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5章 名画

草!

程采之从未觉得过,戴修好端端一张脸,居然也有如此面目可憎的时刻。

它以一个死亡视角突袭而来,额头在后,下巴往前,倔犟到连鼻孔里的粗硬黑毛都顶出。

被贴脸杀,只有一刹惊悚。

程采之心神波动间,却觉世界天旋地转,他心道坏了,果然没半息时间,环境又变。

“这是……”

毫无疑问,自己从幻剑术第一重世界中,进入深层世界,类似于梦中梦。

还是个恐怖的清醒梦!

程采之根本找不出阵眼,只能无力张眼,打量起四周。

这次他来到了一片气氛沉重的荒山野岭,四下草木稀疏,土石焦黄,有雷劈剑砍过的痕迹。

“战场……”

程采之隐约觉得眼熟,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眺向远方,遥远处山脉上立着些朦胧的身影,单从境界上看,也就斩道、太虚。

有的,甚至还只有王座道境。

但无不气息恐怖,给人以极致的压迫感。

感觉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能够越阶、越数阶杀敌,对半圣造成威胁。

可那些人细瞧之下,也瞧不清形态、容貌——这么强大的身影,居然也只是这片战场上的背景板,连靠近正面战场都不敢?

程采之更有那种心悸感了,隐约想起来这是哪,又不敢相信。

“就凭你,也敢叫八尊谙?”

便这时,不远处秃石堆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戴修!

程采之手一抖。

这分明是戴修方才跟麻袋八尊谙开打前,道出过的一声,怎的在这里重现了?

他赶忙扭头,往那处看去。

这一看不要紧,还没瞅见正主,他吓得腿都一软。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个裸赤上身,虎背熊腰的魁梧大汉,他长有三头六臂,虎目含煞,满身伤疤,一手揽着脸色苍白的昏迷女子,另一只手驻地撑有一杆双头鎏金,血迹斑斑的万钧长棍。

其侧不远,地上堆着数只酒桶,中间盘膝闭目,坐有一个斜披大氅的雄壮男子,他满头大汗,身缭紫电,其背后有遮天的雷灵虚影,周边道则翻涌,电闪雷鸣。

两大魁梧壮汉之后,草石边还立着三道气息不弱于此的身影。

一着星衣,面上似笑非笑,掌心呈上,虚托一方司南,其上星勺,悠悠转动。

一穿剑袍,额头缠有蓝白色绑带,长发飞扬,气意如仙,眼含锐光,睥睨八方。

一披黑衫,挺如标枪,腰挎大弓,邪气凛然,双目如昼,道纹浮篆,其身道链滚滚,嗡嗡激荡,三六重叠,交相辉映,仿一念崩毁之后,可炸现无穷伟力。

这是左边!

这还勉强称得上是正常人类!

除却这长得很是正常的两大小巨人,以及三大非常人外,正面战场的右边,那叫一个骇世惊俗!

“淅淅淅……”

雨声,远远打落。

程采之颤着望去,感觉脸颊一凉,不知何时已开始流泪。

但见右侧高空,半边天下着灰黑色的雨,雨雾之下,老树盘根,那是遮天巨树,树杈、树须吊着不尽冤魂,树冠盛开,呈现为一张窥不清全貌的人脸。

扎根于虚空的悲雨老槐之下,却有巨大的金色莲台绽着,莲上坐有一尊宝光灿灿的佛陀,眉心一点赤金砂,双目合翕慈悲相,一手指天,定住落雨,一手指地,冻彻长河。

长河?

那如从远古时空淌来般的虚幻长河,如龙蛇一般蜿蜒,河之尽头,便是他程采之……或者说,刚好延伸至程采之的身后!

程采之惊瑟转首,见着原先空无一人的身侧,不知何时,多出一道身影。

这是个头戴玉冠,手捧古卷的年轻男子,书生扮相,文质彬彬,他项上佩有六根黑色细绳,却无吊坠。

其他人置身于此,声势逼人,至少不会乱动。

当程采之望向身后这玉面书生时,书生居然也扭头看向了他,嘴皮子一动,还能说话!

