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9章 拆台

朱厚照在徐州一住就是三天,丝毫也没有挪窝的意思,这让伴驾的一些人开始变得紧张起来。

张苑不着急让朱厚照走,但不代表别的人不想。

比如说江彬和许泰,之前几天局势还在他们控制之下,但到了徐州后,张苑便完全占据主动。

“陛下这几天都不曾出行在,连我们都不召见,只有张公公能时刻去见陛下……之前我要去面圣,被张苑的人阻挡在外,说陛下无意相见,也不知是真是假。”

许泰在皇帝跟前的地位不如江彬,发现情况不对,立即前来跟江彬商议。

江彬脸色非常严肃:“陛下南巡,地方官府早有准备,敬献给陛下的好吃好玩的东西层出不穷……陛下本来就喜欢新奇,沉溺酒色乃预料中的事情。本来我以为那些地方官员和将领会站在我们这边,却未料都被张苑这老家伙控制住了。”

江彬很气恼,同样派出人来打前站,甚至他的人比张苑的人还先到,地方官员和将领对他派出来的人恭维不已,表明会站在他一边,本以为事情安排妥当了,等皇帝到了才发现,这些墙头草迅速倒向张苑一边,这才明白原来皇帝跟前的宠臣,远不如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名头来得重要。

许泰用热切的目光望着江彬:“那现在咱们该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张公公把陛下困在徐州,咱束手无策?”

江彬摇头:“就算咱有所举动,也不能打草惊蛇,毕竟这是徐州地面,咱们人地生疏,做事最好谨慎些。如果稍后有机会面圣,我会争取劝谏陛下即刻南下,等到了船上张苑就没辙了,到时陛下日常起居依然在你我掌控下。”

……

……

江彬有野心,不甘屈居人下,尤其对张苑这个直接竞争对手敌意很深,一门心思将其压上一头。

换作旁人,就算曾在皇帝跟前不可一世的钱宁也不敢如此胆大妄为,毕竟司礼监掌印太监在朝中地位太过特殊,远不是只靠皇帝宠幸来获取权力的佞臣可以撼动的,可是江彬看出朱厚照对张苑并非表现出来的那么信任,依然觉得自己有机会。

虽然张苑将朱厚照所住庭院几个大门都看管起来,防止江彬、许泰和其他人随随便便面圣,但江彬始终还是有手段见到朱厚照,一切便在于朱厚照跟前的侍卫不全是锦衣卫,还有很多是江彬的人,会大开方便之门。其余的人不敢得罪江彬,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其面圣。

行在是亭台楼阁的江南园林布局,江彬从侧门进内,经过两个回廊霍然开阔,一眼便看到朱厚照带着两名女子在花园赏花,并非是让他忌惮不已的皇后沈亦儿。

江彬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整理好思绪后才过去,单膝跪下向朱厚照行礼:“臣参见陛下。”

朱厚照对江彬的到来没有感到意外,反而得意洋洋……普通民女面前,他这个皇帝会通过别人对他的恭顺与尊敬显得高高在上,让身边的女人相信自己并不是冒牌皇帝,从而对他百依百顺。

朱厚照似笑非笑,点头道:“江侍卫有事?你们先退下吧。”

最后一句他是对两名女子说的,在江彬目送下,两名妖艳女子在几名太监伴随下离开花园。

朱厚照带着江彬到被残荷包围的凉亭坐下,喝了口茶水,问道:“江南跟北方终归不同,这会儿京城都快下雪了吧?这边居然还是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

朱厚照兴致很高,表面上对江彬感慨徐州气候不错,实质上却是对自己连续留滞一地的举动进行解释。

江彬道:“陛下,这里并不是江南地界,我们依然是在淮河以北地区,通常意义上还是在北方,距离江南……远着呢。”

“是吗?”

朱厚照对地理不是那么了解,或者说他对中原跟江南的地理不了解,过去他为了研究西北战局,对沈溪亲手绘制的北方地势地形图仔细研究过,于是就把自己当作地理方面的专家,实际上却对大明其他地方的情况知之甚少。

江彬详细介绍了一下大明的地理,先秦时期通常以吴国、越国等诸侯国所在的长江中下游,即后世江沪浙、皖南、赣东和赣北等长江中下游以南之地当作江南;而秦汉的江南,通常指后世湘、鄂南和赣省部分地区;唐朝设立江南道,范围包括长江中下游地区的赣、湘、鄂长江以南部分。

朱厚照这才知道从京城出发,自己坐船到徐州不过走了一半路程,距离江南还远着呢。

朱厚照叹了口气:“朕当快到了,所以才休整两三日,原来距离江南还很远吗?张苑也是,怎不知提醒一下朕?”

