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用过丰盛的早饭,李三江他们就准备出发了。

家里其实有一辆人力货三轮,后头带着长长的板条,是平日里用来给红白事席面送桌椅碗碟的,但润生不会骑车,几个老人也不敢让他今天临时学。

因此,润生从库房里推出了一辆板车,前头很宽敞,李三江、刘金霞和山大爷坐上去后,润生先抓住车把手将车身压平,然后很是平稳地推着仨老人下了坝。

不得不说,吃饱了饭的润生,力气真的大得吓人。

可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李追远心里还是惴惴不安,毕竟无法否认的是,这依旧是一个很标准的……老弱病残幼组合。

家里,又恢复了平静。

秦叔在坝子上劈砍木条以做纸扎骨架,刘姨在一楼给新做出的纸人上色,柳玉梅坐在东屋门前喝着茶,二楼东南角李追远和秦璃在看着书。

他依旧和前两日一样,算着时间,带秦璃下来上厕所、喝水、吃点零食,经过柳玉梅身前时,还会对她露出微笑问好。

柳玉梅还看见头顶上,男孩看书久后,认真做了一套广播体操。

只是,在距离午饭还有半小时时,李追远闭合上了书,他没进屋拿下一本,而是很认真地看向秦璃:

“阿璃,我担心太爷他们会有危险,所以我得去看看,你在家里等我回来好不好?”

秦璃没回应。

李追远站起身,下了楼,秦璃也跟着一起下来了,不过李追远拿出钥匙进了地下室,秦璃则走到东屋。

柳玉梅有些诧异地问道:“怎的了?”

自家这孙女这两天可是早早地就起了,连带着她这个做奶奶的也提前了每日给孙女梳妆打扮的时间。

为的,不就是早早的和那小远侯一起看书么。

可这才快到中午,孙女怎么一个人要回屋了?

是俩孩子吵架了?

不是,自家阿璃还会吵架的么?

随即,柳玉梅看见那小远手里拿着一把桃木剑出来了,哦,那看来确实不是吵架了,真让自己孙女发怒了,这小子不会还能活蹦乱跳的。

李追远走到秦叔面前,说道:“秦叔,我想去镇上买点东西。”

“好,要买什么告诉我,叔叔去给你买回来。”

“我想自己去挑,叔叔你骑车载我去吧。”

秦叔放下手中的木条,拍了拍手,点头道:“好。”

不过,他还是又问了一下:“是石南镇上么?”

“石南镇太小,还是去隔壁石港镇吧。”

石南镇就一个十字街有点商铺,确实比不过紧挨着的石港镇,那里可是有百货商店舞厅歌房等场所的,附近几个镇的村民买大件或者娱乐,都会去石港镇。

牛家,就在石港镇下面的村里,也是李三江他们的目的地。

秦叔看着李追远,忽又笑着改口道:“今儿个忙,要去石港的话,还是明儿吧。”

“不,秦叔,我想去。”

“你想去你太爷那里?”

“嗯,顺便买点东西。”

“小远,你太爷是去做活儿的,叔叔我的工作是家里种田、扎纸帮忙以及桌椅送货,你太爷的活儿,叔叔是不碰的。”

“嗯,我知道。”李追远举起桃木剑,“太爷昨晚还吩咐我提醒他带上这个的,但我早上忘记了,刚才记起来,所以请叔叔带我去石港,我把它交给太爷,这可是太爷的宝贝,太爷可离不开它。”

在李追远描述中,这把桃木剑似乎已经成了斩妖除魔匡扶正道之重器,但他还是很小心地用手捂住剑柄底端,遮住了山门——“山东临沂家具厂”。

秦叔一愣,送货确实是他的工作内容之一,但他明显从眼前男孩的话语里,听出了另一层意图。

“好吧,把剑给叔叔,叔叔去给你太爷送去。”

李追远把桃木剑拿开,说道:“叔叔你忘了,我还得去买东西,我得跟着去。”

“那你等一等。”

秦叔走向坐在那里喝茶的柳玉梅,在她面前轻声说了些什么,柳玉梅抬头,看向站在远处的李追远,嘴角噙着笑意感慨道:

“那李三江是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糙人,可这孩子却是个心思细腻的主儿,他是瞧出咱们底子不一般了,不,他是瞧出底色来了。”

瞧出自家这边条件好只是第一层,瞧出另一层背景,那就是第二层。

“那我该怎么办?”

柳玉梅没急着回答,而是端起茶碗,抿了口茶。

这小孩怕是一早就打定了主意,但他却依旧能沉得住气做着和前两日一样的事,明明担心自个儿太爷得要死,却丝毫看不出心急心躁。

再回忆起他先前带着阿璃上厕所经过自己跟前,对自己微笑问好的画面,柳玉梅碗中的茶汤,忽地泛起了涟漪。

这心思沉得……哪里还像是个孩子?

“你且陪他去吧。”顿了顿,柳玉梅补充道,“但路上得跟这孩子透点明白。”

“我知道了。”

秦叔走到李追远跟前,说道:“小远啊,你等着,叔去把车推出来。”

“好的,叔。”

一台老式二八大杠被秦叔骑出,李追远想坐上后座,却被秦叔一只手抓住,提到了前杠上。

等二人骑下坡离开时,秦璃下意识地向那个方向走去,却被柳玉梅一把攥住手。

女孩眼睫毛开始跳动。

“阿璃啊,奶奶知道你想和小远玩,但小远现在有自己的事需要去做,你这时候就应该在家等着,等着他把事做好后回来。

要是你一个劲地只知道黏着他,会让他感到累和反感的,那么有可能,他就不想和你玩了。”

听到这话,女孩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奶奶,目光里,竟似流转出了一点微不可查的疑惑。

但柳玉梅还是捕捉到了,她很是欣喜,又很是悲哀;

她很久没能从自己孙女身上察觉其它情绪了,这次好不容易感受到了,还是借着对孙女说这种事的时候。

“阿璃,奶奶的意思不是说小远真的会讨厌你,等他回来了,奶奶再帮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和他玩,好不好?

其实啊,小远是很在意你的,这小子,聪明着呢,他明明可以拉着你一起,说要去石港找他太爷来逼我们就范。

但他没有这样做。

所以啊,奶奶也就干脆投桃报李了。”

……

二八大杠骑得很稳,而且坐在前杠上,被骑车人以双臂环绕,有种被保护的感觉。

李追远手里拿着桃木剑,目光则在秦叔双臂肌肉上不停扫过。

再看看自己这小胳膊小腿,虽然比秦叔白,但很显然中看不中用。

“秦叔,你是练过么?”

“嗯。”

秦叔有些意外,他把男孩放自己前杠是为了方便找机会说话,没想到自己还没开口呢,男孩就先说话了。

“秦叔,你会打架么?”

