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3章 恐难戒言

郑商鸣迈步离开了。

他还有一句话在心里没有说出来——然而即便是你姜望,现在创造的传说,也只在内府层次。

外楼之后是神临,神临之后是洞真,洞真之后又衍道。这个世界太浩瀚!伟大的力量太伟大!有些事情,你真的能够改变吗?

曾经坚决不肯依靠父辈光环,隐姓埋名投军,固执地独自奋斗的郑商鸣,在文连牧那一局中,在镇国元帅府前,被王夷吾的拳头,砸碎了所有骄傲。

此后就决然加入了青牌体系,并以最快的速度适应了北衙。

今日他和姜望有不同的选择,但他不是今日才做的选择。

这到底是成长蜕变,还是妥协坠落,也很难说得清楚。

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道德体系中。

所有的挣扎、信仰、借口……终其一生,不过是为了在一个选择之后,自圆其说。

有时候人的改变只在一夜之间。

但也总有人,永不肯改变。

或许吧?

佛家说,花开花落间,一个世界已生灭。

谁又能确定,自己不是花中人?

姜望静静坐在院中石桌前,又竖起一根手指,于朔风中,看那焰花开谢,品悟道术奥妙。

许是今日并不适合修行,没过多久,谢管家又来报,说有客登门。

名帖一张,制作精美。

来访者,碧梧郡杨敬。

姜望摇灭了焰花,轻轻皱眉。

郑商鸣登门是预料之中,杨敬却是在意料之外。

意料之外的事情,总归是缺失了些安全感的。

尽管如此,他还是起身往外走,亲自去迎客。

不管怎么说,上次他不请而赴,的确唐突。也是对方给面子,没与他计较。没道理转眼对方来访,他就开始拿架子。

他还摆不出那种谱来。

他姜爵爷的趾高气昂,通常只在好友间。也就能偶尔气一气重玄胜、许象乾这些损友。

杨敬今日穿了一身黑衣,显得萧肃。也未带随从,独自站在门外。弓和剑都收起来了,身上锐气仍是不减。

姜望几步迎出去:“不知贵客到访,姜某有失远迎!”

“爵爷客气了。”杨敬看了看他:“里间说话如何?”

姜望立即侧身:“来我院中!”

好在今日重玄胜不在,不然他说不定要来搅合一二。麾下影卫在碧梧郡挨揍一事,可是让他不爽得紧。

两人前后脚走进院中。

杨敬一句寒暄也无,直接便道:“公孙虞死了。”

姜望顿时一怔:“怎么死的?”

“不知道。”杨敬道:“所以我来临淄。”

临淄何其大也!

达官贵人何其多!

杨敬这语气平淡的一句话,有一种千军万马我独往的孤勇。

看来他和公孙虞,真的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姜望很认真地说道:“绝对与我无关,我保证我对他的死毫不知情。”

杨敬说道:“不然我不会一个人来你府上。”

看来他已经是私下里查过一遍了……

姜望想了想,又问道:“什么时候死的?”

杨敬道:“你走之后,我去陪了他一阵,那会他状态还好,还在看书。等第二天早上我安排好了新的隐居地,去接他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没有外伤,通天宫、五府尽碎而死。”

“令兄怎么说?”姜望问。

碧梧郡郡守杨落,毫无疑问是一个很有政治分量的人物。若能借其势……

杨敬淡声道:“公孙虞是我的朋友,不是我兄长的朋友。”

“是我失言了。”姜望有错就认。

但其实公孙虞之死,凶手并不难猜。

会在这个时间段杀公孙虞的,无非就是那么几拨人——要查真相的,和要掩盖真相的。

既然姜望自己没有动手。那么就只剩下林有邪那边的人,郑商鸣那边的人,以及雷贵妃遇刺案的真凶。

“我托人查过了,你最近监督在办的案子,是长生宫总管太监冯顾之死案。”杨敬很直接地问道:“我想问你,这起案子与公孙虞有什么关系吗?你辛辛苦苦去碧梧郡找他,为了什么?”

