总觉得再说下去他都要动手了。”

“药师琉璃光如来才没了,他愤怒之下动手也是有可能的。”

“我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但是我还是来了。”

算命先生一只手撑着下巴。

疑惑起来。

手指微垂,似乎要拿捏乾坤,似乎打算要卜算什么。

而后他在三界内外都属于顶尖的预知类性灵让祂本能放弃这个事情。

“算了,不重要。”

他打了个酒嗝儿。

“嗯?我刚刚说要做什么来着?”

“怎么突然腿有点软?”

“我想想?当着老牛鼻子的面儿说他一顿?”

“奇怪,我怎么会想着要做这样无聊的事情呢?”

“无聊无聊,还是不做了。”

……………………

那算命先生离去之后,少年道人看向恢复了平和状态的僧人,自然而然询问道:

“大师已发宏愿?”

僧人垂眸回答:“是。”

明心瞪大眼睛,看了看齐无惑,又看了看那和尚,虽然说他是道门的修士,但是对于宏愿代表着什么,也都是有些明白的,毕竟只有那些上位的大菩萨,还有佛陀们,才有宏愿这个呢,他好奇地询问道:“那大师你为什么不去修菩萨果呢?”

“还有还有,你的宏愿是什么啊?”

灰衣僧人等到他询问完,温和回答道:

“因为我没有修持成我的宏愿,所以我也就只是一个和尚。”

“至于宏愿是什么……”

他想了想,道:“贫僧还是不说了。”

“至少贫僧认为,宏愿是说给自己听的,让自己心中警醒,勿要忘却本心,让自己知道要去做什么事情,而不是说出来让旁人听的。”

“真正的宏愿,应该是默默无闻地提出,而后默默无闻的完成。”

“自始至终,唯我知道。”

“否则只说不做,那不只如炫耀一般吗?那非我要行的佛法啊。”

明心瞠目结舌,感知到了这句话潜藏的极恐怖的置疑,这病人之中,亦有佛门信徒,先前算命先生的话语,唯独他们三人知道,可这僧人所说的话,却不加遮掩,于是这男子忍不住道:“你这和尚,竟然置疑诸多佛陀的宏愿吗?!怎么,你比诸佛更强?!”

“你是什么和尚?”

“度牒是何处发的,剃度大和尚是谁?!在何处落脚挂单?!你说,老子我要去找你的主持说道说道!”

僧人回答道:“无有。”

“我心向佛,我便是僧。”

“何须他人的应允?”

一名老妇人劝说他道:“可是你怎么敢谤佛的啊,那可是佛家的大罪。”

“佛陀们都发宏愿,要让世间永无痛苦,要普渡苍生的。”

灰衣僧人双手合十,缓声道:

“若佛宏愿,却有其用。”

“世间又怎会有如此多杀戮,痛苦?”

“若世间痛苦非虚。”

“则诸佛,妄语!”

一片无声震动,而后那被僧人救治的男子忽而大怒,手中还有一半药汤的碗直接砸在了僧人身上,热药洒落僧袍,旁人纷纷效仿,顷刻之间那僧人便被淋了个落汤鸡,其本身有大修为,可为菩萨果,却只双手合十,念诵如来。

双目垂下,只余悲哀。

(本章完)

第112章 姐姐说,有夫子无双无对人世间

先前还在看着这灰衣僧人和算命先生的彼此对峙,可转眼间便是局面大变,不知是被这僧人的话语刺痛,还是其他原因而暴怒了的诸多人们,将手中的药汤都泼向这僧人,明心愣了一下,而后几乎是从砖块上蹦起来,双手展开,拦住了这些人,叫道:

“啊,这,诸位,诸位冷静一下啊。”

“冷静,冷静……”

“别伤人啊,药也别扔啊,我们好不容易采来的。”

“啊啊啊,我拦不住啊,齐师叔,齐师叔……”

“齐师叔他踩我脚指头啊啊!”

