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蓟辽总督杨选

“北虏从哪里入境,有多少人,兵部可知?”朱翊钧开口问道,略带稚嫩的声音打破了偏殿的寂静。

焦躁不安的嘉靖帝马上停住脚步。

重金属中毒,让他易怒。

北虏犯境,危及京师,传到天下,又是一次狠狠的打脸。

好面子的嘉靖帝十分狂躁,恨不得把所有的人全部杖死。

但是朱翊钧的问话,让他从狂怒中走出来,理智慢慢恢复。

“杨博,你回答世子的话。”

“是,陛下。回禀世子殿下,辛爱黄台吉和把都儿等人率土默特右翼部,以及多罗土蛮部两万余骑,前日从墙子岭、磨刀峪毁墙入侵,现在兵峰直指平谷。”

杨博的话让众人的心悬了起来。

平谷在京师东北,距离两百里,很近了。

“平谷?皇爷爷,那通州有危险。那里聚集了大量夏税和粮食,一旦有失,后果严重啊。”朱翊钧说道。

“杨博,兵部有应对举措吗?”

“回陛下的话,兵部给杨选和蓟州镇、宣府镇,以及天津卫、涿鹿卫、神武卫发了急令,叫他们整顿兵马,即刻起拔。蓟州镇、宣府镇兵马汇集京师城下,天津、涿鹿、神武三卫,汇集通州城。”

嘉靖帝这才松口气。

杨博还是有些本事的。

他熟悉边事武备,经验丰富,处事有手段也有魄力。

有他坐镇,暂时可保京畿无虞。

只是嘉靖帝心里憋着一口气。

东南闹倭寇,闹了二十多年。

北边先是俺答汗,然后是他的子孙,年年扰边,不堪其烦。

现在东南倭患几乎肃清,可是北边却愈加糜烂。

从山西镇到大同、宣府、蓟州、辽东这拱卫京师西、北、东三面的边镇,每年耗费钱粮高达四五百万两银子。

国库苦不堪言!

什么时候才能把北患像东南倭患一样,清剿干净。

“杨选这个蠢货,现在哪里?”

“回陛下,兵部接到最新的急报,杨选还在密云。想必已经接到军情急报,正在调集昌平、密云、永平等地的兵,会师拱卫京师。”

“叫他密切关注犯境北虏,伺机进剿,斩敌立功以谢罪。”

“是!”

“徐阶。”

“臣在!”

“知会户部,一是把通州等仓的钱粮看紧了,不可有误。二是准备好粮饷,犒劳各镇勤王之师。

传谕顺天府,京师即刻戒严,京营、五城兵马司严查奸细,以及趁乱作奸犯科者。”

“是!”

“好,你们都下去,用心办事!”

嘉靖帝最后一句,加重了语气,显得十分不开心。

“是!臣等告退!”

徐阶四人跪下辞陛,由黄锦带着离开仁寿宫偏殿。

“把帷帐拉起来!”嘉靖帝对着空荡荡偏殿说道。

四位小黄门连忙把垂地的帷帐拉了起来,挂在两边大柱的钩子上。

嘉靖帝走到殿门,双手笼在袖子里,歪着头看着徐阶四人远去的背影。

朱翊钧轻轻走到他旁边,也双手笼在袖子里,歪着头向外看着。

大麻烦事!

蓟州等地的边防,就跟一张纸一样。

处处设防,处处破绽!

边患不除,自己在永平府开发滦州、开平(唐山)等地的煤铁,大兴工业的规划,就是水中月,梦中花。

“钧儿,东南倭患肃清,北患却是一日糜烂一日啊。”嘉靖帝叹息道。

朱翊钧很直白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皇爷爷,这个杨选不给力,难堪大任。”

嘉靖帝摇了摇头,“北边守备事宜,繁剧杂琐,非大才干大魄力之人,难以胜任。杨选此人,是不胜任,可矮个子里选高个,只能选出他这样的货色!”

朱翊钧听到心头一动,开口道:“皇爷爷,我有一个建议。”

嘉靖帝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建议?”

朱翊钧伸长脖子,嘉靖帝侧身弯腰,两人嘀嘀咕咕咬了一会耳朵。

嘉靖帝皱着眉头说道:“此事关系重大啊,朕要好好想一想。”

“皇爷爷,此事过后,杨选肯定要裁换,不如就此入手。多招杀手锏在手里,多一份保障。

杨选这厮,孙儿看他多半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万一铸下大错,皇爷爷也有回旋余地。”

嘉靖帝看着远处的朱墙黄瓦,默然了一刻钟,最后点点头。

“钧儿说得有道理。多招杀手锏在手上,多一份保障。就按你说的办。黄锦。”

“奴婢在!”

