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反间

正一天师东方明坐在书房中,东方敬和东方礼分坐下位,正在商谈张致空一事。

“……嘉靖七年,龙山卫进攻割头山失利的原因现在查明,此为张致空泄露机密之故, 夏国东南监军司据此设伏,龙山卫折损一千五百余将士。这是张致空入玉皇阁后泄露的第一个消息……”

“……嘉靖九年,孔师伯夜探吐蕃确吉轮布寺,为吐蕃密宗所围,蒋师叔、张师叔和金师叔当场身死道消,孔师伯重伤而回。这是张致空第二次向天龙院发送消息……”

“……嘉靖十二年,张致空取得白马山七宝琉璃光大阵阵图副本,将之发给天龙院,白马山因此而破, 这才是白马山战事的起由!”

听完东方敬的禀告,东方明深吸了口气,良久,吐出两个字:“可恨!”

待东方明怒意稍平,东方敬问道:“父亲,张致空如何处置?”

东方明反问:“你意下如何?莫非还要放了?”

“……本应当押上受刑台,受七七四十九日刑罚后处死。”

“本应当?”东方明疑惑地看着自己这个儿子,又看了看旁边的东方礼,问:“什么意思?”

东方敬续道:“父亲,张致空有个提议,大师兄和我都认为应当考虑。”

“哦?说说。”

“找个人假冒成张致空,‘逃’回夏国,寻机潜入天龙院。”

东方敬皱了皱眉,问:“可行么?”

东方礼解释道:“张致空说,为防暴露, 他们这批人离开夏国,潜入大明之前, 被天龙院散骨正型。这门手段我在天龙院时大概听说过一些,是天龙院理刑堂的手段,据说方式出自我道门,所用药物与散骨丹相仿。散骨正型之后,大约两年,张致空相貌才定,也就是说,他现在的模样,不仅其父母不知,甚至连天龙院理刑堂也不知。唯一能证实他身份的,是这枚玉坠。”说罢,取出一枚玉坠,递到东方明手中。

东方明接过来细看,只见绿色的玉坠有寸许大小,雕为卧犬形状,看上去普普通通,毫无异状。

东方礼道:“云师叔收他为徒时,他说这是亡故父母留下的遗物,云师叔也没看出问题……事实上这枚玉坠的确没有任何问题,就是枚普通的常见之物,但天龙院存有这枚玉坠的底模,能验证玉坠的真假。”

东方明沉吟片刻,又问:“如果张致空回到夏国,夏国会怎么处置他?”

东方礼道:“或许会让他进入某座佛寺为僧,就此平安度日,这种可能性比较大;又或许会让他入天龙院、甚至金针堂供职,我在天龙院时,见过这样的例子;还有可能将他派往西域佛国,继续做密探;当然,也不排除将他处死的可能——一旦我们的‘张致空’暴露……”

东方明想了想,问:“此行风险极大,值得么?”

东方礼肯定的点了点头,道:“值得!张致空发出第一个消息的时候,金针堂将他正式入编,代号‘明三十三’;八年前他发出第二个消息的时候,金针堂将他的编号提到了‘明十二’;五年前,他成为‘明五’。”

东方明倒吸了口冷气:“他前面还有四个人?”

东方礼点头,亢奋道:“无论牺牲多少人,也要把这四个人查出来,为了道门,哪怕付出生命,也是值得的!”

东方明微一犹豫,东方礼立刻劝说道:“师父,这是个很好的机会。我们可以让张致空逃出玉皇阁,然后在半路上偷梁换柱!”

东方明动心了,但还是忍不住问道:“要是佛门认出此‘张致空’非彼‘张致空’怎么办?”

东方礼毫不犹豫道:“那也值得!我听三师弟说,张致空入玉皇阁后便很少外出,向在山中处理事务,寥寥几次下山也都跟在云师叔身后,且从不与人深交。如果佛门能够认出此‘张致空’非彼‘张致空’,那我们就可以有七成把握证实,玉皇阁中还有内奸!单此一点,就值得派人冒险!”