“朋友,你很焦虑啊……”

砰!

程采之一屁股摔到了地上。

他见鬼般以手撑地,蹭蹭往后挪了数丈之远,只觉口干舌燥,喉管冒烟,整个人精气神都像被掏空。

焦虑?

哪能不焦虑?

这副画!这副世界名画!

每每夜梦忆及惊醒时,总能将他吓得心跳过速,神思骇然。

因为纵使而今封圣,程采之依旧知晓,这画中的随便一人跳出来,还是能单手将他打爆,毫无任何意外的可能性。

哪怕如今画中人各皆盛极转衰,或苟藏、或断臂、或酗酒、或自囚、或消失、或陨落……

无知,便是幸福。

近三十年出生的孩子,都是幸福的。

他们没见过最辉煌的年代,没像那一辈的修道者、老一代人一样,或被正面虐过,或被侧面吓过。

没见过屹立在道之尽头的十座高山,山巅的十大恶鬼,孩子们便永远可以心怀希冀,自觉有超越的可能。

可是……

“超越?”

但凡见过,谁都知晓,毫无可能!

“十大恶鬼、十大恶鬼……”程采之心神恍惚,无声呢喃。

猛一眨眼,又努力告诉自己,这只是幻剑术,这些通通都是假的,是那麻袋八尊谙的垃圾伎俩。

之后,他再次抬眸,往那副画一看。

轰!

程采之心态炸了。

那根本不是幻剑术,也不是假的。

那十大恶鬼各自头顶之上,俱皆顶着一张看似虚幻,实则真实的金灿灿的沉重王座。

王座纯金打造,镶有碧玉宝珠,三尺底座似那玄龟负纹,双边扶手缀以象牙犀角,镂空长背雕出狰龙狞凤,气势张狂,似刃出鞘。

这根本不是普通王座!

那十人亦非十大恶鬼!

而是大名鼎鼎、横压百代的,十尊座!

……

“我……”

戴修提枪,猛地驻足。

圣念扫过四周之后,他低着头,双目之间突然就失去了光。

世界一下安静了。

满地尸骸,血流漂橹,是无关紧要的。

山边人立,万众骇瞩,是无足轻重的。

要命的是,他半圣戴修,才刚提枪一冲,想要给程兄打头阵,莫名就冲回了昔日十尊座战场里头。

和程采之这等老骨头不同。

戴修年少成名,雄姿英发,当年那可不是抱着看戏之心,后被吓到胆裂的局外观战者。

他,亲身参与过十尊座之战!

“有点好笑……”

戴修嘴角抽扯着,一眼就看出了这战场是如此的虚假,分明幻剑术所为。

他唇边噙着漫不经心,眼里布满轻松写意,只剩下掣离枪在手中,微微发抖。

他努力屏蔽自己,不去看那十张辉煌尊座下所醒目标记着的,让所有参战选手快点去打、快点去抢的十大恶鬼。

他眼角余光,不经意间便瞥到了名画中心圈子之外,只剩一个落寞远去背影的负剑青年。

戴修还记得这个家伙,因为那一战,他亲眼看过。

他叫温庭。

他背上的剑,名剑榜一,邪剑越莲。

他败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玉面书生,甚至因此道心受损,选择直接退出十尊座之战。

“呼……”

戴修长舒出一口气,压下心头波澜。

他依旧没有抬头,可余光一转间,他又瞥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位也立于名画中心圈子之外,是个身姿娉婷,容貌不俗的女子,正紧攥拳头,抿唇发恨,满眼不甘。

也是后来听姜布衣酒后失言,戴修才得知,她便是易容化名,偷偷参战,本想一鸣惊人,最后却被悄无声息淘汰出局的饶妖妖。

“呵!呼呼……”

戴修再次长出几口气,压下心头惊涛。

他还是没有抬头,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看到这些人的视角,属于是圈内人看圈外人的视角。

好像自己就站在世界名画的中心,立在那五域天骄之战舞台的中央,受万人敬仰一样。

突兀的,戴修身子一激灵,又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那是个倒在地上血泊之中的高大男子,他骨架极宽,身壮如牛,有三个正常成年男性的体型,全身却都裹在禁闭的黑色羽衣之中。

他是在圈子中央的,就在戴修脚下不远处。

他昏迷过去了,胸口处破了一个大洞,血如泉涌,手脚以诡异的角度断折着,肩畔还跟着倒地一头断翅断脚的两足黑枭。

“不可能!”