在不知道具体案情的情况下,他的问题直指关键。因为凶手很可能是怀着和姜望同样的原因,找去的碧梧郡。

“公孙虞生前是十一殿下的心腹,长生宫里的常客。我特意去碧梧郡,也是为了问他一些有关于长生宫的问题。”姜望认真说道:“案子具体的细节,我不方便跟你说。但是你如果能够帮忙提供一些线索,或许我可以更快找出真凶。”

杨敬对此不置可否,反问道:“以你现在的身份地位权责,你去碧梧郡查案,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地去?这案子恐怕不止是冯顾之死那么简单。你与谁为敌?有谁在暗中监视你吗?凶手有没有可能是追踪你,才找到的公孙虞呢?”

姜望先时庆幸重玄胜不在,这会又希望那胖子在了。

杨敬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很多人都传言说他不过是托庇于他兄长杨落羽翼下的雏鸟,但姜望亲身接触后发现,此人分明进退有据,有勇有谋。

既能顾全他和公孙虞的朋友之义,又能够尽量撇开责任,不影响他做郡守的兄长,还能目光敏锐地靠近问题核心……

说起来他有意把他兄长撇开,是不是也是嗅到了这件事的危险呢?

仔细斟酌一阵之后,姜望才道:“案子的细节我的确不能说,这是青牌的规矩。至于你说的那种可能……我的确不能排除。杨兄,请放心,公孙虞的死,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公孙虞是我的朋友,死在了我的庄园。”杨敬淡声道:“我来临淄,是为了给自己交代的。”

“那你更应该跟我合作。”姜望很诚恳地说道:“凶手会杀公孙虞,可能恰恰是因为他知道一些什么。我全程负责监督长生宫一案的办理,在北衙,在朝中,到处都有人。重玄胜就住在我府中,石门李氏与我是通家之好,晏抚是我的至交好友,郑商鸣与我交情深厚……无论凶手是谁,涉及什么势力,我肯定能一查到底,找出真相。”

姜望在这里不停扯虎皮,也不知是哪句话触动了杨敬。

他沉默一阵后,终于是说道:“但是公孙虞什么都没有跟我说。”

“说你知道的就行。”姜望赶紧道。

“你想从哪里听起?”

姜望想了想,问道:“他的舌头,是什么时候断掉的?”

“去年除夕的时候,公孙虞来找我……”杨敬慢慢说道:“那个时候,他的舌头就已经断掉了。”

道历三九一八年的除夕,正是庄雍国战之期……

一路奋尽全力、毫不停歇地走过来,今日才恍然惊觉,原来这一年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姜望当然不能够忘记那个雨夜,永远不能。但很显然,同样是在那个除夕,改变公孙虞一生的故事,也已经发生。

在道历三九一八年的除夕,长生宫发生了什么?

“怎么断掉的?”姜望问。

“我当时也是这么问他的……”

杨敬看着石桌桌面的纹理,陷入回忆:“那天晚上在下雪,很大的雪。我喝多了,独自回房,他就在我的院子里等我。我很开心,有什么比好友雪夜来见你更让人开心呢?我问他要不要喝酒,我说我猎了很肥的鹿,我说前几天城里来了个沽名钓誉的家伙,牙尖嘴利,正好你来骂他个狗血淋头……他却只张开嘴,让我看他的断舌。”

“怎么回事?我问他怎么回事。他什么反应也没有。”

“我很着急,很生气。我说我要杀人,我一定要杀几个人才行。我的心里像火在烧!”

“院子里铺满了雪,他蹲下来,在雪地上写了一行字——我一生敏于口舌,恐难戒言,故断舌以明志,此生不复言。”

“那行字很快就被雪盖住了,而他就真的再也没有跟我交流过。”

杨敬略带哀伤地说道:“我问过他很多次,他每次只是看着我。我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我想他不愿让我知道。”

也就是说……公孙虞的舌头是他自己割掉的,而原因,是为“戒言”。

他为什么要戒言?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他不应该知道的事情,而这也是他离开长生宫的理由?会不会跟雷贵妃遇刺案的真相有关?

