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6章 终章·涉海篇【27】·「BE30·小径分叉的花园」

世界树下。

一袭雪白的身影坐在层生的水晶枝叶之下,圆桌耸立,茶香缭绕,指尖捏着一粒方糖。

「啪嗒。」

方糖落入红茶之中,晕出圈圈涟,如雪般渐渐融化。

修然,那身影从椅子上起身,后退数步,远离了圆桌与红茶,像是受惊的动物,下意识远离令他恐惧的事物。

为什么?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姿态?

苏明安的意识从创生者大会收回来后,便看见自己坐在圆桌前,往红茶里加方糖,这个行为根本不出自他的自我意识,像是自然而然就坐了下来。

「砰!」地一声,他一触须打飞了圆桌,瓷杯砸碎,方糖融化,他望向自己脊背的成百上千根枝叶,以及身后莹莹闪烁的世界树,骤然意识到了一点。

「共生」。

自己并不是支配了世界树,而是与世界树共享生命。故而,他有权操纵世界树的行为,世界树也有权操纵他的行为。刚才自己喝茶的举动,明显是世界树的意识做出来的它想这么做。

他盯看破碎的圆桌和瓷杯许久,确认自己无法再坐在上面,才缓缓平复呼吸。

诺尔·阿金妮的记忆非常简单,作为草莓盟主一路通关门徒游戏,并无特别之处。唯一值得在意的是,记忆之初,有一双满含悲哀的绿色眼睛,阴影遮蔽了面孔,不知是谁。

苏明安闭上双眼,引动意识。

世界树的根系遍布罗瓦莎的每个角落,他要这些根系都凝出他的形体。这样一来,自已即使身在世界树中心,也相当于走遍了罗瓦莎每个角落。

其目标,当然是为了一酒馆。

苏琉锦冒着赤雨冲入酒馆。

一路走来的朋友大多被白秋的银甲骑士杀死,只剩下一些幸存者,东倒西歪躺在酒馆里。

「卡莎!卡莎?」苏琉锦摇晃着他们的身躯。

「克雷西!」

「莱桑德,你还好吗?」

死寂。

金黄的酒杯倒在吧台,桌上的劣质肉块仍然未动,世界安静得犹如静止。每个昏迷者随时可能被死神夺走灵魂。

苏琉锦站在倒伏的躯体之间,拿起小刀,割向自己手臂。他的手臂上从手肘至肩头,

用黑笔画了一条又一条线,分别标着「周一」「周二」「周三」类似的计数。今天是周六,苏琉锦将刀子停留在标着「周六」的黑线上,一刀切下,挖开一大块流淌着鲜血的肉。

他捧着这块「周六」黑线到「周日」黑线之间的肉块,细细切作十三块,强硬塞入每个昏迷者的口中,动作极度熟练。

一张十五六岁的稚嫩脸庞,毫无表情地望着人们吞下肉块,他们下意识舔、咀嚼、

吞咽,像是已经经历了无数次。

昏黄的酒馆灯光下,弥漫着烈酒味的空气中,人们缓缓睁开了眼,脸色逐渐红润。

「人都在这了吗?」苏琉锦环顾四周。

一位披散着橄榄色长发的女人擦干净嘴角,沉声道:「大家都在,就是时莺那丫头和祈昼不见了。徽白去参加创生者大会了。」

「我去找祈昼。」苏琉锦当机立断。

他往外走了几步,却有一个男人挡在酒馆门口。

男人名叫斯年,酒红的头发下是一张充满野性与刀疤的脸孔,身材高大,肌肉勃发,

只是轻轻一推,苏琉锦就后退了两步。

「您不能走。」

现在外面那么危险,要不是苏琉锦的血肉,他们不知道要昏迷到何时。苏琉锦的存在就是安全感的证明,他们怎么能放他一个人往外跑?

反正祈昼那个人,虽然聪明,但性情桀骜,队里没几个人喜欢他,怎么能让首领为他冒险?

