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伶牙俐齿

曹睿循着声音向内看了一眼,书房正中并无旁人,而在东侧有一小门,那句来自少女的悦耳问候,就是从门后传来的。

王肃面露尴尬之色:“陛下,书房内间之人是臣长女,唤作元姬。”

“臣女幼时便能读书,八岁通《诗》《论语》,如今将要十五岁了,她的才学比臣的寻常学生还要好些。因其喜好读书,臣也准了她随时入臣书房。”

曹睿从容点头:“朕看到方才王卿提到书房时犹豫了一下,应是不确定你家女公子是否在书房中吧?”

“陛下圣明。”王肃答道:“臣唤她出来觐见陛下。”

曹睿没有回答,也没阻拦,而是自顾自的坐到了书房中的主位上去了。八名散骑也如同寻常一般分列于屋内两旁。

隐约听到王肃在内里嘱咐了几句后,王肃便领着女儿从内间出来。

“民女王元姬拜见陛下。”王元姬恭敬的大礼参拜。

“平身吧。”曹睿随意的挥了挥手。

王元姬怯生生的站了起来,微微低头,束手站到了自家父亲身后。

王肃面孔生得古板,与其父王朗仿佛,打眼一看就是那种标准的儒者形象。而王元姬却与王肃的风格不同,五官玲珑精致,眉眼柔和,虽未长开,但也能看出是一个美人坯子了。

“既然元姬也如王卿一般博学,就留在此处听朕与你一同说话吧。”曹睿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王卿坐吧。”

“遵旨。”王肃应道。

此时王肃府中的书房之内,曹睿坐在桌案后宛如主人,王肃小心的坐在椅边上,王元姬束手侍立在父亲身侧,而八名散骑在书房两旁。

曹睿缓缓说道:“王卿,朕今日与散骑侍郎们从北宫步行而来,路上和逌问了朕一个问题。”

“子期,与王卿重复一遍。”

“遵旨。”和逌又朝王肃拱了拱手:“王公,在下所问之事乃是与大魏各地刺史相关……”

方才在经过铜驼大街时,和逌问的慌张,可眼下却变得从容了许多。随着和逌逻辑清晰的介绍之后,王肃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又严肃了起来。

曹睿笑道:“朕当时告诉子期此事朕无法解决。王卿有法子解决吗?”

王肃应道:“连陛下都无法,臣亦无法。”

由于不是直接向皇帝提问,和逌的胆子也大了些:“还望王公点拨一二。”

“陛下?”王肃带着询问的目光,朝着皇帝看了一眼。

“由你来说吧,朕歇一歇。”曹睿挥了挥手。

王肃也不再犹豫:“子期,你今日所问之事,一为当今各州刺史缺乏朝廷监察,二为各地刺史掌握行政之权,是也不是?”

“是。在下所问就是这两项。”和逌答道。

王肃又看向了夏侯玄:“我先问太初一句,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

夏侯玄不敢怠慢,沉思了许久之后,拱手回复道:“王公,若论及寻常之人,在下相信人性本善。但若论及治政之事,应以法家之道为主、儒家义理为辅。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当以荀子人性本恶来论。”

“今日臣便解惑吧。”王肃轻笑一声,似在对皇帝说话,又紧接着问向夏侯玄:“既然人性本恶,刺史制度又是如何因为人性而逐渐停滞的呢?”

夏侯玄也是博学善识、心思玲珑之人,没耽误很久便开口应道:

“郡县官员贪鄙无能或者治政不善,朝廷派出刺史巡抚地方,以求纠正。刺史只纠错而不能助力,郡县官员长久以来必然生怨,以致刺史巡视效力渐小,朝廷为了避免这种州郡自发的抵抗,便要增加刺史之权。”

“长此以往,刺史愈加权重,官属人员也愈来愈多,最终获得地方实权,成为一种新的治政官属,位居郡县之上。而如今的大魏则是在朝廷的层面之上,承认了刺史权责的变化,故而刺史权力愈发增大。”

王肃笑道:“太初所言是从朝廷与州郡二元的角度来论,但从这一点来说,还能再引伸出许多。”

“子期。”王肃又朝着和逌问道:“既然朝廷缺乏巡视刺史之人,那朝廷要再派御史巡视地方吗?御史巡视刺史?”

