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派系

入了四月以来,桃花渐落。

清晨,颜宅依旧安宁。

颜嫣早早就醒来了,拉着永儿的手到大堂上,她听说阿兄已经又出狱了,还会把这几日写的故事都带过来。

不想,今日颜真卿已坐在那了。

“阿爷。”

“你的画。”颜真卿抬手指了指桌案上一封卷轴。

颜嫣上前接了,展开看了一眼,卷上画的是薛白。

因为上次那幅《骨牌图》的人物其实是她画的,这次北衙也派人来核实了,让她再画了一幅画作为证明。

还是颜真卿说女儿体弱,没将她牵连进去,只有宫中知道此事颜家小娘子也有掺和。当然,这种细节倒也不重要。

“往后莫再胡闹了。”

“好。”

颜嫣应了,听得动静回头一看,果然见薛白走来。

她背对着阿爷,冲薛白摆了个鬼脸,意思是“你又惹祸”。

薛白只当没看到,走到堂上,向颜真卿行礼。

“三娘,你拿文帖去看。为父有话与伱阿兄说。”

“是,阿爷。”

颜嫣大喜,接过薛白手里的几个卷轴便走,还哼了一声,不满他方才不搭理她。

“前夜又与圣人彻夜打骨牌了?”

“是,学生昨日天明归家,已歇了一整日。”

“那有封帖子,你看看。”

薛白过去拿起一看,见是杨銛下的帖,想设宴款待颜真卿。

既然在宴上狂书“王莽恭谦未篡时”了,颜真卿在朝中的立场已有些无可奈何。

“是学生连累了老师。”薛白道:“学生惭愧。”

“不怪你。”颜真卿叹道:“老夫心生促狭,落款了‘韩愈’之名,都是自找的。昨日,圣人已下诏了。”

这是大事,薛白也已听说了,但还是静静听着。

“圣人任杨銛为银青光禄大夫、门下侍郎、盐铁使;任裴宽兼户部尚书、河北采访使、度支部;任章仇兼琼为吏部尚书……你做成了,今日杨銛一系势焰大盛啊。”

“学生在其中仅是穿针引线而已,国舅有多大势焰也还说不上,无非是有人能牵制哥奴罢了。”

“老夫不反对你们。只提醒一句,骤得高位,须有与之相符的才望品格。”

“老师金玉良言,学生铭记在心,也会以此劝说国舅。”

颜真卿点了点头,道:“这帖子,替老夫回绝了吧。”

“好。”薛白问道:“老师可要升官了?”

“竖子。”颜真卿没想到他有这般敏锐的直觉,摇了摇头,道:“还有些时日。”

~~

虽不知为何颜真卿的升迁还要等些时日,却不耽误薛白给他的朋党谋官。

曲江,杨銛别宅。

马车缓缓驶入宅院,杜有邻带春闱五子掀帘而出。

裴宽也刚到,正由裴谞扶着走下车登,一见薛白,脸上浮起了笑意。

彼此寒暄之后,几番叮嘱裴谞“如今长安城谁不知薛郎之名,你该多与他讨教。”

杨銛亲自赶到前院来接,大笑着邀诸人进堂。

如今想攀附他的人极多,然而真正能信得过的人,却正是这寥寥数人。

诸人入府,薛白径直开口。

“国舅,你我之间不必藏着掖着。河北榷盐首看解池,蒲州为关键,我想让元结任解县县尉、皇甫冉任虞乡县尉、杜甫任蒲州盐铁使书记事务。”

杨銛其实是不懂这些俗务的,转头看向裴宽。

裴宽捻须沉吟,点点头道:“可。”

“吏部尚书章仇兼琼是我们的人。”杨銛道:“我与他说一声。”

裴宽道:“你们到吏部铨选,考过之后,待官身便是。”

