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这还得了?

分舰队动员准备的命令一下,海军就像是一条冻僵了的蛇,被人扔到了温水里。迅速活泛起来。

像这种前几天不知所措,今日忽然活泛的,不只是海军,还有在威海等待消息、准备协调运粮的贸易公司的人。

如果说此时整个大顺,哪个阶层最关注对倭开战的消息,那一定是主导东洋贸易的海商集团。

如果是此时整个大顺,谁最关心刘钰在朝中的地位,可能这些海商集团也仅仅排在刘钰的父母家人之后,与海军不相上下。

这几天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地,海商们立刻做出了决定,准备派三艘船跟着分舰队前往釜山。

船上装满粮食和一些商人们采购的药材,以及卷烟和酒,这不是国家库房里的,而是贸易公司主动“助捐”海军的。

同时跟随出行的,还有两艘装着军人平时会买的小杂货的船,一名贸易公司董事会的成员也跟随前往。

听到分舰队的指挥是刘钰的心腹,米高米子明,贸易公司的人知道这一次终于稳了。

那三船的粮食和药材、烟酒,对贸易公司来说,九牛一毛,值不得几个钱,主要是给新来的总督海军戎政、七皇子李欗一个面子,表示一下支持的态度。

李欗也很高兴,但再三叮嘱他们,可以助捐海军,但不要送礼给自己。话不用明说,自己年纪轻轻,没什么威望,还不是收礼谋私的时候,这时候送礼算是上眼药。

海军的效率完全出乎李欗的预料。海商的效率也是一点不差,这几艘装着粮食药材的船,早已逗留在胶辽,本就是准备一旦开战就助捐的,只是不能进军港,只好在外面等着。

海军内部五脏俱全,早就为出征做足了准备,命令下达之后,枪炮火药和要塞岸防炮等,只不过两天时间就分发、装船完毕。

现在要等的,还是朝廷派来的礼政府的人。

和朝鲜国打交道,该有的面子还是要给的,那终究还是藩属,不是敌人。

一旦礼政府的人抵达,分舰队就会出港,海商的船也会在刘公岛外与之汇合,一同前往釜山。

此时,一名六十多岁的老海商,正眉飞色舞地在几名分舰队的军官面前说话,掩饰不住心情的激动。

“娘希匹,早就看朝鲜不顺眼了。我们不能往倭国卖药材,他们却能卖人参;鹰娑伯没拿到贸易信牌之前,我们的货在国内要交出港税,到了长崎还得给长崎奉行送礼才能拿牌。朝鲜人朝贡,在京城里免税卖货买货,走陆路运回朝鲜到釜山倭国,价竟和我们差不多。”

“早就该搞搞他们,还有倭国,可惜倭国的新井白石死的早,便宜了这家伙……”