戴修,终于色变,彻底压不住心头怒浪狂涛了。

他亦认得此人,夜枭,后来的暗部首座,在十尊座之战前期那可是风云人物,足足拿到了三张金色尊座。

结果到了中后期,同其他人一样,受初出茅庐的那姓道的一激,和一个大光头干了起来。

一拳,夜枭就废了。

三张尊座,引发血战。

到最后轮来转去,一成了道穹苍的,另外俩被神亦所得,可谓是功亏一篑。

“可怎么会是夜枭?”

戴修低着头,身子抖若筛糠,脖子如被人死死摁住——被名为戴修的自己摁住,他不敢抬头!

不论是温庭,还是饶妖妖,亦或者夜枭,这都不是十尊座名画凑齐,汇于终局之战时,该出现的人物。

也就是说……

这些人,全是假的。

他们,全是幻剑术的指引,是用来乱人心志的。

戴修咬紧牙关,铆足了劲,终于将那几乎要压断自己脖子的大山轰飞,扬声咆哮:

“雕虫小技,也妄想摧我道心?简直可笑!”

他猛地抬起了头!

这一瞬,圣力大绽。

世界灰暗,毫无异样发生,却有顶光天降,照亮了他戴修,仿在对世界宣布——他戴修,才是此世天命之主。

刷!

万众瞩目,无伤大雅。

独独身周,十余恬淡目光投来,让人肝颤。

盘膝闭目的魁雷汉睁开了眼,三头六臂的神亦回首望来,苟无月环手抱胸,道穹苍抿唇浅笑,爱苍生面无表情,大道之眼视下,众生皆是蝼蚁。

老树顶冠长眼,北槐垂眼相望,雨后佛陀醒目,莲台盛绽清香,时河世事沉浮,书生合卷偏头。

一道轻响,响于耳畔,明明满是关切之意,听来有如魔鬼低喃:

“朋友,你也很焦虑啊?”

戴修喉结一滚,双目潸然泪下,浑身寒毛竖起,险些跪倒在地。

假的!

全是假的!

八尊谙,休想诛我道心!休想!

戴修只是一个趔趄,便成功做到,在十尊座跟前稳住了身形。

可当周遭之人、花幻之景虚虚淡去,身前那与戴修对峙的模糊身影逐渐凝实,露出真容、真相来时。

戴修眼神一刹空洞,瞳孔止不住的一震再震,腮帮子颤到像是肉块要因此而脱脸掉下了。

“你欲战我?”

那是个衣冠胜雪,宛若谪仙的男子。

黑发飘扬,尽显不羁,剑眉星目,桀骜不驯,仅仅只是这般凝眸望来,便似有万千剑光,呼啸斩至。

“报上名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也很淡,淡到仿佛自己只是他众多挑战者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也或许,没有“仿佛”。

“戴、戴戴……”

与之相反,戴修牙齿打磕,心态完全不太平,恍惚间已回到了那年。

那年他不是半圣,也不是这战场中心、战场之外叫得出名号的某某某。

他和远处山林上那些无足轻重的黑影一样,只能远远看着,是小喽啰,无人问津。

他突兀成了世界的主角,正面对上八尊谙,他连说话都变得艰难。

不!

假的!

通通都是假的!

戴修很快稳住情绪,意识到一个假的八尊谙,何至于将自己吓成这副模样?

今时不同往日,自己已封半圣,便是真八尊谙来了,难道自己就没有一战之……

“我说,报上名来。”八尊谙声音恬然。

“戴修!!!”