“他后来跟长生宫有过联系吗?”姜望问。

“据我所知,没有。”杨敬道:“他没有离开过庄园一步。”

姜望认真说道:“我想,公孙虞什么都没有跟你说。或许正是为了保护你。”

“也许吧。但是保护他,才是我作为朋友最想做到的。”杨敬说到这里,便起身道:“既然你什么都不方便跟我说,那便就此别过。”

姜望下意识地问道:“你要去哪里?”

“我知道的我已经全部告诉你了。”杨敬看了看他:“接下来我要用自己的方式去找答案。”

你会死的。

姜望心中几乎是第一时间浮现这个念头。

他非常认真地说道:“办案的事情,自然有我们青牌来做。你掌握的信息和我们掌握的信息,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贸然加入于事无补。不如你先回碧梧郡等消息,有结果了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雷贵妃遇刺案的真凶,就算不归属于当今皇后,也是必然跟当今皇后差不多层次的势力。

那杀死公孙虞的凶手,杨敬追踪不到踪迹还好,若真的寻到了……下场只怕会很难看。

别的不说,仅凭杨敬对朋友的义气,姜望就不愿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

“看来我猜得没错。凶手所属的势力很强大,我杨家惹不起。”杨敬扯了扯嘴角,似讥似嘲:“也是,不然怎么敢这么随便地杀我的朋友?”

“请你相信我。”姜望毕竟不能多说,只能强调道:“我不会放弃这个案子,而且我已经触摸到真相了。”

“我知道你很有信用。但是抱歉,我没办法把我朋友的死,全部寄托在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身上。”

杨敬转身离去,没有半点犹豫。

来得突然,走得果断。

这是一个聪明且清醒的人。

他孤身来临淄,或许早就做好了准备。

寒风垂落的院中,又一次只剩下姜望一人。

他独坐石椅,默默思考着案情。

这件案子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可关键的证据在哪里?

林有邪那边会有收获吗?

姜无弃、冯顾、公孙虞……相继死去了。

杨敬若是撞上那幕后的势力,也十足凶险。

接下来是谁?林有邪就绝对安全吗?

甚至于自己呢?

十七年前的那起要案,像一个无限深邃的漆黑漩涡,在不断地扩大,且试图卷入越来越多的人……

从各方面来说,都需要尽快产生一个结果了。

要么撕开遮蔽它的幕布,让阳光照进去,照亮其间每一个角落。

要么,将它彻底填埋,此后永不再提及。

很显然,公孙虞选择了后者。

不对……

念及公孙虞的此刻,姜望隐隐感觉自己似乎触摸了什么。

他一直以来,好像忽略了一件极重要的事情。

是什么呢?

姜望拧着眉头,站起来在院中来回踱步。

到底忽略了什么?

寒风吹得聒噪,他索性走进了房间里,把房门带上。隔绝了所有的声音,让自己可以安静思考。

忽略了什么?

他独自在卧房里走来走去,忽然顿步,看到了墙上挂着的一幅字——

那是他专门请匠师裱下来的、姜无弃生前所写的最后一幅字。

“天不弃大齐,生我姜无弃!”

姜望脑海中灵光炸开。

是了……姜无弃!

他想明白他一直忽略的问题是什么了!

既然冯顾用死亡来掀起对当年那起大案的调查,并且明确留下线索,指向大齐皇后。

而且现在看来,公孙虞显然也知道一些什么。

也就是说,对于当年雷贵妃遇刺案的真相,冯顾和公孙虞都掌握了一部分消息。

那么作为长生宫主的姜无弃,会全不知情吗?

那样绝顶的人物,有可能被属下完全蒙在鼓里吗?

这不合理!

可姜无弃既然也知道真相,他为何自己不处理这件事?

以他的智慧、身份、影响力,怎么做都比冯顾来得有用。

但他至死都没有提及。

为什么?!

(本章完)

第1394章 不言之言

姜无弃在生前所做的最后一件事情,是以身为饵,扫尽齐国境内的平等国奸细。

神临境的厉有疚、洞真境的阎途……全部都被清除。

以如此智慧、魄力,什么样的仇家解决不了?

杀母之仇,他为何沉默,为何不报?

