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御试

八月二十五日,章越,苏轼,苏辙三人着绿罗袍,朝靴与朝笏至东华门等候。

三人见了面彼此点点头,没有多说话,立在东华门前。

旭日从汴京城的东边冉冉升起,驱散了汴河上的雾霭,绵延的城墙将小半个汴京城都笼罩在阴影中,亦将章越身前拉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章越调匀呼吸,心情微微起伏。

五个月前经过此门赴殿试,如今又经此门赴御试。

当初尚是布衣之身,如今已是释褐为官。

解试第三,省试第二,殿试第一,阁试三等,具往矣。

长缨已在手,手缚苍龙就在今日!

此刻东华门已开,迎候众人不是閤门官或小黄门,而是胡宿,沈遘,范镇,司马光,蔡襄五名儒学大臣。

他们是御试的考官,章越二苏上前与五名考官在门下对拜。

何至于考官亲自出迎?

因真正‘主考官’还在后面。

这等礼仪,真是无愧于大宋最高规矩的考试。

胡宿乃自杨亿之后西昆体的大家,这五名考官以他居首。

至于沈遘,范镇,司马光,蔡襄等章越都或多或少打过交道。

其中范缜是二苏老乡,司马光可是二苏老朋友。

至于蔡襄似对于章家一直不太友好,沈遘则不好说。仅从考官看来,似支持二苏的比较多。

章越一一与考官们拜过。

胡宿等亦不敢怠慢,口称状元公。

章越如今官位虽低微,但礼敬状元是官员士人应有之礼。

章越三人自东华门而入,一路上穿过重重宫门,经甬道,抵至崇政殿前。

但见崇政殿左右廊各立着不少官员,左侧居首的是集贤相韩琦,右侧居首则是枢密使曾公亮,列于次则是欧阳修。

除了二府官员,还有崇文院翰林学士,杂学士,及舍人具列于两廊。

当章越等至崇政殿时,见得就是此景。当朝文官精英领袖,揽括了眼前宰相及将来宰相。

他们杂立于此,无不正身或侧身目迎来者,目光既是打量,也是审视,仿佛在居高临下地问着,尔等三人日后可配跻身我辈否?

章越三人低调地环身行礼,随着胡宿五位考官入殿。

空旷的大殿摆着三张案几及蒲团。

静立片刻,官家升殿。

身材略消瘦,儒雅自适的官家赵祯步至殿上,章越三人行礼参拜。

御试即是临轩策对。

一旁宦官正要手捧御诏让主考官胡宿与举人宣读,赵祯举手示意不必,亲自降阶至章越三人面前言道。

“朕承祖宗之大统,先帝之休烈,但才识寡昧,未烛于理,虽志勤却不能道远,虽治然不加进……”

胡宿等考官等三名考生都是吃了一惊。

官家这是亲自御口策问于士。

这是本朝未有的事……

章越也是吃了一惊,官家亲自策问于士,也是存在于想象之中。好比董事长亲自向你求教公司的未来战略走向,大政方针。

这是隆中对,平边策,本朝百年无事札子……

但问题是章越还是新人一枚。

二苏也是惊呆了。

但见赵祯言道:“朕即位至今夙兴夜寐,于今已是三纪,此朕德有所未至,教有所未孚,阙政尚多。四方田野虽辟,但民仍多贫困无依。西境北境虽安,然不得不屯驻重兵。”

“朝廷百利用尽,至如今浮费弥广。士兵冗多而未练,官员冗列而未澄。虽兴办太学,教民以庠序比兴,然礼乐却未具……”

章越听到这里瞠目结舌,这哪里是求策,堪比罪己诏啊。

官家将自己骂得够狠。

想到当初范仲淹提出三冗,官家用范仲淹改革。但改革一年多,官家即罢了范仲淹,富弼,韩琦一系变法的大臣。

是官家不想变法吗?

从此求策来说,官家并没有掩耳盗铃,深知大宋如今的顽疾所在。

官家继续任用富弼,韩琦为相,意在革除积弊,可为何朝堂上还是循规蹈矩,官员们暮气极重,只知尸位素餐,而不思进取?

