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李学正

几人继续闲聊。

余书商从柜台返回后笑着:“诸位聊得可好?”

余云若见此起身道:“既是叔父来了,云若就告辞了。”

当即对方退下。

余书商见这一幕,看了看三人的脸色笑道:“几位下榻的地方我已是收拾妥当,这边请吧。”

“多谢。”

当即余书商带着几人来至后院房。

余书商的住处前面是店铺,上面搭了一个阁楼,住的是店铺伙计。

店铺后面则是一个小院落,用一个垂花门隔着。院落里正屋是三开间朝南的大屋,东边还有间厢房。

厢房收拾了出来给章越他们三人居住。

晚上余书商在屋里摆了一桌酒席款待众人,何七言自己在建阳还有交游,却没有赴席。晚上余书商将自己浑家以及两个儿子,一个尚在襁褓的女儿都带出来见客。

除了男子外,女子都去另一间吃饭。

余书商对章越,郭林二人道:“我此地甚是局促,还请两位多包涵。”

章越笑道:“余掌柜能给我一处容身之地,已是很承你的情了。”

余书商略带深意地道:“其实嘛,以往客人来的时候,是可均出厢房,后罩房的。但如今后罩房给了我侄女住,故而院子里就不甚宽敞了。”

“倒不是我刻薄侄女,我哥哥在世时对我是恩重如山的,只是我那浑家么就有些看不顺眼,对我那侄女不好,弄得我如今是家宅不宁。”

“云若眼下也到了适婚的年纪,我也不敢马虎随便给她找个夫婿。她说要找个秀才作夫婿,故而我是宁将这钱都折作些嫁妆,盼她早日找个好夫婿啊!”

章越看了一眼郭林,笑道:“这位郭兄人不错,与令侄女定是良配。”

郭林听了章越这话,差点被给饭给噎死,连忙急道:“使不得,使不得。”

余老板见此有些尴尬连道:“吃菜,吃菜。”

二人吃完饭,回到屋中,这时候何七也回来了。

却说何七在建阳本有投靠的地方,但却没有去。他以为章越,郭林在建阳会有门路,自己也存了借一借光的打算,如今见了不过是借宿在一个商人家里,顿时没了兴趣。

何七方才去相熟的人那边问前程,结果被告知此番送至汴京,南京国子监的进士科秀才已是定好了,何七他前途渺茫。

尽管何七再三请托,但对方仍是摇头,他闻此不免一阵失落。

如今何七回来,看见章越,郭林二人在房里笑道:“方才那余掌柜可有让你们二人娶他的侄女啊?”

郭林一愣惊道:“何兄真是料事如神。”

何七微微一笑道:“果真被我料中,三郎方才我看那女子似有意于你,这正好是屏雀之选啊。”

章越笑道:“何兄莫要取笑,我方才还向余掌柜荐你呢。”

“我?”何七冷笑一声道,“那女子绝不会挑我。”

“为何?”郭林言道。

何七笑了笑,没有言语。

次日,三人穿戴整齐雇了辆驴车前往州学。

来到州学。

但见除却章越等数人,也站着不少州县的学子。

如邵武军,瓯宁县,建阳县,崇武县各县,当然最多的还是建安县的学子。州学本也建在建安县,但治平二年州学失火,故改迁至建阳。

嘉祐二年进士榜,建安县一共出了九个进士,整个建州也有近二十个进士。其中不少是以国子监监试或改籍开封府上榜的。

故而中进士难否?

难也不难。

宋朝进士南北比例到了仁宗朝已呈严重失衡。

失衡到何等的地步,每科考下来,南方籍进士占九成以上。但很有意思的是,在宰执的人选上,宋朝仍依据宋太祖祖训,遵循着‘南人不可为相’的故事,直到了章得象,王钦若方才破例,但大体上宰执还是北方人。

故而为何吴育,吴充积极与北方望族联姻,也是可想而知了。

此刻众学子分成各自的圈子,其中一半都是州学学生。去国子监的名额是由州学选拔的,故而州学的士子在这点上倒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而这一次九个建阳籍进士,就有三人是国子监监生。而每科三四百进士名额里,朝廷一贯会拿出八十个拨给国子监。

众人各自聊天,章越可不想与郭林,何七再聊下去,转头闲逛一二,瞻仰下学霸的气息,认识一点人,扩充下人脉。

“兄台是州学进士斋的吧!在下乃是浦城县学经生章越。”

对方冷傲脸道:“经生?国子监有招经生么?”

