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眷留皇位

次日,相州城内,安庆绪忽然召集了所有的将官兵马。

众人还以为他这是要投降史思明,让出帝位了。可当安庆绪见人都到齐了,却是大哭道:“朕借着先帝余荫,与诸君同甘共苦、休戚与共,如今败亡至此,唯请史思明支援,未料他不念先帝厚恩,欲夺大燕基业。他若成功,必杀朕,也必杀你等方能心安!”

此言一出,张通儒、平冽等人不认为自己会死,可安庆绪的三千余亲兵却是十分相信,深为惊恐。

安庆绪见自己的话有用,大为惊喜。他想再喊几句口号激励士气也就是了,但身后的哥舒翰却是咳了两声,催促他继续。

他有些害怕,不情不愿地回头看了一眼,迎上了哥舒翰严厉的眼神,只好上前几步,向着众人跪倒在地。

“圣人?!”

大燕将士们不敢受此大礼,纷纷跪倒,道:“圣人不可如此。”

安庆绪涕泪交加,哭道:“朕为守先帝基业不能自刭,唯愿你等斩朕之首级,以取富贵,不必与朕同死……动手吧!”

最后三个字,他是咬着牙颤声说出来的。哥舒翰事前十分笃定将士们不会杀他,可他却不这么认为,觉得如今城中想投靠史思明的人太多了,随便站出来一个都有可能斩杀了他。

此时话说出口了,安庆绪甚至已能感受到人群中有官员在蠢蠢欲动。

好在,他事前已做了安排,在他那原本就还算忠心的亲兵中安插了人手,大声道:“圣人不可气馁,今我等兵马之众,尚可一战。事若不济,我等与圣人同生共死便是!”

这番安排好的豪言还是激励到了一部分的士卒,纷纷响应。

安庆绪心中庆幸,连忙抹了眼泪,大道:“你等不因丧师败亡而抛弃朕,朕又岂能辜负你等?愿与诸将军断发为誓,约为兄弟!”

“我等何德何能……”

安庆绪不依不挠,非要与众将结拜,这一番下来,士气已不同以往。

对此情形安庆绪十分满意,觉得够了,但哥舒翰却依旧以严格的眼神看着他。说来也怪,安庆绪谁都不服,可自从哥舒翰答应辅佐他,他就忍不住地想对哥舒翰言听计从。

于是,他只好下旨,把自己的财物全都拿出来,又搜罗了城中富户的家产,赏赐众将。一时之间,众人欢呼不已。

阿史那承庆、安守忠等人一开始早就决定要投靠史思明了,安庆绪这番惺惺作态虽打动不了他们,但也让他们刮目相看。正此时,安庆绪却是向他们看了过来,连唤叔父,请他们帮忙整顿军队,修筑城防。

他们虽想要拒绝,可眼看着周围的士卒们士气高昂,无可奈何,只好答应下来。

相州城如此做着战前的准备,哥舒翰见了,不由想起了当年在陇右抗敌之时……

~~

魏州。

史思明本以为安庆绪懦弱,到了如今这等穷途末路的地步,除了乖乖让出大燕帝位,不会有别的选择。

没想到,派出使者之后,安庆绪非但没有出城迎接,反而闭城抵御。

对此周贽十分怀疑,向严庄问道:“严先生自负才干,如何不能说服安庆绪履行诺言,反倒将他逼反了?莫不是在为唐廷谋划?”

“为唐廷谋划有何用?”严庄不慌不忙答道,“安庆绪庸弱,困守弹丸小城,兵不过万,大王灭之易如反掌,想必数日即可破相州称帝;反观唐廷,兄弟阋墙,父子决裂,君臣相疑,救得了吗?”

周贽无法反驳,道:“那何以安庆绪负隅顽抗?”

严庄遂向史思明请罪道:“我与安庆绪有仇,一见面便激怒了他,误了大事。”

“不怪严先生。”

史思明云淡风轻地一挥手,他击败安庆绪不必费吹灰之力,对此事不甚在意,反而现在正是要用到严庄的时候。

他遂板起脸来,道:“安庆绪生为人子,弑父夺位,罪不可恕,我欲讨伐他,以祭先帝在天之灵。严先生可愿代写一封檄文,昭安庆绪之罪?”

“愿效微末之力!”

