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贾珩:我就是看看项链

此刻,夜凉如水,月华如霜,庭院中西南角的一棵梧桐树在凉风中树影婆娑,发出的沙沙声音穿过雕花轩窗,从缝隙中挤入垂落的帏幔,响起在榻中辗转反侧的少女耳畔,无比清晰。

先前,元春从鹿鸣轩一路跑开,在抱琴的侍奉下,洗去一身香汗,此刻已经躺在床榻上,只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少女闭眸假寐,不由在床上翻了个身,一条如莲藕雪白的胳膊,顿时探出锦被之外,将半边儿珠圆玉润的脸蛋儿就贴在锦被上,高几上的一盏烛台,隔着帏幔之间的缝隙,透进床榻中。

云堆翠髻之下,是一张丰润、雍美的玉容,雪肩上两条细绳绕至颈后,将兰色刺绣荷花的小衣系起一个蝴蝶结。

精致如玉的锁骨下,两轮盈月在时而均匀,时而稍稍急促的呼吸中,好似于雾霭中时隐时现。

元春微微睁开眼眸,般般入画的脸上现着出神之色,粉唇微微抿着,芳心时喜时忧。

“珩弟他和公主殿下,还真是如他所言,情投意合,心有灵犀。”元春思忖着,雪腻脸颊渐渐浮起醉人的酡红。

只是……都不嫌脏吗?

由于方才的一幕幕冲击实在太过强烈,这会儿少女就觉心慌意乱,周身滚烫,雪颜玉肤滚烫似火。

还有,珩弟和长公主说着就提起了自己,珩弟似有什么反应?就被晋阳长公主说着就有此心?

元春心头涌过疑惑,而在辗转反侧时,忽地,屋外似传来抱琴与一道魂牵梦萦的熟悉声音对话,芳心不由一跳。

珩弟,他这时候不陪着殿下,过来寻她做什么?

彼时,厢房廊檐之下,抱琴正抱着元春洗澡换下的裙裳,打算去搓洗。

作为元春的大丫鬟,日常内衣都是抱琴帮着清洗。

正这般胡思乱想之时,忽而抬眸见到立于庭前的少年,青衫直裰,月光笼面,往日清绝的气质为柔和取代一些,不由一惊,凝眸问道:“珩大爷,这般晚了,你怎么过来了?”

“过来看看,大姐姐这会儿睡下了?”贾珩点了点头,温声问道。

抱琴将衣服往怀里收了收,柔声道:“姑娘刚刚才沐浴完,这才睡下。”

贾珩看了一眼里厢隐隐透着的一小团光亮,道:“那明天我再过来罢,让大姐姐好好歇息。”

原也是过来和元春说几句,既她已安寝,就不好打扰,让她睡个好觉罢。

只是,转念想起晌午时,元春提及的「辗转反侧,寤寐思服」,心头也有几分欣然。

说着,举步欲走,然而就在这时,屋内却听到一道咳嗽声,继而是元春水流沁润碎玉的声音,“抱琴,我渴了,给我倒杯茶。”

少女声音柔软依旧,只是若留心去听,仍可捕捉到一些颤抖心绪的流露。

贾珩面色顿了顿,心头就有几分古怪。

渴了?

倒也不知是口渴还是心渴。

方才偷看的倒是目不转睛,聚精会神的。

毕竟也是二十多岁的大姑娘了。

“珩大爷,外间冷,不妨先进去喝杯茶?”抱琴见此,连忙应了一声,而后伸手相邀道。

贾珩点了点头,随着抱琴挑帘进得里间,这会儿因屋内主人已睡下,原本明亮煌煌的四盏灯火,只余一盏,故而光线就略都昏暗。

小厅高几与两侧的楠木交椅都投下一团团高低不同的暗影,就连中堂正中悬着的一幅美人仕女图,那淡如云烟的眉眼,都朦胧不清,也好似睡着了一般。

贾珩目光转而看向竹木图绘天女散花的六扇屏风,对着帏幔放下的里厢房,唤了一声,问道:“大姐姐,还没歇着呢?”