章越……

“这位兄台气质不凡,在下乃浦城县学章越。”

“见过兄台,在下州学杨当峰。”

“当峰,好名字!”

“确实如此,不过章兄的名字倒有些普通了。”

章越……

“这位兄台,在下浦城县学的。”

“恩?浦城县学?”

“正是。”

“我只听闻浦城有个南峰院,今科状元章子平出自此,唯有这等人物方配得上与我结交。”

章越……

“这位兄台……”

“我没功夫与你闲聊,也无暇知道你的名字,我来此即是入了国子监的,至于你是何人,叫什么名字,于我而言都是一样。”

章越转了一圈回来不由感叹,这都是什么学霸啊!

一个个比自家二哥还狂!

正当独自感慨之际,一名学官下来道:“将你们三篇策论都交给我,一会念到尔等名字即上堂来。”

章越等人都将记载着史策的卷子交上了。

不久先师堂里,开始依次叫名字。以三人一波陆续进入先师堂,进去后过了一刻多钟的功夫,即是离开。

从早上等到中午,对于习惯了吃点心的章越而言,此刻有些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郭林将带着的炊饼分给章越与何七吃。

众人嚼了几口,即听到学官喊道:“浦城县学章越,郭林,何必行!”

三人一时手忙脚乱,边收拾边吞咽下炊饼,然后一并走进先师堂。

至此后,但见上首摆着数条长案,分别坐着是州学学正,助教,直讲。坐在正中的必是州学李学正,至于孙助教也有在场。

众人一边过目着三人策论。

一旁自有人道:“若州学举去国子监,当离乡永寓京师,这等背井离乡,辞别家人之苦,你们可受得?不必即刻答我,你们自己好好思量一二。”

片刻后,此人问道:“可想好了?”

三人一并道:“为求学明圣道,不敢辞苦。”

此人点了点头道:“辛苦是一,路途艰辛是二,从建州至汴京,南京皆是千里迢迢,而且道路不宁,时有群盗出没,一不小心即丢了性命。若到了汴京,南京,若考不取国子监,还得再返回建州,不仅白费功夫,还得遭此颠沛流离。”

“此中你们可细想一二,不必着急答我。”

宋朝的治安确实不太行。

朝臣上疏有云,自西鄙(西夏)用兵以来,物力穷困,人心怨怼,朝廷又不能安抚,以至于群盗蜂起,入州城打劫者,三四州。盗贼以小和大,以至于成巨盗之势。

盗贼连防备森严的州城都敢公然打劫,还有什么不敢的,更何况路途上的行人。

有钱有势的人家,请了家丁护卫尚不敢言周全,又何况他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难怪章衡拼命练射箭,原来不是锻炼身体,而是路上保命。

从汴京至浦城,此间路程几千里,万一考不中了,还得再返回。

想到这里,章越确有几分担忧。

“你们可愿往?”

“愿往!”章越不约而同地答道。

看来大家的心思都是一般,尽管机会渺茫,但还是得拼一拼。

见三人如此回答,堂上的李学正倒是笑了笑道:“你们别问了,仗剑游学千里,此乃汉唐之士也,如今怎不如古人呢。”

何七神色一动出首言道:“学正所言极是,正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而游学即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学生正有此志。”

章越心道,何七表露得如此急迫,当然是可以博考官眼球,但也是有坏处的。若碰了喜规矩的考官,如此反而不妙。

章越看到果真有两位学管皱眉。

李学正点点头道:“说得好。”然后又看向郭林。郭林道:“春秋时先师率弟子西游十四国,行走数千里,尽管疲马凋车,回国后却作了六经,垂照千古。”

章越则道:“李太白,仗剑出国,南穷苍梧,东涉冥海;班定远,一身转侧绝域,万里侯相。李,班二位,皆我辈读书人之楷模。”

李学正皆抚须点头然后道:“不错。”

然后李学正又道:“即便州里不荐你们去国子监,也可荐你们去州学。你们是回县学?还是去州学?”

此刻倒是一个难题了。

但何七已再度抢先道:“学生早仰慕学正长者风范,若有此机缘,当然愿去州学!”

这么答就是又有好处,也有坏处了。

而章越,郭林则皆答了要回县学。

这里李学正不说话了,下面其他几位学官就史策问了三人几个问题。

最后李学正道:“你们的策论,我等再细细再品一番,你们先下去,明日自有知会。”

三人一并行礼离去,正好用了一刻钟功夫。

(本章完)

第100章 险峰

建阳。

而这时候州学之内,孙助教正在李学正面前。

李学正将章越的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又拿起三篇史策读了一遍。

孙助教道:“学正还是有顾虑?”