很快,史思明整兵出征,此番却不是南下渡黄河,而是攻取相州。

大军兵抵相州城外,史思明先派麾下骁将杜元亮到城下宣读了严庄的檄文,宣告当年正是安庆绪设计炸死了被俘的安禄山,怒叱其弑父弑君,天地不容。

没想到的是,在相州城中有一员将领拍马而出,乃是在潼关之战中带着哥舒翰投降燕军的火拔归仁。

火拔归仁对唐廷肯定是不忠的,对安庆绪更无甚忠诚可言,唯独忠于哥舒翰。所以,在安庆绪退出洛阳,狼狈奔回河北的过程中,他必不出力,只管保护着哥舒翰。

现在,哥舒翰既决定为安庆绪效力,火拔归仁当仁不让愿为先锋,提起大刀就出城挑战杜元亮。

两人遂在相州城前单挑交战,驱马来回冲杀。

当此时,史思明大军压城,密密麻麻一片。安庆绪在城头上看得胆颤心惊,信心全无,相州城内人心惶惶,许多人都已决定投奔史思明。

然而。

“噗。”

城外沙场上,交战的两将马匹擦身而过之际,火拔归仁猛地一刀斩下,将杜元亮的人头斩落。

一时之间,城内城外皆大为诧异。

史思明军中将领连忙遣骁骑去杀火拔归仁,一时间箭雨纷纷射去,火拔归仁毫无惧意,从容不迫地拨马退回相州城。

当夜,哥舒翰见叛军士气有所跌落,趁其立足未稳,遣安庆绪亲兵出城偷袭。并故意让他们呼声动地,使得史思明军中混乱,不敢出战。安庆绪的亲兵们遂趁机抢夺了牛羊、粮草归城。

史思明遂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轻敌了,他再想拿下安庆绪,必然需要付出更多的时间。

~~

“大王,你难道还不觉得严庄可疑吗?”

周贽终于忍不住,再次提醒了史思明,分析道:“最初,安庆绪已表态愿将帝位相让。严庄一来,反使之与哥舒翰联手抵抗。若非唐廷安排,未免太过巧合了。”

“我如何看不出来?”史思明道,“严庄确有嫌疑,可现在若杀他,岂非否认了他的证词?”

周贽不能对答,沉思了起来。

史思明有一股自信的气慨,又道:“我兵强马壮,早晚可破相州城。若无故杀了严庄,反倒会使城中诸将认为我无容人之量,激得他们更加反抗。”

“可万一,严庄真是唐廷派来的内应。”周贽道:“我恐危及了大王的性命。”

这话不无道理,史思明道:“那你且拿出证据来,凭空臆测,何用?”

“是。”

周贽思来想去,终于心生一计,道:“前些日子,蔡希德送来了唐将程昂。大王授程昂官职,可他却阳奉阴违,何不利用程昂,试一试严庄?”

史思明觉得有道理,遂召严庄议事,吩咐他回魏州去公干。

严庄领了军令,当日就赶回魏州,处置完事务之后,依旧在驿馆下榻歇息。

因史思明的大军已然离开,魏州城便冷清下来,各种守备都松驰了许多。若严庄想要窜联乌承恩对付史思明,如今就是最好的时机。

可他并没有这般做,而是独自在驿馆中思量着什么,早早就打算睡下。

当夜,他正要入睡,忽听得有敲门声响起,他目露狐疑,先是推开窗,往下方看去。

他住的是一个二层的小楼,下面是书房,上面是寝室,今夜唯有他一人在这院落里。此时,在楼下敲门的却是个肥硕的妇人。

严庄想了想,还是端着烛台下楼去开了门。门一开,那妇人便闪身入内,反手还把门给掩住了。

烛台一照,能看到她半张粗犷的丑脸,毛孔粗大到在昏暗的光线中都难以忽视。也许,她有自知之明,怕碍了旁人的眼,以面罩围住了下半张脸。

她脚有点跛,进了屋内先是四下看了一圈,之后蹬蹬蹬地上了楼,再次四下一看。

“没有旁人。”严庄跟上,道:“你是谁?”

“我。”

壮妇人开口却是男人沙哑的嗓音,掀开脸上的面罩,露出下面胡子拉碴的脸,道:“程昂!上党郡长史,右金吾大将军。”

当年在西域,程昂还因高仙芝面容俊秀而讽他是一個娘们,当时他绝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亲自披上了女装。

严庄眉毛一挑,打量了程昂一眼,却未开口。

见严庄不答,程昂不由急了,道:“你不是朝廷派来的使者吗?”

“我是。”

“太好了!我扮成这样,正是要来见伱。”程昂道:“你若回到长安,务必告之朝廷,我并非是要投降,而是想成为内应,助朝廷平叛。”

严庄眉头一动,正想开口,眼中却露出了狐疑之色,遂淡淡道:“你也不想想高仙芝的下场。”

“高仙芝他……”

“然臣非求苟活唯愿拜首阙庭,吐心陛下,述社稷之计,破虎狼之谋,酬万死之恩,以报陛下一生之宠。”

程昂正想开口说些关于高仙芝之事,严庄已缓缓念出了高仙芝当时的奏表,道:“高仙芝未降,尚被处死。程将军如今降了,竟还想朝廷能理解你吗?”