江彬听出皇帝对张苑似有不满,赶紧推波助澜:“陛下,臣听说沈大人上奏,说要在近日出兵,跟倭寇打上一仗……”

朱厚照先前对张苑的抱怨不过随口说说,毕竟他在徐州吃喝玩乐,小日子过得不知有多逍遥和惬意,对于张苑的安排基本上还是满意的,因此并未往心里去,但听了江彬的话后,神色立即变得冷峻下来。

朱厚照沉下脸问道:“如此大事,张苑为何没跟朕提及?多久前的事情?”

江彬本来只是试探,生怕这件事张苑已跟皇帝说了,只是朱厚照对此没有反应,或者说是想让沈溪自行发挥罢了。

不过以江彬对皇帝的了解,如果朱厚照知道沈溪要对倭寇用兵,一定会着急赶去江南,可能还想跟沈溪一起出征,最差也要在新城督战。

有些事张苑不了解,但江彬却很清楚,比如说朱厚照南下的目的,说是出来游玩,但其实朱厚照之前已跟江彬表明过要完成之前在西北没达成的心愿,那就是御驾亲征,亲自带兵跟倭寇交战。

这也是为何江彬对江南那场尚未开启的战事如此关心的原因,他要尽可能掌握主动,新城发生的事情及时了解,并用这些情报谋求利益。

江彬道:“回陛下,上奏是沈大人昨日通过八百里加急,快马送来的……据说沈大人这几天正跟手下商议出兵细节,至于具体内容是什么,臣无法获悉,上奏应该掌握在张公公手上。”

朱厚照不懂得遮掩,若是换作那些城府深的皇帝,或许这时候会装作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私下将张苑叫来喝斥一番就算完事。

朱厚照是直肠子,对待事情显得很直接,喜怒哀乐基本表现在脸上,给了身边近臣利用的机会。

朱厚照怒不可遏:“这狗东西,若不是你来跟朕说,朕都不知道有这么件事……沈尚书要带兵征伐倭寇何等重要,他都敢对朕有所隐瞒?难道想重蹈当初在张家口堡欺瞒朕的覆辙?来人啊,把张苑叫来,朕要好好问他。”

说话间,朱厚照已准备去叫人传唤张苑,不过此时江彬却不想跟张苑当面对质。

最大的问题是江彬的地位没有张苑高,在这件事上他或许一时能占得先机,但回头张苑一定会报复他,他不想被强敌惦记。

江彬赶紧劝阻:“陛下,您其实不必请张公公来询问,实情确实如此,以臣猜想,张公公之所以不肯跟您说,跟臣了解到的一件事有关……”

朱厚照皱眉:“什么事?”

江彬稍微迟疑一下,这才道:“回陛下,臣想来或许是张公公想留您在徐州多住几日……听说徐州地方官员和将领进贡给张公公的银两多达十万两,地方官员和将领都想陛下在徐州多住一段时间,彰显政绩,陛下龙颜大悦下,达成他们加官进爵的愿望。”

朱厚照很疑惑:“这种事张苑也敢做?他有几个脑袋敢当着朕的面贪污纳贿?他忘了刘瑾的前车之鉴?”

江彬赶紧道:“陛下,这都是臣的一点猜测,做不得准,若是臣冤枉了张公公,那就是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请陛下责罚!”

朱厚照打量江彬一眼,好像明白什么,摆了摆手:“这件事朕已知晓,不用你来提醒,你先去做自己的事,晚上朕找你说事!”

……

……

朱厚照见过江彬,虽然心里依然多有怀疑,但还是存了一点心眼。

之后朱厚照便没了兴致,没有再叫两名妖艳女子前来继续寻欢作乐,到了下午,张苑出现在他跟前,脸上堆砌着笑容,好像又找到什么吃喝玩乐的好东西。

“陛下,徐州知府还有地方将官安排一出表演,请全城百姓看,也想请陛下莅临观赏。”张苑此时仍不知江彬前来面圣之事,或者说他根本没防备到这一点,不知自己已被先入为主在皇帝心里留下坏印象。

朱厚照无精打采地问道:“什么表演?民间戏班或杂耍班子,有什么拿手的绝活吗?朕没什么兴趣。”

张苑没想到自己会热脸贴冷屁股,见朱厚照兴致不高,只能硬着头皮道:“陛下,这几年徐州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地方将官和百姓得知陛下前来,都想瞻仰您的龙颜,得到龙威庇护。这也是地方官员、将领和百姓的一片心意。”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朕说没兴趣,你不会是想说,徐州百姓安居乐业,乃是地方官府治理有方吧?”