“叔叔不会。”

“不可能吧?”李追远伸出手指,捏了一下秦叔小臂,触感不似看起来那般硬,却很紧实。

“真不骗你,小远,叔叔不会打人。”

“叔叔平时还会练么?”

“既要做工还得种地,忙呢,没时间单独抽出来练了,但功夫入门后,做什么事都能附带练着。”

“我想学。”

“小远啊,你当是看《少林寺》么?”

由李连杰主演的《少林寺》早已火遍大江南北,即使是现在,也是农村坝上露天电影里播映的常客。

“叔,我知道会很辛苦,但我不怕的。”

“不仅是苦,而是时代不同了,你功夫练得再好,能比得过子弹?”

“当锻炼身体也是好的。”

“呵呵。”

“秦叔,你抽空教教我呗。”

《江湖志怪录》虽说只是介绍死倒特征的入门级百科全书,但通过不断阅读,李追远也发现,不少死倒普遍具有力道大的特征,而且特殊诡异环境下,有时候真得靠捞尸人的身体素质来强行过关。

书中还标注了不少死倒的弱点以及攻击法门,可不是什么符纸、术法打过去死倒就灰飞烟灭了,而是真得靠上手。

其中最常出现的也是最实用的,是背功、摔跤、擒拿、腿绞……

一些插画上,李追远还能瞧出,这似乎不是传统意义的近身搏击,看上头人物画像动作,好像是专门针对死倒设计的功夫。

另外,昨日润生的出现,也是帮李追远破开了心中的阅读迷雾。

别看润生饭量大且有些奇怪特征,可实际上,润生才应该是最标准的捞尸人体质。

而且,自家太爷的身体素质也是极好的,否则也不可能从上海滩背尸一路背到现在,现在都这把年纪了,还能轻松背着自己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见秦叔一直没回复,李追远又追问了声:“叔?”

秦叔低头,看了看李追远:“这得问长辈同不同意。”

“好,回去我就问。”

这里的长辈,秦叔讲的很模糊,但李追远清楚,他指的是柳奶奶。

“小远啊,叔有件事要和你提前说明一下。”

“叔,您说。”

“叔是个懒人,只做分内的事,分内之外的事,叔绝不会做。”

“怎么会,叔明明很勤劳。”

哪怕是在时下农村里,秦叔都属于勤劳能干中的佼佼者,又种地又做工又送货的,村里的老黄牛都没他能干。

“叔说的是真的,不归叔该做的事,就算叔站在跟前,酱油瓶倒了,无论流出了多少,叔都不会伸手去扶一下。”

“真的么?”

“真的。”

李追远沉默了。

秦叔心里叹了口气,和这孩子说话,他真有种和聪明人对话的感觉,他能感觉到,这孩子听懂了自己的意思。

良久,李追远应了一声:

“叔,我知道了。”

“嗯。”

思源村本就位于石南镇北端,紧挨着石港镇,再加上秦叔骑的是小路,从村里穿行过去,更为节省时间。

来到归属于石港镇的马路上后,秦叔继续朝着目的地骑。

“叔,你知道位置么?”

“知道,以前给那个村子送过桌椅。”

“哦。”

“还是说,你要先去镇上百货商场里买东西?”

“不了,先去太爷他们在的地方。”

“行。”

穿过镇子,下到村里,路变小了。

没多久,前方远远就瞧见了一处正在办丧事的地方。

“叔,可以停下了。”

“快到了。”

“我累了。”

“到那里再歇,还能喝口水。”

“我想小便,我憋不住了。”

“好。”

秦叔将车停下,李追远跳下车,找到一处柳树掩映下小了便,然后蹲到旁边沟渠旁洗了手。

秦力原本以为男孩解决好后会重新上车,谁知道男孩却在田埂旁的一块光滑石头上坐下,从怀里拿出一瓶饮料、几包饼干和两本书。

那瓶葫芦形状的饮料秦力还记得,是他听李三江的话给男孩买回来的。

怪不得先前上车时,见男孩衣服里鼓鼓囊囊的,原来偷偷装了这么多东西,这明显是不打算走了,而是准备就地野炊看书。

“你在做什么?”

“我累了,歇歇,秦叔,你也坐。”

“你不是要把剑送给你太爷么,就在前面了,赶紧送去,然后我好回去干活,你刘姨一个人在家干不完的,工期已经很紧了,完不成交不了货,你太爷会发脾气骂人的。”

“不会的,太爷说过他要把遗产写我名字,要是太爷出了事,我就是少东家了,我不会发脾气骂人。”

“你小子……”

“叔,坐吧,看你整天干活多累,咱也放个假,劳逸结合。”

秦力走到男孩身前,他看出来了,男孩是故意的,只要不把剑送到李三江手里,自己还不算完成任务,依旧得在这儿陪着他。

更让秦力觉得震惊的是,男孩似乎早就预备到了自己“酱油瓶倒了都不会扶”。

这还是个孩子么,这分明是一个披着孩子皮的妖怪!

忽然,秦力又释怀了,是啊,怪不得阿璃对谁都冷漠,唯独会对他表现出亲近。

秦力重心下弯,他打算用蛮力把男孩抱过去,强行交任务。

“叔,我们两家人住在一起,真的挺温馨的,柳奶奶人很好,刘姨也很温柔。”

秦力眼睛眯了眯。

“书上说过,人与人的和谐相处,是建立在最基本的尊重基础上。”

秦力:“呵呵,难道我们不是么?”

李追远回过头,看着距离自己意外近的秦力,笑道:“我们是么?我们是的。”

秦力闭上眼,站直了身子,他感觉到自己被拿捏了,被一个孩子。

过了会儿,秦力说道:“小远,如果叔不答应你送你来,你一个人会来么?”

李追远摇头:“我就是一个孩子,什么忙都帮不上,我一个人是不会来的,因为来了,只会添乱。”

“好吧,去找你太爷吧,我不回去,但你要记住,酱油瓶倒了,我还是不能扶。”

“好的,谢谢叔叔。”

李追远马上收拾起东西,走到二八大杠前,催促道:

“叔,快上车,前面就到了呀。”

……

“你怎么了?”李三江先看着李追远,然后又看向秦力,“你怎么把伢儿带来了?”