元结、杜甫、皇甫冉三人对视一眼,没想到旁人多年守选尚不可得的官职,自己如此轻松便能得到,连忙称谢。

杨銛抚须而笑,称赞了他们几句,认为这些俊才便是他往后拜相的班底。

可事实上,榷盐该怎么榷,他还是不太明白。

大部分时候,都是裴谞与薛白在讨论,意思也简单,在河北各个产盐地设盐官,向盐户收购盐,再卖给商人。

裴家对这些事非常了解,使杨銛顿增不少信心。

许久,好不容易谈完了这些杂务事,又说起了下一步如何争权夺势。

“要让哥奴罢相,须使圣人知晓我等治国远胜于哥奴,老夫料定哥奴必有侵吞税赋之事……”

裴宽的意思很简单,既然是看谁征收赋税能让圣人更满意,只靠老实收税是比不过李林甫的,当给李林甫使绊子才对。

杨銛一听便明白过来,道:“查哥奴!御史台有我的人。”

“欲查哥奴,当查王鉷。”

话到这里,裴宽便看向杜有邻,道:“老夫欲为你谋划,且先复官为户部员外郎,其后再求品阶,可否?”

“多谢裴公。”

裴宽朗笑,拍了拍杜有邻的肩,叹道:“可惜,你我未成为亲家,老夫年岁大了,管不了小女娃……”

原本也只是卢家牵线,让两家儿女相看,杜有邻本就觉得高攀,对此不以为意。

杜五郎更是高兴,不住拿眼看薛白,似有话想说。

裴宽轻描淡写拒了杜家,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薛白身上,语气愈发亲切。

“听闻你阿爷外出躲债了?老夫可有能帮上忙之处?”

薛白道:“不知去了何处,苦寻多日,总是不能找到。”

“老夫使人帮忙寻觅吧,好让你们父子早些团圆。”

“那便多谢裴公了。”

杨銛一眼便看明了裴宽的心思,暗道自家妹妹的相好,却要当裴宽的孙女婿不成?

薛白虽还未入仕,在诸人眼中的才望却已不俗。

如今靠山亦有了,前程已清晰可见起来。

~~

回程路上,拐入朱雀大街,薛白下车骑马,杜五郎非要去他家作客。

两人并辔而行,随口聊着天,颇为轻松。

“今日裴公说到姻缘,我想起一件事来。”

“嗯?”

“我舅家阿妹,可是死活想要嫁给你,在家中闹得厉害,砸了许多物件。”

“她还会砸东西?”

“哎。”杜五郎道:“我亦想将阿妹嫁你……你呢?”

最后两个字极是小声,像是被他自己吞了一般。

且正好有大队人马进入朱雀大街,人仰马嘶,薛白转头去看,并未听到杜五郎的声若蚊吟。

“有节度使回京述职了?”

“什么?”

薛白驻马相看,喃喃道:“陇右将领?”

“哎,你可少管闲事。”杜五郎忙拉过他的缰绳,“都嘱咐你了,莫再惹麻烦,让我们安心备考,明年当进士。”

薛白已然看懂了是何人回京,随他拉着马,转回长寿坊。

柳湘君正带着几个女儿坐在前院绣花,抬头见他们回来,连忙关切地迎上去。薛白依旧是含笑应对,礼貌中带着些生疏,反而是杜五郎很热情,扶着她坐下,与她聊起天来。

“伯母安心便是,我与薛白如今都是入了圣人的眼的,轻易谁能动我们啊?”

“如此便好,每次听你们入了狱,老身这心里总是忐忑。”

杜五郎耐心宽慰着。

偶然间目光落处,薛三娘坐在一旁娴静地绣花,绣的是幅逗猫图,他便猜是否因他带她到杜宅看猫了。

这种彼此间小小的心思挠得他总是牵挂……达奚盈盈对他而言,却实在有些太过刺激了。

“今日,我便与薛白去见了裴公。”杜五郎吞吞吐吐道,“哦。还有一件事,裴家小娘子没看上我。”

“那太可惜了。”

“不可惜,我好不容易才没让她看上。”

说到这里,果然把薛三娘逗笑了。

杜五郎正想再说些什么,柳湘君已抬头向门口看去,他一转头,却是吓了一跳。

“煞……女郎怎么来了?”