张苑心想:“陛下怎对我要说的话如此了解?或者陛下只是顺着我话发牢骚?”

“正是如此,陛下。”

张苑不明就里,他可不知有人将他为地方官员和将领请赏的事提前告之朱厚照,吃人嘴短他必须把话带到,“徐州知府治理地方颇有政绩,老奴查过,地方吏治清明,治安良好,夜不闭户,百姓都为之歌功颂德,所以老奴想……”

本来张苑在那儿喋喋不休,但发现朱厚照看过来的目光带着几分促狭和恼火时,马上收声。

他对朱厚照的性格很了解,一旦皇帝表露出这种神态,说明对他已经非常愤怒了。

“莫不是陛下在想之前徐州知府前来送礼之事?笃定徐州知府是个贪官?”

张苑不敢再为地方官员表功,朱厚照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却没有即刻发作,此事好像就此便结束了。

当晚,朱厚照召见江彬和许泰,将出发时间定在次日一早,张苑得知情况时已是临近出发,即便未意识到此事是江彬搞鬼,还是感受到朱厚照对他产生不信任。

出发时间乃是皇帝钦定,张苑没有发言权,以至于只能仓促准备。

对张苑而言,赶紧离开徐州也算是好事,不用着急兑现跟地方官员和将领的承诺,礼收了,何时兑现另当别论,张苑的小市民心态决定了他没有履行承诺的契约精神,反而觉得自己捡了个大便宜,未意识到这将对他造成如何影响。

……

……

朱厚照继续动身南下的消息传到江南时,沈溪在新城进行的战前准备工作基本就绪。

经过几轮选拔,出征官兵基本到位。

“沈尚书,现在的消息是陛下正紧忙南下,以现在的行进速度,有可能在我们出征后尚未回城时,便抵达新城。”

唐寅过来跟沈溪汇报时,面带担心之色。

沈溪微微摇头:“陛下是否到来难道会影响这次战事?”

唐寅道:“要说陛下南下没有观战和督军的意思,在下决不相信……如果只是来视察一座城市的建设情况,根本没那必要,现在坊间传言,说陛下穷兵黩武,很可能此战结束后继续发动对外战事,有可能是安南,也有可能是阿瓦。而为陛下出征之人,只能是沈尚书。”

沈溪道:“纯属子虚乌有的事情。”

唐寅叹了口气:“在下也知这些传闻不过是捕风捉影,但始终有迹可循,因为沈尚书军事上的造诣可说千年难得一遇,如今又非乱世,陛下岂能放过建立不朽功业的机会?继续对外用兵,也是想好好利用沈尚书的能力,毕竟在您之后,可能大明再也不会有此奇才。”

沈溪眯眼打量唐寅:“伯虎兄如此恭维我,不知用意何在?”

唐寅尴尬一笑:“在下不过是将坊间传闻说出来罢了,即便沈尚书无意出征,也架不住皇命难违……好了,言归正传,现在所有准备工作已就绪,船只已备好,是否按照既定时间出征?”

沈溪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至于伯虎兄,可能要留守新城,做好迎接圣驾的准备。”

“啊!?”

即便唐寅已料到沈溪有可能会将他留在新城,但突然面对还是有些惊讶,“在下……不陪同您一同出征?”

沈溪摇头:“始终要有人留守后方,尧臣也会留下来,配合你迎接陛下……此番出征不过浅尝即止,南汇咀中后所和青村中前所将士会协同我们作战。”

唐寅对此有些遗憾,不过想到可能会在沈溪出征时遇到皇帝驾临这一情况,若是由他来统筹迎接圣驾事宜,并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功劳可能会更大,而且有极大的可能会得到朱厚照的欣赏。

对他来说,想要出头不但要得到沈溪的欣赏,更重要的是有皇帝的赏识,这两棵大树他能分清孰轻孰重。

沈溪再道:“至于城内事务也交由伯虎兄你来打理,如果南京或者周边府县来人,由伯虎兄迎接和处理。”

唐寅显得很为难:“若只是朝廷来人倒还好,就怕佛郎机人也会前来,事关邦交,在下难以做主……”

沈溪笑了笑:“若真有难办之事,可以等我回来,若是陛下先一步到来,也可以请示陛下处理。”

“啊?”