少年道人垂眸,手结【施无畏印】。

以自我之性灵澄澈横扫周围,以我心印他心。

但是此刻的少年却感觉到了。

这些暴怒的,极为愤怒的人心底,残留的真实感情并非是【怒】。

而是【惧怕】。

【惧怕】知道真相,亦或者惧怕着其实自己供养佛陀并不能得到自己渴求的一切,僧人打破了大家编织的美好世界,于是【极惊且怒】,以愤怒遮掩最真实的,可能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细微情绪。

齐无惑的性灵流转而过,所有人心中的情绪都被冲淡下来,恢复了宁静。

努力支撑着拦住其他人的小道士明心忽而觉得前面一松,众人都没有了先前那种恼怒着往前冲击的力道,彼此面面相觑,复又一会儿,都被驱散了,这药棚子一下就变得空旷起来,和先前的争吵对比极鲜明,有非信奉佛的人们去取了干净些的衣裳,让那和尚换上,后者道谢,双手接过。

仍旧帮着继续救治其他人。

其神色,姿态,都没有过丝毫的变化。

少年道人为旁人行针,并不去看着僧人,只是询问道:“大师有感而发?”

灰衣僧人端来药,温和道:“佛门之法,以十三脉广传天下,但是……颇多执着心,颇多烦恼心,并非所有人都能够断绝五蕴八苦,一定都有各自的欲望和渴求存在,修行法门,会一定程度上内观自己,保持平和,但是一定会有细微的欲求存在。”

“所以我们会以【自恣】的活动来内观这些欲望。”

他带着一丝微笑,道:“其实【自恣】不只是内观自己,也会去看别人心里面的欲望。”

“做到这一步的就是【他心通】,那一日大家不加遮掩,彼此去看对方的心境有没有驳杂和欲求,而后笑着去谈论,品评着,帮助别人,也让别人帮助自己发现自己不曾察觉到的杂念,以帮助修行,甚至于还开玩笑,去揶揄彼此,或自嘲自己的问题,最后大家都大笑着。”

“这是很好的。”

“可是后来,佛门越传越是广大,人越来越多。”

“人皆有细微欲念,欲念不过一缕,可人越多,这细微的欲求汇聚越多,如暗流,如旋涡,终究将整条河流扯动……便也不得清净,可到了这个时候,察觉到这一点的僧人们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总有存欲求者收入更多弟子。”

“师既不得解脱,徒弟的修为又能到几何?自是更不得清净,如是不断轮回,这问题越发膨胀,却又如滚石自山巅而落,其势越大,再无法阻止了。”

“修法无错,可若是法传给人,人聚集成门,门中竟还有了派别,便已非佛法。”

僧人煎完了药,踉踉跄跄起身告辞离去了,最终他悲悯叹息:

“佛祖,世尊如来。”

“您在何处呢?”

“只有您可以破解这样的局面了啊。”

小道士明心和齐无惑收拾着药炉子,已经是夕阳西下的时候了,小道士背着竹子编织成的药篓子,看着僧人远去了,道:“他很难受呢,应该是见过那什么【自什么】的吧?就像是我啦,我吃过甜甜的糕点之后,都有点吃不下窝窝头呢。”

“所以他该比旁人更难受更执着吧?”

少年道人点了点头,道:“明心知道他在说什么么?”

小道士明心点了点头道:“知道啊。”

“人多了就会有很多烦恼嘛。”

他掏出少年道人之前给的桂花糕,塞在嘴里面。

夕阳下了。

不必见旁人,所以就一下一下,云鞋踩踏在小小水洼里面,啪嗒地溅起一捧浅浅的水花。

水花在夕阳下又很好看。

小道士明心一边蹦蹦跳跳地踩水坑,一边道:“就我知道的嘛,虽然也有大的道观,但是也有很多道观里面就只有三五个人,和尚庙是和咱们颠倒过来的,也有很多和尚庙里面就几个人的,可这样的反倒是被嘲笑成是【野禅】,没有法脉的。”

“很多和尚庙里面动不动就是几十个,好几百个,甚至于还有好几千个和尚在的,如果有桂花糕的话,肯定不能每个人都分到,一次分不到没有事情,两次就会有点伤心了,要是每次分到桂花糕的人还要在你面前赞言说——”

“啊,桂花糕好甜啊,啊,桂花糕好好吃呢!”

“那你肯定想要掏出什么东西给这家伙来一下啊。”

小道士明心双手握着,咬牙切齿做挥舞状,而后一本正经地道:

“所以就会吵起来,然后就会闹起来,到了最后大家都在争抢着吃桂花糕。”

“吃到桂花糕的想要下一次再吃到。”

“吃不到的就联系其他的人,说我们下次一起抢吃桂花糕。”

“就没有人爱看书卷了。”

“所以最后,就会变成一个只为了吃到桂花糕而存在的地方,最初聚集在一起的那些经文就没有人看啦,那么这是研究经文的和尚庙呢?还是抢着吃桂花糕的桂花糕庙呢?都已经变了样子,所以大和尚才会难受吧?”