里间赫然有着亮光。

说着,转眸看向正提着茶壶斟茶的抱琴,轻声道:“抱琴你先忙着,这茶我端过去罢都。”

倒没有什么扭捏的故作姿态。

经晌午一事,他和元春现在几与情侣也没什么两样了,当然当着外人,比如王夫人的面,还是要避讳着。

抱琴也没在意,将两盏茶盅递给贾珩,转身去抱着一堆裙裳去洗衣服去了。

厢房之内,元春已披上外裳,伸出纤纤玉手将一侧帏幔以金钩挂起,哪怕明知外间就是贾珩,心头仍有些娇羞不胜。

方才也不知怎么了,听到他要走,突然就鬼使神差地唤了抱琴一声。

无非是让他听到而已,似希望过来看看。

这般想着,听着熟悉的跫音响起,抬眸之间,已见青衫直裰,身形颀立的少年,徐步进来,手中分明端着两盏茶盅。

“抱琴这丫头平时偷懒,让珩弟忙着了。”元春伸手系着衣襟前的蝴蝶盘扣,撑起身子,嗔怪说道。

贾珩笑了笑道:“没事儿,又不是什么重活,再说我也该伺候一下大姐姐。”

说着,近得前来,将茶盅递给元春。

元春玉容怔了下,芳心一跳,竟忘了去接茶盅。

什么伺候,伺候……她?

方才她在窗扉之畔,见着殿下说让珩弟伺候她,然后伺候就是那般伺候……

呀,她都在想什么呀?

贾珩落座下来,温声道:“大姐姐不用穿鞋起来了,别再着凉了。”

看着元春已掀开被子,一只嫩白如荷菱的玉足从被子中探出。

元春被贾珩目光打量的有些不自在,连忙将脚收回,“嗯”了一声,伸手接过茶盅,低头呷了一口,莹彻如玉的肌肤,已是玉颜生晕,明媚如桃蕊。

此刻,还为方才那一声咳嗽而羞,欲盖弥彰道:“今个儿的菜肴有些咸了,就有些渴。”

说者无心,听者有心,贾珩闻言,手中的茶盅盖碗不由“哒”了一声,面色顿了顿,抬眸看了一眼元春,也啜了一口茶。

这会儿他也有些渴了。

如果不是知道元春不明就里,几以为方才是在调笑自己。

元春这时小口喝着枫露茶,只是美眸不时抬起,偷瞧着那少年,不知何时,杯中温茶已为之一空。

“大姐姐。”贾珩放下茶盅,也顺势接过元春手中的茶盅,将其放到一旁的小几上,顺势坐在元春的床榻上。

“珩弟……”元春见此,心头下意识一慌,螓首转过一旁,略有些慌乱地向里间坐坐。

他这时候坐过来做什么?

忽而这时,就觉自家纤纤玉手被人握住,放在温热的掌心,轻轻抚着。

贾珩笑了笑,顺势一带,将元春拥入怀里,低声道:“大姐姐方才也见着了,我上次没有骗大姐姐罢?”

元春闻言,心头一跳,玉容染绯,将螓首靠在贾珩心口上,嗫嚅道:“珩弟,你……伱和长公主殿下也不能太放纵了。”

这往日殷殷关切的话语,此刻却有几分说不出的别扭。

贾珩轻声道:“我会的,只是大姐姐呢?”

“我……我又怎么了?”元春闻听此言,心头一颤,几乎有些羞恼说道。

贾珩低头看着那张丰润、粉腻的脸蛋儿,低声道:“大姐姐,听墙角可不是个好习惯。”

元春心头一跳,低声道:“谁……听墙角了,我是关心你,你们也太荒唐了,还有你们自己胡闹,刚才……偏偏提我做什么?”

后面的声音,几乎细弱不可闻。

“关心我吗?”贾珩喃喃说着,低声道:“大姐姐,咱们的事儿,好像被公主殿下怀疑了。”

“这……”元春心头一惊,忙道:“其实上次她问我,我没承认,珩弟你也别告诉殿下,终归有些不好。”

贾珩“嗯”了一声,说道:“她上次怎么说的?”

“她……你别问了。”元春心头有些羞,嗔道。

贾珩看着娇羞不胜的元春,目光微顿。

元春柔声道:“珩弟,唔……”

未等开口,却见暗影凑近,那温软、恣睢的气息扑面而来。

然而却顾不得想这些,没有多久,肆无忌惮的侵袭,直抵而来。

少女弯弯睫毛微微颤抖,掩下一丛阴影,玉颜染成一团红霞。

双手轻轻环着贾珩的肩头,便利其事。

过了一会儿,就在元春娇躯瘫软,依偎在贾珩怀中时,忽觉自家衣裳有异,芳心不由一惊,阖着美眸睁开一线,声音微颤道:“珩弟,我……”

“大姐姐,我看看上次送你的玉虎项链。”贾珩附在元春耳畔,低声说道。

其实并不打算就此转场,开启第二话。

他还是想给愿意没名没份跟着他的大姐姐更多的温情,而非单纯的情欲。

嗯,当然,这会儿是不是贤者时间作祟,还有待时间观察。

“呀?玉虎项链?”元春容色愣了下,分明有些不明所以。

玉虎项链,她睡前已收起来,这时候看什么?