唐寅一怔,随即意识到,沈溪仅仅是让他当个代理者,没说他这个代理者真的可以替代沈溪这个正主,他想当然以为沈溪给他决断的权力,才表明自己能力方面有所欠缺。

唐寅不禁一阵尴尬,不过沈溪并未介意此事,将一份地图拿出来:“总归很多事情要提前准备……若在下出征,有去无回,接下来平倭之事可能就要交给伯虎兄来处理了。”

“这……”

唐寅苦笑不已,“沈尚书言笑了,不过是平几个毛贼,何至于要留下身后事?若是沈尚书实在觉得没把握的话,不如由在下领兵,沈尚书留守城内等候陛下驾临。”

这话没多少诚意,对领兵唐寅并未有多少自信,少了沈溪提点,唐寅根本就不敢独当一面。

不过总归跟随沈溪很长一段时间,现在新城这边又有苏通和郑谦这样的“大敌”,就算硬着头皮说大话,唐寅也不能退缩。

沈溪道:“谁擅长什么就做什么,伯虎兄在很多事上能顶起来,唯独这领兵之事乃陛下亲自交托,自然要由我来完成,就算有危险也该由我自行承担,伯虎兄还是想想怎么打理好新城事务,我走后,你就是这座城市的大管家,所有事情都会出自于你的决断。”

唐寅赶紧回绝:“当不起,实在当不起。”

沈溪拍拍唐寅的肩膀:“出征时间没你想象那么久,顺利的话十天足矣,就算延长几日,最多不超过二十天,若如此伯虎兄都难以当起重任,如何指望你以后做更大的事呢?”

唐寅本想拒绝,但听了沈溪的话后如鲠在喉,他知道若再拒绝的话那就等于是辜负沈溪的期望,自己这辈子就真的没出息了。

……

……

沈溪说让唐寅来当新城的大管家,但其实财政大权操持在惠娘手里。

不过始终惠娘不能抛头露面,使得沈溪只能暗中把事情跟惠娘交待好。

临出征仅剩两天,沈溪要交待的事不少,惠娘显得很有经验,沈溪说什么她都记下来,就算在一些环节上出现纰漏,旁边有李衿帮忙记录,论能力李衿完全不输给她。

惠娘听了沈溪的吩咐,突然好奇地问道:“陛下怎突然加紧往江南走?是老爷在背后做了什么吗?”

沈溪摇头:“我可没动任何手脚,听说是因张苑跟江彬内斗而起,至于具体是何缘故……恐怕只有陛下知晓,一处地方住久了,换个地方多住几天又有何妨?”

惠娘想了想,点头道:“若真是陛下跟前之人内斗,一切就好解释了,但老爷还是要小心一些,领兵在外最容易受人非议,而此番老爷身边连个监军都没有,看起来陛下对您信任有加,却容易为小人诽谤。”

“嗯。”沈溪颔首。

惠娘将桌上的账册打开,道:“之前老六从南边来,带来的货不少,但账目混乱,有很多对不上,老爷应该找他来问问,就怕有人暗地里欺瞒老爷……老刘现在交游和眼界开阔,跟以前终归有所不同。”

当惠娘提出宋小城存在问题,沈溪不想就此聊太深,便在于他知道宋小城背地里确实做了一些对不起他的事。

但沈溪并没有一棍子把宋小城打死,或者直接否定这个人,沈溪明白宋小城跟军中很多旧人情况不同,车马帮是个什么组织,利益当前且涉及勾心斗角的东西,想光靠手腕治理很难,必须要以利益来收拢人。

不但沈溪对宋小城是如此,宋小城对手下同样如此,这也是沈溪对许多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原因。

沈溪道:“都是自家兄弟,何必斤斤计较?”

惠娘白了沈溪一眼:“兄弟归兄弟,就算是亲兄弟也要明算帐,难道坐视他不把您这个主人放在眼里?说起来,他现在所有一切都是老爷赐予的,他从中获取巨大好处,早就该知足了,若还一心谋取不属于他的东西,那就是背叛,妾身知道老爷不想刻薄留在地方为您做事之人,但凡事要有个度。”

沈溪苦笑:“没想到惠娘你也会拿出这些大道理来压人了。”

惠娘叹道:“不过是想提醒老爷留意一些东西罢了,之前说留老六在新城做事,其实就很好,你的旧部属中哪个不羡慕马九?毕竟功名利禄才是人们追求的东西,若总是给一个烂摊子管着,他们看不到希望,就只能当蛀虫。”

沈溪摇头:“惠娘非要把人看得如此黑暗?”

惠娘将账册合上,道:“看来老爷不是不知道,只是一味容忍罢了,妾身本想跟老爷好好絮叨,现在看来不必了。选择权在老爷,妾身不过是建议,最终还是要由老爷自己来定夺,有些人可用还是不可用!”