“太爷,我想你了,就求着秦叔来找你,秦叔是拗不过我。”

“小远侯啊,这是你该来的地方么?去去去,让力侯带你回去。”

“不,我就不走,我就要待在这儿。”

李追远死死抓住李三江的衣服,脸上也浮现出委屈。

李三江本想再说些重话驱赶,可见到伢儿这个样子,他这个一辈子没结婚没子女的老头,内心深处某块柔软被狠狠拿捏了一下。

所以,老人溺爱起孩子来,有时候……是真的不讲原则,尤其是隔代亲的隔代亲。

“好了,力侯,你看紧孩子,别让他乱跑。”

秦力点头:“嗯,我会的。”

李追远成功留了下来,他开始观察这场斋事。

斋事举办地位于该村的一个空坝上,以前是村集体的打谷场,也请了一个规模比较小的白事班子正在忙活着。

八个身穿道袍的演员正在走着仪式,各个手持法器,嘴里念念有词,围绕着供桌转着圈。

供桌上摆放着祭品,最中央是牛老太的黑白遗照。

牌子上写着牛氏。

因为老太婚前是抱来的童养媳,没娘家,也没有名字,后来村里普查登记时,她就报了夫家的姓氏。

孝子孝女们跪伏在蒲团上,头缠白绳,身穿麻衣,臂缠黑纱,一边哭丧着一边往面前火盆里丢着纸钱。

牛福和牛瑞只是干嚎,时不时擦一下眼泪,有动作却没情绪。

小妹牛莲,则不仅情绪动作皆佳,眼泪跟冻坏了的水龙头一样止不住地往外流,还词句连篇。

“娘哎,咱爹走得早,是你把我们仨辛苦拉扯大的啊,嘶哟喂!”

“娘啊,早年头光景不好,你不舍得多吃一口,全都喂我们嘴里的啊,嘶哟喂!”

“娘啊,我们仨才刚长大,你还没来得及享福,怎么就走了呐,嘶哟喂!”

每句后头的“嘶哟喂”,是对上一句的内容收尾也是对下一句的情绪铺陈,更兼顾换气作用。

明明是在诉说,却用起了唱音,大概,这就是国内最早的说唱鼻祖了。

牛莲的表达,带动了自己俩哥哥,他们每次都跟着牛莲的末尾重复,跟着哭丧,像是和声。

李追远觉得很有意思,且不提他和老太接触过,光是这哭丧的内容,就能让人啼笑皆非了,什么叫孩子们才刚长大你没来得及享福就走了……

你们是刚成年么,你们明明一个个的,都当爷爷奶奶了,真想尽孝,哪可能来不及。

再联想到上次大胡子家的白事,白天给老娘哭丧得如同真真孝子,却不耽搁晚上带着儿子去干畜生不如的事。

所以啊,这白事班子的午后场再能表演,也比不过上午的重头场,那才是真正的戏骨较量。

只是,这斋事未免太冷清了些,按理说斋事也该是请人吃饭的。

李追远凑到正在抽着烟的李三江面前,问道:“太爷,怎么人这么少,是不请人吃饭么?”

可不远处,是看到厨子在那儿忙活的。

李三江冷笑一声,道:“半年前老太刚走时,这兄妹仨给老娘办丧事,不仅没请白事队,饭菜也是能节省就节省,弄了顿清汤寡水的玩意儿,村里人随了份子钱过来,不说吃多好吧,连肚子都没填饱。

这次办冥寿,村里人就不来了,太不上路子。”

李追远明白了,合着这兄妹仨上次是纯把老娘丧事当搂份子钱的手段了。

这农村办事收份子钱的传统,本意是大家伙一起群力帮主家把事儿给办了,就算有个别喜欢贪便宜的进来,也基本不会落个亏空。

谁知竟遇到这样三个不要脸的。

刘金霞此时正坐在供桌后头,被烟火熏得不时拿帕子抹眼泪,但到底还在不停念着经,时不时还拿出一些特定的符纸出来,递给下面的孝子孝女帮忙烧了。

她那位置是用来接阴阳的,也就是帮亡者和生者传话沟通。

山大爷则铺了个破凉席,坐在西北角,端着水烟袋,不停抽着。

李追远回忆起书中内容,以供桌为原点,山大爷位置正好在破煞口,阴风邪气要想进,就得打那儿过。

润生也没休息,不停地来回走动,把幡子转着圈,这可是个体力活,又得将幡子转起来又不能让它倒。

反倒是自家太爷,坐在棚子下面喝着茶,李追远觉得自己才疏学浅,瞧不出自家太爷到底持的是哪个方位。

但……应该是极重要的。

午饭,他们早就吃过了,下午场时,白事班子的演员们集体换了和尚服,扮起了和尚开始敲木鱼念经。

有几个谢了顶的,看起来还挺逼真。

润生从后厨那里端着碗筷过来,他饿了,人家是喝下午茶,他只要条件允许,那就是吃下午饭。

他还很贴心地请李追远一起吃,李追远也没客气,接过一个空碗扒拉一些饭菜就吃了起来。

至于秦叔,李追远和润生喊过他了,但他不吃。

自打到这里起,秦叔就一直站在棚子边缘处,基本没挪动过。

润生在饭菜里插上香,等待香烧好的空档,他对李追远道:“我告诉我爷你在看那些书了,我爷说你比我有脑子多了,叫我以后多跟你说说话。”

和李三江那种我曾孙必须要回京里上大学的信念不同,山大爷一早就瞧出李追远是个捞尸好苗子。

“好啊,你以后可以经常来找我玩。”

在李追远看来,润生是自己理论联系实际的绝好纽带。

“是嘛,那真好,呵呵,你是不知道,我爷身子不好,经常要吃药,家里本就紧巴巴的,而我还是个饭桶,唉。

来你家,我不光能吃得饱,还能给爷省点负担,等有活儿了,我再回去给爷干活儿捞尸,两不耽搁。”

“你想长住?”

“啊,不行么?”润生摸了摸头。

“这得问我太爷。”

“那我让我爷去和你太爷说,按我爷的意思,他走后,我就给你太爷干活了。”

“嗯。”李追远点点头,太爷年纪也大了,以后有润生接班也不错。

毕竟,捞尸人才是太爷的本行,也是重要形象,太爷的其它产业,也是因为他是捞尸人才能有源源不断的生意。

香燃尽了,润生迫不及待地用筷子把饭菜和着香灰一起搅拌了,然后大口吃了起来。

李追远好奇问道:“你不点香的话,真的吃不下去?”

“嗯。”润生边吞咽边回答,“吃不下呢,吃到嘴里不光没味儿,还直犯恶心。”

“那你吃过……”李追远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吃过死倒么?”