说话的这人,是要跟随舰队前往釜山的贸易公司董事,要在那主持将来补给后勤的交接。

六十多岁的年纪,说起话来还是火爆脾气。听口音和口头语,也知道这是当年长崎唐商三大帮中宁波帮的一员。

姓徐,名涛,亦是宁波海商中的老资格。

他这一生,最恨的一个日本人,便是新井白石。

在新井白石搞改革之前,本来江浙帮、福州帮和漳州帮的关系很不错,联合荷兰人一起压价、走私,逼得日本商人把铜卖的比在日本还便宜。

因为日本商人一方面可以拿华人的货折回这些损失、另一方面货积压在手资金周转和利息都承受不住。

哪怕幕府那边出了“节约法”,禁止大顺的瓷器输入,这些人依旧可以利用之前锁国的漏洞,变着花样将货卖进去。

结果新井白石搞了信牌制,一下子瓦解了华人海商和荷兰人的走私同盟,顺带还把华人海商分化为三。

福州、漳州、宁波三邦在长崎唐人町整天内斗,限制出口额度,使得定价权完全被日本人拿走了。

徐涛的儿子死了二十多年了,亦算是因新井白石而死。

贸易信牌制之后,华人海商试图开小船去小仓走私,结果被炮击,两艘走私船被击沉。

除了日本人,这些海商心里难免也会偷偷骂几句朝廷。

朝鲜朝贡回赐也就罢了,正常礼数。

可朝贡回赐之外,还让朝鲜商人免税国内贸易,自己这帮子自己人既要收税,还要去长崎行贿,心里若说没有对朝廷的怨气是不可能的。

如今知道要对倭开战,而且作为贸易公司董事会成员,他是知道将来的“垄断权”是包括朝鲜贸易的。

听到要去釜山,自然是兴高采烈,六十多岁的年纪主动请缨去往釜山联络,以便将来运输粮食辎重的协调沟通。

若有机会,也想要跟船去看看小仓城外的大海,看看自己儿子当年死的地方。

海商都不是善男信女,原本历史上新井白石改革之后,海商们也是尝试过类似英荷在明末于中国的所为的。

只是船太次、炮太差,想要强闯马关海峡的时候被炮台击中,一哄而散,死伤三五十。

陈涛仍是在那咒骂着已经死去数年的新井白石,骂归骂,但就其手段而言,这些人还是服气的。

新井白石作为大儒,朱子学木门十哲之首,是有水平的。

凭一己之力,完善了锁国政策,拿回了日本的贸易主动权。

靠着国家干预用信牌制度,瓦解分开了中国海商,控制了贵金属流出。

历史上,荷兰方便也恨之入骨,甚至生出了“炮舰开关”的想法,只是因为荷兰本土太远、苏拉巴迪反荷起义、对郑成功一战的阴影等等缘故,没有实行。

而且人亡政未息,可以说有那么点虎门销烟时候担心白银外流的认知程度了。

能让中国海商、荷兰东印度公司都恨得牙根痒痒的人,确实是有些本事的。

不过并没有多大的用,荷兰因为太远凑不出开关的兵,军改后的大顺可凑得出来。

正如荷兰可以在英格兰集中150艘战舰、5000门大炮和两万水手,堵在港口暴打英法联军,却没办法在东亚凑出东印度公司计划中迫使日本开关的10艘战舰;大顺也没办法把哪怕一艘非商船的真正战舰开到阿姆斯特丹,因为没有补给港和沿途基地,却可以在家门口的日本凑出至少15艘战舰和500门舰炮。

在陈涛这样的海商眼中,军舰修长的身形、紧闭的炮门、高耸的桅杆,哪里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美丽。

如果当年日本的正德新令实行之时,大顺就有一支这样的海军,海商集团是愿意出个几十万两银子资军的。

他是老海商,经历过对日贸易的狂欢,经历过正德新令之后的无奈,经历过爱子惨死的悲痛,也经历过刘钰垄断贸易信牌后贸易公司的新奇。

直到今天,他终于等来了自己之前做梦都不想到的事:朝廷会因为贸易而对倭国开战。

虽然名义上是因为倭国侵占琉球,但海商们心里都清楚,这就是扯淡。

他老了,但他有股份,有还活着的其余儿子,还有正在松江的新兴实学学堂学习、准备将来入靖海宫的非嫡孙辈。

甚至还有了可以决定数百万两甚至将来可能千万两贸易额的话事权,而且在以这种纯粹的商人身份,去参与一国征伐这样的大事。

这种感觉实在是……很玄妙。

说是梦想成真,并不准确,因为在这之前,从没有海商敢有这样的梦想,既不敢有,又怎么能说梦想成真呢?

馒头看着六十岁还且手舞足蹈的陈涛,决定先说清楚利益分配的事,跟着刘钰这么久了,他知道商人们在乎的是什么。

“此番去朝鲜,还有另一件事。朝鲜的倭馆,里面的金银自然不是你们的。但里面的家具、馆舍、房屋等,你们日后说不定可以用得上。”

“日后那里作为一个对朝开关的口岸,同时也是检查朝鲜和日本贸易的地方。你们可以去考察一下,觉得是否合适。如果合适,每年适当给朝鲜一些钱,租下来。”

“索要的话,终究不好。朝鲜到时候被你们断了对日卖人参生丝的贸易,心里肯定不痛快,你们还是要适当地出点血的,叫这藩属面上也过得去。”

陈涛笑道:“大人且放心就是。既是给了我们贸易的垄断权,自是一根人参也不会从朝鲜人那跑去日本。我虽老矣,公司却在。到了那边看看倭馆的规模,我们自然会出个好价。”