哪怕是富弼,韩琦如此贤良有心作为的官员在位,也不能有所主张呢?

“……当朝在位官员不以教化为心,治民者多以文法为拘。本朝至今虽禁防繁多,但下民不知避,知法犯法。治官叙法又太过宽滥,至官吏不知畏惧,鱼肉乡里无所顾忌。朕在位至今,百姓受苦者日多,怨怼朝廷者不少。”

章越听到这里,不由自惭形秽,所谓君辱则臣辱,天子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作为官员们真可谓羞愧难当。

说到这里,赵祯背过身言道:“是岁以来,灾异数见。六月壬子,日食于朔。淫雨过节,暖气不效。江河溃决,百川腾溢。朕思量已久难辞其咎,过错在予一人。天灾人祸皆不虚生,缘自政治不修而起。

……朕欲求治推寻前世,探观治迹。汉孝文帝尚老子而天下富殖。汉孝武帝用儒术而海内虚耗。难道非治道有弊,而因治世不同?……”

章越听到这里都不知说什么,罪都在朕一人。

这还没煤山呢,也没有诸臣误我。

大宋如今虽惨淡,但至少还可以折腾呢。

章越看着赵祯背影,略感沧桑,深觉得官家当到他这份上实在太不容易了。

策问至此,完全是国家到了这个地步,全是朕一人的过错,痛心疾首至极。

……王政所由,形于诗道,周公《豳》诗,王业也,而系之《国风》,宣王北伐,大事也,而载之《小雅》……

周公《豳》诗说得是诗经豳风里《破斧》一篇。

国风是百姓所作,与贵族所作的雅,记载国家大事颂不同,破斧称赞了周公东征之事。

周公东征乃王业,但不出现在颂之中,而出现在百姓所作的国风之中。

至于宣王北伐,也是国家大事,不出现在颂之中,而是贵族所作的小雅之中。

……周以冢宰制国用,唐以宰相兼度支。钱谷,大计也。兵师,大众也。何陈平之对,谓当责之内史?韦弘质之言,不宜兼于宰相?钱货之制,轻重之相权;命秩之差,虚实之相养……

周朝唐朝都以宰相管理财政。

汉文帝问右丞相周勃,国家每年钱粮多少,审理案件多少?

周勃不知道,问左丞相陈平,陈平答曰,案件的事归廷尉,财政的事归内史,你问我干啥。

汉文帝大怒,那朕要你这宰相干啥?

陈平说,宰相是辅佐天子的,安抚外夷,和睦百姓,使官员各司其职就好了。

汉文帝很是欣然。

唐武宗时李德裕为相大权独揽,韦弘质上疏说宰相不合兼领钱谷。

李德裕大怒上疏反击骂道‘弘质贱人,岂得以非所宜言,上渎明主’。

章越听到这里,知官家是在问相权,也就是制度。

(本章完)

第322章 题眼

李德裕是唐朝一位富有作为的宰相。

当然其揽权之事,也令他遭了不少后世的骂名。

但章越记得不止一次听到说蔡确似李德裕。

一次是黄好义告诉自己的,他的兄长黄好傔与蔡确是同乡发小兼同年,蔡确读书时穷得没钱时常去黄好谦那蹭饭。一日二人去吃饭,正好遇到一人看见蔡确就对他说,你长得像唐朝宰相李德裕。

此人又对一旁的黄好谦道:“他以后发达了会提携你的。”

还有次是在太学里蔡确与同窗出游,正好遇到一个道士。道士见了蔡确拦住对方言道,你长得也像李德裕。蔡确不止一次这么听说了笑问,那我也会作宰相么?

道士说会。

蔡确又问,也会像李德裕那样贬官到岭南老死在那么?