(本章完)

第2510章 见利忘义

惠娘最初的态度,是不该放弃旧人,让沈溪提拔和重用宋小城。

但在详细调查过宋小城控制生意的账目后,惠娘突然改变想法,让沈溪自行决定宋小城是否可用,等于是在她这里已全盘否定宋小城。

不过她了解沈溪的性格。

沈溪念旧,不会随便放弃一个培养已久的心腹,宋小城暂时也没做太出格的事情,一直忠心耿耿办事,还按照沈溪吩咐及时运来物资,对新城完成补给。

本来沈溪没想过风风火火处理宋小城的事,但因马上就要出征,加上惠娘的建议,让他觉得还是应该早些把事情定下来,而不是一直拖下去,毕竟宋小城到新城后其实除了监督调运物资没太多事可做。

九月二十七这天,沈溪将宋小城叫来。

虽然宋小城到新城有几日了,但单独见沈溪的机会不多,更别说有深入交流了。

“大人,您找小的有什么事?”

宋小城见到沈溪后目光中满含期待,似乎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事,或者是觉得沈溪不可能查到他的过失,就算有所发现也不会追究。

因为是私下见面,沈溪没有摆架子,一摆手:“坐下来说话吧。”

宋小城在沈溪面前非常拘谨,以为沈溪是有什么要紧事,跟着沈溪走到会客厅一角并排着的两张椅子前,沈溪坐下后依然恭敬地站在一旁。

“大人您有事尽管吩咐,小的站着听便可。”宋小城一脸笑容。

沈溪没有勉强,道:“六哥,咱是一个地方出来的,在一起的时间很长,没必要大人小人的称呼,有些话我也不想拐弯抹角……”

沈溪越客气,宋小城越觉得有问题,不过依然不明白沈溪想要说什么。

宋小城道:“大人您明言。”

沈溪道:“商会过去几年的账目,我派人调查过,不是说我不信任你或者怎样……过去这几年随着跟佛郎机人做生意,买卖逐渐扩大,我不得不多留心,本来是想帮你把生意理顺,没料到会发现那么多问题。”

宋小城瞬间变得紧张起来,脸色通红,支支吾吾道:“账目……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小的不会做账,可能会有疏漏之处,回头让人查查。”

沈溪一摆手,摇头道:“账是死的,人却是活的,你在闽粤和湖广之地做生意,很多时候我在北边顾不上,就算你遇到什么麻烦,也只能自己想办法解决,对此我能理解,之前隐约知道一些事,但从未想过深究,没想到到现在纰漏会这般大。”

就算宋小城再笨,也知道沈溪确实逮住了自己的尾巴,直接跪下来:“大人,小人糊涂。”

沈溪虚托一把:“六哥,起来说话吧,我们之间不需要那么多礼数,如果我真有意要为难你,不会单独跟你叙话,我只想知道过去几年你都做什么……之前每次见你都很匆忙,我不问你,你也从不跟我坦陈。这次我们有时间,不必再隐瞒,如果你藏着掖着,很可能以后再也没法帮我做事了。”

宋小城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不敢跟沈溪对视,一副心虚的样子。

呆滞半晌,宋小城才道:“大人,其实过去几年,南方买卖不好做。”

“嗯。”

沈溪点头,“直接说吧,只要是实情,不管是否合理你都说出来,我希望看到以前那个最真诚的车马帮当家人。”

宋小城跟着点了点头,将前几年江南的情况跟沈溪说明一番,基本上是诉苦,好像他做每件事都是迫不得已。

“……大人您不在南方任职,地方官每次都会跟咱伸手讨要银子,连巡检司都会不时出来捣乱,另外地方上有不少新势力崛起,有时候弟兄们去火拼要先支付安家费,做买卖也经常被人恶意拖欠货款,这其中又以官员和将领居多,没有您授意谁敢跟他们讨要?就算要了也要不回来……”

宋小城说得很笼统,挑的事也非按照时间顺序说起,很多都是重复的。

不过沈溪听得很认真,一直等宋小城说完,他眼睛稍微眯起,问道:“我只想知道,你从中拿走多少银子。”

“这……”

突然被问到点子上,宋小城无从回答,沉默半晌后,低头认错,“前前后后买田地和宅子,用了四五千贯吧,若是再加上私下付给弟兄们的买命钱,可能有……一万两以上。”

说到这里,宋小城战战兢兢地道:“大人,您降罪吧。”

沈溪皱眉:“一万两银子,相比于你过去几年赚的银子,根本就是九牛一毛,我也不是非要跟你计较,毕竟你没私自侵吞,但问题是你手里账目缺失多达三十万两银子。这么大的亏空,光是你说的地方官府和卫所盘剥,还有年景不好,根本就无从解释,因为你说的很多损失其实记录在账目中。”

宋小城不再说话,此时他终于知道事情瞒不住了,沈溪早就调查得一清二楚。

沈溪继续道:“三十万两银子,几乎是你过去几年所赚银子的一成左右,居然就这么消失无踪,不知该作何解释?”