“做商人的,该出的钱,不会省的。”

“其余军令,大人也不比说,鹰娑伯是告诫过的。什么时候可以卖酒、卖烟给水手,我们自己心里有数。这一次你放心,公司的船上没有船员的私货,我们自己也知道事情重大,查的极严。”

见海商们心里有数,馒头便不多说,

心道朝鲜国心里怕是一百个不情愿,可也没有办法。海商是群什么玩意儿,他也心知肚明,把垄断权给他们,朝鲜国怕是一艘船都过不了对马。

日后不知道要出多少麻烦事,朝鲜使臣会不会跑到京城去哭诉?或者……跑去金陵的明孝陵哭陵?

这事儿,多半做得出来,朝鲜就指着人参和当二道贩子这点银子呢。

别到时候闹得动静太大,朝中又变了卦,那可不妙。

暗想着朝中那群人的思维方式,也不敢继续往下想了,只好静静等着礼政府的人前来。

分舰队又等了三天,京城派来的人终于到了威海。

馒头不认得此人,但海军其余人却认得,正是当初和刘钰一起去琉球做副使的赵百泉。

和上一次去琉球时的心态不同,这一次赵百泉去朝鲜,当真是怀着满腔愤懑而去的。

刘钰、海军、海商们,在乎的是贸易、港口、开关,赔款、海军基地。他们是站在中国的角度去看待问题的。

赵百泉是正统的天朝人,又是礼政府的,自然是站在天朝的角度去看问题。

京城临行之际,刘钰和赵百泉谈了一些事,只几句话,就让赵百泉火冒三丈。

问题还是日本幕府将军的“大君”称号。

新井白石主政的时候,对朝鲜的官方文书上,改日本国大君为日本国国王。

这一句话,就点燃了赵百泉心中的怒火。

日本国国王……是幕府将军。

大君,按《易》与《诗》,及唐初秦王府十八学士之一、孔子三十一世孙孔颖达之注,【大君即天子】。

就算朝鲜不懂《易》与《诗》;就算朝鲜不知道孔颖达的注;那新井白石改“大君”为“国王”的时候,朝鲜还不明白吗?

幕府将军是日本国国王,日本又不向天朝朝贡,改“大君”为“日本国国王”,这“大君”,是留给谁的?

不言而喻,是留给京都的那位的。

朝鲜与日本外交,赵百泉觉得刘钰那些“九世之仇、不共戴天,日本就算给金山银山,朝鲜也不能和九世之仇贸易”的话,算是欲加之罪。

甚至之前自称日本国大君,其实也不是不可圆过去,不熟典籍,朝鲜国也有大君之号,这都不是不可以变通的。

但之前称大君、新井白石之后改为日本国国王,朝鲜也都应了,接纳了,这就完全不能忍受了。

朝鲜知不知道日本国幕府只是幕府将军?知不知道幕府将军上面还有个玩意儿?

定然知道。

既然知道,同为儒家文化圈内的人,朝鲜是郡王,顺承明制,还是依着朝鲜亲王的例。

日朝两国平等外交,那日本国国王也算是亲王级。

但日本国国王实际上是幕府将军,幕府将军名义上是京都的那位封的。

谁有资格封亲王爵?

王不能封王。

上一次朝鲜就这么允许了幕府将军是“日本国王”的称呼,这是承认有两个天子?