润生一愣,马上压低了声音,说道:

“爷警告过我了,我在外面不能说吃过。”

“那你得好好记住你爷爷的警告。”

“当然,我一直记着呢。”

李追远很快就吃完了,看着润生在那里继续大快朵颐,心想他要是能早来两天就好了,正好能赶上老太太的纸人寿宴,他一个人能搂一桌席。

午后的时间逐渐过去,临近黄昏时,大家开始收拾东西,有人拿旗,有人拿幡,有人拿经书、被子、枕头。

组成一溜队,走在田埂上,去往牛老太的坟。

队伍最后头的两个人,不停地放着二踢脚,很轻松很写意,点了火后,搁田地间一抛,就窜出去了。

李追远帮着润生拿了一面旗,至于秦叔,他没走,而是远远地跟着队伍,保持着百米距离。

牛老太的坟很小,虽说城里早已推行火葬,也对土葬采取严管,但农村里土葬依旧还流行,但那种大肆造坟茔,水泥大封的场景确实不怎么看得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小房子,老的是二层楼,红砖碧瓦的,也有三层楼,还有三合院。

不知道的人走进这坟群,说不得还会误以为进了主题是“乡村建筑”的模型展。

牛老太的坟头,则只是一个坟头,是用铲子在旁边泥地里,挖出的一个“土帽子”。

上坟时,牛福作为老大,先将土帽子拿下来,牛瑞则拿铲子新挖了一个,等上坟仪式结束后,再由牛莲将新帽子放上去。

摆香烛,烧纸钱,烧血经,一切在刘金霞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等到一切结束,新帽子被放上去,大家就回去了,没出什么事。

但李追远注意到,刘金霞脸上却没轻松的神色,因为按照规矩,这场斋事,得办到深夜,以前是有个子丑寅卯的,现在就统一成零点。

零点后,才算斋事办完,也属于守夜吧,只不过尸体早就被埋了,没停在这儿。

这白天还好说,等天黑了,会出什么事儿,可就不一定了。

晚饭后,少数撇不开脸过来帮忙的乡亲也都走了,牛家仨兄妹的家人孩子也各自回家,其实他们本该也陪着一起守的,但都被三兄妹强行驱赶回去。

等白事班子的人收拾好东西离开后,这灵堂四周,就显得格外空落落的。

牛家仨兄妹还跪坐在蒲团上,已经不哭丧了,就默默地继续烧纸。

牛莲的嗓子已哑,牛福牛瑞失去了妹子的创作,无法跟风应和,也只能沉默。

刘金霞还坐在老位置,看得出她心神不宁。

山大爷还是坐破煞位,烟丝已经抽光了,换成了主家给的卷烟继续抽。

至于自家太爷……李追远发现太爷已经靠在栏杆上,睡着了,身子一耸一耸的,打起了呼。

润生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副扑克牌,笑着说:“我们来玩斗地主。”

“得四个人吧?”

“那你喊他?”润生指了指秦叔。

李追远摇摇头,他知道秦叔不会过来,其实他心里挺感激的,秦叔虽说不会扶酱油瓶,但有他站那儿,自己心里都能踏实许多。

接下来,李追远就和润生两个人一起玩起了三人斗地主。

就一副牌,三人分,很好算牌。

润生的牌技很差,下家水平也一般,这使得李追远不管是拿农民还是拿地主,都是他赢。

打着打着,也不知过去了多久,李追远问道:“几点了?”

润生摇摇头:“不知道,哪里有表来着。”

下家说:“十一点了。”

李追远:“那就快结束了,还有一个小时。”

润生:“是啊,不知道结束后,主家能不能再管一顿。”

下家:“应该要管的,他们今天饭菜备了不少,也没多少人来吃。”

李追远又拿了一副地主好牌,这一局又没什么意思了。

只是,正要出牌时,李追远扫了一眼秦叔站的位置,忽然发现,秦叔不见了。

自己的依靠,忽然没了,李追远心里哆嗦了一下,脑子也清醒了几分,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拿着手里的牌,发着愣。

润生:“在想什么呢,小远,你快出啊。”

下家:“是啊,快出啊,知道你牌好。”

李追远出了牌,单出一张大王。

润生瞪大眼:“你这是打的什么路数?”

下家:“这是牌太好,要摊开打了?”

李追远开口道:“能摊开么?”

润生说道:“你想摊就摊呗,牌好没办法。”

下家:“得考虑清楚哦,明着打,可是容易翻船的哦。”

“那我再想想。”李追远攥着牌,做着思考,眼角余光则瞥向打着盹儿的太爷、坐在蒲团上的牛家仨兄妹以及刘金霞和山大爷。

先前觉得再正常不过的画面,现在却有一种陡然而生的惊悚感,明明自己能听到耳畔的各种声音,可他们,全都一动不动。

连太爷打出呼噜时,身子都没顺势挺一下,这呼噜,像是凭空响出来的一样。

“润生哥?”

“咋了?你想好了没有,要不要摊开打?”

李追远微微点头,润生是正常的,但这就更得要摊开打了,老弱病残幼组合,唯一能指望上的还是润生。

要是没润生,那几个老人能怎么办?

“摊开打!”

李追远把手里牌铺下来。

润生疑惑道:“哎,你的牌,也没那么好啊,我还以为你有炸呢?”

“打吧,大王,你们要不要。”

下家:“你出。”

润生:“不要。”

李追远:“三张七带张五。”

下家:“我要。”

李追远:“三张十带张七。”

润生:“小远,你别急着出啊,我上家要啊。”

李追远一拍小桌,对着润生喊道:

“你睁眼看看,我们哪里有什么上家下家!!!”

润生被喊懵了,他下意识地想反驳,却扭头看了看自己左右,猛然惊醒道:

“对啊,我们就两个人啊,怎么能打得起来三人斗地主的?”

下一刻,寒冷的晚风吹来。

李追远和润生同时打了个冷颤,然后同时发现,原本坐在斋事帐篷里打牌的两个人,不知何时,竟然坐在了坟头上。

四周,都是月光下红红绿绿的二层三层小房子,身侧,则是牛老太的坟,上头盖着的还是新土帽。

“我要,三张八带张三!我要,三张八带张三!”

旁边,传来打牌的声音,是个女声,很凄厉,很尖锐。

李追远和润生对视一眼,润生把李追远护在身后,二人绕过坟茔,来到背面。

这里,居然有一个洞,洞口很不规整,还残留着血手印,像是人用双手,硬生生刨出来的。

凑到洞口边,能看见里里头被挖空了,一个女人躺在里面,两只手血淋淋的,明明没东西,可左手却是个拿牌的姿势右手则像是在甩牌的动作:

“我要,三张八带张三!”

她不停激动地甩动脸,让她头发和泥污散开,是牛莲,牛老太的小女儿。

她用手,挖开了母亲的墓穴,钻了进去。

可墓穴里,除了浓郁的尸臭和不可言状的一滩浊水外,就只看得见一卷破草席,没有牛老太尸骨痕迹。

按理说,就算是土葬,也是要有棺木的,如今又不是解放前,需要丢乱葬岗,而牛老太没有棺木,停灵时应该是租用了,但下葬时就替换掉了,目的嘛,很好猜……为了省这一口棺材钱。

李追远下意识地捂住鼻子,抑制住自己被熏得想呕吐的本能,反倒是润生,像是毫无排斥。

此时,因牌局结束,牛莲好像清醒过来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不打了是吧,不打了是吧,那我就继续忙了。”

牛莲做了个丢下手中牌的动作,然后转过身,继续徒手向下挖掘。

说不定再挖一会儿,这洞就要塌了,而她,就可能被活埋进去。

“哎,你别再挖了,再挖就危险了,我来救你!”