苏琉锦抚摸胸口,感受到自己剧烈的心跳一一小时候,为了救徽白与祈昼,他曾将自已的心脏分给二人。

他在这第零届门徒游戏的经历,并不像苏明安设想的那么美好。不可能只要把血肉分给人们,人们就会无条件为他卖命。只是因为他是「大帝」,他声称被神明眷顾,才不至于沦为一块毫无反抗之力的食物。<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但即使如此,缺乏力量依旧让他的每一步都捉襟见肘。一个集体中,倘若领衔者不具有绝对的压制力,凭人格魅力固然能支撑一时,但面临真正的利益抉择,不过是一触即溃的河堤。

这一刻,门口的阴影稍稍褪去。

梳着金色低马尾的青年走来,一掌推开斯年,看向苏琉锦。

「去吧。」徽白的声音平静。

领袖拥有两个绝对帮助他的人物,不拘于任何利益冲突而改变立场,才不至于让这个团体崩裂。

至于这位领袖小时候的救援,到底是出于真心还是收买人心,到底是纯粹天真的水母大帝还是颇具心机的人设,或许是未解之谜。

苏琉锦离开了酒馆,一路跑到山坡。

赤雨之下,他望见了一个身影。

紫发青年站在山坡上,声嘶力竭地大吼:

「哈,哈哈哈一—为什么!为什么啊!」

「果然一—果然什么都不会改变!果然什么都无法反抗!司鹊一—我恨你!!」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苏琉锦走上山坡,望见祈昼手里捏着一个染血的花环。

「嗒。」

贫民窟。

狭窄的两壁红砖牵扯着散乱的电线,泥土与积水蓄积成流淌的灰黄色。

苏明安打着一柄红伞,走在贫民窟的巷道之间,望见了许多七倒八歪的躯体,也望见了一双双孩童脏污的眼睛。

「瞪瞪。」

他似乎只在漫无目的地散步,毫无意义地游荡。这时,他望见了一个奔跑的身影。

蓄着短发,方正脸,满是岁月蹉跎积淀的痕迹,一双发亮的眼晴,血迹顺着嘴角滑落,不停咳嗽。

-莫沉青。

苏明安记得这个中年男人,他曾经哀求自己改掉药物成分,去救他的女儿,然而他尚未等到苏明安从屋子里出来,就被议员蛊惑去了电视台,指认无辜的司鹊是幕后黑手,以换来药物。

如今他的女儿应该康复了吧。

可他为什么看上去在逃跑?

「..—·!」望见装束明显不属于贫民窟的苏明安,莫沉青步伐一顿,脸上显露出恐惧,换了个方向跑去。

苏明安不紧不慢跟着,脸上毫无表情,脊背拖曳着无色无形的枝叶,就像一棵没有情绪的树。

没跑过久,莫沉青剧烈咳嗽,体力不支一头栽倒,他痛苦地捂着自己的肺部,鲜血顺着下巴流淌。

「求求你别过来了!」他朝苏明安大吼。

苏明安驻步,无声撑着红伞。

「你们这些什么大帝,什么教主,什么主人公离我远一点吧!求求你们了!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只想我和女儿活下去!世界的那些大事与我无关!」莫沉青一边咳嗽,

一边痛呼:「药,我搞来了!我出卖良心搞来了!我们一家的生活终于要好起来了。为什么还盯着我不放,为什么还盯着我不放?」

那个叫「祈昼」的家伙嘴里说什么「莫沉青被写入剧本里了」,就要莫沉青一直寸步不离,莫沉青不想和那种家伙打交道。赤雨轰隆落下的那一刻,莫沉青感到不对,从背后捅了祈昼一刀子,连花环都不要了,急匆匆跑下了山坡,跑向家里。

对,对,他要回家!

这场大雨无论是哪个皇亲贵族弄出来的,还是哪位神仙皇帝的阴谋,他莫沉青只在乎孩子。儿子出远门去了,生病的女儿可还在家里!

苏明安歪看脑袋。

他的目光让莫沉青感到一种令人心惊胆战的异人感,不像是面对一个人,更像是面对一朵枯死的花、一棵树。

不等苏明安说什么,莫沉青爬起来,朝着一个方向奋不顾身跑去。

苏明安依旧撑看红伞跟在后面,

不多时,他望见莫沉青冲进了一个简陋的房屋。

苏明安站在门口,隔着窗户的缝隙望着一一床上躺着一个安静的少女,少女神情痛苦,盖着薄被,脸颊残留着雨丝,已经没有了呼吸。

「噗通。」

莫沉青忽然失去了力气,双膝猛地磕在地面。

他的额头紧贴地面,眼晴失去焦距,口中毫无间距地呢喃: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体质薄弱的人都撑不过去我的女儿怎么能撑过去我不该去山坡上编一个花环的春妮儿最后的时候我都不在她身边从一开始就错了我就不该接近那个叫白秋的家伙他是王城的天才黑马我这个破老头算什么啊如果不是那样是不是至少还来得及抱一抱春妮儿」