“可……”

程昂欲言又止,再次打量了严庄一眼,从原本的信任变得有些狐疑起来。

他心中暗想道:“看来这严庄还不知雍王救下了高仙芝一事,那雍王信任他吗?他莫不是再次叛了朝廷?”

严庄则问道:“你是如何知道朝廷派使者来了?”

“看管我的护卫说的。”

严庄微微冷笑,道:“如今大王兵强马壮,不日便可登基为大燕皇帝,扫平天下。我劝你还是想清楚,不要自误了。”

“你?”

“不错。”严庄整理了袖子,昂然道:“我不过是借着出使的时机,投奔大王。”

程昂顿时变了脸色,眼神狰狞了起来,杀机毕露。

严庄意识到了危险,转而好言相劝道:“程将军请回吧,想想自己的前程。今夜之事,我便当没发生过,往后好自为知……请吧。”

他抬手,想把程昂送出去。

然而,程昂已然扑了上来,一拳“嘭”地重击在严庄胸口,同时大吼了一声。

“我杀了你这反复小人!”

严庄被打得头冒金星胸口巨疼,还想要躲,人已被程昂扑倒在地上,脖子被一双如铁钳般的大手狠狠掐住。

两人在地上扭打着,程昂坐在了严庄身上,正对着床榻。

一支烛火也掉落在了地上,很快熄灭。

窒息感传来,严庄意识到自己真的会死在程昂手上,趁着还能说话,忙道:“听我说……听我说……”

他已打算把他的苦心尽数吐露,他要告诉程昂,自己确实是薛白的人。

“死吧!”

一声大喝,程昂喝断了严庄的话,一只手甚至捂住他的口鼻,不想再听这个反复无常的小人狡辩。

此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床榻之下竟是窜出两人来,迅速扑向程昂,拼命救下了严庄。

“狗贼子!”程昂大怒,骂道:“你埋伏我?我杀了你!”

“快,摁住他。”

床榻下藏着的两人也是骁勇壮士,拼尽全力终于是摁住了有伤在身的程昂,拿出备好的绳索将其捆住。

直到程昂被带走,都还心有不甘,不停地大骂道:“狗贼子,你埋伏我?”

“呼……呼……”

沉重的呼吸声中,严庄蜷缩着身子躺在那,不停地喘着气,盯着那两人把程昂押出去,眼神里满是警惕与后怕。

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床榻下藏了人。

方才他之所以没敢与程昂交底,因为他自始至终都对大唐朝廷保持着敌视与讥讽,打心眼里就不信任唐廷的人,也不信任程昂,担心程昂是史思明派来试探自己的。

而他严庄是薛白的人,他之所以没选择归附史思明,没别的原因,被薛白打怕了。薛白有一种“化不可能为可能”的可怕能力,在他最为自信的时刻毁掉了安禄山,成了他一生难以释怀的阴影。当投降史思明的念头再一泛起,他就想到若再被薛白俘虏的下场,于是,依旧选择了奉行使命。

他没有把秘旨交给乌承恩,是认为事不密则不成。彼时史思明称帝在即,士气正旺,乌承恩一旦得了秘旨,联络部将,有可能走漏消息。而且薛白不太情愿封乌承恩为范阳节度使,反而更看重能否拖延史思明。于是,严庄把拖延史思明的步伐、削弱其实力奉为第一要务,唯有等到史思明出现颓势,才会墙倒众人推。

今夜程昂突然来访,严庄差点就交了底。

此时回想起来,程昂似乎在掐他的时候看到了床下的人,那烛台落地的瞬间,程昂按住了他的嘴,不让他吐露实情。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机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

严庄在心里喃喃着,不停地自省。

许久,他感到危机过去了,才敢起身,抬眼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道:“我已尽力了,雍王早些做好史思明南下的应对吧。”

~~

同一个夜里,远在千里之外的蜀郡,薛白的使者已快马赶到了严武的军中。

来的是姜亥,作为薛白身边对朝廷“反意”最重的人,姜亥此来,显然是代表了薛白的某种态度。

他催促严武之时,也显得十分强势。

“这次,朝廷绝不容许叛军渡过黄河,东都绝不能再次陷落。雍王决意毕全功于一役,平定史思明。要做到这一点,如何还能让太上皇在蜀郡擅自布告一些不利于大局的旨意?”

话到这里,姜亥眼神中闪过凶狠的目光,道:“就是绑,我们也要将太上皇绑回去!”

严武却道:“此事不那么简单。”

“怎地?”姜亥道:“你若不敢请回太上皇,我来!”

“吐蕃进犯了。”严武道,“此事我已详细写下,遣快马报于雍王,算时间,信使也到长安了。”

~~

长安。

夜深,颜真卿还在烛火下伏案公务,忽听得家人道:“阿郎,郎婿来了。”

“这般晚?”