因为讶异,樱桃小口张着,芙蓉玉面两侧粉腻的脸颊就愈见粉嘟嘟,旋即明白过来,心头大羞。

贾珩伸手解着蝴蝶盘扣,借着灯火而照。

元春此刻如遭雷殛,将螓首转至一旁,玉颜酡红,腻哼一声道:“珩弟,别……”

贾珩道:“大姐姐,我就是看看项链。”

元春忍着难抑的羞意,声若蚊蝇地“嗯”了一声,然而忽觉心头一动。

不是看看吗?

这怎么?

过了一会儿,贾珩拥住几不能自持的元春。

而后……低声道:“大姐姐,等明天随长公主去西山别苑,你也过去看看,说来你出宫以后,还未怎么在外走走的吧?”

元春美眸垂下,忍着羞意,颤声道:“出宫后,没怎么出去过。”

贾珩道:“打小就进宫,伺候着那些贵人,对皇宫,大姐姐也不敢多看一眼的,现在出了宫,倒可以多出去走走。”

其实想想,元春几乎是为贾家而活,幼而入宫,用青春为贾家延续富贵,

“去哪儿都没什么的。”元春柔声说着。

“就是想和大姐姐多转转。”贾珩去了鞋子,顺势掀开被子,与元春一同躺在床上,靠在引枕上,鼻翼间的暖香浮动,揽过元春的香肩,温声道:“如果我南下整顿盐务,大姐姐随我一同去金陵转转如何?”

“去金陵?”元春正自为贾珩上了床榻惊着,闻言,忙转过了脸,讶异问道。

贾珩道:“朝廷虽已派一位阁臣南下巡盐,但据我估计,难收其功不说,反而还可能大加剧党争,那时,圣上多半是要派我南下整顿盐务,那时我租一条船,大姐姐前往金陵在老宅里住段时日,也省得在京里,我照顾不到。”

元春闻言,心头欣喜,面色悦然道:“我就小时候去过一次金陵,好多年没去过了。”

说着,柔声道:“珩弟是担心母亲在我亲事上再起波折吧?”

贾珩道:“有一些,但不全是,还是想让大姐姐多看看这南国风光,如在京城也无法与大姐姐一起出去游玩。”

元春玉容嫣然,芳心涌起阵阵甜蜜,欣喜道:“好呀。”

说话间,将螓首埋在贾珩的心头。

只要她这辈子能跟着珩弟,去哪儿都行的。

两个人耳鬓厮磨了一会儿,贾珩伸手捏了下元春的脸蛋儿,轻笑了下,说道:“好了,大姐姐,天色不早了,你也早些睡着,别辗转反侧了,以后咱们日子还长着呢。”

元春闻言,脸颊微红,轻轻“嗯”了一声,道:“珩弟去罢。”

翌日,天光大亮,天空一如碧洗,又是一个晴天。

贾珩领着锦衣府亲卫,护送着晋阳长公主前往忠顺王在西山别苑。

晓绿园

这座用尽七五之制的庄园,占地宏阔,荟萃苏州园林之纤巧,廊桥亭阁,阆苑琼楼,雕梁画栋,可谓匠心独运,美轮美奂。

贾珩护送着长公主的马车来到庄园门口,等候多时的北镇抚司掌刑千户季羽,领着一应锦衣将校,拱手禀告道:“都督,已着人搜检庄园,寻找隐匿赃银。”

在对外的名义宣传中,就是忠顺王府的府库银子不够填补贪墨亏空,就要寻找其他赃银。

贾珩点了点头,问道:“周顺等一干案犯,可招供了?”

季羽道:“回都督,那周顺受刑不过,已将皇陵贪墨弊案细情道出,卫中经历司已录取口供,待汇总其他钦犯供词,就可装订成册。”

周顺曾对内务府营造司郎中罗承望说,如是落在诏狱之中,自杀而不为忠顺王找麻烦,但自己却没有撑过两天,就供认不讳。

当然,也是因为忠顺王被废为庶人的消息传入诏狱,让相关钦犯彻底失了侥幸之心。

而锦衣府的刑吏,昨晚几乎是连夜突审,这般多的官吏,不可能各个都是面对酷刑而无动于衷,就有不少招供。

贾珩沉声道:“汇总卷宗,明日朝会,本官要一并奏陈,恭敬圣裁。”