戴修突兀立得板正,声音洪亮,像是被一句话就驯服的野兽。

“挑一把剑。”

八尊谙黑发拂面,神情冷峻。

固然他不将任何对手放在眼里,每一个胆敢站出来挑战自己的勇敢者,他不屑记住,也记不住,却会给机会,让历史记住。

他并起二指,轻轻一拨。

背上、腰侧,浮空掠出五剑,各皆杀气森森。

戴修眼神晃颤,艰难瞩目,见那五剑或修长,或阔厚,或妖异,或凶杀……

他当然认得这五剑!

凡是那个时代前后之人,谁不知晓八尊谙的各大佩剑?

紫色的巨剑,是仙剑紫天醉。

金粉交加的,是妖剑奴岚之声。

惨白阔厚的,是伤剑大悲泪无剑。

黑色凶煞的,是混沌五大神器之一,凶剑有四剑。

剑长三尺,剑身青白,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则是陪伴八尊谙时间最久的最初佩剑——青居!

挑一把剑?

话是八尊谙说的,落在戴修耳中,无异于“选个死法”,他人都傻了。

我!

区区戴修!

何德何能,可死在这五剑其中之一下?

心神狂震之际,唯一紧守住的灵台那一缕清明,强自提起戴修的腰杆,不至于令他当着十尊座之战无数人的面,下跪求饶。

假的!

他心头狂呼着。

他挣扎了好久、好久,感觉足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依旧不知该如何开口,不知该如何破局。

八尊谙等了他三息,见其不语,拂袖收剑,五剑尽失:

“我帮你选完了。”

戴修闻声,有如五雷轰顶,膝盖都为之一软,“且慢、且……”

他手才堪堪伸出,想那溺水之人,想要抓住点什么。

八尊谙重重一步踏前,黑发溅起,泼过脸颊,目中便迸出有万丈剑光!

“嗡——”

目眩、耳鸣、精神紊乱!

这一刹,戴修只觉自己被置入了一个空旷无垠的惨淡世界,他看到自己还在战场,还在原地。

可四下之人,尽皆不见。

满地剑波漾起,九天寒风凛冽。

呼呼声中,脸上一凉,戴修眼睫毛一颤,接住了一片雪花。

万籁俱寂,雪落无声。

戴修勉力张目望去,世界白茫茫,只剩下孑然一道人影——八尊谙!

八尊谙便在眼前。

八尊谙高天一尺!

他高屋建瓴,睥睨而下,人未动,声先至,那是死亡的赞歌,是轮回的剑吟:

“八月求飞雪……”

这声极尽缥缈,极尽虚无,让人神往,徒劳无获后,又怅然若失:

“所求空不得……”(本章完)

第1826章 无敌

伏桑的雪很轻,下得远不如玉京那边的急。

酒肆周遭的观战者,本想等一场轰轰烈烈的圣战。

不曾想程采之四圣,嗷嗷了几嗓子后,身形齐齐滞停在了半空。

不知情的,还以为这四圣突然失去了战斗欲。

有点洞察力的,视线立马转到八尊谙身上,发现他不知何时将麻袋放到了地上,双手也缩进了袖袍里。

“诸位,帮我数十个数吧。”他忽然偏头,看向了场外的观战者,笑意盎然。

“八尊谙,已经出剑了……”

有人望着他,心生恐惧。

毫无疑问,四圣率先中的,是这位“第八剑仙”的幻剑术。

此人身份究竟是否为真,依旧值得商榷。

但他这悄无声息的第一剑,便能控住四圣,未免有些太过惊为天人。

“最起码也得是老一辈剑仙层级,才能做到如此吧?”

一边思量,一边揣摩着这麻袋八尊谙的用意,场外好事者开始帮忙数起了数:

“十!”

虽然不知道他什么用意,但感觉上,不会真要以一敌四圣,尽数斩之吧?

“九!”

第一声出现,接着便有人开口。

“八!”