颜真卿才抬起头,已见薛白走了进来。

私下里,两人从不以官职相称,一直都是师生、翁婿的态度说话。

“深夜来,可是出了大事?”颜真卿道:“洛阳?”

“丈人放心,史思明还未南下。”薛白道:“此番,严庄做得不错,凭一己之力拖住了叛军。”

“要想御敌,还是得尽快请回太上皇啊。”颜真卿道,“欲定天下,先定人心。”

“西面出事了。”薛白道:“吐蕃进犯,此前就发兵攻陷了陇右的威戎、神威、定戎、宣威、制胜、金天、天成诸地,如今又陷了石堡、百谷、雕窠三城。”

不止于此,他说着,从袖子中拿出地图与信报,摆在颜真卿面前。

“剑南方向,柘州、静州、岷州等地亦受到吐蕃军的威胁。南诏似乎也复叛了有南诏人随吐蕃军攻打文川、方维、邛崃等地。”

“屋漏偏逢连夜雨啊。”颜真卿叹道。

薛白道:“可另一方面,朝廷分明还收到了吐蕃的国书,奏请出兵替我们平定叛乱。”

颜真卿抚须道:“必是想使大唐放松警惕了。”

薛白道:“丈人从陇右回来之后,马上就遇到了安禄山的叛乱。我还未来得及与丈人聊过当时吐蕃之事。”

颜真卿点点头,缓缓说了起来。

“此事你也有所了解,苏毗部不甘被吐蕃征服,联络了哥舒翰,欲归顺大唐。我们遂借此联络了吐蕃九大臣中的朗梅色、末东则布,他们在亚著贝擦刺杀了尺带珠丹。”

薛白不出意料,道:“换言之,也就是在安禄山叛乱差不多的时间,吐蕃也发生了变乱。”

“不错。”颜真卿道,“可就前阵子苏毗部传来的消息来看,吐蕃平定叛军要比我们快得多。吐蕃大将达扎路恭是个能人,他杀了朗梅色、末东则布,在我们抵御安禄山的时候,他还平定了苏毗的叛乱,扶立了只有十岁的赤松德赞。”

“那是因为他没有一个太上皇、忠王拖后腿?”薛白道。

这样指斥乘舆的话,颜真卿并不回答,只忧心忡忡道:“达扎路恭不可小觑,他见我大唐内乱不断,已起了觊觎之心,今后,西边的局势恐怕不会安宁了。”

“更让人头痛之事,我们那位太上皇,借着吐蕃东侵,大肆册封节度使,丝毫没有放权的意思。”

薛白显然是对李隆基十分恼火,虽极力抑制,却还是时不时透出他的火气来。

他铺开地图,指点着,耐着性子给颜真卿说蜀郡近来的旨意。

“先是,他为了防备我们通过蓝关道取得粮草,下旨罢免了南阳太守鲁炅,以永王李璘为山南东道、岭南、黔中、江南西路四道节度使、江陵郡大都督。以贺兰进明、杜冕、李抱玉、白元光、郭英乂等人在梁州、商州、许州、宋州、徐州等地封锁关中。其后,大肆许官,以对抗吐蕃之名,征发蜀地男丁,这是做什么?”

颜真卿看着地图默然了下来,知道太上皇这确实是想要武力夺权了。

对此,他其实能够理解。

李隆基已经下过旨意,将皇位传给李亨,并否认了薛白的皇孙之名、斥责李琮。如今李亨虽降,李隆基却不想丢掉面子,或者,是为了维护大唐宗社不落于外人之手,总之是剑拔弩张。

“这里是两桩事。一桩,是吐蕃南侵;另一桩,是太上皇决意夺权。”

许久,颜真卿终于开了口,指了指地图,叹道:“这一桩,我来办吧。”

他手指点的是地图上吐蕃的位置。

薛白便问道:“丈人有办法?”

“姑且一试吧。”颜真卿道:“此事或许还落在那个当年被你擒获的吐蕃公主身上。”

“娜兰贞?”

颜真卿道:“当年我送她回吐蕃的路上,也常聊及大唐与吐蕃之战。吐蕃每次东侵,皆号称数万骑,可往往大唐数千兵马便能斩首上万,何也?”