寒毒入命之恨,他为何不雪?

甚至于,为何在去年除夕,就让公孙虞离开?

而矛盾的地方在于……

姜无弃绝口不提,公孙虞断舌以绝言。

冯顾最后却为何,以死倒逼当年的真相呢?

姜望凝神苦思,他隐隐觉得自己已经非常接近线索了。但如雾里看花,始终隔着一层什么。

是什么呢?

姜无弃,冯顾,公孙虞,杨敬……

公孙虞……断舌!

口不能言,曰为“哑”。

脑海中困塞已久的那扇门户,轰然洞开。

那些混乱的线索里,突然有一条明晰起来,跃然于眼前。

姜望转身出门,立即让管家备车,直接赶赴长生宫。

他恨不得自己直接飞过去,但身在临淄这种地方,又是在这么微妙的时候,不得不讲些规矩。

心中已经疾如奔马,在平缓的马车之中,姜望的表情依然平静。

愈是急时,愈要求静。

静而能自守,不失本心。

他甚至摒弃杂绪,开始修炼。

在道术的演练之中,时间向来流逝从容。

长生宫不算远,没花多少时间就到了。

姜望自觉也已经平复下来情绪,掀帘下车。

直往长生宫里走。

“大人。按照规矩,得有人陪着您,才能进去。”领头的青牌捕快拦道。

守在长生宫外的青牌捕快,已经换了一批。当然,临淄的青牌捕快,没有谁不知道姜望。就算没有见过他本人,也该见过他的画像。虽是职责所在,却也恭恭敬敬。

“那你陪我进去。”姜望直接道。

领头的捕快摇了摇头:“我们都没有进长生宫的资格。”

心思都在线索里的姜望,这时候才恍然想起来,作为案发现场的长生宫,在封锁的这段时间里,只有他和林有邪、郑商鸣这三个具体负责案子的青牌才能进。

还不能单独进入,至少要有两个人互相监督。

当然,他也完全有能力悄悄潜进长生宫,料得这些捕快也发现不了。但在这种风声鹤唳的时候,没有必要做坏规矩的事情。

有时候近在眼前的“捷径”,是无比曲折的“远路”。

若是悄悄潜进长生宫,无论最后得到什么证据,都不会再可信。

“去请郑商鸣。”姜望直接吩咐道:“就说我让他来陪我搜证。郑商鸣不在的话,林有邪林副使也可以。总之你先看到谁,就请谁。我在这里等。”

以他今时今日的分量,在青牌体系内,不买账的也是少有。更别说还隐隐传言他要接任北衙都尉。

几乎话音刚落,立即就有一名青牌捕快疾行而远,去往北衙请人。

姜望则站在宫门外,不多时便神魂沉海,开始了修行。

时间虽少,用于等待是空耗,用于修行总有一点进益。

积跬步以至千里,小流以成江海,超凡绝巅,也是从山脚下一步步攀登上去。

郑商鸣匆匆赶来的时候,姜望刚好睁开眼睛。

“怎么了?”郑商鸣问。

姜望只道:“进去说。”

负责这起案件的三个人里,同时有两个人在场,长生宫的宫门于是打开。

这座宫殿愈发寂冷了,人气散得干净。

姜望目标明确,直接往那座画着众生相的照壁走去。

“你有什么新发现吗?”郑商鸣又问。

姜望站在照壁之前,细细看着姜无弃留下的这幅壁画,没有吭声。

郑商鸣于是也沉默。

这幅众生相里,人物太多,场景太繁杂,几乎囊括了姜无弃对“人”的所有观察。

任何人只要细心观看,都能察觉它的不俗。

但如果说里面藏着什么线索,则又千头万绪,非有“钥匙”不可得。

姜望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么线索,他此前也反复研究过这幅壁画。但直到今天想到公孙虞的断舌,才突然间联系起来。

在这幅众生相里,肢体健全者且不去说,还有盲人对聋子滔滔不绝,有聋子对盲人指手画脚,有无嗅之人河边垂钓……

可谓刻画众生。

但所谓“聋盲痈哑,四缺也”(yong),姜无弃画众生相,既有聋盲痈,怎么会漏掉一个“哑”?