“他是那种想要恢复最初只看经文的模样的。”

“好难的啊。”

“道门里面也有这样的地方呢。”

“人多了就是不好呢,还是一个老道士,一个小道士的好,我以后也找一个小道士。”

小道士咕哝着。

少年道人想到了黄粱一梦的事情,伸出手摸了摸小道士的头,道:“说的好呢。”

“今天还想要吃什么?师叔给你买来。”

于是小道士眸子一下亮起来,“好也!”

跳得高了些,一脚踩在水坑里面,溅出了好多的水流,道袍衣摆都沾湿了,手里面还没有吃完的桂花糕被这雨水冲地脏污了,于是是懊恼了下,而后忍不住笑起来,拉了拉齐无惑袖口,道:“师叔师叔,伱看,我刚刚踩出了这——么大的一个水花。”

“我厉害不厉害?!”

少年道人忍不住轻笑起来。

“厉害!”

两个年岁都不大的道士往前走,又买了些道观里面需要用到的东西,又给小道士买了糖葫芦。

齐无惑有采摘山中的药材下来卖,所以虽然不宽裕,可买些吃食的钱还是在的。

于是小道士又开心起来。

年少时候,似乎总是如此。

少年道人想着。

他自己,本也如此。

他们两个买完东西之后,天色已经渐渐昏沉下来,只是回去的时候,那少年郡王竟真在那里等着他们,点了两盏油灯,坐在垒起来的砖块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在发呆,见到两个道人的时候,这才露出笑容,一下跳下来,拍了拍土,道:“两位可让我好等啊,来来来,饭菜准备好了。”

“不过,也就只是今日剩下的肉粥而已。”

“还请两位不要嫌弃。”

他邀请齐无惑和明心坐下,端出来肉粥,上面还是撒着热乎的生姜丝。

还有一份凉拌了的荠菜,这时候能有这种春日的绿菜,可比寻常的肉类更来得大方些,荠菜焯水,切碎,和豆干切丁一并拌匀了,加细姜碎,以麻酱酱醋浇而拌菜,口味清爽,最适合下粥吃了,周围只一寻常的粥棚,以木板挡风,中州之地,虽然比不上最北部的严寒,冬天也不好受。

便是生了个黄铜的火炉。

一边笑着招待一边闲聊。

可是每过三五句话,定要说上一声【家姐】,【家姐】,少年道人心境澄澈如平湖,并不在意,可是小道士不同啊,他喝完了口粥,眼珠子转了转,好奇道:“嗯,二郎你是家中的老二,所以你姐姐就是大姐了?”

“那旁人称呼,该是【大娘】?”

少年郡王道:“按着习俗是该这样称呼的。”

此时风俗,唤家中男子便是以排行加郎,而女子便是排行加娘,总不会叫错,便有雅号三郎,亦或者公孙大娘者,皆如此,是谓姓氏公孙,家中长女的意思,而一般人在路上遇到陌生之人想要搭讪,却又不知道姓甚名谁,家中排行如何。

也就只好拱手道一句:“郎君。”

若是平康坊上轻薄些的女子,便可唤一句:“亲亲小郎君且留步。”

亦或者油头粉面的男子们搭讪路边少女,往往便是以此话开头:

“小娘子今日可有空闲。”

皆如此,是以小道士这样称呼,却无大错。

但是那少年郡王只是皱眉,道:“可总觉得你这样叫我姐姐,平白叫得俗气了。”

“我姐姐,怎么可以和旁人一般称呼?”

明心道:“那你姐姐是怎么样的人啊?”

少年郡王警惕地看了看了两个道人,手里面有冬日刚出的栗子,顺手扔到了火炉子里面,噼啪噼啪的声音,迟疑了下,满脸狐疑警惕地瞅着眼前的小道士,道:“你们炼阳观的,规矩挺多,是不能婚娶的吧?”