宋小城又跪下来磕头,这次没有再为自己做辩解。

沈溪叹了口气:“我也知道,过去几年随时都在调用商会的钱,为我解决麻烦,无论是在湖广当差,还是西北开战,都从你这里拿银子和物资,很多时候都让你感到为难,你也算是顶着压力做事。”

“站在私人角度,你独领一方,肩头责任重大,就算偶尔做错事,我也能理解,但若你以作奸犯科的方式欺瞒到底,那不知我们间的情分该如何维系下去?”

宋小城继续磕头,不做任何解释,在他看来此时说什么都徒劳无益。

沈溪也知道南方庞大的商业帝国,骤然离开宋小城打理,立即会陷入瘫痪,许多事情要徐徐图之,当即道:“过去的事就过去吧,我全当不知,明日你随我出兵,好好表现一番,争取建功立业。有了军功傍身,我会提拔你出任武职,最起码会赚个世袭千户当当,若你不想在军中效命,我也可以试着在衙门给你找个差事,在九边或者西南做个县令没有任何问题。”

如果换作旁人,沈溪的提议一定会让其激动万分,这是多么大的信任,才会如此精心安排。

不过宋小城却不喜不怒,依然跪地不起。

沈溪一看就明白了,以宋小城福建商会总负责人的身份来说,让他在军中或者衙门当个小官,真不如独领一方来得痛快,拥有的权力和利益也根本没法比。

“怎么,你不愿意?”

沈溪看着宋小城,眼里露出一丝杀气。

宋小城额头仍旧贴在地上,说话带着几分泣音:“小人猪油蒙了脑子,做错了事,大人您开恩没严惩,小人却不敢恃宠生娇……大人,要不您就让小人走吧。小人从此后找个地方过活,就当从来没追随过大人。”

宋小城说出这番话,沈溪大感意外。

乍一听,宋小城是想要归隐,老老实实务农,但换个思路,他拥有庞大的资源,手里要人有人,要钱有钱,此举无异于是要自立门户。

在沈溪庇护下,宋小城继承了汀州商会的人脉和资产,组建起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惠娘和李衿虽然在广州府建立了兄弟商会,生意也越做越大,但随着前些年两姐妹跟随沈溪到北方,江南几乎所有地方的生意都被宋小城染指,在福建老巢,地方知府和县令都未必敢开罪他。

这样的身份和地位,岂是一个芝麻小官可以让宋小城满足?

沈溪言语间透露出一丝寒意:“做事要善始善终,你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吧?”

宋小城没有回答,只是一个劲儿磕头。

沈溪道:“无论你有如何想法,现在你要做的就是跟我到海上走一趟,九哥没在我身边,我身边需要有人搭把手,现在我是命令而不是跟你商议,在这件事上你没有选择的权力。”

意识到宋小城已脱离掌控,沈溪语气强硬,神色严肃,如果对方再反对,那他不介意立即将其拿下治罪。

宋小城磕头:“小人遵命。”

……

……

沈溪虽然对宋小城有一定宽宏,但不代表会放任。

宋小城或许只是个普通下属,没有官身,自然也就没有什么社会地位,但沈溪却知道,宋小城更像是一个枭雄,长期掌握商会,在南方经营多年有官府作靠山,还有车马帮这样的灰色组织,当初背靠都司衙门的訾倩都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如此境况下,沈溪只能先将其稳住,但也没有一味容让,想先看看宋小城有何反应。

当天晚上,云柳将调查到的情况告知沈溪。

“大人,宋当家回去后便准备来日出征之事,不过暗地里却派人出城,往南边去了,可能带去他的口信……是否将人抓回来?”

云柳有些担心,笃定宋小城做了对沈溪不利的事情,目光中满是担忧,毕竟那是沈溪嫡系,论信任程度,可能她跟熙儿都要靠边站,一旦背叛关系重大。

沈溪道:“如果他只是派个人回福建传信,倒也没什么,最多是将他名下的财产转移,或者安排人手销毁账册,清除人证物证,不让我查到他所做所为。”

云柳低下头:“但如此也说明……他对大人不忠!”

沈溪手上拿着一份文书,看了一会儿放下,盯着云柳的眼睛:“你觉得我对他太过宽容?”