道士说也会。

蔡确即默然了。

反正蔡确似李德裕之名,在太学里传得很开。章越也觉得对方能力及行事的魄力,倒真有几分似李德裕那样的名臣风范。

再说到题目,天子举李德裕不是无的放矢。

宋朝将度支归三司使管,以分宰相之权。但相权与三司使之争由来已久。

如今大宋财政赤字是一个天大的问题,范镇,司马光都主张将度支归于宰相管理,以解决目前的财政问题。

故而官家有此而问。

章越深感若上面是国家面临问题,下面是真正的解决之道,从虚到实。

官家脸色有些苍白故而顿了顿,念了好长一段话觉得气力有些不支,当即命一旁的胡宿将策问念完。

胡宿对着诏书继续问道:“水旱蓄积之备?边陲守御之方?圜法有九府之名;乐语有五均之义。”

九府圜法是太公望所出,这是钱法。

后面每一条都是实政之事,当然也可以从务虚来答,也可从务实来答。

最后胡宿言至:“富人强国,尊君重朝。弭灾致祥,改薄从厚。此皆前世之急政,而当今之要务。子大夫三人悉意以陈,毋悼后害。”

御试的策问题目已是念毕。

章越,苏轼,苏辙三人都是行礼道:“臣知晓了。”

赵祯见胡宿念毕点点头,温和地笑道:“你们好生用心答之。”

说完赵祯即离殿歇息了。

御试与其他考试不同,当场考后考官当堂御卷,最后评出高下。即是一考完即出成绩。

至于韩琦,曾公亮,欧阳修等率领两府官员亦是面见官家后告退不表。

章越二苏于崇政殿内坐下。

这御试需举人写一篇三千字以上根据方才官家所问而答的策对。但这策对并不好写。

章越坐下后抬起头,但见胡宿,司马光等考官们皆立于左右。

进士科是解试考官是司马光,殿试考官是王安石。

而之前阁试是王安石,御试是司马光,反正哪里都离不开这一对好基友。

章越凝神于题目上,首先将策论上的题目于答卷上先抄录一遍,然后以‘臣谨对曰’几个字开头答卷。

章越一边抄着题目一边于胸中酝酿,一旁的苏轼也是如此。至于苏辙则双手抱胸先一个字不抄,正坐在案前闭目构思文章。

但见苏轼抄完题目后,略一思索即提笔下了下去,章越见此心底一凛,苏轼真是文思敏捷,自己还丝毫没有眉目呢。

苏轼已经用那奇特握笔之姿,笔不加点地写下了自己策论。

“臣谨对曰,臣闻天下无事,则公卿之言轻于鸿毛,天下有事,则匹夫之言重于泰山,非智有所不能而明有所不察,缓急之势异也。”

“方其无事也,虽齐桓之深信其臣,管仲之深得其君,以握手丁宁之间,将死深悲之言,而不能去其区区之三竖。及其有事且急也,虽唐代宗之庸,程元振之用事,柳伉之贱且疏,而一言以入之,不终朝而去其腹心之疾。”

“夫言之于无事之世者,足以有所改为,而常患于不信。言之于有事之世者,易以见信,而常患于不及改为。”

苏轼的文章如水银泻地般,又有等海涵地负的大气,若是旁人见了定是要拍案叫绝的。

然而章越却仍将笔搁在一旁,构思题目。

首先要把握一个原则,赵祯在策问将自己批得一无是处,但身为臣子的绝不可如此批评天子。

领导开会先检讨说我有些地方作的不对,还请大家以后多指教。一旁的人站起身来道,是啊,领导你有一二三不对的地方,希望你以后多改正。

这样的员工恐怕就…

即便是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但方寸还是要把握好的。

章越想到这里已过了半个时辰,却见一旁苏辙也已是动笔了。

苏辙先抄录题目,然后写下臣谨对曰,臣不佞,陛下过听,策臣于庭,使得竭愚衷以奉大对……

……陛下策臣曰:“朕承祖宗之大统,先帝之休烈,深惟寡昧,未烛于理。”又曰:“志勤道远,治不加进,夙兴夜寐,于兹三纪。”此陛下忧惧之言也。”

“然臣以谓陛下未有忧惧之诚耳。往者宝元、庆历之间,西羌作难,陛下昼不安坐,夜不安席。当此之时,天下皆谓陛下忧惧小心如周文王。然而,自西方解兵,陛下弃置忧惧之心而不复思者,二十年矣……”