答案其实非常简单,那哑者应在的位置,就是姜无弃的“哑”,是他的不言之言!

而哑者应在的位置也很好找,姜无弃并没有故意藏得多深。

将这张众生图分割以九宫。

聋者与盲者在这幅画的左下角,位在艮宫。

那痈者则在右侧中间的兑宫,一条小河自兑宫而至乾宫,穿出画面外,河岸上农夫担粪而走,痈者持竿垂钓。

以聋者与盲者在整幅画面上的位置为基础信标,痈者所在的位置,对应的地方,应该是离宫所在方位,也就是这幅画上层的中间位置。

而在这个地方,画的是一片荒山,绵延山脉一直延伸向画面之外。

具体以痈者所在的位置来参考,精准对应的位置,是荒山之上……

一座孤坟!

这是一座并不起眼的孤坟,姜望之前当然也看到了,但只是匆匆掠过。

此时锁定这个位置,细细察之,才注意到坟前那一座墓碑,碑上只刻了四个字。

与任何墓志铭的格式都不相同。

这四个字,就是姜无弃要说的话。

刻的是——

“逝者已矣。”

姜望一时愣住了。

在他的分析之中,想来公孙虞割舌,既是为了割断当年的真相,也是在暗示照壁上姜无弃留下的答案。

其人的哑,本身即是一柄钥匙。

因而姜望理所当然地以为,姜无弃把当年那起要案的真相藏在这里。

但姜无弃只是在这里留下了他的选择……

这是雷贵妃的墓……

而墓碑上的“逝者已矣”,就是姜无弃的选择,也是他对追究真相至此的人,一声劝阻。

那个没有画出来的哑者,是姜无弃自己。

他在一幅画里描绘众生,讲述了太多故事。轮到自己,只有一声“罢了”……

姜望不知说什么好。

当年那起刺杀案,导致雷贵妃身死,导致姜无弃生下来就寒毒入命。当然也导致了名捕林况之死,导致了林有邪的惊惧症。

其制造的巨大漩涡,一直到十七年后,还在卷进人命。

他放弃唾手可得的北衙都尉之位置,选择真相二字,也不无答谢姜无弃的英雄相惜,为其寻觅真相之意。

但案情的真相,姜无弃早就已经查到了。

这位十一殿下,选择了沉默。

如此也就能够解释,公孙虞为什么离开长生宫,为什么跟杨敬说“恐难戒言”。

想来公孙虞是当时调查真相的重要成员之一,在得知真相后,姜无弃选择沉默,并要求所有人保密。

公孙虞担心自己守不住秘密,所以主动割舌,并且年纪轻轻就退隐碧梧郡。

什么真相需要如此呢?

那个真相……

到底是什么?

此外,姜望也明确了另一个关键的问题。

冯顾用自杀来追溯旧案,果然并不是姜无弃的决定。

更多是冯顾的自作主张。

冯顾的确对姜无弃忠心耿耿,但他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也有自己独立的意志。

他说姜无弃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这话并不虚假。他说他自己想要的还没有得到,这话亦是真心。

姜无弃选择沉默。

而他想要张鸣。

为什么他会做出和姜无弃不同的选择?

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随着他的死去,再也无人知晓。

也许是对雷贵妃之死耿耿于怀,也许是在姜无弃死后,他也已经心死,不想再考虑政局……

总之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而姜望需要考虑的是——

现在还要探究真相吗?

雷贵妃遇刺案最大的苦主,最有资格追究的人,都已经做出了选择!

“这幅画很复杂,也很生动。”郑商鸣在这个时候问道:“里面有你要的线索吗?”