很快,观战者的热情便被调动,接二连三出声。

“七……”

众人数得很快。

伏桑雪落下的速度,似也随之加快了。

当数到“五”的时候,只见八尊谙一步踏出,目中剑意纵射。

轰然一声间,众人耳畔如有惊雷炸响,恍惚中便瞅见了一望无垠的荒野上,十尊座齐汇一地的画面。

“这是……”

丹圣陆时与瞳孔一震。

阴鬼宗厉幽亦是美目瞪圆。

画面中,数大“恶鬼”环伺,一袭白衣的第八剑仙同样迈步而出,而面对面站着的……

“程圣?程采之?”

“不,是戴修啊,半圣戴修!”

“我看到了洛仙子,不对,是半圣青鬼?”

那对面之人,幻化有四,各皆抖若筛糠,似在承受着不可言喻的恐怖压力。

而那压力,分明便来自……

“雪?”

有人抬眸望天。

人在伏桑,意在荒野。

漫天同有大雪飘落,伴着高歌长吟之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八月求飞雪,所求空不得。”

“梦里花醉月,梨枝可堪折。”

声定。

雪落如洒,簌簌而下。

城里城外,大地嗡嗡震动。

八尊谙双袖一扬,袖中有双针飞出,是时剑吟声动,各地便拔起而起数丈高的梨树,似幻非虚,连盖成林,美不胜收。

“三!”

观战者倒数的热情被推上高潮。

当进入最后时刻,雪重压梨枝,万树如花开,袖剑双针飞掠过境,划破长空,荡起漫天纷白。

“咔嚓!”

第一根梨枝,被大雪压断。

这如触发连锁反应,在双针的带领下,满城梨园、满山梨树,咔咔作响。

断枝之声,此起彼伏,似那万剑挣脱束缚,每一片雪花,都跟着激射而出璀璨剑气,铮而上空。

“啊——”

四圣之中,率先坚持不住的,是南域出身的半圣青鬼。

他明明就杵在伏桑的高空,处于三圣身后,什么都还没遭遇。

他明明就只是在荒山野岭间十尊座的环伺之下,袖剑双针也只是激起了飞雪,似并不在针对他。

半圣青鬼,却如遭遇了什么大恐怖,双目血泪飞溅,青白交加的面容上,满布狰狞。

“不!不要!”

“娘、娘亲……不要杀、不——”

“阿兰,不、不——”

他伸出手,像是要抓住什么,却徒留满脸惊恐与无助。

他癫狂得像是一个疯子,圣力爆涌,四下轰炸,将伏桑城炸得体无完肤。

可却没有一个固定的攻击对象,全是漫无目的的发泄式攻击。

他试图挽回什么。

他宣泄了一番之后,在既定的过去中,却什么都做不到。

“一……”

数数声逐渐变得很低、很弱。

观战者看得毛骨悚然,半圣青鬼遭遇了什么,连堂堂半圣都招架不住,变成这幅模样?

“他的儿时?”铁大猛迟疑着望向丹圣陆时与,后者摇头不言。

倒是阵圣上风道人出声了:“南域能修到半圣的,经历总归波折,最受不住‘验心’这一关……我记得,青鬼儿时经历坎坷,少时也是,成年后亦然,他是四十二岁那年,一遭顿悟,才从宗师一路开始披荆斩棘,最后封圣的……”

铁大猛啧啧望向那“第八剑仙”,惊疑不定道:“这是在诛心啊……”

每个人都有不堪回首的过往。

在这家伙手中,以当世诸圣尽皆有畏的十尊座为镇压,再放大其内心恐惧,勾动不堪过往。

袖剑双针荡起的每一片雪花,该都是半圣青鬼最惨痛的过去。

而现下,他又重历了一遍!

“好可怕的万剑术……”

顾青三也修万剑术,他从没试过万剑术与幻剑术、心剑术这般结合。

这个八尊谙,到底什么来历?

各境融合有如羚羊挂角,真第八剑仙来了,也莫过于此吧?