薛白也听王忠嗣说过此事,道:“哪有数万骑,无非是每次吐蕃军驱赶牧民作战罢了。”

“是啊,苦的还是那些边塞百姓。”颜真卿道:“当年吐蕃大将乞力徐与崔希逸会盟,便是因吐蕃当中也有许多人不愿再与大唐开战。娜兰贞并不相信达扎路恭,或许能稍给他施些绊子,可说到底,也只能略作拖延。终究得等平定了叛乱,大军能抵挡吐蕃。”

薛白点了点头,心知颜真卿这是依旧不愿掺和到对付李隆基之事上来。

那么,带回李隆基之事,就全由他自己想办法了。

他想了想,回府之后,提笔写了许多封信,皆是给了当年平定南诏之乱后留在南诏、剑南一带的将领们。

有那被劫到南诏的郑回、率军翻过苍山的王天运、智勇双全的荔非元礼、谋任了云南太守的崔光远……

(本章完)

第513章 一举三得

蜀郡,新落成的行宫当中,有动听的歌声响起。

李隆基不改过往喜好宴饮的习惯,幸蜀之后依旧日日笙歌,不少国事都是在宴上商议。

参加御宴的官员们端坐在案几之后,神态都有些拘谨。他们多是在太上皇幸蜀之后才被提拔起来的,比之前长安的官员们少了几分豪放,多了些小心翼翼。这或许就是盛世人与乱世人之间的心态区别。

宴上,不免还是提到了严武、高适领兵到蜀郡以北,求见圣人之事,谁都知道他们是薛白派人请太上皇回去的。局面很尴尬,连皇帝李亨都投降了,李隆基这个“太上皇”也就被置于了一个更为难堪的处境。

坐得离李隆基近的是几个重臣,如韦见素、张垍、崔圆、卢杞,他们也是最了解李隆基心事的人,知道如今太上皇最恨的人就是薛白。

“朕可以退位,但朕绝不可能被篡位。”

听到回长安,李隆基当即抗拒,他端着酒杯,目光深沉,又说起了耿耿于怀之事,道:“薛白与安禄山相类,狼子野心,辜负朕的信任。朕欲兴兵讨伐此贼,谁愿挂帅统兵?”

他一辈子擅于用人,可晚年遇到的这两个叛徒,似乎是一下子把他在这方面的骄傲与自信击垮了,如今对谁都不信任,用人时都隐隐带着猜忌,故而没有选用熟悉兵事的老将,而是问身边这些近臣。

韦见素、张垍皆默然,不愿担任主帅去征讨长安。因这是要在关中士民中留下骂名之事,且与李琮撕破脸了,谁也不知往后会如何。

其实更适合讨伐薛逆的时间还是在李亨出兵攻长安之际,可惜当时李隆基在蜀郡根基不牢,忙着封赏群臣,培植心腹,一回头,李亨就覆灭了。

见众人不答,李隆基的目光便落在了崔圆身上,问道:“崔卿?”

“回太上皇,臣以为,眼下尚不必对薛逆用兵。”崔圆只好起身,道:“臣听闻史思明今已复叛,率部南下,此两逆相争,必有一伤,何不静待时日?叛逆自除。”

韦见素亦是劝谏道:“如今吐蕃欺我大唐内乱,兴兵来犯。剑南兵力,防备吐蕃尚且不足,实不宜再对长安动兵。”

“那就征兵。”

李隆基脸色一沉,拿出了他主宰天下四十余年的气势,简促有力地下了旨意。

他虽老了,却不糊涂,如何能不知这些臣下心里的小算盘?正是知道他们会推拒兴兵讨伐关中、甚至连征兵也会推拒,才故意如此发问。

果然,韦见素、崔圆等人便哑口无言。

韦见素立在那里,半天没有坐下,耳听着那宴上缥缈的乐曲,脸上显出了愁苦之色。

自从太上皇入蜀以来,蜀中官员极尽侍奉之能事,使太上皇能继续过奢华的生活,仿佛川蜀还是处在开元盛世的繁华之中,真是大唐的天府之地,可事实上呢?

多年以来,朝廷赋役繁重,吏治腐败,蜀地百姓其实无存粮;加上吐蕃屡次东侵、南诏叛乱,军民多有伤亡,也就是当时王忠嗣南征大胜了,否则更要大伤川蜀、乃至整個大唐的元气;另外,随着越来越多的勋贵、官员、禁军赶到川蜀追随太上皇,对当地百姓多有侵暴掠夺之举……总而言之,如今西南之地也已是疲弊不堪了。

这种时候,太上皇还决意征兵,招募勇壮平息皇室内乱,这在韦见素看来,已属于穷兵黩武了,他遂以目光看向张垍,希望这位天子爱婿能够开口劝说,但张垍恍若未闻,正沉醉于曲乐之中。

“太上皇。”韦见素只好自己开口劝谏,道:“眼下刚营建了行宫,百姓多感负担,此时再征兵,只怕会引得人心浮动,民怨载道。”

他语音未落,卢杞已站起身来,道:“朝廷募兵,赏赐丰厚,如何会引得民怨?韦相公莫非是不愿防备吐蕃、平定关中?”