这和西洋诸国还不一样,因为……西洋诸国不用汉字,King也好、英白拉多也罢,是大顺官方翻译的。类似假如皇帝叫“李鱼”,那么鱼这个字需要避讳,fish不需要避讳。

如果朝鲜不是大顺的藩属国,和日本愿意怎么叫就怎么叫,大顺根本没理由管。

但朝鲜和日本的书信往来,都是用的汉字,朝鲜国作为大顺的藩属,就必须要遵循一些内涵。

这,就是礼法。

礼法,是天下的基石。

曹丕权势滔天,也得是禅位之后才能封孙十万为吴王。

谁都知道义帝就是个傀儡,但项羽封诸侯王也只能以义帝的名义。

琉球国可以置百官,但不能封尚氏宗亲为五爵。

朝鲜可以封这个君、那个君,但就算把胆子扩大百倍,也不敢在自己手底下封王爵,只能用其余的名称代替;在编史的时候,也只敢用“世家”,绝对不敢用“本纪”。

大顺可以承认罗刹是帝位,但朝鲜国却不能直接和罗刹打交道,两边是个在法理上不可能触碰在一起的平行线——类似马关条约的第一条,既不是赔款也不是割地,而是朝鲜之独立。

日本可以自己关上门,说自己是皇帝,随便。但只要和朝鲜打交道,朝鲜看到“皇”这个汉字,就不能接国书,只能直接拒绝。

这里面的责任,当然是朝鲜的问题。

日本幕府如果是日本国王,那潜台词呢?有资格封征夷大将军的那位,岂不是天子?哪怕都知道是傀儡,那也不行。

这还了得?

虽然朝中的意思,似乎是朝鲜毕竟藩属,有些事能遮掩一下就遮掩一下,闹开了都不好看。

琉球把天朝当傻子耍、安南自己对内称帝玩、号称孝子的朝鲜在大君即天子的问题上装傻……当真是没有一个孝子,全都是逆子。

只是如今既要对倭开战,亦不好在这个节骨眼上斥责朝鲜。

秋后算总账。

要以大局为重,可刘钰的这几句话算是彻底把赵百泉心里的火勾了起来。

这一次去朝鲜国,要谈的也不是礼仪方面的问题,而是朝鲜作为藩属出人支持天朝行动的实务。

窝了一肚子火的赵百泉,态度自会强硬。

被刘钰借着新井白石的“大君改国王”拱了一把火,当真是有时候死人比活人还有用。

(本章完)

第403章 野心早已出现

略作休息,第二日舰队起航,在刘公岛外汇合了海商的船队后,朝着釜山方向冲去。

朝鲜国是有水军的,但这么多年没打仗,早就已经烂的不成样了。

分舰队抵达的时候,把朝鲜人吓了一跳,这些船的模样和他们认知的船可大不相同,直到船上的小艇放下人,告诉这些慌了神的朝鲜人,自己来自天朝之后,这才让朝鲜这边放了心。

赵百泉没有下船,作为天朝礼政府的人,他代表是天朝。朝鲜方面不来迎接,他是不能下船的,没有天使主动去找藩属官员,只能反过来。

赵百泉不下船,陆战队的人却下了船,登陆之后直接包围了后世釜山塔附近的草梁倭馆。

倭馆,长崎的唐人町、满清的十三行对应的商馆,其实都是差不多的玩意儿。

“外国人”只能在规定的范围之内,不能离开,便于管辖控制。

倭馆分为东西两部分。

西边的部分,效能类似于大使馆,招待礼节、使者互访皆在西边举行。

东侧就是互市商人卖货买货的地方。

整个倭馆不算大,共计十万坪。坪是日本的单位面积,两块榻榻米双人床就是一坪。

馆里常驻着四五百号人,有僧人、通译,还有来朝鲜学习汉医的。

除此之外,里面还有不少的儒生。

日本和大顺之间,又没有什么官方往来,因此朝鲜作为一个天朝文化的中转地,一些学习汉学的人也在这里学儒学。

而此时,倭馆中正有一位大儒,雨森芳洲。

也是朱子学木门十哲之一,是新井白石的师弟。若以个人论,此人有两个趣闻。

一个是喜好男人,朝鲜国的使节到了日本之后,见少男在烟花地,认为难以理解,雨森芳洲便道:“恐学士尚不解其中之妙趣,待试之便可懂其中真滋味”。

其二便是当初在长崎的时候,有中国商人跟他用中文聊天,偶尔说了几次日语,被称赞为“你的日语学的不错”。

雨森芳洲一直主持对朝鲜的事物,在其老师的推荐下,很早就在对马藩任职。在对马开办了朝鲜语学校,培养一批能在倭馆任职的人。

他的师兄新井白石已经死了十多年了,按说他也七十了,也该退下来不干了,之前一直在对马岛写书,自号“以孔孟为标、以程朱为准”。

只是不久前幕府那边忽然传来了消息,大顺攻陷了土佐,可能会入侵日本。

虽然现在不知大顺的军队到底要从哪里出现,但对马岛实在过于重要,故而对马藩藩主宗义如请他出山,希望他前往草梁倭馆,沟通朝鲜,打听一下大顺的动静。

消息传得没有那么准确,对马藩的人只知道大顺攻陷了土佐,却还不知道到底是怎么打的。

雨森芳洲年已七旬,但还是出山前往釜山草梁倭馆,试图和东莱府使沟通一下,但也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他素来没有“若孔孟为将来攻该当如何”的疑惑,虽然和新井白石之间因为“国王”还是“大君”的称呼问题上产生了一些矛盾,可还是集成了新井白石的“日本中心论”理念。

