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别演砸了

80年代的欧美企业,还是有十分有效率的,颇有几分战后的雷厉风行。

未等西堡肉联厂的上级管理部门研究出什么方案,捷利康就将美国开利公司的销售工程人员给请了过来。

南湖地委和外事部门又是一阵子忙乱,这一次,河东省政府表现的相当镇静,倒是有了点见多识广的味道。

在南湖地委的劝说下,西堡肉联厂无可奈何的接受了20万美元的借款。对官方来说,投资和借款其实无甚区别,只要有钱或物进来就行了。

郑副厂长虽然觉得危险,厂长等人却觉得不错,事情也就定了下来。

没几天的功夫,就有工程车辆,在开利公司的工程人员的指导下,开始改造西捷公司的车间。

两辆吊车,一辆挖掘机的组合,在一片红砖绿瓦小花园中,相当的有派头,许多半大孩子,就站在工厂的小卖铺跟前,一边看着机械使出牛力,一边笑呵呵的分食水煮土豆片,酸梅粉,无花果,果丹皮,跳跳糖……

杨锐看的眼热,也到小卖铺的窗户前,买了一包跳跳糖,扯开塞到了嘴里。

甜丝丝的糖味瞬间在口中扩散开来,同时,跳跳糖乒乒乓乓的在舌头上跳了起来。

是真的跳跃。

杨锐也不由自主的回想起自己曾经经历过的童年。

如今,那似乎已经躲在了重重幻影之后,变的遥远了。

“再给我拿个雪糕,娃娃头雪糕。”杨锐将跳跳糖吃完,又想起一样东西。

小卖部的老板从冰箱的最深处,拿出了简单包装的半绿半蓝的雪糕。

撕开来,咖色和白色奶油组成一个娃娃头的样子。

“6毛。”老板叫出价格。

杨锐随手递给了他。

周围的孩子用羡慕的眼神看着杨锐,还有他手里上咖下白的娃娃头雪糕。

若是以30年后的观点来看,奶油和巧克力味混杂的娃娃头雪糕的口味偏甜,外观更显廉价,但在1982年,这就是孩子们眼中的哈根达斯。

如果不是收了年钱什么的,孩子们等闲舍不得买它,也没钱去买。一毛或者五分的冰棒才是孩子们经常吃的冷饮类型。

若是做个比较的话,买娃娃头雪糕,就相当于后世的学生自己掏钱买整盘的哈根达斯,对面要是不坐个女同学,掏这个钱确实很肉痛的。

杨锐狼吞虎咽的将之吃掉了,然后才砸砸嘴,似乎在品味道似的,引的周围的孩子一阵吞咽口水。

“还有雪糕吗?”

“有。”

“有多少?”

“还剩下十几个吧。”

“我都要了。”杨锐拿了两张大团结出来,看看四周的人数,又道:“有冰砖吗?再拿几个冰砖。”

“有,冰砖5毛。”小卖铺的老板挺高兴的,肉联厂的家属算是消费能力强的,一天也卖不出去一个雪糕。

杨锐向四周的孩子招招手,笑道:“来,大哥请你们吃雪糕,每人一个,娃娃头和冰砖的,自己选。”

互相看了几眼,一群孩子就毫无戒心的涌了上来。

国企大院的孩子,向来是没有危险意识的,三岁小孩就满家属院的撒欢了,玩累了睡在别人家,然后等家长来抱走是经常的,到别人家吃饭,或者请小朋友到自家吃饭,更是再平常不过。

将近20个雪糕和冰砖,迅速被孩子们分光了。

杨锐自己也抓了一个剩下的冰砖,和孩子们一起站在小卖铺门前,看三台大型机械,把旧厂房挖的千疮百孔。

“太浪费了。”几名工人也一边说话,一边来到小卖铺:“老周,拿包羊群。”

“9毛。”

“给我来一包。”旁边的搜了一遍口袋,发现只剩下一根烟了,叼在嘴里,掏了一块钱出来。

小卖铺老板笑了:“又藏小金库了?”