李追远却伸手拉住了润生。

“咋了,小远?”

“先去看你爷,他们可能有危险!”

“啊,对,可是她……”

“谁重要?”

“爷重要!”

润生不再犹豫,直接拉着李追远朝着斋事棚子方向狂奔。

来到棚子前,李追远已气喘吁吁,而棚子里,已不见牛家兄弟二人。

刘金霞正围绕着供桌爬行,一边爬一边学着猫叫,老人家手掌已破了皮,地上留着一串密密麻麻的手掌印。

山大爷则一边“汪汪汪”地叫着,一边趴在一棵树前,翘着一条腿,像狗一样开始小便。

尿液顺着流淌,将他衣服浸湿,看起来好不埋汰。

尿完后,他居然还手脚并用地对着树根刨土。

“爷!”润生赶忙喊起,“爷,你这是怎么了?”

这一喊,当即吸引到了刘金霞和山大爷的注意。

二人一个猫行,一个狗爬,都是四肢着地,面露凶相地向润生和李追远快速扑来。

润生张开双臂,主动挡在李追远身前,喊道:“小远,你往后退!”

李追远听话地后退两步,觉得不够,就又退了两步。

下一刻,

刘金霞扑到润生身上,双腿夹住润生腰,对着他的胸膛开始抓挠撕咬;

山大爷则抱住了润生的一条腿,对着润生大腿就咬了上去,当即一块肉就被咬下,连带着两颗老牙。

“爷,爷,你这是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啊?”

润生没有反抗,只是焦急地看着身下不断咬自己的爷爷。

李追远见状,马上提醒道:“你反击啊,别站着不动。”

“可他是我爷爷,我怎么能对他动手?”

李追远马上道:“记得我看的书么,书上说,尸妖有迷惑人心的本事,就像我们刚才打牌一样,破迷瘴的方法就是打他们的脸,狠狠地抽他们脸!”

其实,书上方法远不止这一个,比如纯阳黑狗血、破煞符文水、开光法器等。

但黑狗血,可能太爷他们真带了,但是不是纯阳没破过处的……李追远很怀疑,毕竟村里的狗群一向开放,乱得很。

至于符文水,那到底是什么李追远都不知道,他看书的进度还没到那里。

开光法器是那种被得道者温养祭炼过的,是真正意义上的破邪之物,李追远不相信临沂家具厂在生产这桃木剑时,还会请一排大师对着流水线集体开光。

因此,就只剩下最简单粗暴的方法了,书上也是这样说的,把人抽清醒,一记没醒,那就多来几记。

润生:“可是……真的能这样么?”

哪怕自己正在被两个如疯似魔的老人不停伤害,可润生依旧语气平静,仿佛受伤的根本不是自己。

李追远只能坚定道:“你这是在救他们,再不抽醒他们,他们受到的伤害就越大,你快动手!”

再不弄醒他们,你山大爷啃你的腿都快把牙齿掉光了!

“好,听你的,小远!”

润生用力点头,他只要决定做的事,就很坚决,不再拖泥带水,只见他先单手掐住刘金霞的脖子,将刘金霞举起。

刘金霞四肢并用,不停挥舞,但老太太毕竟手短脚短,完全够不着了。

随即,润生对着刘金霞的脸左右开弓。

“啪!”“啪!”“啪!”“啪!”

刘金霞的脸肉眼可见的肿起,两侧嘴角都被打破流血,但整个人,却消停下来,凶厉的眼眸再度被白内障给覆盖。

“窝……系……蒸……妈……了?”

“小远,你真厉害!”

夸赞完李追远后,润生一抬腿,将抱着自己大腿啃的山大爷给踹飞。

山大爷落地时很不幸,脸先着地,还滑行了一段距离。

等他坐稳后,李追远瞧见山大爷已经在用手抚摸自己的脸,明显已经算是在清醒中,他喃喃自语:

“我……我这是……不……”

还没等他缓过神来,就看见自己的养孙快步上前,随即,就是一只巨大的巴掌迎面而来。

“啪!”“啪!”

到底是爷孙情在,润生对刘金霞是连抽四下,对自己爷爷则是先抽两下再停下来看看效果。

“爷爷,你醒过来了么?”

“呸!”

山大爷喷了润生一脸,又吐出两颗牙,是刚巴掌抽落的。

“还没醒?”

见自己爷爷还具备攻击性,润生再度举起巴掌。

山大爷忙吓得喊道:“停手,我醒了,我醒了!”

“爷,你终于醒了,我刚真的好害怕!”

润生一把搂住山大爷。

山大爷:“……”

见刘金霞和山大爷都清醒了,李追远马上去寻找自家太爷,这是他最关心的。

很快,他找到了。

但在看见太爷后,李追远却有些不敢置信。

不是因为太爷有多凄惨多狼狈,恰恰相反,李三江依旧靠在原来的位置打着盹儿,呼噜一声接着一声,睡得好不香甜。

好像周围的事,完全与他无关,丝毫没受影响。

虽然太爷平安无事,李追远心里很开心,但这种迥然于刘金霞和山大爷的巨大反差待遇,还是让李追远感到深深地不解。

随即,李追远联想到家里一楼曾发生的事,脑海中忽然升腾起了一个猜测:

难道是因为猫脸老太实在是太过忌惮太爷,

不敢对太爷动手?

(本章完)

第15章

原本的猜测,在看见李三江身前地上的那只碗时,似乎得到了进一步印证,因为碗里不光有水,还飘着两片藿香叶。

要是李三江自己想喝水,旁边也有桌子可以摆,不至于放泥地上。

这更像是一种带着尊敬的表示:

您喝茶歇着,其它的事儿,您抬抬手,就别管了。

李追远好奇地走近,心道:难道太爷是在装睡?

可问题是,太爷要是真不想管这件事,为什么还要来坐斋?

要是只是为了封利钱,又为什么要把刘金霞和山大爷一起拉进来?

落得这么个凄惨下场换一笔钱,山大爷这种有上顿没下顿的可能会愿意,但刘金霞家里条件挺好的,她怎么会愿意?

行为逻辑上的矛盾,让李追远第一次,对自家太爷的既定印象,产生了一些动摇。

“李三江!李三江!”

身后,传来山大爷的咆哮,他满嘴血污,手里还拿着一摊老牙,神情狰狞扭曲到了极点。

“哎哟我去!”