明日就是朔望一日的大朝,百官群聚大明宫含元殿,势必要议处皇陵贪腐一案相关钦犯。

不管是对忠顺王的盖棺定论,抑或是对工部、内务府相关官吏的处置,甚至是内阁阁臣赵翼的去留,都要在朝会上提起,他必须事先准备齐全证据。

这时候,怜雪近前,柔声唤道:“贾都督,殿下有召。”

贾珩应了一声,然后看向季羽道:“让人搜检着晓绿园,着重在地窖、池塘,假山、夹墙,对了,去问问营造司郎中罗承望和忠顺王府长史周顺,他们应该了解内情。”

季羽拱手应是,然后吩咐着人去忙碌。

后院,一间题着青庵草堂匾额的轩室内,晋阳长公主一身淡黄色长裙,头戴凤钗,立身在墙前,看着悬挂的一幅幅书画,轻笑道:“贾都督,你看,这里挂着不少前朝书画大家的真迹,仅仅是这些字画,就价值连城,一价难寻,你看看。”

忠顺王平日也是附庸风雅,从后院中的杨妃是江南才女出身,就可见其性情爱好。

这也是藩王勋贵的爱好,后世谓之“雅贪”,哪怕是贾赦,也爱收藏一些古董字画以及扇子,不仅仅是装点门面,而是真的喜欢。

贾珩道:“将这些东西折价,看来数千万两的银子还是有的。”

“这些不少都是崇平三年兴大狱时,抄没江南犯官的家资财货,为其占为己有,中饱私囊。”晋阳长公主弯弯秀眉下,凤眸见着清冷之色,幽声说道。

贾珩闻言,道:“登记造册。””

在他那个时空,清廷抄家,对古董字画、物件玉器等动产,一般都是由崇文门税关变卖成银,收入内务府广储司。

(本章完)

第509章 云园虽好,非久居之乡?(求保底月

晓绿园

贾珩与晋阳长公主在青庵草堂,观赏着一幅幅前朝书画大家的字画,闲聊了一会儿,而后前往一座依湖而建,杨柳环绕的阁楼,黑底桐漆匾额上题着「揽月阁」三个金色大字。

阁楼高有五层,飞檐斗拱,此刻贾珩与晋阳长公主一路拾阶而上,登上五层。

扶栏眺望,目光穿过葱郁笼烟的柳树,俯瞰整个园子,将满园景致尽收眼底。

说来这样的阁楼,宁国府也有一座,名为登仙阁。

“贾都督,你不是想要买园子吗?这园子刚新建,巍然纤丽,独居匠心,要不就此卖给你?”晋阳长公主将盈盈如水的目光,从远处碧波荡漾的湖面上收回,转眸看向贾珩,轻笑说道。

贾珩凝了凝眉,提醒道:“殿下,这园子乃采亲王之制,臣若居住,有些僭越了。”

虽宅邸、园林规制到立国百年的汉廷,好比老朱给商人定例不能穿绢帛一样,已然渐成具文。

修建园林,在苏杭之地的商贾就常有僭越之举,但于神京这等政治中心,在朝中为官,言行举止,都不得不谨慎。

不然,就成为言官弹劾的罪证,当然崇平帝初始不会追究,而将来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时,这些就不好说。

晋阳长公主凤眸清光闪了闪,暗道,看来他还记得她先前的提醒之言,遂轻笑一声,道:“你不说,本宫还真忘了,这园子就挂本宫名下罢,只是还需改个雅致一点儿的名字才是。”

贾珩抬眸看着芳姿明艳难言的丽人,静待其言。

晋阳长公主目光转而又眺望着远处,柔声道:“本宫在西山原也有一庄园,其名棠园,虽广阔奢丽不如,但清雅别致尤甚,本宫瞧着这座园子建于半山腰,如依远处而观,云雾缭绕,恍若仙境,不如就名「云园」如何?”

说着,心湖也涌起圈圈异样的涟漪。

昨晚还说着他金屋藏娇,她现在倒也算是“金屋藏骄”了罢。

贾珩面色微顿,低声念了念「云园」二字,点了点头,赞道:“云在青天水在瓶,云园的确好名字,殿下巧思。”

说着,不由偷瞧了一眼元春。

元春也是个才女,大观园就是其赐名。

天上人间诸景备,芳园应赐大观名。

而在省亲之时,将「天仙宝境」改为「省亲别墅」。

元春原本正垂手侍立着,不时偷瞧着那蟒袍少年,忽而觉得一道大有深意的目光投将过来,顾盼生辉的美眸连忙闪开,心头一跳。

珩弟他……偷看我做什么?