“什么小金库,今天看他们拆车间,心里不舒服。”叼着烟的擦开火柴,边点边道:“老周你前些天也看到了,这车间旧是旧了些,我们可是弄的干干净净的,里面的野草都是刨开几层的地面,连根刨干净的。地上的砖也全换了,6米多高的墙,架着梯子重新刷过,结果呢,说拆又拆了,这不是瞎折腾是什么?有钱也不能这么整啊。”

“觉得不好,不如重建一个,干嘛一定要把这个弄坏。”第一个买烟的叹了口气,狠狠的吸了一口。

杨锐听到这里,呆不住了,轻轻的咳嗽一声,道:“重修这个车间,一方面是因为重修的成本比较低,另一方面,是因为西捷制药公司得到的就是这块地,它不能建到别的地方去。”

几名工人转过脸来,都有些发愣。

“你是西堡中学搞技术的学生?段华的外甥?”站在前面的工人指了指杨锐的脸,道:“就听说长的周正的不得了,还真是。”

杨锐苦笑,道:“新做的车间,首先是做成封闭的,其次是装些空调,让里面的温度湿度都恒定,这样做出来的东西质量才好。”

“那也不用刨成这样啊,可惜了的。”

“不破不立。改造以后的效益更高。如果现在不做的话,正式投产以后再停产改造,损失就大了。”杨锐颇有些细心的解释。工人都是一体的,给他们几个人解释,也就等于给很多人解释了。

当然,传言总是会有变化,杨锐并不能控制它们。

一台硕大的空调,就在众人面前,被吊到了顶端。

接着是另外两台柜机,分别设在车间的两端,组成单向流。

空调机整体洁白,体积庞大,看着就有机械的力量感。

正说话的工人看着倒吸一口凉气,问:“这东西得多少钱啊?”

“全套超过10万美元了。”

“多少?”

“100万人民币吧。”杨锐对现在的机械产品的价格亦是腹诽不已。

“有100万,不如买个冷库卖猪肉,两年就赚回来了。”说话的是小卖铺的老刘,他把位置顶替给儿子了,自己借着一楼开了个小卖铺。

杨锐愣了一下,却道:“冷库这么贵?”

“我刚进厂的时候,62年,比现在还贵。我们当年是省里勒紧裤腰带给建了一个,结果半年的出口,就赚回来了,那时候,咱们厂里每天能杀两三百头猪,厂子中间最多的时候圈7000头,带劲啊。”老刘感慨着。

杨锐无法理解这种情感,微微点头,继续观察着工程。

楼顶还要搭设冷却塔和设备,洁净区域使用厚复合彩钢壁板,顶部则是厚岩棉夹心顶板,其中半数以上的产品要从国外进口,20万美元堪堪花光。

整个工程要做大半个月的时间,而在开始阶段,不停的有人来看,也不停的有人问问题。

杨锐尽可能的回答,以减轻来自各方的压力,但没有两天的时间,来自西堡肉联厂的问题就歪楼了。

“杨锐,你今年要考大学了吧?考哪里?”

“杨锐啊,你高中都快毕业了,还没找对象啊。”

“杨锐,你们学校的鸿睿班,是不是真能考得上大学?老李的儿子能考上吗?”

除了少数人为亲戚朋友的孩子考虑,更多的人是抱着一颗纯纯的八卦之心。

对一个工厂来说,哪怕是有一家人的孩子考上大学,也是值得大书特书,进而改变命运的事。

工人们看到了杨锐最近一些天的表现,自然会联想到加入锐学组的工厂学生。虽然不相信他们就能如此简单的考上大学,但这并不妨碍人们将之作为话题。

杨锐回答的同时,暗自感慨,改变命运的高考并不是绝对公平,在大城市,在有更好的老师的地方,录取率就会提高,而在越偏僻的地方,读大学就变的越稀罕。

在恢复高考的头几年,大学生的价值被无限扩展了,他们也因此得到了后世大学生难以想象的机遇。

但在参加考试以前,并非每个人都能得到充分的机会。

在各种纷纷扰扰中,新厂房的重建赶在截止日前完成了。

杨锐也从西堡中学重新赶回西堡肉联厂,在厂商的帮助下,装配各种仪器。

为了配合新技术的生产,各种仪器的组装也就变的与正常不同了。

虽然负责的是杨锐,但好奇的却不止捷利康一家。就连提供仪器的多家公司,也特意派人长居,等待设备安装彻底完成,以考察设备的广泛性。

国内的研究机构自不甘落后,生物研究所从省里要到了名额且不去说,就连煤科院这样的单位也申请观摩,就有些让人哭笑不得了。

看着通知里的名字,杨锐也只能安慰自己:“我管不了这么多,就做自己的事好了。”

“最好是提前测试一下,一次成功,知道吗?”段华特意嘱咐,道:“到时候,那么多单位的人,还有同行,都来看你试机,要是出了错,再来一次,那就尴尬了。”

杨锐很无语的道:“既然是试机,肯定要有成功有失败的,怎么就能保证一次成功?”