鲜红的湿气间,简陋的房屋在下一场赤雨。

透过鲜红的水雾,苏明安望见男人通红的双眼,他瞪着眼晴,咧开嘴角,露出茫然的笑容,忽然,他擡起头,盯看苏明安道「嘿—.嘿嘿—·够了!一定够的!」

「等明儿个,雨停了,先去做个工我记得码头还在招临时工人,是日结,就是可能不会要我这种年纪的-对,用破衣服把头发包一包,再用草叶把胸前塞一塞,伪装出身材健壮,应该就能干活了,不知道能不能拿到3莎尔币。

「晚上还能去酒馆上个晚班,那里在招看场子的,干到凌晨两点,应该能有4莎尔币。然后—-对了,然后去郊外的山坡,给春妮儿采几朵凌晨的鲜花,编个花环,她一直念叻着呢。然后回家躺一会,白日继续上工这样的话,应该能给春妮儿买一点营养品了,一盒卖5莎尔币,至于我,啃啃面包就够了,只需要1莎尔币就能吃饱—.」

他哆哆嗦嗦解开怀里的破旧的布袋,这是少数没有沾染到红雨的东西,被他用身体紧紧护着,里面有一块黑面包,和一盒营养品。

他啃了一口黑面包,硬得满口老牙都在痛。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盒营养品,这可是他在街头黑混混那买的,足足5莎尔币,他要不眠不休干整整两天这么珍贵的营养品,春妮儿吃一口就好了,她只是缺少营养昏倒了,她还会睁开眼睛的·—

「咔哒」。

木盒打开的声音。

苏明安缓缓放下了鲜红的雨伞。

大雨浙浙沥沥落在他雪白的衣领绒毛,绒毛的湿气止不住沉甸甸下坠。

绒毛太沉了,沉得脖颈发痛。

跪在地上的中年男人愣愣地盯着手里的木盒。

盒子是空的。

空的。

黑混混卖了他一个空盒。

是啊,听说那边乱得很,营养品经过几人交接,总有一些人怀着侥幸心思,会偷偷拿走一些盒子里的东西,但机率不高。真要「中奖」了,毫无势力的买家也只能打破牙齿含血吞。

但莫沉青从没想过,会是这一天、这一刻、这一盒。

屋漏偏逢连夜雨,命运捉弄苦命人。

他如遭雷击,满是伤口的老手剧烈颤抖着,嘴角扬着、咧着,像一棵弯腰老腰的胡杨树。

「嘿...—.嘿嘿—..—对啊,对啊!就是这样.—

「妮儿啊,我救不了你啊——.

「那劳什子世界树,劳什子主人翁,劳什子创生故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啊!」

「嘿,嘿嘿嘿,妮儿,妮儿—」」

男人捂看胸口,缓缓倒下。

作为赤雨的漏网之鱼,他凭藉顽强的意志力保持清醒许久,终于还是没有抗住。

心脏在颤动、在停止、在喘息,长期熬夜做工,他已经患了很久心脏病。

片刻,他转动头颅,看向窗外鲜艳的红伞。

那是大人物,莫沉青知道。

一身白衣,气质卓然,和那些头发花花绿绿的家伙一样,都是大人物。他们不需要被生计困住,不需要被病痛折磨,只需要每日望向那些王室、神明,活得像不染尘埃的仙人。

他们一来,这世界就不一样了,很多奇怪的事情就会发生,他们这些普通人就像尘埃一样转动、飞舞、融化。

隔着窗户缝隙,他望见那白花花的衣袍,像一只风雨中安然如山的白山羊。

屋内的积水漫上他的下巴,他擡起手,艰难地指了指自己胸口。

下一刻,那只「白山羊」推门走了进来,鲜红的伞柄靠在门边。

「你要什么?」那个人问。

「我」莫沉青的所有愤怒突然收拢,他忽然变得无比冷静,平静道:

「拿刀子来。」

「我祖上的血脉有韭菜系,我的心脏,趁活着割下来卖出去,有营养,能有钱。」

「帮我——切下我的心脏,卖出去,给我和妮儿买两个骨灰盒.不,钱可能不够,

一个吧。给她。」

「你可以—-趁我活着,切下我身体的其他部分,卖钱,都是你的。要快些,死了再割就不值钱了。」

「嘿,嘿嘿,你是大人物你要是瞧不上这些钱,能不能拜托你把我们俩弄碎,用刀也好,埋起来也好——至少,别这么躺着。」

「为什么?」苏明安歪着头,瞳孔呈现世界树的水晶色。

「因为——」男人艰难地喘了口气「」..—会有人,把死去的尸体拿去剁碎了,做成狗粮,给贵族的狗儿吃,卖钱—」」

他早已设想未来的美好生活。

只要病好了,许多工都能做,许多工都能来钱。这个总是漏雨的屋子可以换个更好的,春妮儿也能走出这片满是泥泞的土地,桌上的黑面包可以换成松软的白面包,也许还能有美味的小酒与干净的水。

但是,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雨,就这么打碎了一切,打碎了前半生的所有积蓄,打碎了他的天与地。

这太奇怪了,太奇怪了。

片刻后,房屋门口,白色的青年走了出来。

雨幕渐浙沥沥落在他身周,屋子上斜飞的电线宛如一对漆黑的羊角。

他单手捧着莫沉青血淋淋的心脏,想起自己刚刚触碰莫春燕,通过世界树的感应,听到她临死前的心愿。

「爸爸怎么还没有回来·」

「好痛好痛为什么呼吸不过来「如果——如果我要死了,我要把我的肺切出来,给爸爸换上—嗯,他的肺一直不好门口站着一个身影。

是祈昼。

他拿着一个染血的花环,气喘吁吁,明显是一路赶来,却盯着苏明安手里的心脏失神。

苏明安原本以为他会愤怒地咆哮,毕竟祈昼是想让莫沉青活下去的,但祈昼却露出了分外冷静的神情。

他的内心似乎在剧烈地颤抖、悲悯、挣扎,片刻后,他却犹如一位宣告死亡的信使。

「—莫沉青如剧本上写的那样死去了。」

他平静地宣告。

他曾机缘巧合之下跨越过时间,偷看过司鹊写过的一些剧本,剧本里,有很多对于人们的死亡安排。他曾不止一次试图扭转这些人的命运,但没有一次成功。

这次也一样。

都一样。

不可理喻的因果交织后,他们如融化的雪般死去。

他一直以为,自己偷看到了「神的剧本」就能扭转神的戏谑,然而这种盗来的视野,

不过是让他一次又一次直面这种罪孽。盗火的普罗米修斯亦是被鹰时刻啄心的痛苦者。

「啪嗒」。

洁白的花环落在雨中。

血雨将它的花叶染上赤红。

祈昼欲要转身离去,却望见苏明安的状态不对。

说起来,苏明安的情绪看起来过于淡漠了,不像一个人,更像一棵树的枝叶?

鲜红的雨伞忽然坠落在地,苏明安闭上双眼,向后倒去。

「..—呵,原来你也会受到赤雨影响,被『他们」附身。」祈昼嘲讽着苏明安的意志力。

「我,我过来了!哈哈,哈哈哈哈!」下一刻,「苏明安」睁开双眼,明显已经被一位梦巡家取代,他摸了摸自己的身体,震惊道:「等下,这是,这是主人公苏明安?我居然能取代他,天哪,走大运了——』

下一刻。

祈昼望见了一朵盛开的曼珠沙华,他瞪大了眼晴。

鲜红的枝叶,募然从地里刺出,狠狠贯穿了苏明安这具躯体,无数枝叶从他的脖颈、

手臂、腹部、腿部刺出,犹如一朵盛开的鲜花。

「噗!」梦巡家吐出一口血,很快没了声息。

「」.——!」祈昼震惊地后退一步,接着,他望见一朵、一朵、又一朵—无数朵曼珠沙华,在街头巷尾盛放。

苏明安在自杀。

这样撑着红伞的苏明安躯体,正遍布罗瓦莎的各个角落,而这一刻,所有的「苏明安」都正在被梦巡家附身,然后,「哗啦」一声,鲜血盛开。

他利用世界树的枝叶,分出成千上万个自己,遍布罗瓦莎的各个角落,吸引成千上万个梦巡家附身,随后用枝叶戳穿自己自杀,触发灵魂摆渡,读取每个梦巡家的记忆、

情感、能力,以此找到至高之主的形象与启点平台坐标。

「哗啦」、「哗啦」、「哗啦」

」.....