“拟诏。”

“是。”

口述完旨意,看完黄锦执笔写的诏书,嘉靖帝点点头。

“用印吧。”

“是。”

嘉靖帝看着远处阴晦不定的天空,叹了一口气道:“希望杨选这个蠢货,不要蠢到没边。”

兵部右侍郎、右副都御史、蓟辽总督杨选,正在密云总督衙门,召见顺天巡抚徐绅,副使卢镒,总兵官孙膑、副将胡镇、参将冯诏、胡粲、游击赵溱、严瞻等下属部将,举行军情议事。

杨选阴沉着脸,嘶哑着声音说道:“现在北虏在平谷一带。本督已经派副将傅津等人,领兵前去拦截,务必不能让他们南下,惊扰圣上,抄掠通州。

否则的话,在座的各位,包括本督在内,都难逃皇上的严责!”

众人想起嘉靖帝的狠辣,心底不由打了个寒战。

徐绅问道:“杨督,傅津他们现在哪里?”

杨选答道:“他们前日从昌平出发,日夜急行军,想必过了潞河,快到郑家铺了吧。”

徐绅轻轻舒了一口气:“守住潞河一线,不放北虏过河西,京师和通州就无虞了。”

杨选觉得自己布置妥当,京畿应该无虞,也心安了些,忍不住感叹起来。

“本督此前上奏章,陈述十五条封疆积弊,得皇上明诏褒奖。上任蓟辽总督以来,兢兢业业,殚精竭力,可叹时运不佳,致使小股北虏扰境,数年心血,毁之一旦。”

卢镒、孙膑、胡镇、冯诏、胡粲、赵溱、严瞻等将官暗地面面相觑,心里不屑。

伱也就会纸上谈兵,写奏章洋洋洒洒,什么十五条封疆积弊,全是空话套话,有个屁用!

什么兢兢业业、殚精竭力?

你上任以来,蓟州、辽东上百卫所关哨,你去过几个?

各部操练,你观摩过几次?

天天在密云呼朋唤友,开什么文会,饮酒作诗。

那玩意能御敌?

剩下的时间就是支着耳朵、睁大眼睛,观察着京城里的一举一动,拼命地寻找门路,好等你在蓟辽总督一职上镀金后,升迁一个好职位。

还大言不惭说自己才干不输胡宗宪胡部堂,接任直浙闽总督绰绰有余。

呸!你是馋东南富足吧!

杨选还在侃侃而谈,一名军官满头是汗地跑进来。

“报督部!”

“什么事?

被打断兴致的杨选不耐烦地问道。

“副将傅津急报,北虏东窜,问怎么办?”

杨选惊喜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一把抢过那份急报。

(本章完)

第43章 拙劣的杨选

杨选迫不及待地撕开急报封皮,一目十行地看完,不由大喜。

“上苍保佑,上苍保佑啊!”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就里。

顺天巡抚徐绅问道:“杨督,有什么转机?”

杨选把急报递给他,双手合掌,念念有词:“三清在上,昊天上帝保佑。佛祖保佑,菩萨保佑啊!”

徐绅接过急报看完,也是满脸喜色,大声向众人通报:“傅将军昨天过了潞河,进驻孤山,马上派了夜不收去平谷一带刺探北虏动向。发现一大股北虏,趁夜东窜,过了平谷以东磨盘山。”

杨选已经起身,走到墙上的舆图前,在上面找了一会,找到了磨盘山。

“磨盘山过去就是蓟州城。它城高墙厚,有重兵把守。北虏擅长野战,攻城不力,肯定不会困顿于此城下。

本督判断,这股北虏东窜,是想在黄崖峪、马兰峪关、鲇鱼关一线,寻找空隙,伺机北逃。”

杨选在舆图上狠狠一敲,得意洋洋地做出结论。

卢镒、孙膑等将互相对视,交流着不敢置信的眼神。

北虏进来不过十来日,什么都没抢到,然后转身就跑?

他们是来搞十日游的?

杨选在众将眼神看到了疑惑,自信地呵呵一笑:“本督运筹帷幄,布置妥当。北虏看到我军严阵以待,无隙可趁,只能悻然撤兵。

他们偷偷越墙犯境,后路被断。要是在我境滞留过久,四处碰壁,等到我四方大军云集,便是他们覆灭之日。

想必这点,他们是很清楚的。所以才会见势不妙,趁着我军还未合围,转身逃窜。”

说着说着,杨选越来越信了。

没错,就是这样!

我在蓟辽总督任上做了那么多部署,终于发挥作用了。

北虏虽然趁得一时之隙,但是在我的周全部署下,京畿防务已成铜墙铁壁,自然就无功而返了。

好,妙!

“杨督,傅将军还在等着你的命令,该怎么办?”徐绅把杨选从兴奋中拉了出来。

“怎么办?当然是趁胜追击!”杨选激动地说道,眼珠子一转,又加了一句,“告诉傅津,我要鞑子的首级。告诉他,必须给本官砍下一百枚鞑子的首级!否则的话,本官要参他一本,参他延误战机,论罪当斩!”

卢镒、孙膑等将无语了,你这不是逼着傅津去杀良冒功吗?

就算北虏是想北逃,他们是骑兵,我军多步兵,怎么追杀?

还一百枚鞑子首级?