“所以才让你提前试一下,万无一失呀。你不会以为,试机就真的是试机了,就是表演,别演砸了。”段华觉得理所当然。

(本章完)

第121章 选人

西堡中学。

鸿睿班。

曹宝明做题做的脖子撑不住脑袋,用左手托着下巴,歪歪扭扭的坐着,手里的笔却在不停的移动。裸露在外的粗壮肌肉上,积着一滴又一滴的汗,也没时间擦一下。

“当当。”

摆在窗台上的座钟整点报时。

几名小组长立刻站出来收试卷,同时将讲台上的新试卷拿起来,再分发下去。

试卷是要源源不断的做下去的,想上厕所或者休息的学生,必须加快答题的速度,抢出时间来去。

一名老师进来,将试卷给抱起,同时通知道:“10点钟讲英语卷。”

每做两份试卷,就是老师们的讲题时间。按照杨锐的要求,通常会有两名老师同时批阅试卷,这样,只需要一个小时,前一份试卷就能批阅出来,顺便排定名词。

对于一小时前做的试卷,学生们亦是记忆犹新,此时讲题,效果自是最好的。

只是这样一来,学习的压力倍增,尤其是连续不断的排名,放在后世,不定被媒体和记者怎么呵骂。

好在锐学组的学生并不在乎。

需要素质教育的是富二代和官二代,西堡中学和它附近的学生需要的是改变家族命运,挣脱贫穷的禁锢的契机。为了成为富一代和官一代,区区做题又算得了什么!

当然,这种雄心壮志,学生们也只敢在心里想一想,绝不敢宣之于口,以免被笑眯眯的杨锐施以更重的负担。

自从杨锐说服校长,外聘了教师以后,鸿睿班的负担就在不断的加重了。他们要完成杨锐布置的试卷,每天的数个小时的连续考试,从来没有间断的。各科老师也不会放弃布置作业的权力,从而令题海的范围不断增加。

唯一的利好,是随着题海的扩展,学生们遇到相似或相同题目的时候越来越多。杨锐也允许他们只列公式而不做解答。

省去庞大计算量的情况下,每天上百道题才能勉强做下来。然而,一旦遇到专门的计算训练的时候,鸿睿班的学生又得叫苦连天。

鸿睿班日趋正规化的结果,是学生们的自由时间越来越少,从每天睡七八个小时,压缩到每天睡6个小时,从2个小时的自由时间,缩减到半个小时……

锐学组内除了杨锐以外,没有一名学生是适合科学研究的,换言之,锐学组内的学生,没有一个是适合80年代应试教育的天才少年。

那种成天睡大觉,然后能考满分的超常少年,从未出现在锐学组中,取而代之的,只能是不断的训练和再训练。

将高考会出的题,全部做过,并能顺利解答,是题海战术的目的,其实也就是普通学生唯一能够掌握的应试技巧了。

聪明一点的孩子能举一反三,进而减少题海的数量,或者增加题海战术的进度。

不聪明的孩子死磕题海,照样能够在高考得到一个高分。

至于最终得到的是高分低能还是高分高能的学生,应试教育不在乎,杨锐也管不着,他是补习老师,不是教育专家。

再者,培养能力的机会多的是,高考红利却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少。参加83年的高考,若是能考入名牌大学,就算不能留在中央部委,进入各省的机关或高校的机会也是非常大的,对这个年代的农村学生,任何一名普通家庭的学生来说,都是鲤鱼跳龙门了。但若是再复读两三年,结果就截然不同了。

在杨锐不停的洗脑催促和题海战术下,锐学组的成员是痛并痛苦着。

第二轮试卷,曹宝明做的飞快,也就抢出了10分钟时间,飞奔去了厕所。

“真想放假啊。”蹲在水磨砖的坑上,曹宝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舒爽的像是吃了冰激淋似的。

“鸿睿班不放假?”隔着石膏墙,隔壁的坑里有人问了一句。

曹宝明“哈”了一声,道:“有的人放假啊。当周排名前20就有假,还可以申请去实验室和工厂,再后面的,就只能做题再做题了,人都做傻掉了。”

“这么说,你排不进前20了?”