这是十分严重的指责,韦见素遂正色道:“自然不是。”

卢杞的神色更加慷慨激昂了几分,执礼道:“请太上皇将招募壮士、护卫社稷的职责交给臣!臣鞠躬尽瘁,不敢怠慢。”

他如此忠勤,顿时将旁人都比了下去。其余重臣们面面相觑,都不好再作声。

李隆基很高兴,赐了卢杞一杯酒,与他同饮。

~~

卢杞出了行宫,面有志得意满之色,心想自己早晚得要斗倒韦见素、张垍、崔圆等人,成为独相。

虽然如今家邦不宁,战乱纷纷,不该是内斗的时候。可他自得太上皇器重以来,感受到太上皇聪睿大度,能放权给他。反而是几个宰相事事掣肘、分权,与这样的庸才们共事,如何能敌得过逆贼?必须总揽大权,才能有所建树啊。

再加上卢杞这人心眼极小,在国子监时就与同窗们常有争斗,养成了擅长党同伐异的本领。伐异须待机会,党同却得及早,如今他幕下已经有了很多的同党。

回到衙署,卢杞很快招过幕僚们,说了自己要为太上皇增兵一事。

其中一名韦都宾不由忧虑道:“卢相公只怕是夸口了,府库已钱粮殆尽,如何还能募到兵?”

“我自有计议。”

卢杞胸有成竹,道:“圣人募兵,饷钱颇丰。必然有许多人愿意应征受募,你可相信?”

韦都宾道:“虽然如此,可又从何处去筹饷钱来发给这些兵士?”

“哈哈。”

卢杞潇洒地摆了摆袖子,笑道:“我有一计,可不费钱粮即拥兵上万人,你且去张榜告示,告诉那些家境富庶、游手好闲的蜀郡子弟们,这次太上皇征兵,征的是北衙禁卫。往常,北衙禁卫可非寻常人可当的,哪一个不是将门出身、弓马娴熟,如今大开门路,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节。”

韦都宾一听,拍手道:“卢相公妙计,既如此,让这些富家子弟再掏出钱来买禁卫名额,岂不更妙?”

卢杞深以为然,点头道:“不错,而川蜀逃户、游侠、商贾甚多,为避租庸调、关税,必然还有许多商贾想在军中挂名,价钱可莫低了。”

“下官晓得。”韦都宾应了,很快又有疑虑,问道:“可如此一来,等太上皇要用这支兵马时如何是好?”

“那些富家子弟到了军中,还不是任我等号令?让他们拿出家中钱粮,派出仆役,何愁没有壮丁?”卢杞道:“如今史思明与薛白,两方逆贼交战,待他们两败俱伤,我等拿出钱粮收买他们麾下部将,平定天下的大功便到手了。此谓兵马未动,而粮草先行。”

“今日听卢相所言,方知何谓惊世之才,正是这等旁人无计可施的困局,方显卢相之手段啊。”

在卢杞看来,这是个一举三得的办法,既能解决钱粮上的不足,又能拿钱粮从贫贱丁口中招募士卒。除此之外,此计还有另一桩作用。

川蜀的地形太容易自立为国,大唐自开国之日起,就对川蜀的豪族势力十分忌惮,基本上是不让蜀人在其原籍为官的。在剑南道州以上的官吏往往外乡人。

卢杞认为自己所作所为就是在为朝廷打压蜀地豪族,借着这次太上皇南幸,使川蜀真正变成大唐的天府。也是抑兼并、削弱豪门世族的一次尝试。

~~

益州城,离锦里不远的一间大宅中,有人正在推骨牌。

骨牌自从兴起以来,一直就很受到蜀人的欢迎。也许因为虢国夫人是蜀人,让他们感到骨牌特别亲近;也许是因为蜀地物产丰富、道路崎岖,养成了蜀人不爱出门走动的性格;也许根本没什么特殊的原由。

“听说了吗?太上皇又在募兵。”

说话的是益州城的城门守备官,名叫郭千仞。他是蜀地富户出身,却算不上什么望族,多年间给鲜于仲通送了些礼,得以留在本籍任职,当的也不是什么大官。

因一起打骨牌的都是平素来往密切的旧友,他们说话也没有太多顾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也没个安生。自从太上皇幸蜀以来,先是建行宫,又是安置禁军,闹得鸡犬不宁。再这么一征兵,日子怕是更难过了。”

“征兵自然是为了讨伐薛白。”

“讨了薛白,不碍我们打骨牌。”郭千仞把一张牌扣在桌上,道:“据我所知,太上皇这般怒气冲冲,为的是杨贵妃吧?”

“可不是吗?”几个牌友们便神秘兮兮地说起来,“薛白正是因为杨贵妃而谋朝篡位。”

如今蜀郡已查封了民间报纸,可却禁不住人们的议论。反而是官方消息没有了之后,多了更多捕风捉影的轶事。

“早些年,薛白就与杨贵妃有所私通了,薛白还曾捉伤了杨贵妃,且伤在这要命之处,肌肤如雪却留下了两道捉痕,怎么办呢?他灵机一动,便制了一套戏服,把杨贵妃裹得严严实实,又从这戏服写了《西厢记》。”

“原来如此,胡了。”

四人搓着骨牌,又眉飞色舞地议论着这些风流韵事,嘲笑着太上皇因争风吃醋而兴兵之事。之后,话题又回到了这次募兵。

“记得贾秀吗?”