……

雪落有声。

那是梨树咔咔断裂的声音。

每一片雪花打在伏桑城的戴修身上,有如棉花落在高山之上,高山岿然不动。

可当荒野中,袖剑双针激起的雪花飞掠穿射而过时,戴修一身半圣防御形如纸糊。

他竟被漫天激射的雪花,杀得千疮百孔,遍体鳞伤。

“不——”

伏桑城十个数的倒计时一结束,戴修再遏制不住心头的战栗。

他努力想要平复下过往的自己。

可那在彼时圣劫中,都可被他以各般手段压下去的心劫,于这毫无防备的当下,被轻易勾诱而出。

先天强行悟道导致的第一次走火入魔……

年方二十红尘情关没过压不住的自抑倾向……

半圣遗址自以为夺得机缘,最后差点被半圣老怪夺舍,长达足足十三年的对峙经历……

小的、大的。

隔靴搔痒的、足以致命的。

随雪花洞体,如利剑穿意,种种过往,纷至沓来!

戴修在一刹之间,便被折磨成一个绿人,整张脸绿到发紫,作呕欲吐。

可他不是半圣青鬼。

他的过往,尚且说得过去,一切都还算在正轨当中。

至少每一次在过去,他都成功战胜了磨砺,更加战胜了自我。

而这一次……

“这次,亦然!”

心海呼啸,戴修重新找回自我。

他望向面前十尊座,十尊座各皆虚妄——我可胜之!

他望向面前八尊谙,八尊谙亦非真实——我必胜之!

半圣强大的自信,助得他挣脱困境,即将浴火重生,戴修持握掣离枪,一枪劈下,将周身剑道解离。

“哗!”

伏桑之周,众人尽皆震撼。

第一个!

四圣之中,戴修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突然能动,打破桎梏的。

丹圣陆时与露出惊容,阴鬼宗厉幽更是有些意外,戴修浑然不察,只专注于眼下。

“是的,全是假的!”

“这些,仅仅只是第二世界,只是他的雕虫小技!”

半圣位格祭出,圣力恢弘绽放。

纵使遍体是血,戴修义无反顾,提枪直掠而去,直指那一招过后,气势俨然弱了些许的假·八尊谙!

“嗡……”

便这时,四下画面惊裂。

十尊座化作飞灰,烟消云散。

戴修发现自己回到了伏桑城,圣念扫见了身周其余三圣。

半圣青鬼咿呀怪叫,抱头鼠窜,狼狈不堪,不知经历了什么。

半圣程采之如坠冰窖,手脚皆颤,眼神飘忽,不知经历了什么。

半圣洛回大腿紧闭,下唇紧抿,面色酡红,亦不知经历了什么。

“他们都没能挣脱,凭什么我可以?”

“亦或者说,独独我的这次挣脱,假的?”

思绪有如浮舟飘摇,当闪过这一念头时,底气一泄,戴修猛然意识到不妙。

果不其然,那十尊座困境,再次如噩梦般席卷而来。

戴修再次停住了脚步。

他看到的是,八尊谙一剑之后,再行往前。

同样的云淡风轻,同样的闲庭信步,他帮自己做完了选择,并指一引,便有剑光东来。

是时飞雪尽逝,天地之间,有金光灿起,伴生缥缈歌吟:

“世有大佛隐……”

……

“我,何至于此?”

压力,太大了!

真的太大了!

这“一诗一剑,一剑一歌”,但凡没亲身与战,没参加过十尊座之争,只听传说,或许还能接受得了。

戴修不是!

当那吟声再起之时,他在一瞬之间,脑海里便过完了自己短暂而不辉煌的一生。

较之于第八剑仙的威名,他连尘埃都算不上。

戴修猛地惊醒,自己并不是此战的主角,程采之才是!

他只是受邀而来,只是牛刀小试,何至于为程采之拼到这个地步,居然想去试一试第八剑仙的锋芒——不管他是与不是。

“我疯了!”

退念一起,便如洪水破坝,一发不可收拾。

戴修连战斗欲望都打消了,收起掣离枪,一点圣血祭出,毫不迟疑选择了……

“血遁!”

……

“血遁·退天路!”

“血遁·雪落回!”

“禁·九鬼搬神!”

程采之被接连数声,于噩梦中惊醒。

他面色怔然,圣念一扫,但见身前、身后三圣,各皆不知经历了什么,面色煞白如纸。

一个个的,或吐精血、或祭圣血,半圣青鬼连肉身都舍弃了……

居然,在逃!