“卑职并无此意。”

云柳道,“只是想提醒大人,小心此人。以之前下面的人上报,闽粤和湖广等处情报机构建立之所以出现问题,关键便在于宋当家阻挠,宋当家跟地方上一些官员来往甚密,他在广东和湖广的势力也很大,手下数量比大人知道的要多许多。以他的身份,完全没必要养那么多闲人,很可能早有不臣之心。”

沈溪道:“以我想来,他要在地方立足,跟地方官走得近一些,或者多栽培一些弟兄,情有可原,他贪赃枉法之事我也清楚,还提醒过他,若继续乱来,我会让他知道下场有多凄惨。但现在我还把他当成自己人,若真变了,便当是我看走眼了吧。”

云柳诧异地看了沈溪一眼,完全不理解沈溪的心态……做了错事难道不该追究么?这么做跟养虎为患有什么两样?

但云柳不敢直言,行礼后便回去准备来日出征之事,此战情报会由她手下搜集并提供。

……

……

云柳回到住所,熙儿等候多时。

熙儿见到云柳,赶紧出院相迎,二女一起进了房间,熙儿着急地问道:“大人有说过如何惩罚那个姓宋的?”

云柳面带担忧之色,摇头道:“大人暂时不想动宋当家,好像有别的打算。”

熙儿一听很生气:“如此还不出手惩戒?居然敢背叛大人,这种人根本不值得同情……咱派去福建和湖广的人不时有失踪的情况出现,很可能便是他指使人干的,他现在想脱离大人,搞他那一套,背地里指不定跟倭人勾连呢!吃里扒外的东西!”

提到宋小城,熙儿便喋喋不休。

云柳苦笑,轻叹:“大人做事有自己的考虑,我们没办法干涉……再者,你说的那些情况,不过是猜测罢了,大人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动身边老人?那其他人会怎么想?”

熙儿道:“大人要证据的话,可以让我们调查啊,但大人似乎并没有深究的意思。”

云柳打量熙儿:“大人自有考虑……以我对大人的了解,他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情,在宋当家的问题上不该犹豫不决才对……或许大人有更为恰当的安排,不是你我能想到的。”

“是吗?”

熙儿还是有些不相信。

云柳道:“跟大人久了,你也该知道大人的脾性,我们是大人的人,若连这一点都不了解,枉跟大人一场。”

……

……

沈溪当晚将马昂和韩乙叫来。

这也是之前沈溪所做承诺,让韩乙回去考虑清楚能帮到他做什么,出征前最后见韩乙一次,以证明此人是否对自己有帮助。

韩乙见到沈溪后,脸上带着恭维的笑容,站在那里点头哈腰。

沈溪坐在案桌后,手上拿着毛笔书写几下,抬起头来,饶有兴致地问道:“韩当家,之前本官跟你说的事,你考虑清楚了吗……是马将军将你推荐到本官身边,所以这次也请马将军一起过来旁听,看你是否真有诚意和能力帮到本官。”

韩乙赶紧道:“大人,草民诚意十足,不单是为大人准备银两和货物,还有草民的一片拳拳心意,比如说女人和田宅,都已为大人备好,大人要在江浙等处行走,苏州、杭州、南京等地均备有屋舍……大人随时都可以住进去,全都是上好的园子。”

沈溪笑了笑,看了马昂一眼。

马昂立即意识到什么,赶紧对韩乙道:“大人缺你那点东西?大人是想问你,你能帮大人做何事?”

因为之前沈溪并未单独跟马昂交待到底要让韩乙做什么,马昂心里没底,不过出于对韩乙相助的感激,他不得不帮忙。

韩乙有些着急,财货女人房子都不要,那到底什么才能打动沈溪?一时间愣住了。

沈溪道:“如果只是帮本官赚钱,或者运货,这些事旁人也能做,本官实在不用劳驾韩当家……至于韩当家以前做过的错事,不用本官提醒,该如何就如何,除非韩当家觉得本官扫灭倭寇后对过往之事不闻不问。”

韩乙一怔,没听明白沈溪的话是什么意思。

马昂则懂得审时度势,连忙道:“若是大人觉得韩当家不可用,直接让他回去便可。”

“你……”

韩乙惊讶地望着马昂,没明白为何马昂忽然要跟他划清界限。

沈溪放下笔,站起身来:“韩当家,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是否跟倭寇做过买卖?你先别着急否认,生意人趋利,做一些违背朝廷法度的事完全可以理解,本官保证,你承认的话,本官不会对你如何。”

“大人明鉴,草民确实没有做过。”

韩乙觉得沈溪要追责,赶紧跪下来强调。

沈溪道:“你还不明白本官的意思?若你真的跟他们做过买卖,或许能帮到本官,若你没做过……你对本官就没有任何用处,能理解吗?”