与赵百泉所认为的“大君”和“国王”称呼的不妥之处不同,雨森芳洲是认为“幕府自称国王是僭越”,僭的不是中华天子的,而是僭的居于京都的那位。

新井白石认为“中华或者中国,是唐人自己称呼自己的,日本不用学,也不应该称呼他们为中国。只需要用支与那二字即可”。意思也就是,那是个地理概念,而非一个文化帝国的中心概念。

这一点,雨森芳洲是认同的。

此时已经基本编写完的《大日本史》中,也是把天皇编作【本纪】的,中国的作【诸藩列传】的,并且还记载了吴国和唐国向日本“朝贡”的记录,而且明确用的“贡”这个词。

顺带还把中国的“列传”扔到了【诸藩列传】的最后面,因为日本可以影响琉球、朝鲜、虾夷等,却影响不到中国,所以扔到最后面;就像是中国这边把荷兰等国扔到最后面一样。

新井白石曲解道:华,是一个文化概念。对日本而言,日本就是华,其余都是夷;而中国这个词本身,却代表了“华”这个概念的中心,所以不能这么叫,而要叫地名。

我信儒教,那我就可以是华,周边就是夷。我可以是华,你也可以是华,但你叫你的,我叫我的,咱们之间互不影响,各自关门自己造天下。

这一点,雨森芳洲也没有什么疑义。

新井白石在审理了偷渡日本的传教士后,从昔年东西罗马教会分裂这件事中,找到了灵感。

中国有中国的天下,日本有日本的天下;中国的天下里把日本视作诸藩,日本的天下里也把中国视作诸藩。

加之朱子学的“化夷为夏”的概念,可以说日本特色扭曲的“小中华”和“华夷”理论,已经基本成型。

这个扭曲的理论,是“关上门自嗨”的理论,因为双方之间隔着大海,官方交流有限。

可一旦大海的距离可以被轻易跨过,那这就很容易被魔改为一个侵略理论。

刘钰的儒学底子不足,只能从“限制贵金属流出”的角度,去看新井白石的贸易信牌政策。

但雨森芳洲的儒学底子深厚,所以是这样看待贸易信牌制度的:是日本发给中国商人信牌,允许中国商人贸易,其实和中国给各藩属规定几年一贡是差不多的。所以贸易信牌制度下,日本是中心,而中国是诸藩。

是“我允许你来,你才能来;我不允许你来,你便不能来”,那么,谁是世界的中心?