东方明沉吟道:“三清阁有什么人选可担此任?致敬你去征询一下陈长老的意见,回头报与我知。记住,这是让人送命的事,绝不可勉强!”

三清阁是道门主掌秘务的机构,本阁设于庐山,接受简寂观调遣。白马山如今还在战事之中,三清阁也向川省调派了部分力量,统由三清阁中一位姓陈的长老真人管辖,平日就在玉皇阁中。

东方敬应了声“是”,便和东方礼一道,告辞出来。

刚出了书房,就见远处来了一位白须道士,见到东方敬后笑道:“致敬回山了?怎么?愿意和宁家丫头成亲了?”

东方敬尴尬道:“蔡师叔说笑了……对了,这是我大师兄,师叔可还记得?”

东方礼已经换回了道装,只是头发还为长成,稍显古怪。毕竟已经过去二十年,蔡云深起初并没有想起来,待东方敬点明,他才猛然变色,往后退了一步,惊异道:“致礼?你不是叛出道门了么?”

东方敬连忙解释了一番,蔡云深这才明白过来,感慨道:“原来如此,致礼你当真不易,这么些年苦了你了。不过致岚更苦,你这次回来就好,再不许辜负了她!”

东方礼谦逊了几句,道:“师叔放心。”又问:“师叔是来见我师父的?”

蔡云深笑道:“不错,这一年我去了北溟海,总算道祖护佑,让我找到了玄甲龟,费尽心机弄了少许精血回来。方才从师尊处出来,师尊让我取一瓶送来给大长老过目。”

东方敬忙致贺:“恭喜师叔了,北溟海苦寒之地,向来危险之极,不意师叔竟然冒险而入,且还能克竟此功,为玉皇阁增添了如此名贵之物,想来师父必然有所厚赐。师父就在书房中,师叔请进便是。”

蔡云深刚要进去,却又被东方敬拉住道:“对了蔡师叔,不知你收了多少玄甲龟的精血?能否匀少许给师侄?不瞒师叔,我有个朋友根骨不是很好,急需此物弥补精元……”

蔡云深道:“哦?此物珍贵难取,我得之不多,倒是的确留了一些,但已答允给一位小友熬药……你这位朋友是谁,不如恳求大长老,从我献上的这瓶精血中取一些?”

“我这朋友姓赵……唔,那回头我再去寻父亲说说……蔡师叔请进吧,我和大师兄还有事,回头再和师叔相叙。”

“姓赵?咦,我那小友也姓赵,名赵致然,是龙安府谷阳县君山庙的庙祝……”

“呀,原来蔡师叔认识他?”

“哈哈,正是同一人!君山庙初立时便是我去办理的神像入殿,当时和赵小友相处融洽,相谈甚欢。你这朋友年纪轻轻,一身阵法本事可了不得,天赋极高的!只是可惜根骨未正,以致精元不足,练精一关很有些障碍……既然是他,致敬你就不用犯愁了,我这里留下的一瓶就是为他预备的。”

东方敬点点头:“既如此,便劳烦师叔关照了。赵师弟在修行上很用功,道士境法力已满,只是受制于精元不足,有了这玄甲龟精血弥补,破境便指日可待了。”

蔡云深惊讶道:“道士境法力已满?居然如此神速?莫非又有机缘?”旋即一摆手:“放心就是,回头我便要去一趟君山。师叔我先进去见大长老,有什么事下来再说。”说罢,径直叩门而入。

东方敬准备转身离去,却见东方礼在一旁凝神思索,不由问道:“师兄,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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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67章 做客君山