太贪心了!

遍数国朝九边战事,斩获一百枚鞑子首级,已经是惊动天下的大胜了。

卢镒忍不住说道:“杨督,兵部尚书杨公,十分精明,一般的首级可瞒不过他的法眼。”

杨选沉吟无语。

没错,北虏鞑子与内地百姓,长相、发型、皮肤等截然不同,有经验的兵部官吏,在验收首级时,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杨选眼珠子转了转,又想到一个好主意。

“本督记得傅津麾下,有五六十个北边逃过来的马奴和牧民,充为夜不收和亲兵。都是北虏,应该差不多。

既然没有百枚斩获,五六十枚,本官也能接受。马上密令傅津,领兵追敌,妥善安排斩获一事。”

“是!”旁边的心腹书吏马上应道。

踌躇满志的杨选又想到了妙招。

“徐兄,你我领衔上书,就说北虏畏惧皇威,仓皇东窜,意欲北逃。臣等已派精兵强将追击,请皇上传诏,命真人祈福,佑我皇明官兵,一举斩杀北虏,威震关外漠南。”

徐绅抚掌赞道:“好!此计甚妙!

既向皇上禀明了在杨兄的周密部署下,北虏无功而返,又投皇上所爱。等到真人祈福之后,杨兄再献上数十枚北虏首级,那真是锦上添花,大功一件啊!”

杨选捋着胡须,得意地大笑起来。

卢镒、孙膑等人实在无语。

伱们俩,但凡把这些心思有一半用在正事上,也不至于出今天这么大的纰漏,让北虏破边扰境。

西苑。

嘉靖帝接到杨选的急报后,半信半疑。

坐在他旁边的朱翊钧建议道:“皇爷爷,杨选是蓟辽总督,你要是对他的话半信半疑,不如找个局外人士。京畿九边的军情,一向归锦衣卫负责,不如把朱都督召来一问便知。”

“对!黄锦,速传朱希孝。”

半个时辰后,一身飞鱼服的朱希孝急匆匆赶到,额头上满是汗珠。

“臣太保兼太子太傅、后军都督府左都督、掌锦衣卫事朱希孝,叩见皇上。”

“正孝,”嘉靖帝对朱希忠、朱希孝兄弟非常信任,和气地叫着朱希孝的字问道。

“京畿的军情,你都掌握着。”

“回陛下,臣等不敢懈怠,尽在锦衣卫掌握中。”

“破边犯境的北虏,现在何处?”

“回陛下,还驻屯在平谷城东。”

嘉靖帝双目闪过寒光,不动声色地问道:“没有移动的迹象?”

“回陛下,昨日、今日,北虏分别向东、向南派出数百探骑,搜索百余里。”

“你觉得他们会去向何处?”

“回陛下的话,从这几日收集的军情来看,臣觉得北虏有南下袭扰,抄掠三河、香河,伺机再犯通州的意图。”

嘉靖帝气得双手微微发抖,强忍着满腹的怒火,平静地说道:“北虏军情,你好生收集整理,一日三报递进禁内,不得有误。”

“是,臣遵旨!”

“正孝,辛苦了,下去吧。”

“是,臣告退!”

等到朱希孝离去,嘉靖帝愤怒把案桌上的奏章一扫而空。

“蠢货!愚蠢至极的蠢货!

朱翊钧也是无语。

杨选,你身为蓟辽总督,北虏破边犯境,肆虐京畿这么大的事,居然不赶紧亲临前线指挥,还缩在密云死活不动。

然后敌情不明,胡乱指挥。

都这个时候了,心思还不在御敌上,全放在谄上。

这就是大明文官们的本色?

进士为主的大明文官,既出胡宗宪这样强悍干练的能臣,也出杨选这样昏庸无能的碌碌之辈。

只是从比例上看,胡宗宪少,凤毛麟角。

杨选多,比比皆是。

自己以后必须要改变这种状况。

否则的话,就算如皇爷爷这样,把驭下技能点满,也难以从这堆烂萝卜里选出可用之才来。

朱翊钧定了定神,开口劝道:“皇爷爷,兵部杨尚书已经急召宣大总督江东率宣大精兵日夜兼程驰援,先锋已到居庸关,不日可背城扎营。

镇远侯顾寰也奉诏统领京营团兵,分驻京师内外。保定、天津等镇卫官兵也入驻通州。戒备森严,防御无误。

京师无虞!”

嘉靖帝喟然叹息道:“可恨,可耻!朕御寰四十年,北虏多次破边犯境。加上这次,两次京师震惊!

朕的这张脸,被这些无用之辈丢得干干净净!

还掷在地面上,被世人和后人使劲地踩!”

看到无比悲愤的皇爷爷,朱翊钧也不知道怎么劝。

根子在你身上啊,皇爷爷!

你前期把心思放在驭下揽权,后期把心思放在修玄敬天上。

上有所好,下有所投。

满朝文武百官的心思全花在跟你斗智斗勇,以及讨好你上,哪有心思去管边关武备。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