“记得。”郭千仞道“以前在我手底下当过几年剑南兵,后来迁到华阳县了吧?”

“是,就在上个月吧,贾秀的一个妹妹遭了禁军抢掳,那队禁军说是要在蜀地安家置产,还打死了贾秀的妹婿。”

郭千仞道:“他那妹婿我亦见过两次,为人不错。”

“谁说不是呢,郭兄倒不如趁着这次募兵,把二郎送到禁军中去历炼。”

“哈。”郭千仞冷哼一声,道:“我那儿子虽然不成器,倒也不指着仗势欺人。”

“不求仗势欺人这世道,也得想着不为人所欺啊。那卢杞想方设法地为太上皇敛财,比李林甫、杨国忠有过之而无不及,听说他又想出一项间架税。”

郭千仞大呼道:“又加税?这又是怎么收的?”

“就拿你这宅子来说,这前后两根柱子之内的地方,算是一间,大堂六根柱子,算是二间。上等每间一年税两千钱,中等税一千钱,下等五百。”

“狗屁!”

郭千仞拍案怒喝道:“我住的宅子虽大,家底早便空了。分家时,我兄弟不要祖宅,拿了钱财往扬州行商去了,那又怎么说?!”

“说归说,你怎么砸牌啊,我马上要胡了……”

吵闹了一会儿之后,牌局散去。郭千仞独自坐在他家的间架下思忖了许久,吩咐下人道:“去把二郎唤来。”

他认为让儿子加入禁军,是能够保护这点家财的最好办法。

~~

益州以北,严武的大营。

姜亥近来一直在考虑强攻蜀郡一事,可开战不是小事,他不得不派人去询问薛白,说太上皇比预想中还要顽固,不动武怕是带不回去了。

这日,信使才从北面回来,南边,李隆基派来宣谕严武的使臣也到了。两拨人几乎是同时抵达的,使得严武有些手忙脚乱,遂让姜亥去接薛白的信,自己则亲自去迎旨意。

严武见了李隆基派来的中使,旨意上的内容是吐蕃进犯柘州,命他前往御敌,并许诺到了柘州,自有粮草供应。

“臣领旨,今吐蕃东侵,益州危险,臣再请太上皇回京。”严武依旧不忘催促李隆基归京。

那中使却是连连摆手后退,生怕被严武击杀了,忙不迭就告辞而去。

接了旨,严武先是与高适商议。

“太上皇坚决不肯北归,我等驻扎于此,粮草也马上要告罄了。”高适道:“若领旨,是为社稷大义拒敌;若不领旨,强攻益州挟太上皇,往后世人如何看待我等不提,也未必能胜啊。”

严武没说什么,心里想的却是若姜亥得到的消息是可以挟持太上皇,他便动手。

之后,他们转到后方的帐里去见姜亥,只见姜亥刚把薛白的秘信放在火上烧了,正低头看着手指上的火苗,把灰烬都捏碎。

“瞒我?”

严武神色冷峻的脸哼了一声,把手里的圣旨丢给姜亥,道:“我却无甚好瞒你的,自己看吧。”

姜亥接过旨意看过,只是咧了咧嘴,他常年做出这种满不在乎的表情,导致脸都有些歪了,显得十分凶悍难缠。可这次,他说的话却是正气凛然。

“既然国家有难,吐蕃犯边,就请严将军去防备吐蕃吧。”

“说反话?”严武问道。

“不。”姜亥昂然道:“我是陇右兵,当然不会让吐蕃犯我大唐!”

严武虽有些犹豫是否动兵,但更想押注在长安朝廷这边,立下迎回太上皇的大功,遂问道:“雍王是如何说的?可是另委他人?”

“雍王说,迎回太上皇是为了大义之名,那在此吐蕃兴兵之际,又岂可弃大义之实,而只徒虚名?严将军先做好秋防,不急。”

“好吧。”

严武转头看向高适,让他去安排起营,待高适走后,他才对姜亥道:“高三十五虽是雍王旧识,可性格古板,有书生之迂气。姜将军若有不便与他说的,此事可与我说了。”

姜亥嘿嘿一笑,附到了严武耳边说起来。

“雍王已传信晓谕王天运、荔非元礼等人,圣人还加封了他们的官爵,命他们守备吐蕃。以你之能,与他们配合,很快就可击败吐蕃,必比太上皇预料中快得多。”

严武眉毛一挑。当年南诏之战,他还只是王忠嗣麾下一幕僚,而王天运、荔非元礼都已是大将,彼此也曾并肩作战,可如今他其实不太想他们来分他的功劳。

“对了,我听闻吐蕃再次裹挟了南诏叛乱了?”严武问道:“王将军、荔非将军不南下守着文川、方维、邛崃等地?”