嘉靖十七年的春耕正在紧张的进行着,赵然从长宁谷回来的时候,阡陌纵横的田野中,百姓们正在辛苦的播撒种子。村子里炊烟袅袅,鸡鸣犬吠声不绝于耳, 真是好一片田园气息。

蓉娘跟在赵然身后,满脸好奇地不停张望着,时不时问上几个幼稚的问题,比如秧苗在水里泡着会不会死?比如沟渠中的水那么混浊,鱼怎么养得活?赵然没有笑话和鄙视的意思,一一耐心解答。

身为君山地区道门和官府的最高领袖, 赵然对自己的“怠政”很是惭愧,一回来后便立刻进入角色, 下基层走起了群众路线。他按照十选一的比例, 在农户中挑选了一百户家庭,耗费七天时间挨个走访一遍。

询问的问题大概集中在几个方面:去年的收成好不好、田租交了多少、在村中的“农业大比武”中排在第几个等次、是否收到了与等次对应的奖品——他去年让金掌柜订购的铁锅、陶罐等物;田租是怎么上交的、除了田租外是否缴纳了别的税赋或杂钱、君山庙下发的物品是否收齐、有没有被经手人克扣;家里存下的余粮打算怎么使用、最想换取的物品是什么、来君山贩货的商贾走卒用什么价买粮;今年的心愿是什么、觉得君山还缺什么……

蓉娘耐着性子陪赵然挨家挨户走了一遍,看他将这些对话记录在纸上,然后逐渐形成一些或圆或方的图形,最后算出一些歪歪扭扭的字符,最后忍不住问道:“这些事情有意思么?”

赵然指着纸页上的字符和图形向蓉娘解释:“大约八成的百姓都对今年的生活充满希望和信心,这表明我们的政策是有效的,努力方向是正确的;六成百姓的收获扣除田租后可以支撑到明年,三成百姓能够支撑到秋收,还有一成百姓粮食不足,这里面原因复杂,你看,都在表中列明了……说明今年的外购粮食还不能停下来,唔,由此我决定建立一座粮仓, 作为君山的战略储备粮库,库存至少保持在五千石以上;从价格上来看, 粮食仍然居于高位,其次是棉布,再次是农具,这是君山今年急需解决的三个问题,也是今年的农业工作重心;有三成百姓都提到一个问题,君山没有学塾,这是我的疏忽……”

看着略显疲惫的赵然,蓉娘心中微怜,想了想道:“东方赔的银子到手后,我都匀给你吧,够么?”

赵然毫不客气的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多谢你有心了,不过你也别全给我,自己留下些吧……很多事情不是钱的事儿……你看,已经有苗头了,几个村子都出现了村佬代收田租时以大秤收粮的事,还有,我去年采购了一批铁锅、陶罐之类的奖品,本来是按照各家贡献大小不同来分发奖励的,但是实际发放中,有两起以低充高的现象,虽然不起眼,但这个苗头不好,得想办法从制度上解决……”

蓉娘道:“我刚才问你有意思么,是想说,你总是把心思放在这些琐事上,会不会耽搁修行?”

赵然差点就脱口而出:我修行的就是这些琐事!好在他还有几分理智,没有因为太熟而泄露自己的秘密,不过他觉得自己也应该为修炼的与众不同而做一些铺垫了,于是道:“蓉娘,所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道生万物,万物之中皆有大道,你别小看了这些日常琐事,他关乎百姓民生,这里面就含有最根本的大道。不是只有在深山中吸纳灵力才算修炼,那只是一个方面,除了修行法力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一面,就是我们的道心。”

“道心?与天地相合,圆融虚实,这不就是道心么?”

“说得不错,但这是修道的最终目标,那么如何达到这个目标呢?各人有各人的方法,我的道就在这些百姓的琐事之上,这是我走的路数,旁人学不来,我也学不会旁人的道。”

蓉娘想了想,点头道:“好吧,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虽然和我的不一样,但殊途同归?”