李三江被喊醒了,直接身子一颤,差点没摔下椅子,随即有些迷迷糊糊地看向四周,目光落在了山大爷脸上:

“哎,你咋弄成这副鬼样子了?”

“李三江,你个畜生,畜生啊!”

山大爷被气得心口一阵起伏,他是又当狗尿裤裆又被打掉了一排牙,转头一看,却发现李三江这货居然还在睡大觉,眼屎都睡出来了,差点一口气没顺上来直接把自己送走。

李三江又看向刘金霞,见刘金霞的脸肿得跟敷了两个带褶的肉包子似的,嘴角一阵抽搐,差点没忍住笑:

“刘瞎子,你这是咋咧?”

刘金霞闭上眼,没说话,她现在说话都觉得腮帮子疼。

她也气,但她毕竟是同村的,心里其实早就对李三江的“本事”有所察觉,虽然很不平衡,却又知道这很合理。

“哎,牛家那仨人呢,怎么不见了?”

李三江这下急了,主家人呢?

山大爷这时候也不得不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想咬牙切齿,却找不着牙,只能咬着唇说道:

“八点多的时候,刘瞎子先对我说天冷了,我这才察觉到我那位置进风了,是牛老太回来了。”

“啥,都半年了,她还能回魂呢?”

“她不是鬼,是死倒!”

“死倒?你糊弄傻子呢!死了半年都埋进土的人,还能变死倒?”

“她就是死倒,她鞋底渗水,走路带水渍;我和她斗了会儿,她身上也是死倒的那种水尸味儿,我眼睛没瞎,我鼻子也还在,捞了一辈子尸,我不可能认错死倒!”

“然后呢?”

“然后……”

“咋不说了,你没干过她?”

“要是能让我年轻十岁……”

下面的话,山大爷没再说下去,他是没干过那牛老太,还着了她的道,真的是太丢人了。

这会儿,他终于开始服老。

今晚,要不是有刘瞎子的提醒,自己可能直接就着了道,连“斗”这个过程都可以直接省略。

“我说,牛家人呢?”

李三江再次发问,这已经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要是自个儿等人坐斋还导致主家仨全都完犊子了,那大家伙在这十里八乡的招牌可就砸了,谁还敢再请他们坐斋?

润生:“牛莲在她老娘坟那里挖洞。”

“那你干嘛没去救她?”

润生看了一眼站在那里的李追远,说道:“来不及,我就带着小远先来这里喊醒你们。”

“走,去坟地!”李三江一拍凳子,又看向山大爷和刘金霞,“你们俩……先留这儿歇着。”

这眼神,颇有一种你们怎么这么不争气的感觉。

山大爷胸口又开始剧烈起伏,刚平复下来的情绪又被刺激到了。

刘金霞神情平静,甚至略带轻蔑地瞥了一眼山大爷:你都跟他这么多年老搭档了,被甩前头吃了这么多年闷亏,还没长记性,该你的。

李三江带着润生和李追远向坟头跑去,刚跑到田地头,就听到声音:

“娘,我饿,娘,我饿了,娘,饭做好了没有!”

前方跑出来一道身穿麻衣的身影,正是牛瑞,他张开双臂像是在追寻妈妈的怀抱,明明年过五十的人了,此刻却显得格外纯真。

“抓住他!”

李三江指挥着润生,他朝左,润生朝右,二人封锁着牛瑞跑动方向,然后一同扑上去,终于将牛瑞压在了身下。

“放开我,放开我,我要找娘,我要找我娘!”

牛瑞还在挣扎,却怎么都挣不脱。

“娘啊,我是福侯啊,娘啊,我是福侯啊!”

这边牛瑞刚控制住,那边远处就又出现了牛福的身影,他一边原地转着圈一边痛哭,声音凄厉动情,比白天哭丧时要投入多了。

李三江压着牛瑞,对润生说道:“去,把牛福给抓了!”

“爷,你行么?”润生看着二人身下还在奋力挣扎的牛瑞。

“没事,我还有一把子力气。”虽说身上有伤,但压住一个小老头李三江还是很自信的,他背了一辈子尸,早就对人体关节了然于胸,知道怎么卡住人。

“好嘞!”

润生离开牛瑞,冲向牛福,一个飞扑,将牛福压在了身下。

“小远侯,找一找有没有绳子,稻草也行!”

“好的,太爷。”

“呜呜呜,娘哎,我的亲娘哎,呜呜呜,我滴个亲娘唉,嘶哟喂……”

对面田埂上,出现了一道女人的身影,她蓬头垢面,身上满是血污泥污,尤其是那双手,皮肉似乎都快脱离,像是一束束碎布条吊在骨头上。

她身上不知怎么的,裹着一团类似水草一样的东西,拖拉在地上很远。

只见她一路慢慢悠悠跌跌撞撞的,向着前方沟渠前进。

是牛莲!

她竟然没被活埋,又跑出来了,但看这样子,很像是已经埋进去过,却没埋死,又给自己刨出来了。

见状,李三江对李追远喊道:“小远侯,赶紧去找绳子或者稻草!”

可画面是那个画面,但声音落在李追远耳朵里却是:“小远侯,快抓住她别让她掉水沟!”

李追远眼睛眨了眨,看了看分处两个位置,各自压着一个牛家人的太爷和润生,又看了看远处的牛莲。

他没听“太爷”的话去抓牛莲,而是往棚子那边跑,那里有绳子,还有山大爷和刘金霞,虽然受伤了,但也不是不能来帮忙捆个人。

没去抓牛莲的原因很简单,不是因为自己年纪小力气小,事实上牛莲现在感觉更弱不禁风,小孩子抓住她身上那带子还真能拉得住她。

可原本三人一起行进的,却要一下子被各自分开,李追远本能感到不安,像是算计好的似的,牛家仨人一个接着一个出来等着被抓。

但刚跑出去一段距离,李追远又停下脚步,他忽然意识到,就算自己没去抓牛莲,可自己不也跑开了么?

一阵阴风吹过,李追远转过身,这身后远处,只有黑漆漆的田地,哪里还有太爷和润生的身影?