“你不知道那群人,做题做疯了。”曹宝明最喜欢的还是卧推,让他觉得自己有力量,用了用力,他也不管石膏墙后的是谁,自顾自的下抱怨道:“我前几周,偶尔还能进前20,这几周根本不行了。看看下午排名怎么样。”

“你们鸿睿班的放假了做什么?”其他班的学生对鸿睿班都很好奇,尤其是高一高二的学生,他们很难申请进入鸿睿班,或者说,现在的鸿睿班慢慢进入了高强度的复习,也不再随便招人了,外面的学生就更难进入了。

曹宝明挠挠头,道:“以前多半是睡觉,或者锻炼什么,有些疯子放假了一样做题,做自己爱做的。我这周要是进了前20,准备申请去工厂看看。”

“工厂?工厂有什么好看的?”

“西堡肉联厂要建一个中英港合资的生物制药工厂,特先进的那种,是杨锐主持设计的,我准备去看看,最先进的制药工厂是什么样的。”曹宝明说着舔舔舌头,然后听到“噗”的一声,旋即闻到一股恶臭。

前方传来淡淡的声音:“抱歉,中午豆子吃多了。”

曹宝明捂着鼻子,迅速做好善后工作,撤出厕所。

教室里,外聘来的英语老师于清惠已经开始讲题了,看到曹宝明,就用手指示意他坐到位置上,并没多说什么。

于清惠是杨锐从县二中请来的,她有8年教学经验,正经师范毕业,英语水平又很不错,在南湖地区算是数得着的优秀教师。不过,优秀教师不一定是受重视的教师,她虽然没怎么受到冲击,可也不受领导赏识,否则也不至于从地区沦落到了县二中。

当然,要是很受赏识的话,于清惠也不会为了每月几十块的外快,隔日奔波于西堡镇和溪县之间。

倒是来到了西堡中学以后,于清惠很赞赏鸿睿班的学习氛围,她知道学生们没有规定的课间休息时间,所以总是在每堂课开始的时候,讲些非重点内容,这样,像是曹宝明这样争分夺秒的学生,也不至于在听课的时候掉队。

鸿睿班的学生也听的很认真,无论是锐学组正式成员,还是后备组员,都非常清楚,现在的环境来之不易,换另一个学校,哪怕是最好的重点班,也不能有目前的待遇。

大家心里清楚,杨锐明年参加高考,多数是要考走的,再复读一年,想有现在的环境是很困难的。

所以,这就是破釜沉舟的一年了。

即使是曹宝明这种性格坐不住的学生,到了上课的时候,也强迫自己认真听讲。

习惯成自然,认真听讲这种东西,坚持一两个星期,也就不觉得难受了。

于清惠讲的飞快,不时的提问。

被叫起来的学生总是大声的回答,这是于清惠的要求。在大部分学生都只能练习哑巴英语的年代,大声朗读英语本身就是一种锻炼了。

曹宝明记笔记的同时,期待着课程快点结束,于是不停的习惯性的顿笔。

苏毅和他隔着过道坐,瞥见他的样子,低声问:“急什么?今天中午轮不到你。”

“我不是急着做卧推……我等着看成绩呢。”曹宝明声音放的更久。

苏毅“呦”的一声,道:“你能进20?”

“上周成绩,我觉得差不多。”

“怪不得你上周都没做几次卧推。”

“卯足了劲呢。”

“想干什么?去实验室?”

“实验室有什么意思,我想去工厂,杨锐弄的新制药工厂。”曹宝明接着声音提升道:“田世昌去工厂应聘了,你知道吧?”

“知道,他学的挺好的,以前也经常进前20吧,可惜了了。”苏毅摇摇脑袋,道:“我这次估计要排到40了。”

“一周做三次卧推就好了,中午睡一觉比较好。”

“再说了,就那么点的时间,争取来也没意思。”

“时间不就是挤出来的,算了,等会就公布名次了,能进20了再说。”曹宝明记了没多久笔记,就见卢老师拿着本周的名次表进来了。

名次表贴在门后,让学生们自己去看,曹宝明凭着强壮的身躯,第一时间瞅到了自己的名字:十六名。

“我要申请去工厂。”曹宝明立刻举手。

何成是十八名,也赶紧举手:“我也要去工厂。”

“不去实验室了?”负责记录的黄仁奇怪的问。

“锐哥在工厂,我去实验室做什么,周末开始安装仪器,知道吗?全是进口的好货。”

何成这么一说,排名在前的几个人全都有了计较,一个个都申请去工厂帮忙,就连经常选择回家睡觉的李学工,这次也选了去工厂。

在1982年,能接触到进口仪器,可是再难得不过的机会了。

第二天一早,报名去工厂的十几个人,或者骑车,或者搭别人的自行车,一路前往西堡肉联厂。

西捷制药工厂,此刻正忙的不可开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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