晋阳长公主轻笑一声,道:“伱放心,本宫也是要向内务府照原价购买,不会如旁人那般中饱私囊。”

贾珩看了一眼丽人,拱手道:“殿下品行,皎如日月,微臣自是佩服。”

元春见着二人一板一眼,执礼甚恭的模样,一时间生出荒谬的观感。

如以此而论,几乎以为昨天所见所闻,不过是一场梦境。

贾珩又与晋阳长公主随意闲聊着,眺望着园中亭台楼阁、假山水榭,及至半晌,明媚春光照耀于园林的草木山石,或影或亮,微风徐来,柳堤绿荫成浪,湖面波光粼粼,让人心旷神怡。

贾珩眺望着,也有几分出神。

暗道,如是夏天过来住一两个月,可谓颐养冲和,益寿延年。

中国古典园林就讲究一个迭石造山,凿池引泉,是为山水相宜,师法自然,廊桥亭阁,更是高低错落,一步一景。

所谓一步一景,就是除却高阁之上,在任何一个地方,讲究不能一眼看透山水草木,而是影影绰绰,犹抱琵琶半遮面。

“古之权贵,通于享乐不在今人之下,甚至更为风雅。”贾珩暗道。

他其实还好,喜而不溺,乐而不淫。

不说还没到“打了一辈子仗,该享受享受”的时候,就是再美的景致,拘泥于世方寸之间,终究有看腻的时候。

“想什么呢,贾都督。”晋阳长公主唤了一声,饶有兴致问道。

贾珩此刻恍然回神,眸光看向玉容嫣然的丽人,道:“殿下,只是一时为景色所吸引,没在想什么。”

“许是在想着,云园虽好,非久居之乡?”晋阳长公主凤眸晶莹流波,忽而幽幽说道。

贾珩:“……”

这般话里有话,又隐隐在内涵着谁?

好在,晋阳长公主似是无意间一说,并不执着,吩咐道:“贾都督陪本宫下去走走。”

贾珩又拱手应是。

元春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头荒谬错乱之感更甚,可不知为何,又有些……羡慕。

而后几人下了阁楼,沿着湖边儿走着,一块块儿奇形怪状的山石在河堤畔随意堆放着,柳树下可见一座八角四柱凉亭,内有石桌石凳等摆设,亭名“曲澜”。

至于湖面上则有一座水榭。

贾珩随着晋阳长公主沿着湖畔缓缓行着,身后女官、嬷嬷则在身后跟随着。

及至晌午,抄检园子的锦衣将校,则陆陆续续向贾珩汇总消息。

大体而言,在云园中虽然抄检了一些财货,但并没有找到所谓的窖藏金银。

八角凉亭中,贾珩与晋阳长公主交换了个眼色。

晋阳长公主清丽玉容上现出一抹冷意,丹唇轻启,柔声说道:“那就掘地三尺。”

贾珩沉吟道:“殿下不妨再等等锦衣府那边儿的信儿。”

他一早儿就让人给锦衣府的曲朗传信,让其询问罗承望,绿晓园中的密室或者地窖。

“也好。”晋阳长公主点了点头,这时,嬷嬷奉上香茗,二人品着香茗,等着消息。

说来也巧,就在这时,掌刑千户季羽来报,曲朗过来了。

贾珩离了凉亭,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来到月亮门洞处,见到了领着几个锦衣校尉恭候的曲朗,手中还拿着一份儿札子。

“曲镇抚,可问出来了?”贾珩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

曲朗拱手道:“大人,据罗承望所言,晓绿园为其监造,按着忠顺王的授意,共有着三处藏银地,齐芳轩、叠翠亭、凌云阁,另外周顺也说忠顺王在京中其他别苑的藏银之地,林林总总有着七八处之多。”

周长史作为忠顺王的心腹,对忠顺王的一些隐秘事知之甚深。

曲朗说着,将手中札子递来,其上记载着罗承望关于藏匿财货的口供,以及周顺的交待,上有指印画押,以示实证。

贾珩接过札子,低头阅览而罢,低声道:“按着这个去搜,将抄检财货列好一应清单,登记造册,明天朝会,本官这里要有一个大致数目。”

“是,大人。”曲朗闻言,拱手应是。

贾珩目送曲朗吩咐锦衣校尉前去忙碌,自己则转身回了湖畔,与晋阳长公主汇合,问道:“殿下,已寻到了藏银之地,咱们是在这儿等着消息,还是四下转转。”