“你也已经看到了,不是吗?”姜望反问。

郑商鸣摇了摇头:“我没有看懂。”

他或许是说,他没有看懂这幅画。或许是说,他没有看懂姜无弃的选择。

总之关于雷贵妃遇刺案的真相,在姜望拒绝北衙都尉的位置之后,他就不会再跟姜望分享。

而姜望之所以今天来长生宫没有瞒郑商鸣,甚至主动请郑商鸣作陪,也是因为知道瞒不住。他来长生宫,郑商鸣一定会跟来,索性就大大方方,不遮不掩。

“想好让谁来接任北衙都尉了吗?”姜望问。

郑商鸣苦笑一声:“你以为我爹到底是有多大的权力,这件事情是我们关起门来商量几句就能决定的吗?我们找你是因为你能坐这个位置,因为你是姜青羊。你难道以为我点谁的名字,就可以是谁?”

姜望并不相信郑世会没有备选方案,那样一个把青牌体系玩得明明白白、在临淄如鱼得水的人物,怎么可能把所有的宝都押在一个人身上?

终归他拒绝了北衙都尉的位置,和郑商鸣的交情,也就止步于普通好友。

“走了!”

姜望转身往外走。

“不再看看其它地方了?”郑商鸣跟在后面边走边问。

“不必了。”姜望道:“打开真相的钥匙,只差最后一把。”

“我以为只有重玄胜喜欢打哑谜的。你怎么好的不学?”

郑商鸣语气轻松,或许他笃定姜望拿不到那最后一把钥匙,或许他自己离真相更近。

总之他现在更操心的事情,还是谁来过渡他和他父亲之间的权力真空。

不厉害的人坐不上北衙都尉,但太厉害的人一般也都有太大野心。人家上了位,转身就把他踹开,不给他接班的机会也不是不可能。

两个人在长生宫里只待了很短的一段时间,短到宫门外的那队捕快,第二个话题都还没结束。

这段时间也很长,长到足够让另一名报信的青牌捕快赶到长生宫外。

“郑大人,最新消息!”

郑商鸣快步上前,接过这名青牌捕快手里的急信,拆开看了一眼。

略顿了一下,就把信转给姜望。

姜望倒是很好奇,是什么紧急消息不用避讳自己,接过来,展开一看——

“离职神捕乌列确认死亡,尸体在海门岛附近海域被发现,已经加急送回临淄。”

乌列死了……

乌列就这么死了?

至此曾经煊赫一时、名扬东域的“南乌北林”,竟都成空。

对于乌列的死讯,姜望出奇的并不意外。

早在知道乌列独身调查大泽田氏,且田焕文已经袭击过乌列之后,姜望便隐隐感觉会有这一天。

乌列走的,本就是一条不归路。

如其人所说,生死早已置之度外。

只是姜望没有想到,来得这样突然。

过了这么多年。

多少大风大浪都熬过去了,却倒在真相眼看就要浮出水面的时候。

“尸体谁去接的?”郑商鸣问。

那捕快答道:“杨未同杨副使亲自去接的,都尉大人在北衙迎棺。”

乌列大半辈子都奉献于青牌体系中,在林况死后,才脱离青牌。他对于青牌体系的贡献,对于北衙的贡献,永远无法被抹去。

杨未同这等掌握实权的巡检副使前去迎接遗体,北衙都尉亲自守在巡检府迎棺,原也是应有之义。

哪怕严格来说,乌列已去职多年,腰间已无青牌,但谁能否认他是青牌体系中图腾一般的存在?

所谓捕神岳冷,在他面前,也不过是末学后进。

时至今日,青牌办案中有太多的规矩,都是乌列那一代的人定下来。有太多的办案手段,沿袭旧时。其中又以乌列、林况两大神捕的影响最大。

乌列林况齐名,乌列年长于林况许多,双方是忘年之交,可以说亦师亦友。

相对来说,乌列也在青牌体系中,有更高的地位。

巡检府必然要对乌列的死,表达足够的态度。所有腰悬青牌的人,必然要对乌列本人,表达足够的敬意。

这甚至无关于个人情感,而是一种对过往历史的传承。

郑商鸣看向姜望,语气复杂:“走吧,我们一起去北衙等着。”

“是该去等着。”姜望说。

然而他知道。

霸角岛顾幸的线索……应该是断了。

也就是说,他和林有邪,失去了打开真相的最后一把钥匙。

……

……

ps:

痈:yong,鼻不知香臭曰痈。——汉·王充《论衡·别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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