“这……”

韩乙摇头,先看看沈溪,再看看马昂,完全不知沈溪在说什么。

马昂皱眉:“韩当家,沈大人这是给你表现的机会,你以为光凭你自己的本事能在江南立足?大人问你话,你就该以诚相待,这样大人才能保住你,并且让你可以充分施展自己的才能。”

韩乙摇头:“草民不解,请大人明言。”

沈溪道:“其实韩当家隐瞒,本官能理解,你做的事不难查,你跟倭寇做买卖违背朝廷法度,按律当诛,若是本官有意为难,其实不必问你,就算本官栽赃陷害都不会让你有辩解的机会,更何况你的确做过,你觉得本官会拿你没办法?”

韩乙也算一方枭雄,但在沈溪面前却无能为力,除了磕头做不了别的。

沈溪笑了笑:“既然韩当家也问了,本官也不隐藏,若你真跟倭寇做过买卖,本官倒是想让你当一回中间商,把一些货卖过去,跟倭寇建立起某种联系,本官也可以多了解倭寇中的情况。”

“开战在即,明日本官就要领兵出征,若你不答应的话,本官也不为难你,你可以趁夜离开,但下次再遇到的时候,我们之间再也无法保持和睦,那时就算韩当家你不出手,本官也会拿你开刀!”

韩乙一听,沈溪要对他用强,再不承认便等于自讨苦吃。

他不相信沈溪真的会让他轻易离开,留下心腹大患,只好磕头:“草民以前的确利令智昏跟贼人做过一回买卖,望大人饶命!”

韩乙突然承认跟倭寇有贸易往来,令马昂始料未及,他赶紧对沈溪行礼:“大人,末将对于韩当家所做之事并不知情,请大人宽宥!”

马昂迅速意识到自己犯下举人不明的罪过,韩乙所为等于是跟朝廷以及沈溪作对,而他居然把一个跟倭寇有牵连的人举荐到沈溪面前,就算真不知情也可能会失去沈溪的信任。

沈溪道:“韩当家是明白人,知道隐藏无益,其实说开了,反而更好为本官做事。本官说过只要你坦诚便不会追究,自不会食言,但前提是你必须要按照本官所说去做。”

韩乙继续磕头:“请大人示下,草民定当竭尽全力。”

沈溪道:“这么说吧,本官领兵到江南后,倭寇仓惶南逃,如今主要聚集在浙江和福建外海,他们兵力情况不明,海岛上的情报也很难传出来。现在因朝廷的封锁,使得他们要获得物资,必须从你们这些商人手上买,所以……”

就算沈溪没把话说完,韩乙也明白过来,那就是要他想尽办法跟倭寇勾搭上,当然沈溪不会好心给倭寇补充物资,那就只有一种解释,沈溪要通过他调查情报,或者有更深层次的用意。

“草民明白,草民这就按照大人的吩咐办事。”韩乙不管沈溪要做什么,现在能保住命最要紧。

好汉不吃眼前亏,沈溪有一百种方式弄死他,他当然不会在沈溪面前表现任何抵触情绪,完全把自己当作沈溪的奴仆。

沈溪道:“这笔生意,不需要韩当家亲自出手,未来这段时间你就乖乖留在新城,本官明日便领兵出征,这段时间你若私逃或者想通风报信,本官会让你生不如死。若你会办事,以后非但江浙的买卖,就连湖广和闽、赣等地的买卖,本官都可以交给你,相信你是聪明人,该知道如何抉择!”

“草民明白,草民一切都听从大人吩咐。”韩乙这会儿不说别的,就算有二心也不能显露。

至于是否逃走,除了要看沈溪让他办什么事,是否会危及身家性命,还要看这件事能否带来利益,再衡量一下逃走的风险有多大……这些都需要慢慢盘算,现在只需要将沈溪敷衍好便可。

沈溪再次打量马昂:“马将军,明日你不需随军出征,未来这段时间韩当家在新城的一举一动都由你来负责,本官要他做的事,也由你来居中协调。”

马昂本已准备好来日出征之事,突然得知不需要出海,大感意外,不过有些事他却能理解,现在只希望沈溪没失去对他的信任。

“大人您只管吩咐。”马昂道。

沈溪道:“我会调拨一批物资,跟倭寇做买卖,这些物资便由韩当家手下负责跟倭寇接洽,物资运送会跟此战同步进行……韩当家,你没问题吧?”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

韩乙不知这些物资里有什么东西,但觉得应该有猫腻,但这不是他能关心的问题,这会儿除了应声好像不会做别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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