晋阳长公主道:“还在这园子走走罢,这趟出来,原也是赏玩春景。”

因为锦衣校尉正在搜检,人多眼杂,二人需得保持着距离,只能装作贾珩护卫大汉长公主视察园林的模样。

贾珩出声应着,然后与一众嬷嬷、女官簇拥着晋阳长公主离了凉亭继续游览着园中春景,一路或是闲聊,或时观景,倒也惬意。

待到晌午时分,一行人重又来到湖畔。

“去水榭垂钓如何?”晋阳长公主轻声说着,似来了兴致,不等贾珩答应,就吩咐道:“怜雪,让人准备钓竿,本宫在这里钓会儿鱼。”

怜雪应命一声,吩咐着嬷嬷去了。

不多时,拿着两根竹竿,备好饵食,递给二人。

“给,贾都督。”晋阳长公主玉容浮起笑意,相邀道。

贾珩接过钓竿,抛入湖中,顿时湖面涟漪圈圈生出。

暗道,钓鱼佬绝不空军?

身后,一众嬷嬷、女官侍奉着茶水、点心。

……

……

就在贾珩领着锦衣府卫搜检忠顺王各处别苑的赃银时,此刻内缉事厂衙门外的青石板路上,忠顺王被一行番子押上一辆囚车。

这位老王已然换上囚服,这两天虽未用刑,但仅仅是废为庶人的处置,已让其面色灰败,憔悴无比。

大明宫内相戴权看着忠顺王,目光也有几分复杂。

昨日还是尊荣的天子长兄,如今却为阶下之囚,饶是见惯不少这等一朝失势的场景,仍不由生出感慨。

难道真是举头三尺真有神明,上苍的见不惯忠顺王爷欺瞒君父,这才降下地动,天谴有应,否则,何以偌大神京房屋倒塌不过寥寥十几间,偏偏将皇陵震塌?

需得按着圣意,将「人神共愤,天谴有应」的消息扩散出去。

“公公,奴婢这就押着人过去了。”领事内监,朝着正自思索的戴权拱手说道。

哪怕忠顺王被废为庶人,但毕竟还是天家血脉,仍有内缉事厂派人盯着劳作,如有疾患,还会延医问药,当然也不会容其在工地上偷懒。

“去吧,路上小心一些。”戴权叮嘱道。

那领事内监笑着应了,正要转身而去。

忽地,从街道远处传来一阵哒哒的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清晰传来。

戴权与那领事内监齐齐徇声望去,只见一辆八宝簪璎马车在一队队内着红袄,外罩玄色盔甲的护卫扈从下,驶得近前。

而打起的旗牌上,赫然书着“宗藩齐郡王”的字样。

忠顺王这时,也不由抬起了苍髯皓首,拢目细瞧着已从马车上踩着墩子,颤着一身肥肉下来的大胖子,心头微惊,唤道:“大侄子。”

齐郡王陈澄快行几步,近得前来,唤道:“伯父,可还好。”

忠顺王显然没想到陈澄过来看着自己,面色激动,伸出一双手,握住陈澄的手,道:“大侄子,王府情形如何?”

“伯父,王府现在为锦衣府卫看守了起来,现在正在抄检财货。”陈澄说着,然后对着戴权笑道:“戴内相,小王可否引伯父至马车上饮上一杯水酒送行?”

戴权诧异地打量了一眼齐郡王,笑了笑道:“王爷说的是什么话,王爷自然可以送行,只是引至马车,这……不如就在衙内送行,屋子也轩敞。”

不过,需要在内卫的盯视下。

齐郡王笑了笑道:“戴内相,虽说伯父已被皇爷爷废为庶人,但常言血浓于水,小王与自家伯父说着两句话,左右不过是天理伦常,也不妨碍什么吧?况且皇爷爷和父皇的旨意,也没有说不让小王给伯父水酒送行吧。”

这狗奴才,还不是瞧他失了势,这才狗眼看人低,要在以前,还不是笑脸相迎,早就给予方便。

而他这番话,哪怕是被传到皇爷爷耳中,纵然骂他几句,事后回想起来,也会在心底觉得他不避祸乱,至诚至性。

否则,亲人一个来送的都没有,也太不好看了。

见陈澄这话有些绵里藏针,戴权陪着笑道:“那王爷自便。”