红塔、阿萨斯地狱、云雾之岛、月光之森、深渊之岛、圣堂山、天谷、纳兰法庭满目皆是修然爆发绽放的曼珠沙华。

无数红花盛放。

仿佛红雨之下的一场祭礼。

「咕噜噜—」

苦命人的心脏滚落雨中,窗纱前,雪白的山羊为他与他的女儿复仇。

罗瓦莎,这个世界,这一刻,像一座小径分叉的花园。

第1537章 终章·涉海篇【28】·「BE31·我们称作故乡之物」

第一次盛放后,苏明安读取了他们的记忆,在浩如烟海的记忆中,并没有找到至高之主的形象与平台坐标。

没关系,他可以自杀再来一次。

摧毁了自己位于世界树中央的身躯后,死亡回档,时间回溯,他回到了赤色之雨落下的那一刻。

一次,一次,又一次。

梦巡家的大批量附身,只会发生在暴雨最重的那一秒,那短短的一秒内,会有成千上万梦巡家集体取代罗瓦莎人的身体一一但只要在那一秒,苏明安的躯体比罗瓦莎人更具有吸引力,罗瓦莎人就不会受伤害。

那一秒,苏明安的躯体分布在罗瓦莎的各个角落。

那一秒,成千上万具苏明安的躯体被附身。

那一秒,成千上万具苏明安的躯体爆开,鲜艳的血红色涂满了罗瓦莎整整五大位面的云彩、植被、土壤。

每一次,苏明安躯体的分布位置会略有差异,每一次引诱而来的梦巡家们就各不相同。故而苏明安每次死亡回档,都会收集到一些不同的梦巡家的记忆。

「哗啦,哗啦,哗啦。」

居于世界树中央的苏明安,披着白发,面无表情地感知着「自己」们的爆裂。

他的视野里,满是泼洒的鲜红。

三次回档后,他收集到的新鲜记忆逐渐减少,大多数梦巡家都已经被他读取过。

五次回档后,他收集到的新鲜记忆仅有个位数。

七次回档后,他没能收集到新鲜的记忆,这次读取出来的记忆,都是前六次回档已经读过的记忆。

这说明,凡是对他躯体感兴趣的梦巡家,都已经在七次之内被他读取完毕,就算再回档,也无法引来新的梦巡家。剩余的梦巡家,都是对他躯体不感兴趣的。

世界树下,苏明安梳理着这七次引诱收集来的记忆,大约有6271名梦巡家的记忆,他们出身于各个文明,大多都是意志平平的普通人,其中,有1人曾幸运地见过至高之主。

通过读取这个人的记忆,苏明安看到了至高之主的容貌,

一位皮肤黑、头发泛白,皱纹密布的老人,眼窝深陷,鼻头坑洼,下巴尖锐,犹如冷锥,是一张略显丑陋的面貌。

「叮咚!」

【你获得了至高之主的形象(3/5)!】

【线索伍·五分之一的至高之主形象:你发现至高之主是一位白发老者。】

【线索连结!】

【形成推论三:先是长相普通的男性,又是姿容艳丽的女性,最后是略显丑陋的老人,至高之主莫非是九头蛇?】

苏明安没有吐槽的心思。

他感到自己的心正在一点点下坠,坠向一个确凿无疑的答案。

通过杀死自己,他只找到了一瓣至高之主的形象,所以,剩下的两瓣至高之主的形象,仅能从别人身上获得。

也就是,杀死其他人。

这已经不是历史上苏琉锦藏起来的东西,「他们」概念的引I入,让历史变得不再是历史。

「至高之主重新藏了一遍吗。」随身小琉锦的声音明显低落下去。

「他想一直观测下去,不会让我轻易找到他的形象。但他又不能设置不可能完成的困局,所以会将他的形象藏在我最难以下狠心触及的地方」苏明安很快想通了至高之主的思路:「.—我的队友身上,平民身上,无辜者身上。」