“嗯,看来你领悟力还是比较强的,怎么样,是不是对我的道很感兴趣?想不想拜师?我可以勉为其难收下你。”

赵然整理完手上的数据后,又拉着蓉娘来到小君山西麓的上新村,这里是去年江油县洪灾后新开辟的定居点,如今已有三百二十户移居至此,都是江油县逃荒而来的灾民。

上新村的村落建设已经竣工,因为户数比较多,建村的时候分散成大约五个聚居点,呈梅花状分布,各自相隔百丈远,中以水渠相间。

这里原本是密密的老林,现在周围已经开出了一片片新田,大致已经超过千亩,新移民们同样在田地间忙碌着。上新村西北处堆积了厚厚的一排排原木,垒得很高,上面有几个幼童正在玩耍。

赵然一处处向蓉娘介绍:“这些灾民去年秋天才逃荒到了这里,我们君山庙组织他们建设家园,开垦田地,现在已经有了初步的基础,当然,开出来的田地还是不够,还需要继续加大力度,争取在明年春耕前,将这片盆地全部开发出来,总计将超过五千亩……看到那些木头没?我们正在筹建家具作坊,师傅已经请来了十多位——那头的大竹棚就是作坊,第一批家具都是桌椅。不过这两天调研下来,还是应该将生产重心放在农具上,这一批桌椅完工以后,就让作坊赶制农具,当然,铁头还需要外购……”

蓉娘怔怔看着山谷盆地中辛勤劳作的百姓,再看看赵然,良久无语。

比起开垦了上千亩田地的上新村,下新村的开发时间还要晚一些,进度也更慢,至今只有不到五百亩。赵然对此有些心急,如果只有这点田地的话,今年下新村的粮食绝对是个大问题,将成为君山的一大负担。

赵然立马赶到小君山五色大师的洞府,将五色大师唤了出来。看着兀自哈欠连天的锦鸡,赵然气乐了:“我说大师,我这才出去几天啊,你就躲着偷懒?我说下新村那头新田开垦缓慢呢,原来你跟这儿睡大觉?”

五色大师不乐意了:“咯咯,你这个小道士,我哪里偷懒了?咯咯,这个小姑娘是谁?你还好意思说我?你自己跑出去勾搭了个小媳妇回来,还有脸怪我做事不尽心?”

蓉娘怒了:“好嘛,你这只大鸟是什么妖怪?嘴里不干不净说的什么胡话?什么叫勾搭?”

“咯咯,小丫头脾气不小……咯,什么大鸟?本师是五彩锦鸡!”

这两位说着说着就剑拔弩张起来,一个拍打着翅膀要冲过来“教训教训你个不知礼数的丫头”,另一个飞出满天法器嚷嚷“且让你尝尝本姑娘的厉害”,让赵然头大如斗。

赵然连忙左右安抚,好容易才让这两位收了斗法的心思。他将屠夫送的那条熏腿扔给五色大师,打发着这只锦鸡去下新村帮忙,这才回过神来安抚蓉娘。

不过蓉娘却没怎么生气,反而笑盈盈道:“赵师弟,我发现你这里真有意思,有只呆头呆脑的癞驴不说,居然还养着只会说话的灵鸟,有趣有趣……不过你养的这只畜牲不怎么听话,我且多住两天再走,好歹帮你把这鸟驯服一些……”

正说着,天边一道白光飞至,赵然抄在手上,然后置于额头上一探,不禁喜道:“师门相招,又可以回华云馆修炼一个月了。”

蓉娘路上听赵然说过拜师华云馆的事情,只是没想到刚好应在今日,不高兴道:“去就去呗,欢喜成这样,至于么?”

赵然笑道:“我跟你不同,难得有师傅……师兄指点一二,这是机缘,必须好好珍惜才是。对了,你赶紧回武后山吧,我回庙里嘱咐几句就要上路。”

蓉娘眼珠一转:“你自去你的,我在这里多停些时日,帮你管束管束这只大鸟,驯到它听话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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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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