~~

薛宅西后院独门独户,颇为清静。

青岚很会持家,不仅将院落拾掇得很清爽,每次薛白来,都会很勤快地给他更衣。

“郎君好像又长高了些。”

少女踮脚比了比,正好对视到薛白的眼睛,登时害羞。

其后又觉得有何好羞人的?都一起在缸里待过。

“杜伯父要复官了,到时会摆个家宴。我们一道赴宴,在杜宅待一晚,次日去踏青。”

“真的?”青岚眼睛一亮,“那我准备礼物?”

“好。”

薛白的花销都是她在管,既可说是大婢的职责,也可说是主母的管家权,她一向很尽心。

“我想了个方法,或可以让你立大功,脱贱入良,需要你配合。”

“什么?”青岚愣了一下。

十多年了,她已很久没有想过脱贱入良之事,反而有些慌张起来。

“可,可如今许多人都逃户卖身呢,奴婢不用入良也可以的。”

“那是丁男逃税,你不同。哪有人喜欢当贱籍,往后连子孙都是贱籍。”

“可我怕,我牵扯到大案,身份若传出去,会给郎君惹麻烦。”

“不怕,总要面对的。”

青岚脸一红,越来越红,低下眼帘,小声道:“郎君,想要青岚当侍妾吗?”

“等你入良了,你便可有自己……”

“郎君。”青岚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你可不可以,亲……”

“嘭!”

有人一脚将门踹开,两人转头看去,只见是皎奴站在门边,后面则是薛家人追了过来。

“好贼子,白日躲在屋子里玩婢。”

“与你有何干系?”青岚在薛白面前羞涩,反而不怕皎奴,叉着腰道:“我是郎君的婢女,你又是谁?凭何跑到我们家中多管闲事?”

皎奴目光一扫,见这青岚脸上红通通的,白嫩了许多,身上穿得织锦,手里戴了个银镯……不由恼怒。

她在道观里过清淡如水的日子,反倒是小门小户的女婢活成了小娘子?

“野婢,再嚣张,撕烂你的嘴。”皎奴清叱一声,道:“还有你,十七娘让我告诉你一声,启玄真人云游回来了。”

青岚当即住口,躲到薛白身后,不与皎奴一般见识。

薛白道:“不知启玄真人……”

“不知道。”

皎奴十分倨傲,双手抱臂,仰了仰头,转头就走。

走开两步,她犹气不过,回身一指,骂道:“贼子,亏十七娘特意跑回家替你求情,受人奚落,你倒好,出来几日了一声谢也没有,躲在家中玩婢。”

……

杜五郎在一旁看着,颇为震惊,其后若有所悟。

“难怪薛白说男儿当自重,否则便要招惹这样那样的麻烦了。”

~~

次日。

辅兴坊西南隅的巷曲中,少年牵马而行,看向前方的玉真观,恰见侧门被打开。

一名丰神俊逸、气质清朗的中年男子牵马而出。

“摩诘先生?”

“薛白?”

巧遇的两人对视了一眼,王维抬手,问道:“共饮?”

“固所愿也。”

穿过巷子,两人都没有说话,直到在酒楼雅间坐下,王维方才道:“近来,听说了你许多事。”

“让摩诘先生见笑了。”

“武康成死了。”

薛白沉默。

他答应过武康成,会救其出狱……当时定计陷害吉温,薛白与李林甫说收买武康成,用其为眼线。但没想到的是,反而是东宫去灭了口。

陇右死士,四镇节度使,这才是东宫最在意的事。

“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王维喃喃道:“都护早不在了,候骑也没了。”

“这其中详由……”

“我并非怪你。”王维摆了摆手,“有你无你,朝局倾轧总会死人。今日共饮,我依旧是想劝你。”

“洗耳恭听。”

王维正要开口,却又想到自己这番模样、岂好劝旁人别攀附权势。

目光相对,薛白已明白王维的意思。

他端起酒杯,敬了王维一杯。

“摩诘先生之意,我明白。可我们不同,先生出身于太原王氏,门第显赫,天赋高卓,才华无双。令尊官居四品,先生若欲立事业,门荫、举荐、科举皆可选择,之所以争状元,因为这一身才华就该是状元。你从一开始,就已达到天下无数人汲汲一生都无法达到的高度。”