说着,目送着陈澄领着忠顺王上了马车。

心头却生出一股冷意。

这些藩王,他是一个都开罪不得,不定那片云彩将来下了雨,虽以圣上之意,这齐郡王想来与大宝无缘,但也不好明面发生冲突。

事实上,身为崇平帝身旁的内相,齐楚二王交好还来不及,也不会轻易得罪,但戴权更不会贸然得罪二人。

这边厢,齐郡王搀扶着忠顺王进得马车车厢,马车车厢空间轩敞,内里放着一张小几,放着水酒和几样小菜。

二人一左一右坐将下来。

“伯父受苦了。”齐郡王提起酒壶,给忠顺王满上,几是眼圈发红,说道。

见得这一幕,忠顺王心绪复杂,叹气道:“大侄子,我倒没想到你竟来看我。”

虽知道王府亲眷几近“圈禁”,不可能过来,但如今只身上路,竟不见一人来送,仍有几分悲凉。

“伯父当年也是抱过小侄的,后来虽我开了府,与伯父往来不便,但伯父在我心头,一直是可敬的长辈。”陈澄说着,竟然目光湿润,哭道。

忠顺王见此,心头生出一股感动,叹道:“大侄子,我如今落得这番田地,哎,也帮不了你什么了。”

当初他掌管内务府时,因为揣测着圣意,自不敢在齐楚二王做出一毫一厘的偏向。

现在,没有想到,这个常常被他背后嘲笑肥猪的侄子冒着被吃挂落儿的风险,相送于他。

果然是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嗯,不对,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呐。

念及此处,不由拿起酒盅,喝了一口闷酒,酒气上涌,眼眶就有几分湿润,道:“大侄子,我早年看错了你啊。”

“伯父说的是哪里话,伯父以前对小侄也有不少照顾,小侄一直铭记于心。”陈澄见状,拿起蒲扇大的手,提起酒壶,又给忠顺王斟满了一杯。

忠顺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叹道:“你小子,有心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陈澄忽然愤愤说道:“伯父可知,那贾珩小儿这两天在伯父府上是何等耀武扬威,不可一世,我听说,这贾珩小儿竟然欺负着伯母还有锐儿堂弟。”

“竟有此事?”忠顺王猛地一砸酒盅,怒声道:“他这么敢?”

陈澄见此,暗道成了,又道:“伯父,他怎么不敢?他如今可受着父皇信重,伯父出事,听说整个荣国府都乐坏了,几是弹冠相庆,说伯父前不久看着他们的笑话,现在眼瞧着就遭了报应。”

这话自然是陈澄编的,虽然荣宁二府确实幸灾乐祸,但怎么可能逢人就说,但这番编造,也大致符合人性,毕竟忠顺王府与荣宁二府,几同水火,互看笑话,也能猜测道。

忠顺王脸色阴沉的可怕,冷声道:“如今这贾珩小儿,是愈发得势了。”

陈澄见火候差不多了,又添了一把火,问道:“伯父可知,内务府现在谁管领了?”

“谁?”

“晋阳姑姑。”

“我就猜是她!”忠顺王冷声说道:“如非她当初举荐这贾珩给宫里,宁荣二府岂有今日?”

“可不是!”陈澄冷笑说道:“晋阳姑姑,多半是孀居多年,瞧上了这贾珩。”

忠顺王皱了皱眉,低声道:“应不至于,晋阳这些年就没过这等事儿,估计是为着她那个闺女。”

陈澄道:“就算没有这一茬儿,伯父,但以我观之,这贾珩小儿实属操、莽之流,当初在宫门,你是不知道,他刚刚用事,就敢使天子剑斩我仆人一耳,简直嚣张跋扈,无法无天!”

“竟还有此事?”忠顺王这次倒真是惊着了多少。

陈澄此刻就将贾珩当初在宫门前,贾珩手提天子剑,斩自家仆人一耳的事和盘托出。

这一桩事儿,可以说是其藏在心底许久,因为视为奇耻大辱,始终没有和其他人说过,此刻说给忠顺王听,自然激起“同仇敌忾”。

忠顺王面色阴沉不定,冷芒闪烁,道:“这般一说,还真是……毫无人臣之礼。”

陈澄冷声道:“伯父,这贾珩小儿鹰视狼顾,断不可留,伯父咱们可得想个法子才是。”

忠顺王闻言,眉头凝了凝,激动心绪却稍稍平静几分,心头忽而泛起一丝狐疑,问道:“大侄子,如果我没有记错,你这爵位被削,还是因为他吧?”

“伯父说得不错!”陈澄愤然说着,胖乎乎的脸上横肉跳动几下,几是咬牙切齿道:“因为三河帮那桩事儿,小侄被父皇缴上了数百万两银子,伯父也是知道的,后来又被父皇削爵郡王,禁足几月,而这一切都是拜贾珩小儿所赐,小侄不雪此耻,誓不为人!”