和逌微微低头,犹豫了许久之后,拱手说道:“王公,在下不知。”

“无妨,”王肃又看向夏侯玄:“太初以为如何?”

曹睿倚在王肃的书椅上,好整以暇的看着王肃与自己的散骑们讲解政治。王肃与和逌、夏侯玄两位年轻人的对话,倒是有几分孔夫子‘循循善诱’的风采了。

只不过曹睿方才瞥见,就在和逌犹豫之时,站在王肃身侧的王元姬似乎也有话要说。

夏侯玄纠结了许久,朝着王肃拱手应道:“王公,在下与和子期一般不知该如何处置。按照在下与王公方才之语,刺史渐渐转为地方行政之官,倘若派了御史巡视,那便是再多设了一层刺史,说不得还是会转为地方官。但若不派御史,倒也失了监察之意……”

“元姬。”曹睿突然指了指王肃身边侍立之人:“朕看你有话欲说,对此事可有见解?”

王元姬还是有些发怯,小声答道:“朝廷大政,民女不敢置喙。”

“无妨,朕准了。”曹睿道:“夏侯太初之语对还是不对?”

王元姬又抬眼看了看父亲,得到王肃支持的眼神之后,随即答道:

“民女以为这位夏侯侍郎所言甚谬。”

夏侯玄愕然,直直盯着王元姬的面孔。

王元姬鼓起勇气说道:“朝廷制度,民女也略知一二。汉时诸帝不理政事,将国事委派给宦官与外戚,以致朝纲不振、治政无能,故而刺史监察地方甚为紧要。”

“而如今的大魏有圣君在位,众正盈朝、内外有度,上行下效国事不至荒废。各地刺史也都是忠贞贤能之人,得到天子信重,又何必多此一举,因而纠结呢?”

“民女以为,可以派御史巡视,但不需要再将其如同刺史一般了!”

“哈哈哈哈。”曹睿轻笑了几声之后,又故意板起脸来看向了夏侯玄:“太初!你又有何言语?”

夏侯玄脸色微红,却不知是看王元姬看的,还是因自己之语被王元姬怼回而生了恼怒之感,拱手答道:

“这位女公子,方才王公也与我说了人心本恶之论。若不常设制度监察,岂不让各地刺史渐渐权重而尾大不掉?在下窃以为女公子方才言论不妥!”

王元姬伶牙俐齿了起来,下巴微微扬起一丝弧度,明亮的眼神与夏侯玄对视几瞬:

“大魏自有圣君在朝,治政有能,何须担心这些?”

待王元姬这句话说出口后,非但曹睿继续笑着,就连王肃的嘴角都起了一丝弧度,明显是在强忍着笑意。

当然,屋内站立着的诸位散骑是不敢有半分表情的。他们的位子还没有到这种高度。

“女公子所言有理,但在下并不赞同。”夏侯玄倒也坚持了起来。

王肃笑着打断了二人,伸出了两根手指:“其实子期与太初只想到了一个层面,那就是刺史逐渐侵夺地方之权。但此事并非刺史一事,而是两事。”

“两事?”夏侯玄与和逌同时反问,王元姬也有些不解的看向父亲的侧脸。

王肃缓缓说道:“其一,刺史从巡视机构实际掌握行政之权。其二,还有内外朝轮换之制。”

曹睿坐在书桌后赞同般的说道:“朕等的就是王卿这句话。”

“是。”王肃朝着皇帝拱了拱手,又接着对夏侯玄、和逌二人说道:

“历来都是以忠臣、能臣治理天下,刺史固然权重,但当今天子可以一言贬斥、一言擢升,非复汉时昏庸腐朽之态。如今刺史又往往是从侍中、尚书这种内朝熟悉的官员转任,一时无虞。若出了事端,一纸诏书便可更换刺史。”

“这便是小女方才所说‘圣君在朝’之意了。”

王元姬听得有些呆住了,她方才似乎也没想到这么远。自家父亲怎么这么会说话?(本章完)

第608章 约为婚姻

曹睿略带赞许的点了点头:“王卿治学有方。身为大儒,仅仅钻研于经义是不行的,还要对朝政、对国家有益处。”

“子期。”曹睿看向和逌。

“臣在。”和逌拱手应道。

曹睿道:“朕之所以与你说一千年之内都难以做到,就是因为这世上终究是用人来治政。”

“方才王子雍说了两点,一为朝廷巡视之职转为实权,二为朝廷官员与地方官员的轮换。其实不止朝中与地方,就连这都城之中,也存在权责不断迭代的过程,比如汉时丞相统领公卿主持朝政,而后朝廷渐渐罢了丞相,以管理文牍之尚书负责行政。总而言之,常常都是天子近臣向外替换执政之官署。”

就在曹睿说着之时,王肃若有所思的低头想着,散骑常侍们也都在认真聆听着。

并非所有人都有机会听皇帝阐述权力之事。他们并不愿错过这次聆听皇帝心思的机会。

而王元姬却偷偷瞄了一眼皇帝的神情,平静之中满是笃定,声音不大却从容威严,与自家父亲讲学之时全然是两种不同的状态。

曹睿继续说道:“朕现在再为你们补上第三点,那便是朝廷与地方争夺权力之事,汉末乱局不正是这般吗?只要还是用儒法并举的路子治理国家,就定然不会跳出这三点来。若朕说得再大一些,这天下不也正是治世、乱世的循环往复吗?”

“就如武帝建立霸府平定北方,文帝承继武帝威德肇建基业,朕又挥父祖余烈有志于混一天下。倘若朕统一天下之后,内无隐忧、外无强敌,朕或者以后的什么皇帝说不得也要文恬武嬉,以致于朝中上下渐渐鲁钝贪蔽,侵凌百姓以至于烽烟四起,逃不掉的。”

曹睿话音未落,王肃从座椅上霍然站起,朝着曹睿正色说道:

“陛下言重了!”

“大魏初立不过十年,建安、黄初乃至如今的太和年间,朝中上下所做之事无非两件:清除汉时积弊和强兵富国。自太和元年以来,陛下以至圣至明之姿统领天下,大魏气象与此前的四百年截然不同,又何谈‘逃不掉’呢?”

曹睿微微一笑,却在笑的同时叹了一声:“要暂时解决这种问题,还真得依靠‘圣君在朝’这四个字,靠着皇帝的圣明来把控天下。惟愿朕其后的大魏皇帝们,才德都能在中人之上,那朕就足够满意了。”

这是在王肃的书房里谈话,若是寻常官员听到皇帝与王肃、夏侯玄、和逌等人对谈,只会觉得这些人闲得没事情做,在这空谈朝政,就如洛中士子们此前驳斥的‘谈玄’一般。

王肃作为年轻的学术宗师,对于这种政治和制度话题的敏感性是非常人能及的。

王肃拱手说道:“禀陛下,臣方才听了陛下之言,却也想起何邵公之语了。”

“何休?”曹睿想了几瞬问道。

“正是何休。”王肃说道:“何休精研今文经学,著有《春秋公羊解诂》。洛中曾称何休为‘学海’,与郑玄‘经神’之称同列。”

曹睿:“朕只知此人学说夙来与郑玄针锋相对,而王卿不直郑玄,却因此而推崇何休罢了。”

王肃解释道:“臣非郑玄之故推崇何休,而是此人学说的确有理。何邵公将世间治乱兴衰分为三世:衰乱世、升平世和太平世,循环往复,周、秦、汉、魏皆是这般,称为三世说。”