“此事雍王已写信给郑回、崔光远询问,可太上皇阻在蜀郡,朝廷不好插手到南诏,你我先解决眼下之事吧。”姜亥道。

“眼下之事?”

姜亥小声道:“击败吐蕃,你们可并肩作战,但之后劫持太上皇,却只有伱我能办了。”

“好。”严武不愧是狠人,如此大事,面不改色。

“你击败吐蕃时,多留些吐蕃的衣甲旗帜,以少数心腹奔袭行宫。到时,太上皇以为吐蕃人杀至必然出奔。”

“趁他出奔,我们便保护他回长安。”

“不错。”姜亥道:“如此,既完成了对吐蕃的秋防大事,又不至于担负挟持太上皇的骂名,还立下了护驾之功,岂非是一举三得。”

严武点点头,心想无旁人敢劫持太上皇,这大功只能是自己来立了。

~~

很快,严武领兵西去柘州防吐蕃,姜亥则领着数十精锐心腹悄然往益州,探查地形、收买官兵,为到时护送太上皇北归做准备。

到了益州之后,他每日收集情报,听到最多的就是百姓骂卢杞。

这一年卢杞才三十多岁,因他父亲卢奕死节留下的名望,他救驾的大功,被封为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步入宰相之列,并兼任户部侍郎、度支使、诸道盐铁转运使等职,位高权重如李林甫、杨国忠,却比他们得势时还要年轻。

姜亥仿佛回到了天宝年间的长安,益州城看似繁华锦绣、歌舞升平,实则贪官污吏横行。

每天,益州街头都有被捉拿的商贾、百姓,都有被抄没的人家。禁军横行征税,常常闯入民宅数宅中的间架,太多人交不起间架税,他们就带着枷栲捕人。

姜亥是扮成商贾入城的,不知为何,才待了七日便遇到了禁军搜查,他本以为是自己身份泄露了。结果却是来收他的除陌税,他也不知是什么,总之是清点了他带的货物,抽走了二成的钱。

后来,姜亥才知道,他竟是被别的商贾给举报了。除了缴纳除陌税,举报他的人能得的一千赏钱也是由他来出。

“晦气。”

总之,卢杞以这些丰富的手段在太上皇面前展示了他堪比杨慎矜、王鉷、李林甫、杨国忠等人的敛财之能。这使得姜亥很担心,没等到严武归来,他已经无法在益州立足了。

世事常常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发生,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过了一段时日,就在姜亥数着严武快要回来的时候,益州忽然爆发了一场叛乱,打乱了他的计划。

那是中秋节的前一天,益州是个大晴天,秋高气爽。

锦里西大街却发生了一桩命案,乃是一队禁军在征税时起了冲突,其中一个年轻的禁军士卒因没能完成军令,被校将勒令拿出二十匹绸缎来赔罪。

“这狗皮我不披了还不行吗?!”

“大胆,你敢口出狂言,指斥乘舆?!”

“我不吃你们关中将门这一套,我应召以来,一文饷钱没见到,却给你们纳了多少迁居的仪钱……”

“啪!”

鞭子狠狠挥下,那禁军的校将大怒,下令道:“给我教训他!”

于是旁的禁军纷纷上去动手,终于出了意外。

“将军,不好了,他……死了。”

“什么?”

“打死人了!”

消息传开,禁军中很快出现了混乱。

“娘的,他们招募我等就是为了榨干我等的家产,郭二死了,我等还能坐以待毙吗?!”

“怎么办?”

“我有办法!”

于是,被卢杞征发为兵不久的蜀郡子弟们纷纷大怒……跑回家中告状。

~~

“什么?”

听到儿子死讯之时,郭千仞正在打骨牌。

他手里的牌还没放下,人已经懵住了。

他让儿子去当禁军本是想守住这一点家产,可这些日子以来,间架税没少交,还为了儿子能升迁打点了许多钱进去,没想到,终成了一场空。

“啪!”

突然一声响,却是坐在郭千仞对面的一人已拍案而起,此人正是他的旧部贾秀。贾秀因家人被掳,早有不满,当即语出惊人。

“如此朝廷,何不反了它?!”

郭千仞一个激灵,想到自己今日还是益州官兵,明日反而因儿子的死而被牵连,那些禁军将领可不会管他是不是苦主。

他遂一咬牙,当即道:“反了!”

这个益州城旧有的守备官原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他都没敢想过自己登高一呼能聚集起几个人,伤得到太上皇分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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