忠顺王苍老眼眸闪了闪,明晦之间,心头略有了然。

他自然知道眼前之人对贾珩恨意滔滔,说来,前段时日他们还相约一同对付宁荣二府,只是他……特娘的,好好的地龙翻动做什么?

念及此处,遂放下心头骤起的怀疑。

“我又何尝甘心?”念及此处,忠顺王愤愤说道。

陈澄连忙趁热打铁,说道:“伯父,小侄的情况,您也知道,现在是如同虎落平阳被犬欺,要钱没钱,要爵位没爵位,只怕再与这贾珩小儿对上,不定哪天与伯父一起作伴,也被废为庶人。”

忠顺王闻听“废为庶人”四字,眉头紧皱,一时无言。

陈澄察言观色,又低声提起一事道:“对了,伯父,皇爷爷已经答应于我,要让我监修皇陵。”

忠顺王闻言,心头一惊,有点儿猜出了陈澄意思。

这是来拉拢于他的,只是他身上还有什么值得拉拢的?

除非……

是了,他管着内务府多年,还藏了不少财货,这些财货都在各地隐匿,这些金银财宝无疑吸引着这个肥胖如猪的大侄子。

还有他的儿女亲家,四川总督高仲平,虽然其人也是宫里的心腹。

陈澄低声道:“伯父放心,小侄监修皇陵,不会让伯父干太多重活,虽不敢让伯父锦衣玉食,姬妾环绕,一如故日,但也不会让伯父受太多累。”

忠顺王眉心跳了跳,就有几分意动。

他昨天在内缉事厂的囚牢中,就在思量着这件事儿,以他近五旬的年岁,如果从事劳役,多半活不过三两年,没人比他这个前任监修官知道,修皇陵的苦。

如果是眼前的齐郡王接任监修皇陵,那时只要像今日威逼这些内监一样,起码他能少吃一些苦头。

来日,说不得还有……东山再起之日!

与此相比,那些财货,反而有些微不足道了,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反而便宜了别人!

况且,他那个皇弟如此苛待于他,何曾顾念当初他在夺位时立下的汗马功劳!

“大侄子,此事容我思量思量可好。”忠顺王皱了皱眉,说道:“不过,如是银钱,我在京城、金陵、苏杭等别苑中还有一些藏银之地,大约有三四百万两的财货,算是助你对付宁荣二府的一些心意。”

陈澄闻言,心头狂喜,但面上的横肉跳了跳,却故露难色,迟疑道:“伯父,小侄绝无此意,再说伯父还有渊大哥接收这些家资,这些按理也该留给他才是。”

忠顺王道:“渊儿在成都府,管着成都织造局和茶庄、矿庄,他与高家是儿女亲家,又帮着协理粮饷,不会太受牵连,再过几年,未尝没有恩袭郡王的机会,等他回来后,你们堂兄弟再作计较。”

陈澄听着“再作计较”四字,心头终于一跳。

这次险冒的不亏!

又得一助力!

“还有,今日你见我,太过张扬了,虽有刚才那一番话说给那戴权听,但……你知道你父皇的性子。”忠顺王忽然想起崇平帝,提醒了一句道。

陈澄闻言,小眼眯起,胖乎乎的圆脸盘上难得正色几分,说道:“伯父放心,正因父皇疑忌,才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我这般堂堂皇皇而来,反而心头无鬼,最多得父皇斥骂几句,以为我蠢笨如猪,反而不会太放心上。”

他来之前自然考虑过这些,偷偷摸摸联络,反而被父皇怀疑,然后祸福难料。

他偏要反其道行之,光明正大的密谋!

忠顺王闻言,心头一凛,打量了一眼对面的胖脸,暗道,还真小瞧了他。

想了想,低声道:“当初你原也是有大功的……罢了,总之,你心头有数就行,但也不可拖延太久时间,这饭我吃到这儿,就不吃了,先下去了。”

此刻,他又重新找回了斗志。

或是助力眼前之人登上宝座,他还有再封亲王的机会,或是他火中取栗,也寻机会坐上那张椅子。

反正,他现在也没有什么失去得了,除了这条老命!

那时,贾家走着瞧!

“对了,还有一桩事儿,年前有人刺杀于我,你在皇陵中要注意此事。”忠顺王正要挑帘下来,忽而想起一事,皱眉说道。

陈澄笑道:“伯父放心,不会让伯父出差池的,再说皇爷爷只是伯父去修陵,谁敢暗害伯父?”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