李学正指着另一捆卷子道:“你看这些都是诸县,州学呈上的程文,以经生而论,他们皆是一县之才。”

“但要他们考九经十一场,怕也是远远不如。”

孙助教想了想道:“那么学正难以裁断,可是顾虑的还是三字诗之事。”

李学正点点头道:“要紧还是在此,若他是进士科一切都好说,但他偏偏是经生科。他经义考得再好,但也写不出这样的诗来。”

孙助教道:“一等才为进士,二等才为经生,这章三或是寒门之故,这才去了诸科。”

“当年欧阳公考进士,因家贫无钱买韵书,最后考场上赋卷出韵,而屡屡不第。章三郎或也是无钱买韵书,故当初不得不习诸科,我了解此子心性人品绝非欺世盗名之徒。”

李学正道:“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也是,为国求贤取才,何必计较许多。”

“无论是否有此顾虑,仅以经生论之,章三郎此番公试皆可称本州第一,于情于理我都当荐章三郎前往国子监……但是……”

“但是为何?”孙助教道,“学正可有其他顾虑?”

孙助教也知道,如今请托之风盛行,有才具之人反而不得举荐。

范仲淹主持庆历新政后,任命胡瑗,石介,孙复三名变法大将,改革国子监学风,严明考核监生学业。

自此对于天下各军州举荐上来的学生进行复试。若有名不副实者,立即打发回原乡,不允入太学读书。

自此地方军州恶劣的请托之风方才得以遏制。

但即便如此,也不能完全杜绝请托。每年仍有不少有真才实学,但出身贫寒的子弟,被筛落下来。

“可是知州,通判有……”孙助教揣测,能令李学正如此为难的,只是本州知州,通判派下的压力了。

哪知李学正摇摇头道:“恰恰相反,反而有三人私信于我举这章三。”

“哦?哪三人?”

李学正道:“这三人你最多只猜得一人,其他二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孙助教道:“以我揣测必有章伯益一封信。”

李学正笑道:“不错,伯益先生乃本州数一数二的大儒,教出无数学子,朝中也有不少官员曾拜在他门下,他的学生章子平更是今科状元郎!他的面子我怎能不卖!”

孙助教闻言心底一松心道,不过章越有如此人物举荐,自己还担心个什么。

不过孙助教此刻心底好奇,另外两个举荐章越的人是谁?

“那么另二人是谁?”

李学正道:“与章三同乡的吴大郎君。”

“那可是当今宰相家!”孙助教吃了一惊,“章三乃章氏疏族出身……不知,这吴家如何能看得上他?”

李学正道:“或许是吴大郎君自己的意思,众所周知咱们这吴大郎君虽不好读书,但交游广阔,三教九流都与之来往。他与章三同在浦城县学,他能举荐其,倒也在情理之中。”

“吴大郎君也可说得过去,那第三人呢?”孙助教问道。

李学正道:“此人我万万没有料到,正是如今判尚书祠部事的陈述古(陈襄)!”

孙助教有些吃惊道:“陈述古任过浦城县令,兴办县学,主持过地方。但可当时章三郎年岁尚小,陈述古怎可能识得章三呢?”

李学正抚须道:“此中情由,我也不清楚,但我听说章二郎,也就是去年弃榜的章子厚正是陈述古的高足。”

孙助教道:“确实如此,但我在浦城听闻章子厚与兄弟不睦,章二郎及第之后,连封家信也不寄,他又怎会托陈述古举荐其弟读国子监呢?”

李学正道:“这也是我不明白之处,但陈述古在信中言辞倒是恳切,极赞三郎之才。他本素有识人之名,若对章三一无所知,又怎会如此举荐于我呢?多半是章家二郎所举。”

孙助教失笑道:“无论怎么说,我们一时也难以揣测,不过有件事容易了,学正倒不用为荐谁为难了。”

李学正道:“为国荐才,但凭公心,我欲荐章三郎入太学,就看在他经学为本州第一的份上,若传出去因请托而进,你我名声有碍,于他的名声也是有累。”

“那么学正的意思?”孙助教有些担心。

李学正微微笑道:“我当回信三人知道,举荐之事本就出自我意,不由任何请托,算是我辜负他们了。”

孙助教闻言哈哈大笑,然后拱手道:“学正至公!”