王维苦笑,饮尽了杯中酒。

薛白道:“我不同,我几番从死地里侥幸逃出一条命来,攀附权贵、在泥潭里打滚,做的都是让先生看不入眼的脏事,为的不过是能得到你生来就有的机会。”

“受教了。”王维道,“我素来知晓自己这辈子过得太顺了。”

他知道薛白并非在辩解,反而是在激励他,不由再次苦笑摇头,饮酒。

两人颇有默契,不再谈这些。

反正他们今日都是来找女冠的。

“先生官任库部。”薛白问道:“可是兵部库部司?管理武库?”

“寄禄官,无实权。你不必计算到我头上。”

“先生不欲上进?”

王维闻言讶然,其后神色愈显宁静淡泊,连方才的怅惘也消散了,反问道:“你可知旁人如何称呼我?”

薛白微微一滞,应道:“诗佛?”

他方知今日荒唐了,平时带着旁人求上进也就罢了,竟是游说到诗佛面前来……

(本章完)

第112章 师门

既遇到王维,薛白猜想是玉真公主回长安城了,她在洛阳、王屋山等地都有宫观。

想必启玄真人也是与她一起云游归来。

离开酒肆,再行到玉真观前,景象果然与平时不同,门前的车马、护卫多了许多。

薛白依旧到侧门叩门,来知客的是个从未见过的女冠。

“见过真人,我拜会腾空子。”

“好你个小郎子,敢到玉真观来勾搭。”

“真人误会了,我与腾空子是好友。”

女冠招手让他进来,亲自领他往客院,莞尔笑道:“欺我不懂,哪个不是‘好友’?还当腾空子是个专心修道的,却有你这般好友?”

一路说话,她语态自然亲切,微有取笑之意,到了客院,飘然而去。

薛白等了一会,李腾空来了。

多日未见,她清减了些,显得有些消瘦。

“你来寻师父为颜小娘子诊病吧?师父并不居于此,才归长安,昨日又去终南山了。留了一个补心室气血的方子可先服用,伱随我来。”

说罢,李腾空转身,带薛白往练丹房去,有些公事公办的态度。

“我可否到终南山拜会启玄真人?”

“你要去吗?”李腾空抬眸间似有些惊喜,须臾淡淡道:“若要去,寻个时日,我带你前往。”

“如此,多谢了。”

“听闻你又入狱了一遭?”

薛白道:“今日来,也是想向你道谢,多谢你为……”

“没有。”

李腾空有些慌乱,暗恼皎奴又乱说话。

她背过身,推开练丹房的门,道:“我不过是因有些家事回去,得知你的事,遂问了两句,一点忙也没能帮上。”

说话间,她走到药炉前,连忙换了话题。

“这次的方子可制成药丸,我已快制好了,你等一会吧?”

“好。”薛白道:“不论是否帮上忙,你替我求人,反遭奚落,我总该谢你。”

“你还说。”

李腾空终究是少女心事,近来先是天天被十一娘数落,又羡慕十四娘,回了道观还被人取笑与男子交往……总之就是乱了道心。

这些全是因为薛白,她不免有些恼他,此时终于是嗔了一句。不是怪罪他,反而显得像是男女间打情骂俏。

可反应过来之后,觉得不妥的还是她,连忙稳固道心。

“咳咳,我是修行之人,不因闲言而扰。”

薛白笑了笑。

李腾空偷眼一瞥,没忍住,问道:“你听说了吗?我十四姐之事。”

“听说了,我与杜位有几个共同朋友。”

“是吗?那你如何看?”

“人各有志吧。”

在薛白看来,杜位大好前途必会被李家连累,这么傻的事他肯定不会做。

李腾空不满地扁了扁嘴,在心里骂了一句。

“上进鬼。”

“你说什么?”