这时,耳畔边有木鱼声响起,还夹杂着杂乱的念经,像是白天丧事上表演和尚的白事班子。

四周,又出现一道道身穿道袍的身影,他们手持各种法器,围绕着自己转圈。

这种感觉,如同耳朵和眼睛都被杂物填充,让人心烦意乱的同时,又逐渐失去外界感知。

李追远抬起右手,对着自己小臂位置,重重地咬了下去,明明自己根本没留力,明明小臂上也出现了牙印血痕,可疼痛感却微乎其微。

没办法了,李追远摊开手掌,没想到自己刚刚才教润生的手段,这么快就要用在自己身上。

只是,未等巴掌抽到自己脸上,身后就传来一道男人的声音。

“唉,你还是着了她的道了。”

李追远回过头,看见秦叔站在那里,他的出现,立刻给予自己极大的安全感。

秦叔伸手搭在李追远肩膀上:“她是猫和人变的死倒,是尸妖,最擅长迷惑人心。”

“叔,你快出手去救救我太爷他们。”

“嗯,放心吧,已经没事了。”

秦叔抬起右手,他的手里,竟攥着一只黑猫。

这黑猫断了半条尾巴、瞎了一只眼、瘸了一条腿,虽说身上呈现出大片腐烂,却依旧还在挣扎还在动。

这就是和牛老太一起变死倒的动物尸体么?

“叔,你已经拿下它了?”

“还不算完全拿下。”秦叔嘴角露出一抹笑意,“这玩意儿和你太爷一样,本就受了大伤,现在猫和人已经分开了,我只抓住了猫,如今只要去把人找出来,凑一起灭了,这尸妖也就被解决了。”

“那我太爷他们……”

“几个被祟了的牛家人威胁不到你太爷,先去找牛老太吧,解决了她,这件事就算结束了,走吧,她在村西边老房子里。”

秦叔右手抓着还在挣扎的猫,左手则牵起李追远的手,拉着李追远向西走去。

“叔,你不是说你不扶酱油瓶的么?”

“已经过0点了,你太爷的斋已经结束,所以我现在出手,就和你太爷无关了。我现在,只是恰好经过这里,看见尸妖害人,就顺手料理掉。”

“哦,这样啊,叔,你可真厉害。”

“呵,我这还不算什么,真正厉害的,你是没见到,这尸妖也只是一种小角色,搁解放前,江湖里那种大死倒,才是真正厉害的大家伙,那才叫真的吓人。”

“尸妖还不算厉害的,那叔你说说,还有哪些厉害的大死倒?”

“多了去了,古代身份高贵曾掌握大权的人,被沉江以毙,变成那种将军倒,它们,往往拥有调动江河里水刹怨魂的能力,能操控伥鬼。

还有专门以水葬习俗的区域,本该只是小流域聚集,却因岁月变迁江水改道,脱开原缚,流入其它区域,以棺载尸,蓄养怨念,形成类似尸王的角色。

每每这样的东西出世,也会伴随着天灾降临。

最难对付的,还是一些修邪的玄门人,他们走歪路子,以自身为载体,为自己封养,以求另一种方式兵解成仙,这种死倒具备生前的道法神通,虽说不是最强最霸道的,却是最难料理的,因为它能懂活人对付它的手段有哪些。”

李追远抬头一脸好奇地问道:“叔,这些死倒这么厉害,现在却又看不见了,到底是被谁灭的呢?”

秦叔给出回答:“他们啊,都为正道所灭。”

李追远默默将自己的手,从秦叔掌心抽出,停下脚步。

秦叔察觉到了,停下,回头看向男孩。

而李追远没看秦叔,目光只是对上了秦叔手里抓着的那只残疾腐烂的黑猫。

黑猫眼眸绿幽幽的,不时泛着血光,充斥着怨念。

“小远,怎么不走了?”

秦叔问道。

李追远注意到,在秦叔说话时,这只黑猫破损的唇瓣,也动了动。

“小远,你怎么了?”

秦叔弯下腰,看着李追远,同时右臂放到男孩身后,像是要搂抱安慰他。

李追远当即察觉到有一双毛茸茸的爪子,触碰到了脖颈,他马上侧身躲开,和秦叔拉开了距离。

“小远,你到底怎么了!”

秦叔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手中黑猫的眼眸里,血色压制了绿色。

“小远,你听话,跟我走,我们一起把这件事解决了,这样你太爷他们才能彻底脱离危险啊!”

这次,秦叔的嘴唇只是小动,而黑猫的嘴巴则不停张开闭合。

这一幕,让李追远回忆起曾在京里校庆上看到的一场奇特表演,表演者拿着玩偶站在台上,他说话时,玩偶嘴巴不停张开闭合,看起来,就像是玩偶在自己说话交流。

不过,自己眼前,好像和那场舞台表演,是反着的。

渐渐的,秦叔安静了下来,那只猫也安静了下来,他们似乎是发现了,这孩子已经看穿了。

秦叔脸上开始浮现出诡异的笑容,猫的嘴也裂开,有鲜血顺着它嘴角不断滴淌。

随即,李追远视线里的一切都变成了血色,不管是看向眼前的他们,还是其它方向,都挂上了一层血污。

李追远站在原地,双拳攥紧,他很害怕,但他没有被吓得到处跑动,也没有乱喊乱叫。

《江湖志怪录》对尸妖等一系列拥有蛊惑人心能力死倒的描述中,最经常提到的一句就是,捞尸人要保持镇定,不能被它牵着鼻子走。

你越慌乱,那它们就越有可乘之机。

而且,这个时候还不能闭上眼,闭眼的举动,是一种怯懦和放弃,等于将一切主动权全部交了出去。

李追远额头不断沁出冷汗,不时咽着唾沫,他的呼吸逐渐急促,整个人像是站在火炉上正在被炙烤。

不过,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晚和太爷做了转运仪式后所梦到的画面,画面中的自己站在家里的床上,四周是一片尸海。

凡事,就怕对比,当你笃定这一切都是假的时,当你可以用货真价实的梦境恐怖去给自己加码时,眼前的景象,也就没那么恐怖了。

黑猫的笑意逐渐收敛,秦叔则身体向后踉跄两步,整个人以极快的速度腐烂下去,几个眨眼功夫,他就只剩下了一滩污水。

倏然间,四周的一切幻觉都消散一空,晚风带来清新的空气,李追远身子一松,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息。

黑猫恢复了自由,它一蹦一跳拖着残躯来到李追远面前,抬头看着他。

李追远也低下头,盯着它看。

一人一猫,陷入了一段沉默凝视。

率先打破安静的,还是李追远:

“你……到底要做什么?”

李三江的行为逻辑已经让李追远感到迷惑了,而这只尸妖的一连串行为,更是让李追远感到匪夷所思。

它是在复仇么?

黑猫似乎叹了口气,它看起来好像很是疲惫,它张了张嘴,应该是想要说话的,却无法说出,大概是因为秦叔不在了。

它用猫爪,对着李追远挥了一下,然后拖着残躯沿着小路向西走。

李追远站在原地,没跟上去。

黑猫走出一段距离后,停下,回过头,看向李追远,猫眸里,流转出嘲讽。

但李追远依旧没动,他有很强的求知欲,却没有在不确定时刻下的好奇心,也没有那多余的善良冲动。

“喵!”