明心连连点头:“小道是炼阳观的。”

“祖师师承吕祖,规矩很严格的。”

“哈,那就没有事情了。”

于是少年郡王放下心来,变得热情起来,道:“我姐姐啊,却是这世上最是好看,最是冰雪聪明的人啊,长得着实是清丽无双,也就只是崔家的姐姐可以稍微在模样上比一比的,可是崔家姐姐实在是太凌厉些,不像是姐姐这样,又聪明又冷静……”

少年郡王似乎难得能遇到一个安全的对象来炫耀自己的姐姐。

小道士明心小口吃肉粥,瞪大眼睛。

哦哦。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家伙,果然是个只知道跟在姐姐身后的小家伙呢。

看上去明明比我大,可还不如我成熟呢。

小道士得意洋洋地想着。

舔了舔嘴唇,回忆起来刚刚齐师叔给自己买来的糖葫芦,可真好吃呢。

只是那少年郡王忍不住又道:“可惜,我家姐姐虽是有千般好,万般好,可就是对我的要求最高,每日里都要我以一位天下无双无对的大宗师为目标,怎么怎么,要如此如此,当年夫子年少时候就怎么怎么样了,啊呀,太累也,太累也。”

小道士瞪大眼睛。

看得出来,这少年郡王虽说是说得苦,但是满脸得意,分明是炫耀姐姐严格要求自己,炫耀自己也有那般的才情。

于是小道士不服气道:“我,我!”

“我师父也总是要让我向齐师叔比的!”

少年郡王看到旁边的少年道人,道:“道长自是很好的!”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道:“但是,我姐姐说的,那位夫子可是朝堂内外第一人!”

“尘世之中,无双无对的大宗师,大夫子!”

小道士道:“可是师父也说,师叔走的是最难最上之路,三才已全,就是那些很有名号,可先天一炁的道长也无法比得过师叔的底蕴,师叔将来是要被称呼做真人,足以开宗立派的!”

少年郡王手掌按在桌子上,道:

“我姐姐说,那位夫子若是从政学文,便是有望天下第一名士。”

“若是专心抚琴,也可以让天下第一的美人为他折腰。”

这后一句是他自己加上的。

少年人总觉得,如此才有名士的风采。

小道士明心呆滞。

看向旁边的齐师叔。

想了想师叔去抚琴,一堆美人围绕的话,师叔大约会安静地抚琴,对那些美人视如无物吧?

不过师叔这样的人,似乎会有很多美人喜欢,噫!

那样的话,到底谁是美人啊……

而后只好道:“师叔做的饭菜很好吃的。”

“也会治病救人。”

少年郡王道:“治病救人……”

他喟然叹息道:“能够有这样的念头,便已经是第一流的名士了。”

挠了挠头,自嘲笑道:“啊,我们怎么争抢起来了。”

小道士一本正经:“对啊,你怎么争抢起来了?”

“明明很累的啊,夫子太强了。”

“是很累啊,师叔也很厉害。”

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郡王瞪着那小道士,两个人齐齐笑起来。

旁边的少年道人眸子安静,只是专心坐在炉子前面,认真地看着火炉里面的烤栗子。

噼啪噼啪,火炉子里面,砰得几声,蹦出先前扔进去的几个栗子,栗子裂开了壳儿,少年道人把这熟栗子放在手里面来回倒腾,吹气变冷,而后剥开皮扔到嘴巴里面,入口香甜无比,注意到了明心和那少年郡王的视线,微微笑道:“要吃烤栗子吗?”

两个人都觉得争执的好没意思,有种垂头丧气的感觉。

少年道人展开手掌,把熟了的栗子分开。

郡王咕哝道:“我什么没有吃过……”

他从少年道人掌心抓过这栗子,扔到嘴里面大嚼。

冬日无人入夜,如此吃东西,不是什么珍馐美味,却是难得的少年乐事。

吃完栗子,天也彻夜,于是少年道人把肚皮圆滚滚的小道士拎起来,告辞离开了,星斗满天,披一身夜露,城中也有小山,且上山入观也,那少年郡王则是眸子微张,笑意收敛,道:“出家人,天性浪漫,那两人都很厉害啊,该是能成真修的啊。”

伸个懒腰,道:“回了。”

于是黑夜之中也有人声回应。

他起身悠哉悠哉地往回走,漫步乘车,行约莫三炷香功夫,方才在一三进三出的大宅院前停下来,下来之后,换了衣裳,且以清茶漱口,去掉了方才吃肉粥姜丝带上的异味,还朝着旁边的属下哈了好几口气,确认嘴巴里面没有杂味了,这才推开门,脸上带着笑意:

“我回来了。”

“琼玉姐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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