“三位!?”

程采之眼珠子都要瞪裂了。

他才堪堪在梨园中受尽折磨,才堪堪挣脱而出,还想着联合三圣,一并攻回去。

哪曾想这三圣鼠胆已被吓破,面对区区假八尊谙,居然选择了,撤。

你们撤了,独留我一个,又该怎么打?

那可是八尊谙!

不,那不是八尊谙……

不,如果他不是八尊谙,又如何能将这三圣,吓到屁滚尿流……

“嗡!”

伏桑消逝,梦境重回。

程采之再一次回到了那片荒山野岭之中,这一次他不是局外的观战者。

他并不在那书生身侧。

他受万众瞩目,肩承四圣所该分摊的全部压力,独自一人,对上了面前一诗一剑,一剑一歌的第八剑仙!

“世有大佛隐,心有大佛立。”

“一剑东天来,万般西天去。”

刺目佛光闪耀间,第八剑仙已经为自己做完了选择,并指一招,召来的是……青居!

天高一尺八尊谙,半把青居谁敢当?

这一回,自己面对的,不止半把,而是全盛状态的第八剑仙,是青居一整把!

“大佛……斩!”

当那剑光斩来之时,程采之心颤。

想要立起,腿脚疲软;

试图反抗,浑身乏力。

他心中大佛,那可不止一座——十尊座可为大山,五域诸圣过半不敌,更遑论近半年来圣帝、祖神频出的各般言论。

他眼睁睁看着剑光在不尽放大,自己在不尽缩小,八尊谙在不断放大,自己在不尽缩小,世界在不断放大,而自己依旧在不断缩小……

他架起双手,高高架在脸前,试图以此遮住漫天璀璨金光,有如孩童面对天倾,唯一能作出的抵抗,是无从抵抗。

“不——”

……

伏桑城。

梨树尽逝。

八尊谙双袖敛回双针,并起两指,轻轻凌空一斩。

“大佛斩?!”

陆时与见过这一式八尊谙成名之技!

厉幽本来也笃定此人不是八尊谙了,这一回,心头又有动摇。

苟无月盯着这一剑,略有失神……

酒肆众人看的,却不是诸圣的反应,而是战场中央除去逃兵外,唯一还杵在原地的半圣!

半圣,程采之!

他却并不是勇敢者。

他像是跑不了了,紧闭着双目,在金光闪耀伏桑之后,后背生出十万大山。

纵使大山只是虚影,依旧压得程采之匍倒在地。

“刷!”

大佛斩,剑光闪过。

程采之背后十万大山,尽数崩毁。

他整个人亦如在一瞬之间被清空、被斩无,身子剧烈一震后,护体灵珠噼啪碎裂,砰的砸倒在地。

“死了?”

酒肆观战者吓得跳起。

一剑,斩圣?

“不,还没死,只是……”

程采之确实还活着,只是进气多,出气少,趴在地上完全起不来身,最后甚至口吐白沫。

这比死了还难受!

堂堂半圣,一剑,被斩到匍地吐沫?

“他、他就是第八剑仙吧……”

大佛斩是第八剑仙的标配,是十尊座之战上成名之技,是无可复制的辉煌。

所有人望向另一面的八尊谙。

那个邋遢的、毫不讲究家伙,表情淡到如同碾死了蚂蚁般写意,轻轻松松弯腰,又拾起了他的破麻袋。

他看向众人,唇角微不可察的一掀,但被迅速压下。

他又看回有如老狗吐沫般命数将尽的程采之,盯了许久,失笑一声,张口就来:

“我之一剑,斩你心中神佛,望你好……呃。”

他突然像是给口水呛住了,眼神飘向另一边,旋即有些躲闪。

有人注意到了,跟着望去。

便见那处,苟无月面色黑如炭,阴沉得像是要滴出墨汁来。

“咳。”

八尊谙清了清嗓子,皮笑肉不笑的一笑,缓步越过程采之,单手负在腰后,淡淡改口道:

“欲穷我之名,尚须七分力。”

“诸君,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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