“啊?我没说话啊……”

~~

拿了丹药,走到廊下,恰听到有悠扬的琴音传来。

仪门那边的桃树下,一个女冠正在抚琴,身姿窈窕。

“我也得学音律。”薛白低声自语。

如今这个皇帝好音律,有这技艺傍身,对他的前程会有极大的助力,比如哥奴就擅音律。

李腾空正要说话,却有个五六岁的稚童从小廊那边跑来,身后跟着四名婢女。

“师姐,我到练丹房玩,可以吗?”

“去吧。”

稚童笑呵呵地爬过门槛,仰着头,努力嗅着药材的气味。

他长得粉雕玉琢,想必父母双方都是极好的相貌。

传闻玉真公主虽未嫁人却有个儿子,薛白遂很小声问道:“是玉真公主的儿子?”

李腾空被附耳问了一句,有些紧张,点了点头。

此时,抚琴的女冠听到动静,抱琴起身,向这边走来。

薛白原本以为是玉真公主,此时才发现这女冠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仪容妍美,艳若桃李。

“腾空子。”

“季兰子。”

李季兰应了,有些好奇两人的关系,不由问道:“这位是?”

“薛白。”

“原来是薛郎当面。”

李季兰眼睛一亮,大大方方行了一礼,道:“我亦爱读薛郎诗词,郎君以‘青玉案’为词牌,可有‘美人赠我锦绣段,何以报之青玉案’之意?”

说话间,她上前两步,眼角含情盯着薛白,像是对他有意思,但其实她纯粹喜爱诗词罢了,偏是生了一双桃花眼,一颦一笑都让人觉得美艳。

虽还是个懵懂的单纯少女,却天生红颜祸水的相貌。

薛白不知她说的诗,应道:“只是随意起名罢了。”

“真是大家风范,薛郎随意起名便有那般意境。今日有幸得见,郎君能否指点小女子诗词?”

“咳咳。”李腾空忙道:“他还有事,这便要走了。”

说话间,有些警惕地拉着薛白往外走。

李季兰跟了两步,还想与他们说话,偏李腾空脚步匆匆,只好作罢。

……

李腾空送了客,转回炼丹房,玉真公主正抱着儿子玩耍,李季兰站在一旁说话。

“真是长安风流人物,难怪连圣人也赏识。”

“怎么?动了凡心?”

“徒儿只是敬佩他的才华。”

说话间,李季兰回过身,见李腾空来了,道:“腾空子,我们正谈论你那位好友,‘天上李太白,人间薛公子’。”

听得这话,李腾空一愣,目光看去,李季兰双颊微泛红,杏眼含情,真似春心萌动了一般。

她知她长相如此,却还是担心自己的薛白被抢走,一时忘了回答。

玉真公主目光看去,见这两个徒弟一个如莲花、一个如桃花,相映成趣,不由笑了笑。

“季兰,你去整理你的诗稿,待空了,我宴请薛白,为你点评。”

“真的?多谢无上真人。”

李季兰面露喜意,行礼退下。

玉真公主放下怀里调皮的稚童,让他自己去玩,招李腾空上前说话。

“莫与季兰计较,她没有心计,只是看着妖冶。”

也是近日玉真公主才带着李季兰从王屋山归来,知徒弟们彼此还不熟悉,叹息了一声,说起李季兰的身世。

“她是工部司主事李华之女,李华官虽不高,而文章名重天下,为人刚正严肃。季兰六岁那年在院中玩耍,赋诗咏蔷薇曰‘经时未架却,心绪乱纵横’,李华认为女儿小小年纪便知‘嫁却’心绪,恐她败坏门风,遂将她送到这道观里来。”

李腾空听了,叹道:“季兰子是可怜人。”

“还有你,防着师门姐妹,自己又缩手缩脚,无非让那般小郎子被外人抢去。”

“弟子没有……”

“只问你,可真想嫁他?若肯,你便点个头,我替你作主,若再扭扭捏捏,往后也莫怪旁人。”

李腾空抬头看去,玉真公主已双手按在她肩上,神情洒脱,眼神中带着鼓励之意。

她却是慌了,不知所措,暗问自己,如今这修的到底是什么道。

~~

薛白离开玉真观,想了想,没去颜宅,而是到了长安县衙找颜真卿。

“老师,这是启玄真人给的药丸,让三娘先补心府气血。”

颜真卿接过瓷瓶,沉默了一会,返身翻出一叠旧文稿,递给薛白。

“老夫年轻时的行卷,你看看。”

“多谢老师。”

“岁考准备得如何了?”