随身小琉锦沉默下去。

片刻后,他小声道:「还有一条路。」

「嗯?」

「解决这场赤雨,作为胜利者见到至高之主。」

「但这个难度极高。」苏明安说:「除非找到被乐子恶魔随手丢弃的钥匙,请求恶魔母神的帮助。」

「那,你要选哪一条?」苏琉锦问。

选择第一条路,毫无意外会成为对山田町一所说的那句「大反派」。选择第二条路,

难度又太高。

「.—我们试试第二条路,好吗。」苏明安声音很轻,像是询问苏琉锦,却更像说服自己。<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如果选择第一条路,他必须将刀尖对准除自己之外的人。尽管可以解释,这是为了达成最好结局,而且被杀死的人也会收入灵魂摆渡,在新世界复生·但是。

但是,这些不能解释。

还有许多梦巡家们没有附身过来,仍在谨慎地观测。这些有脑子的梦巡家才是大鱼,

剩下两瓣形象肯定在他们手上。如果苏明安说出了自己的全盘计划,他们不可能过来。

第一条路的压力太重了,而且将刀尖对准别人,很容易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试试第二条路吧.下定决心后,苏明安回档,

他不再引诱梦巡家,而是让各个「自己」四处寻找钥匙,无论是翻阅书籍、询问神官、追溯遗迹,甚至联络神明赤雨倾盆落下的那一刻,钥匙的去向依旧一无所获。

第二条路看上去走不通。

但是多尝试几次呢?也许自己搜索得不够全面,多尝试几次一定可以」

「吲刷。」

世界树下的苏明安,听见了雪落的声音。

他将感知的触觉向外延伸,发现赤雨不再下落,这在数个周目中前所未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场雪。

一万物终焉之主的终焉之雪。

这场雪早该落下了,只是诺尔·阿金妮一直拖延。不知为什么,这一周目,终焉之雪突然降临。苏明安立即思索这一周目有什么特别之处,得出的结论是一一他开始寻找钥匙。这是唯一变化的点。

是他选择第二条路的行为,让诺尔·阿金妮决定不再拖延,立刻让终焉之雪落下。

可是,为什么?

这种行为是威胁到了诺尔·阿金妮吗?致使诺尔无法等待,立刻就要抹消一切?

还是说,诺尔·阿金妮找到了拖住小娜的办法?

终焉之雪落下的那一刻,阿尔杰正在东奔西走。

直到他察觉到第一片雪的恶意,脸色忽然大变。

「终焉之雪?为什么现在落下?」

「唯有一种可能,他们已经找到了制衡小娜大回档的方法,不担心再来一次,所以才决定立刻毁灭这一切。」

「不行,歌莉多亚——」

他拿出一块镜子,按住额头。片刻后,他出现在了一片纯白空间。诺尔·阿金妮坐在纯白空间里,认真地刻着一块木头。

「诺尔·阿金妮,你在想什么!?我们说好的,我给你提供帮助,你给我留出足够的时间去拯救歌莉多娅,现在我方法还没找到,你就让雪落了?明明还不是最后时期!」阿尔杰质问道。

诺尔·阿金妮没有回答他。

阿尔杰满脑子怒火。

他吊儿郎当,他性情不羁,他口口声声说这世界对不起他,所以他无需顾及这个世界。这些话都没错,但一个人如果什么都不在乎,也没有在这疯狂游戏里保证理智的锚点。

妹妹,歌莉多娅,他的锚点。

世界游戏的大善人们,他们考虑过小孩子的处境,考虑过残疾人的处境,考虑过老年人的处境一一唯独无法考虑,植物人的处境。

如果在游戏开始前,就已经失去了自我意识,游戏开始后,植物人依旧是植物人。

阿尔杰的妹妹歌莉多娅,在一场早年的车祸损坏了大脑。

阿尔杰利用自己的特殊身份,把歌莉多亚从狭小的个人空间里移了出来,放在了主神世界最高档的维生舱内。这件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无论是巅峰联盟还是联合团。