与兄长苏轼的制策不同,苏辙的制策令人看了是倒吸一口凉气。

不过这等犀利的辞锋倒也是令人浑身一震,看得后背湿出一身冷汗。

如今苏轼,苏辙开写后,章越仍未动笔,此番御试他倒真落在最后一个了。

章越不同于苏轼,苏辙,他构思起五百字的阁试可以轻巧作答,但三千字的御试,他要先想自己策问的题眼在哪。

在他看来古往今来最好的制科策对,即是董仲舒给汉武帝献上的天人三策。

这篇策问他反复读了好几次。

当时汉武帝也是如今日宋仁宗般诚恳求教,向董仲舒言,朕欲闻大道之要,至论之极。

章越想到,咱大宋落到现在这个地步,是皇帝的问题么?

不是,退一步说来帝王将相并不是历史决定因素,更深一步是制度问题么?似近了一步。

然而制度更深一步,是这个国家的科学,技术,文化所决定。

君王的德与不德,官家又多纳了几个妃子,又建了几个宫殿,是儒家献策思路,约束君权不惜余力。

钱不够让皇帝自己多节约。兵不能打,让皇帝谨慎择将,官场吏治败坏,选一个贤人当宰相。

改革在于着眼人事。

如此策论自也是一等论调,不可贸然否定。

至少比起片面地指责制度,不去探讨制度背后俗成的原因,容易纸上谈兵靠谱。

故而还是从最上位者德行来讨论,这是最不容易错的方法。

所以为何董仲舒的天人三策能得到赞赏。

因为他的制策并非是应对权变之策,而是上总结历史教训,下能解决当前汉朝面临的问题。

但如今官家亲策,令章越走到如当初董仲舒一般的位置,他到底该说什么呢?

章越此刻已想清楚题眼,最后一个动笔。

臣谨对曰。

陛下于庭策问于臣,求直谏献策,此非臣之愚钝所能明也。臣寒窗十年,谨案史书古今循环之治乱,浮潜人事之代谢,探讨三代以降之制度,观天命之所归,民心早有背向所附。

观天之道,执天之行,何也?

……

章越于文中细谈之。

天道是什么?

天地不仁,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说白了万事万物都要灭亡,从有序至无序,这就是熵增定律。

但人道,逆熵而行,说白了就是活下去,从无序至有序。无序是天性,不想工作,我想躺平,但有序是活下去,越是强大人,国家,文明,越是有序。

故而国家要想振作,就是无序至有序之道。

如何有序?首先就是在于‘庄’要强。

这里章越可以先回答官家所问‘汉孝文帝尚老子而天下富殖。汉孝武帝用儒术而海内虚耗。难道非治道有弊,而因治世不同?’。

为何汉文帝用黄老,天下安定?汉武帝用儒术,海内虚耗?

没有汉武帝,搞不好就要有汉徽宗了。

汉朝的匈奴与宋朝的西夏,辽国是一个意思?

汉朝防御匈奴尚用不了这么多兵马,这边和亲维持着,若是宋朝将防御西夏,辽国边境上的重兵一撤,岁贡一停,那就亡国了。

所以为啥宋朝不学汉文帝?

就是因为治世不同,故而治道不同。

章越写到汉文帝用黄老,治国以宽,故民力得以修养,府库得以充实,汉武帝亦非纯用儒术,而取王霸之道,治国从严,虽海内虚耗,却制得匈奴南越。推其功,也在于文帝与民休息的宽大之策。

宋朝有高梁河之败,汉也有白登之围,但为何一个走向了强大,一个走向了衰败?

宋朝能不能学汉朝,先以宽与民休息,再以严全国暴兵办法,最后击败西夏辽国呢?

不行。

章越这篇策论的思路,还是在于‘强庄’之上。

好比玩股票,庄家只干两件事,吸筹,拉升股价。

吸筹,增加手中筹码,变为强庄,之后才能拉升股价。

这个结论对不对,且不说。

但这个是题眼,全篇文章围绕着这个题眼作文章,就不会有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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