“学生自觉文章书法都有进益。”

“错觉。”颜真卿毫不留情地评价了一句。

他抚须沉吟着,道:“明日申哺,国子监课业结束后,随老夫去见一个人。”

“是。”

薛白有些好奇,等了一会,颜真卿却不说,反而问道:“近来未招惹是非?”

“没有。”薛白道:“若有事,定会提前与老师说的。”

“如此便好。”

颜真卿还在点头,却听这竖子接着又问了一句。

“老师可知,四镇节度使王忠嗣回朝了?”

“你又想多事?”

“必不惹事,此事本与我与无关。”薛白再次强调,方才继续问道:“可是为了石堡城?”

颜真卿反问道:“你何处得的消息?”

“茶楼酒肆间都在谈论,据说圣人已决意拿下石堡城,下诏征询战略。”

此事确实已不是秘密,只是与长安城许多人无关,因此只有少数关注时政之人在讨论。

颜真卿一眼便看出薛白相询此事不是无的放矢,冷哼道:“你待如何?”

“敢问老师,石堡城一战有无可能避免?”

“只怕王忠嗣此番回朝,亦阻止不了此事。”

“既一定要打,学生或有一军器欲赠于王忠嗣,老师以为如何?”

“好胆。”颜真卿当即叱骂。

他一听就明白,倘若这军器有用,薛白不说献于圣人,那就相当于把原本能得的圣眷分了一部分给王忠嗣。

这是为何?结交边将。

薛白亦在试探,见老师如此反应,便知此举太过冒险了,应道:“学生说错了,是献于圣人。”

“是何军器?”

颜真卿出自关心,才问出口,须臾意识到不能与学生争功,摆了摆手,“你每多奇怪想法,倒不必给老夫看……”

“老师请看。”

薛白已将一个卷轴展开在他面前,让他猝不及防看到了。

“这是……投石车?”

“学生猜想,如今的投石车尚可改进,这种配重式的重型投石车,射程、威力或可增加数倍。我为它起了个名字叫‘巨石砲’,老师以为如何?”

“名字不错,图太潦草,若只依此图稿,造不出的。”

“学生不过略懂大概,目前只有初步设想。具体有无用作、能否造、如何造,还得与工匠商议。”

“倒懂得事前与老夫通气?”

“正是如此。老师叮嘱学生安份,学生听进去了,因此特来相问,此事可行否?”

颜真卿起身,捻须思忖,来回踱步。

献军器说来简单,但当此时局,势必又要卷入权争当中。可若真依这小子所言,射程、威力增数倍,或可使大唐将士少死许多人。

终于,颜真卿下了决心,应道:“可行。”

“学生不是惹是生非了?”

“你可有相熟的能工巧匠?”

“还在寻访。”

~~

次日,太学馆中响起读书声。

杜五郎倾过身子,小声地对薛白问道:“你今日可去丰味楼?达奚娘子想要向你致谢。”

“忙。”

薛白专注学习,头也不回地伸手把杜五郎脑袋推开。

杜五郎想到亲友们的官位都安排了,自己与薛白却连进士都没取得,确实不妥,也决意用功读书。

“君子之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

不知何时又睡着了。

醒来时课业已结束,旁人都走了,坐在前面的杨暄睡得正香,薛白正在收拾笔墨纸砚。

“走吧。”

“今日有文宴,一道去吗?”

“好啊,文宴怎少得了我,都有谁?”

“不知。”

快出仪门时,杜五郎忽提醒薛白看向门外的一人,小声嘀咕起来。

“看到那位老者了吗?国子祭酒,韦公,讳名一个‘述’字,京兆韦氏。官任太子庶子、银青光禄大夫、集贤殿学士,编修国史十余年,你还是初次见吧?”