没有人知道,他就没有把柄,

直到诺尔·阿金妮找上门来,轻而易举提到了歌莉多亚这个名字,并承诺可以给阿尔杰足够的信息和时间,让阿尔杰找到唤醒她的办法。除非万不得已必须毁灭,终焉之雪不会降落。

结果,大雪落了,毫无征兆。

阿尔杰赶来质问,表面愤怒不已,暗地里悄然移动步伐,望向诺尔·阿金妮的眼晴。

这一刻,阿尔杰心中一紧。

那是一双死寂的、沉默的、没有声响的眼晴。

诺尔手里摩着一个音乐盒,音乐盒上有一台水晶钢琴,几个木头做的小人,是一件很漂亮的工艺品。阿尔杰时常看到诺尔随身带着,但这一刻,他看见诺尔摔碎了它。

「哗啦!」

音乐盒四分五裂,水晶钢琴随之破溃。

「他选择了错误的方向,这个东西用不到了」诺尔·阿金妮收手。

阿尔杰心中一紧,他想不清楚诺尔为什么降雪,但如果诺尔执意现在就毁灭这一切,

无异于给歌莉多亚宣判了死刑。而自己,尚未准备好迈入高维。

他的道德标准极为灵活,立场只取决于自已的心情,他在这一瞬间毫不犹豫下了决定终焉之雪不能就这么落下。

纯白空间里,火焰爆开。

诺尔·阿金妮的瞳孔颤了片刻,望见面前傲然屹立的火焰巨人。

三对火红的翅膀随之翱翔,炽热的火焰巨锤毫无征兆落下,砸向诺尔·阿金妮的脸颊,阿尔杰的反水来得又快又急,简直如同神经病,终于让诺尔自己体会了一把被背刺的滋味。

火焰燎过少年的脸颊,猝不及防之下带走了他的右眼,宝石般漂亮的墨蓝色眼瞳瞬间碳化,取而代之一个焦黑如坑洞的眼眶。

手背上,蓝色玫瑰刹那间减少了一瓣。

这是混沌之神给诺尔的底牌,共有十瓣玫瑰,透支一次就会减少一瓣,当十瓣玫瑰尽数凋零,便是他生命力耗尽的终结时刻。先前布局,诺尔已经悄然失去了两瓣玫瑰,如今又少了一瓣,仅余七瓣。

「蠢货」诺尔极少骂人,更别说不优雅的词汇,他爆退数步,执起一柄镰刀,白皙的右脸烧得漆黑,与尚且完好的精致左脸形成鲜明而可怖的对比。即使骂人,他的神情依旧是冷静的,像是面对一个物件、一只狗,而不是一个人。

「我想错了。」阿尔杰呵了一声:「你这种人根本没有心,看上去精致漂亮,实际上只是一个空心的娃娃。哪有人当盟友那么久,转头就毫不留情投向高维。要你履行承诺也是妄想,早知如此,我便该选择苏明安那一边,要是他答应了,拼了命也会帮我救歌莉多娅。」

诺尔盯看阿尔杰看了两秒,忽然说:

「果然,不一样。」

果然和熔原不一样。

熔原是出于愧疚,出于良心,出于忠诚,最后还是选择了回归阿克托那一边。而阿尔杰,作为熔原的对应者,他自始至终都是出于自由,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利益留不住他,世界也留不住他。

说他蠢,是因为他最后时刻却功败垂成,非要砍诺尔一刀,妄图让诺尔停下大雪。

这个纯白空间,是诺尔·阿金妮的书籍一一他写了一部无字书。

作为书籍,高维无法轻易踏入,阿尔杰是觉得有胜算,才向他动手。

「那就来试试。」诺尔·阿金妮扬起镰刀:「看看你能否取代我的位置停下这一场雪——-呵,什么救妹妹,说得好听,其实你赢了我,可以获得两位高维的青睐,这才是你的真实目标。」