“若按照何邵公之论,汉末自桓灵之时正是衰乱世,武帝建立基业之后为升平世,如今亦为升平世。而太平世要到一统天下之后方能算数。”

“三世说?”曹睿显然被王肃之语惊讶到了:“竟还有如此学说?朕倒是初次听闻。”

关于这种治乱循环的例子,曹睿脑中还有许多,只不过无从讲起。至于什么‘历史周期律’的解决,在当下又是无解的问题,曹睿甚至都无兴趣对王肃等人提起。

王肃道:“若陛下有兴趣,臣愿慢慢为陛下介绍。”

“好。”曹睿只是笑笑,站起身来说道:“朕今日到王卿家中一叙,也也该回返北宫了。”

说罢,曹睿也不停留,自顾自的朝外走去。

王肃躬身一礼:“臣为侍中,请陛下准臣随侍左右,同返北宫。”

“正应如此。”曹睿从容说道。

走到门口之时,曹睿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身看向王肃:

“朕此前曾听说过一桩事情。司空欲要以其次子司马昭与王卿家中结亲?”

王肃微微意动,坦然应下了此事:“禀陛下,确有此事。此前司空长子司马师与太初之妹夏侯徽完婚之时,臣先父与臣同至司空府邸观礼,并在司空府中饮宴多时。”

“待到酒宴结束、宾客逐渐离去之时,司空在府门处与臣说了此事。臣回到家中与臣先父叙谈,本欲应下。不过数日之后,臣先父请司空入府详谈,却被司空拒绝了,显然便是反悔了。此后臣先父和臣再也未与司空谈过此事。”

曹睿当然明白,毕竟就是他本人敲打了几番司马懿,才导致了这般结果。

曹睿又上下打量了王元姬几眼:“那元姬可有婚约在身?”

王肃迟疑了几瞬,而夏侯玄又与和逌对视了一眼,又觉得陛下今日奇怪了。

王肃虽有百般心思,还是没敢多停顿,即刻答道:“禀陛下,臣女尚未有婚约。不知陛下是……?”

东海王氏作为大魏顶级士族,家中子女的婚姻并不仅仅是婚姻本身,更代表着家族之间的合纵连横。

在汉时以及大魏,世家大族之女并不忌讳互相婚配,本就是寻常之事。董昭与司马芝之前的亲属关系就是一例。

就拿王肃自己家来说,王肃母亲出身弘农杨氏,王肃本人的妻子出身泰山羊氏。

不知陛下是否是对我家元姬有意?

王肃心中暗自纠结,却不料对面的皇帝笑了起来。

曹睿朗声笑道:“既然如此,朕今日就做个媒人吧。”

“夏侯玄!”曹睿突然转头看向了低头立着的这位散骑侍郎。

“臣在。”夏侯玄连忙应道。

“过来。”

夏侯玄不敢怠慢,小步走到曹睿身前,躬身一礼。

“王卿,”曹睿一边拍了拍夏侯玄的肩膀,一边看向王肃,笑着说道:“故征南大将军夏侯伯仁的儿子,大将军的外甥,朕的散骑侍郎,又有昌陵乡侯之爵在身。”

“如此少年,配你家元姬如何?这可是朕第一次给人做媒!”

纵以王肃之智谋学识,在面对涉及自家亲女婚事的时候,还是起了几丝恍惚之感。

王肃站在原地沉默不语,曹睿也笑着没有说话,而夏侯玄初次遇到这等事情,也在一旁呆立了起来。

片刻之后,王肃长吸了一口气,似乎是下定决心了一般,转头看向自己身后的女儿。而王元姬却早已羞涩而不敢言,低头掩面以作遮蔽了。

只是略略一眼,王肃就明白自家女儿的心意了。自家女儿与寻常女子并不相通,乃是一等一的聪慧。若她对夏侯玄稍有不满,定会给自己暗示、乃至于明示的,绝不至于像这样将自己面孔藏在袖中,羞涩不言!(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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