薛白目光看去,韦述六旬年岁、长须花白,牵着一头驴,正往驴背的褡裢里放书卷。

放好书卷,韦述脚一抬,却没能翻上驴背,他已年迈,身材甚胖,动作笨拙,转头见了两个生徒,招了招手。

“来,帮老夫一把。”

薛白遂与杜五郎上前,扶着这位祭酒上了驴背。

韦述坐定,打量了薛白一眼,问道:“你便是那文才忽高忽低的薛白?”

“学生正是。”

“哈哈,颜清臣相邀,你我正要往同一去处,走吧。”

“……”

杜五郎不由又是眼睛一瞪。

此前陪博士、司业喝酒,已闹出了好大一桩春闱案,这才平息了几日,却又要陪祭酒去喝酒。

到时若再闹出一桩秋闱大案,又如何是好?

~~

作为堂堂国子祭酒、当世文史泰斗,韦述的宅院很大,不愧是京兆韦氏门户。

可入内一看,韦宅却与薛宅一样是“删繁就简”的空旷朴素风格。

韦述却不是因为赌博,而是因为家有藏书二万余卷,全都是他买来,亲自校阅刊定的。

另有魏晋以来草隶真迹数百卷,古碑、古器、药方、格式、钱谱、玺谱之类,当代名公尺题,无不毕备。

老者一路炫耀,入了大堂,便招呼老仆去沽酒。

不多时,有四个中年人联袂而来,其中两人正是颜真卿、郑虔,另两人则都是三十几许年岁。

“哈哈,薛白已在,清臣既到,可算是把‘韩愈’凑齐了。”韦述抚掌大笑,“引两个小的见礼吧。”

众人都笑。

颜真卿年岁较长,也不客气,引见起他的两个好友。

“萧颖士,字茂挺,人称‘萧夫子’‘文元先生’,兰陵萧氏,南梁宗室后裔,鄱阳王七世孙。四岁赋文、十岁补太学、十九岁中状元,先授秘书正字起家,今官任集贤殿校理。”

“李华,字遐叔,赵郡李氏,二十岁中进士。隐居多年,登博学宏词科,擢秘书省校书郎,今官任工部主事。他们二人并称为‘萧李’,文名扬于四海。”

“这是劣徒薛白,才华平平,还不见过两位先生?”

“学生薛白,见过先生。”

“莫要多礼。”李华道:“我与萧夫子很赞同你的文章,时人文赋过于繁冗了……”

~~

此前,杜媗曾与薛白说过青云正道该如何分八步走,若没有实例则很难理解。

而眼前这些人就是实例。

他们早的十九岁中进士,最晚的是颜真卿二十五岁才高中,个个都先任校书、正字,外放县尉……都是往国之重臣的方向攀的。

韦述已是当今的文史泰斗;颜真卿往后的功业不必说;郑虔得天子青睐,御口称“三绝”;“萧李”共倡古文,为唐宋八大家开先河。

可惜,李林甫把持相位,死死挡住了他们成为宰执的路,其后又逢天下变乱。

但他们都是天才,他们走的都是只有天才能走的最稳的路。

这是颜真卿把他的人脉展现给薛白,算是真正认下这个弟子。

……

“这劣徒天资是不差的,韦公若不信,可试他一试。”

“清臣既开了口,老夫岂有不信之理。今日难得相聚,且饮一杯再谈文章。”

与一群天才聚在一起,薛白亦感压力。

不过,他连诗佛都游说过,今日更不会忘了结交官员,携手上进。

一轮酒之后,他便盯上了李华。

“李主作任职于工部司?”

“不错。”

“学生有一军器欲献于圣人,不知李主作可感兴趣?”

李华虽二十岁中进士,运气却很差,守选了许多年没等到阙员,年逾三旬才释褐,如今还在九品官阶上。

他近日听闻,今科春闱有三人通过吏部铨选后直接补了县尉、书记。

“若工部司有能帮上忙之处,薛郎子开口便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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