「随你理解。」阿尔杰耸耸肩,从不为自己的高尚或卑劣辩解。旁人怎么看他,他根本不在乎。

「轰一!」

纯白空间,这一刻地动山摇。

神明层次的争斗,往往只在分秒之间。

十秒后,红发男人的身影撕开空间,快步窜出,血迹流了一地。而诺尔·阿金妮「铛」地一声撑着镰刀,吐出一口血,手背的玫瑰花瓣还余五瓣。

他赢了。

阿尔杰不知道诺尔的底牌,没想到诺尔能有这么强大的爆发之力。数之不尽的花叶冲破了火焰,刺穿了男人的躯壳。

「呼。」诺尔轻轻吹了一口,吹散了手里木头的木屑,露出了他雕刻完毕的物品是一枚上上签。

他将签子放在口袋,摸了摸自己烧焦的脸庞,换了一身华服,戴好礼帽、拄着手杖离开了纯白空间。

他踏足了一一棵水晶般的巨树。

当两双目光对上,一切已经无需多言。

苏明安没有急于回档,他必须弄清楚诺尔为什么决意落下终焉之雪,否则这种情形还会出现。而且上一个回档点就在几十分钟前,只要不拖太久,不会出现错过关键点的情况。

万物终焉之主正在降雪,唯有第七席出现在诺尔身边。

这是一场几乎势均力敌的战斗。

第七席主攻,诺尔副攻,终焉之雪算作辅助。而苏明安这边,有三大权柄和世界树。

当方物终焉之主腾出手来,加入战局,苏明安瞬间呈溃败之势。

但他通过枝叶感知到,林音与安东尼等人已经启动方舟,在能量不够的情况下,强行带着部分人离开。由于能量不够,产生了数以亿计的伤亡,老弱病残也没有被带上。伤亡者,甚至包括耗尽了力量的林音与露娜等同伴苏明安闭了闭眼。

这是一个惨烈的结局。

对于他,他没能来得及乘上方舟,太多人因此死亡。对于诺尔呵,也不算特别美好。多数罗瓦莎人都逃走了,万物终焉之主的毁灭没能完成,倒是第七席趁着混乱成功脱离了世界游戏。

不过,诺尔·阿金妮倒是可以如愿前往宇宙了,恭喜他。

现在,诺尔只需要铲除眼前的最后一个敌人一一与世界树化为一体的苏明安,就算是完成了万物终焉之主的使命。

相比于所有人逃进梦境,或者苏明安与诺尔同归于尽,这应该算是诺尔·阿金妮迄今为止的最好结局吧。

「你用什么控制住了小娜?」苏明安道。

诺尔·阿金妮之所以一直拖延终焉之雪,是因为惧怕小娜的大回档。然而,这一次终焉之雪落下后,小娜没有重置这一切。这说明,是诺尔·阿金妮用什么方法成功拖住了小娜。

这个,是苏明安必须弄清楚的点。

「别跟他废话。」尤里蒂洛毫不客气道:「外面还有人在负隅抵抗,赶紧把世界树毁灭了,世界屏障就打开了,我也能发挥出全部的实力。现在束手束脚的。」

万物终焉之主漆黑的身影,拍了拍诺尔的肩膀,发出雌雄莫辨的声音:

「去吧。」

们化作两道光芒,融入了诺尔体内。

一袭华服的诺尔·阿金妮,手持镰刀,向前踏步。

他的背后,是漆黑的毁灭。

「咳,咳咳咳——!

经过数次穿梭空间,阿尔杰终于找到了主神世界的位置。

他的手臂、胸口、腿脚,满身都是刺穿的扑克牌和花叶,一根根丝线勒着他的脖子,

无法解开,仍在渗出有毒的鲜血。

当他火焰般的身影掠过,主神世界被留下的老弱病残露出仓惶的神情,他们有的面露绝望,有的如同惊弓之鸟,有的紧紧握住彼此的手,默默等待着最后。

「那是阿尔杰?」

「那个叛徒!他怎么会回到主神世界来?」

「呵,第八席有两位神使,第八席肯定最后选择了艾兰得而非他,所以他灰溜溜地回来了。」

「好啊,好啊,也算是给我们陪葬!活该!」

阿尔杰无视了这些声音,他的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要把珍贵之物带走。

也许他确实是个无可救药的利益动物,他先是来到自己的公会,抢走了仓库里的珍贵装备,最后才奔向妹妹所在的休眠舱。

然而,他错估了诺尔丝线的毒性。

当他赶到休眠舱前,脚步翅超,一个跌倒趴在了玻璃上,凝望着玻璃内安详睡着的少女,一口毒血模糊了这种对视。

「呵,呵呵呵—」

阿尔杰知道,自己其实早已没有退路,第八席更青于艾兰得。当他败于诺尔的那一刻,他已失去了证明自己的机会。现在就算他一次次呼喊第八席的名字,他也没有理会。

「歌歌莉多娅」他笑骂着:「我从来不是被选中的幸运儿比起艾兰得..呵,呵呵..

「拿着救你的名号,欺骗第八席的感情确实很成功——不过——这一次失败了......」

「我从来不是什么好人哼.不过早知道是这样确实应该选择苏明安的—

他是个圣人—」

一口毒血吐了出来,漆黑终于遮蔽了他的双眼。

室内逐渐寂静,浩浩荡荡飘着洁白的大雪,一切消弹于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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