只是,这些自嗨的小动作,在威海的海军军舰面前,毫无意义;当海军可以跨越大海的那一刻,只要你还接受“华”这个文化概念,那这天下之内,有且只能有一个中央之国。

或者,自己放弃文化方面的解释权,接受唯一正确的官方指定的儒学派系和解释方法——想自己解释,可以,打赢东方版的“新教战争”。

或者,自己放弃“夷变夏”这个概念,自己关上门信基督也好、武士道也罢,不要掺和华这个概念的解释,彻底割裂,去汉文化。

当然,这是没有外力影响的条件下。

安南也好,朝鲜也好,日本也罢,只要天朝这个概念还未粉碎,只要天朝不闭着眼装不知外部事,其实只有这两种选择。朝鲜也可以选第二种,只要断贡之后能打赢天朝就行。

事实上,朝中很多事还没弄清楚,如果这些问题都弄清楚了的话,其实那些科举官员会选择不死不休的。

反倒到时候实学派的这些人,会成为妥协签合约派,见好就收,要利不要义。

此时围在倭馆外面的大顺军队,都是一群实学派的。

闪亮的铜炮在阳光下发出刺眼的光芒,和之前那个纯粹天朝的大顺,最紧密的联系,只是书写着“大顺军勇者胜”字样的大旗。

这不是威海海军的特色,甚至不是大顺太宗皇帝荆襄之战后的特色,而是西安建制之后便有的特色。

后世许多发掘出的大顺军的武器上,多有刻着诸如“大顺军、勇者胜”;“除暴安良”;“耕者有其田”等等口号,颇有几分三百年后广东黄埔初建时候那些刻字的枪托意味。

当初的口号,此时剩下的已经不多了,也就剩下了诸如此时旗帜上“大顺军勇者胜”这样把大顺掐掉随便换个别的也一样的这种。

陆战队的蓝色军服和红缨毡帽,配上黑黝黝的刺刀,列阵严整,军鼓咚咚作响。

倭馆内的人慌作一团,他们试图做一些抵抗,但手里并没有多少武器,朝鲜国对他们管的也是很严的。

这一次事出突然,土佐那边的消息才传来不久,雨森芳洲也是迅速来到了倭馆,是想搜集情报的。

哪曾想才到了不过数日,大顺军的军队已经压了过来,这效率实在是有些快。

这时候乱跑无疑是死路一条,瞭望到海面上的军舰,也知道跑也没有机会。大顺只要开战了,朝鲜国可是会立刻做最忠诚的藩属,打仗或许不行,抓四处乱跑的倭馆中人还是可以的。

头发早已花白的雨森芳洲已经明白过来,恐怕这一次大顺出征的事,根本就没有通知朝鲜。

否则的话,朝鲜这边肯定有所动作,要么抓起来,要么赶走。

幕府那边传来的消息不多,但从宗义如那听说的情况,好像是和萨摩藩岛津家在琉球干的事有关。

只是大顺这边的动作这么快,雨森芳洲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一个词。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只怕大顺早就动了心思,琉球的事怕只是和幌子。

如果是这样的话,怕是不妙。

可如果不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那就更可怕了……大顺去土佐是不久前的事,在这么短时间内就能出兵,这动员出兵的速度,日本无论如何是比不了的,这更可怕。

在一片怎么办的急躁下,雨森芳洲命令众人不要急躁,他要去问问什么情况。

在弟子的搀扶下站起来,朝着门口走去。

门口外的士兵在距离很远的地方列阵,雨森芳洲自我感觉像是个独自面对千军万马的英雄,正要准备向前说话,效王司徒先说几句话,质问所为何来。

然而还没有几步,就听到大顺军这边的军官喊道:“前面的老头,停下。再往前走,就要开枪了!”

喊的是汉语,显然军官并不在意对方是否听得懂,但雨森芳洲听得懂。

他用很标准的官话喊道:“此为朝鲜地,非日本地。岂不闻武夷先生注《春秋》曰:声罪致讨曰伐,潜师掠境曰侵。贵国纵起欲加之罪攻伐日本,朝鲜无罪,潜师掠境,岂非侵乎?”

带队的军官也是上过营学的,在这里听到这么标准的官话,颇为诧异,随后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子之师通行于王土,何谓之侵?”

雨森芳洲又往前迈了一步,正要再讲一番道理的时候,却见那军官直接喊道:“举枪!准备!”

哗啦啦……

列阵的士兵几乎同时举平了手中的火枪,黑洞洞的枪口木然地对准了还要往前迈步的雨森芳洲。

已经迈出了一步的雨森芳洲停住了,然后就听那个军官喊道:“老头儿,你既懂官话,那便最好。去告诉里面的人,一刻钟内,若不出来投降,我们就开炮了。告诉里面,速速投降,可送你们回倭国。若不然,皆视为抵抗天兵,尽数屠之。见你腿脚不便,多给你五分钟时间,快去吧。”

冲着雨森芳洲挥了挥手,远处的两门大炮已经在调整角度,雨森芳洲把已经到了嗓子里的话憋了回去,看着那两门用道理讲不通的大炮,暗骂一声蛮子,又颤颤巍巍地往回走。

看着雨森芳洲的背影,参谋官掏出怀表掐着时间,嘟哝道:“一帮怂货,派个老头儿出来?年轻的都缩卵了?”

旁边的炮兵军官已经测量完了距离和角度,翻阅着新编的炮兵表,喊道:“开花弹,引木一寸二,角度三十七,准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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