李学正叹道:“不过陈公和王介甫那边我倒有些难以交代了。”

孙助教笑道:“这有何难?是不是人才,乃锥处囊中早晚必见。此子深浅到底如何?索性就由着陈公,王介甫去考量了。”

李学正失笑道:“正是如此。”

当日章越,郭林,何七三人回到余书商那。

说话间,何七看到余云若已是轻移莲步缓缓走了进来。

何七故意轻咳了一声,而章越看到余云若时,但见她今日穿一件绛红色的艳色衣裳来。

当时章越与余书商正在柜台前谈事。见到余云若如此打扮,几个柜台前的伙计,及来书肆的客人都是将眼睛看得直了,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余云若并无理会旁人的目光,而是章越三人欠身行礼,然后端出一盘酥饼道:“这是奴家亲手烹制的,还请几位不要嫌弃。”

章越点点头与二人一并取饼食来,确实酥软好吃,一并连声称赞。

余云若听了微微一笑,并无说什么。

次日,章越三人即前往州学。

到了先师堂前,仍是昨日的那群人正在闲聊。

章越三人抵此时,那群闲聊的人突然停了一停。

章越觉得气氛有些古怪,但见众人的目光都在往自己有意无意地看来。

“师弟啊,怎么他们都似在看你啊!”

章越摇头道:“我也不明白啊。”

“咱们还是去看榜子吧。”

章越三人拾阶而上,登了一会山,直抵先师堂。此刻但见几名学吏正在用浆水刷着墙,一旁则是一名学吏卷着一张榜单,看来还未张贴。

章越,郭林,何七一并上前道:“恳请让我们先行过目。”

学吏笑道:“几位官人稍等片刻即可看榜了。”

何七道:“此时此刻我等都是心焦,如何等得?还请通融则个。”

学吏笑道:“也罢,也罢,不知几位高姓大名?”

“浦城,何必行!可有我的名字?”何七忍不住先问道。

学吏笑道:“被荐入州学了。”

何必行神色有些扭曲,直道:“这,怎么会?真的只入州学,昨日我的话不是很得李学正赏识么?”

章越郭林二人对视一眼。

“这两位官人呢?”

“师兄,你先问吧!”

“师弟,你先问,我有些怕!”郭林苦笑,昨晚一夜没睡好,今日一早起床心情忐忑地来看榜,但临了看榜一刻却又不敢看了。

“师兄先问!”

郭林点点头有些忐忑地道:“浦城,郭林。”

“好教这位官人知晓,你已被荐至南京国子监了。”

郭林闻此已呆立在原地。

“南京国子监!”章越不由大喜复念了一句,“可是没有看错?”

“怎有看错,此榜我亲手填的呢?”

章越道:“南京国子监就是应天府书院啊!那是范文正公读过书,教过书的地方。师兄,你可以去了,可以去应天府书院读书了。”

郭林抹了抹眼角的泪水道:“是,还不敢说十拿九稳,我要先回乌溪,告诉爹娘此事。”

“这位官人呢?”

“我浦城章越。”

这位学吏闻言愣了愣,重复了一遍问道:“你就是浦城章越?”

“正是。”

这位学吏满脸佩服地道:“原来你就是章三郎啊,我们州学上下都听过你的名声,此番你公试考了九经十一场,公认的举州经生第一,三篇策问也是写得上佳,你还来看什么榜,早已被学正荐去了。”

“荐去哪里?”

“当然是太学!你的名声早已传开了。”

“是么?”章越长叹了口气,自己终于是可以入京了。

这时猛听何必行道:“怎地胡言乱语,我何必行怎会榜上无名,我要将榜单看来!”

章越,郭林二人对视一眼,相对无言。

风刮树林作响,章越,郭林信步于州学里闲逛。自原先州学被焚后,这建阳州学是由寺庙改建而来。

和着半山之上鸟唱松鸣,别有一番寺庙古刹的清幽。

昨日忙着应答学正提问,今朝赶着来听消息,二人都没有留意到州学的景致。

方才学吏对二人笑道:“趁着学正还未有暇招呼你们,不如在此逛逛,山顶有一个仙人洞,也算是建阳名胜,不妨去看看。”

二人依言边走边看,心境早有不同。

章越想起当日与郭林一并在山上看仙霞岭的一幕。

此刻虽没有山上乱云与苍松,但却有一座仙人洞,和着当日的景色与此时此刻的心境。

章越一面爬山,一面心道。

暮色苍茫看劲松,乱云飞渡仍从容。天生一个仙人洞,无限风光在险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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