黑猫发出尖叫,这叫声像是小孩哭啼,它感到愤怒,但这次的愤怒,是对着李追远的,不带杀伤力,满是无能闷怒。

“你想让我跟你走?”

黑猫点了点头。

“可是,我没有理由跟你走。”

黑猫举起爪子,对着前方,推了一下。

第一次,李追远没明白,等又推了几下后,李追远看懂了。

它指的是上次在一楼寿宴上,牛老太在最后危急时刻,将自己推离醒来的举动。

那时,牛老太背对僵尸,还说了句:

“细伢儿,奶奶先送你走。”

虽然最后牛老太并没有死,她还活着,但李追远不认为,那个画面和举动,以及那脾性奇怪老太太最后释放出的善意,是演的。

因为,是不是演的,他能看出来,因为他自己就经常在……

该死的!

李追远蹲下身,低下头,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

他现在真的恨死了这种会在不经意间冒出来的想法,因为这种想法会不断否定现在自己的身份,同时将自己周遭的人际关系一步步脱离。

而一旦任由这种情况发展下去,他会对身边一切非理性正确的行为感到排斥,亲情、友情以及社会上的一切温暖,都只是浪费时间的愚蠢,他会变得冰冷,像是学校机房里那偌大的闪烁着亮光的处理器。

最终……他会变成母亲。

他会厌恶这样的自己,就像母亲也一样厌恶她自己。

他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母亲会在自己小时候一次次带自己去看心理医生,因为母亲看出来了,她的儿子,遗传了和她一样的病。

黑猫这时似乎有所意动,它眼里绿光流转,先前它的蛊惑被这个男孩扛住了,可现在再看这个男孩的反应,似乎,更好的机会来了?

但最终,它还是没有这么做,不是因为它的善良,而是它感到了一股恐惧,似乎对现在的男孩再使用蛊惑,会引发难以想象的可怕后果。

李追远嘴里不停反复念叨着自己的人际关系,不停告诉自己,甚至是催眠自己,自己到底是谁,自己的亲属关系又有哪些。

只不过这次,偶尔夹杂了秦璃的名字。

李追远用力揉了揉脸,像是想要把身份认同和代入重新塞回去,他站起身,深呼吸,再次看向黑猫时,黑猫从他的眼神里,看见了属于少年的温暖与善良。

黑猫的眼睛开始瞪大,此时,它竟有些分不清楚,到底谁才是尸妖?

“你有事需要我帮忙?那就带路吧,带我去找老太太。”

黑猫点点头,继续往前走,这次,后面的男孩跟上来了。

在经过一条小沟渠时,没有任何征兆的,黑猫忽然消失了。

这条沟渠李追远熟悉,他白天来这里时,还在这里洗过手,为了让秦叔留下来,自己不惜打算坐在前面石块上野餐。

沟渠上摆着三块水泥板以供人通过,李追远走到板子上,环视四周,还是没有找到那只黑猫的身影。

可它既然想带自己去一个地方,就不应该半路失踪。

李追远低下头,看向自己脚下水泥板之间的缝隙,缝很大,有半个手掌宽。

下方,是不断流淌的水流。

这时,水流出现了凸起,一张老太太的脸缓缓浮现,隔着水泥板缝隙,与李追远对视。

她,藏在这里。

即使已有心理准备,可这种出场方式,依旧让李追远感到后背一阵发凉,但他还是强忍着内心不适应,对着下方的人脸,挤出了点笑容。

“哗啦啦……”

水流继续流淌,老太太的脸也顺着流水方向飘荡,等离开了水泥板范围后,更大的水声响起。

她在沟渠里,站了起来,沟渠很深,她很矮,她不应该是在水下走,更像是保持着站立姿势的漂浮。

只有肩膀以上的部分,还在水面上。

不像是在寿宴上见到她的模样,那时候她虽然瘦得皮包骨,却还有个人样。

可现在,她身上衣服只剩下些许布条,身体更是大面积地腐烂,甚至还能看出很多虫洞以及鼠咬的痕迹。

仿佛要是沟渠里的水流力道再大一些,就能彻底把她拍散架。

这是她的本体,因为下葬时没有棺材庇护,所以变成了这样。

她在水里漂,李追远在渠边路上跟着走。

有了身体,她可以说话了。

如果只听文字描述的话,这一幕应该很慈祥温馨,夏日的晚夜,老奶奶陪着自己的小孙孙说着话。

可要是搭配起真实的画面,却足以让人见了头皮发麻。

“在她很小的时候,她就被拐卖进了牛家做了童养媳,她连自己的姓都没有。”

“她男人走得早,她是一个人养大的孩子,在那个最艰难的时候,她一个孩子都没饿死,也没夭折。”

“等她的孩子长大成家后,她给孩子带孩子,又给他们继续带孙子。”

“那时候,她还能干家务,能看孩子,能做饭,能做些农活,她很满足,她觉得自己还有用,对子女有用。

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小时候没有姓,老了后,活了一辈子,也没有过一时片刻的自我,就像是一个推车轮子,就这么一直转啊转。

好走的路,就转得顺一点快一点,坎坷的路,磕磕绊绊的……也能过。

她没有埋怨过,她觉得人这辈子,就应该这样。”

“后来,她年纪大了,看不了孩子,干不了农活,连灶都烧不起来了。他的孩子们,孙子们,都觉得她没用了,是个累赘。

可惜,她能活,哪怕她从未去找子女要过接济,哪怕喝凉水,吃馊食,她依旧像是个墙缝里头的壁虎,一直活着。

她喜欢晒太阳,坐在院子里,一晒,就是大半天。

那天,她看见了我,一只又老又丑又残疾的猫。

明明她自己都活得艰难了,可她还是收养了我,她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她会抱着我一起晒太阳,和我说话,讲她年轻时的事,讲她孩子们的父亲,那个她都已经忘记模样的男人。

她会讲仨孩子小时候的趣事,说大儿子讲以后要给他享福,让她以后什么都不用干,就坐床上饭端上来;

说二儿子要给她每季都扯布做新衣裳,不用再穿打补丁的旧衣服;

说小女儿会给她像村儿里其它女人那样,给她买件金首饰,让她天天戴着。

每次说这些的时候,她都很开心,可作为一只猫,我都知道,她带大的孩子和孙子孙女们,已经很久都没来看她了。

后来,她病了。

但她这个破木轮子,哪怕出现再多裂缝,都不散架。

村上面来人了,瞧见她这样子,把她仨子女喊来,要求赡养老人。

仨子女本就嫌弃她活得久,到现在还不肯死,吸了子孙福运,怎么可能会赡养她?

是的,他们把自己子女混得不好的责任,全都怪在了她身上,好像自己的一切不顺和窝囊,都是因为她。

可村里又盯得紧,他们又不愿意装样子。

就干脆默契地把她锁在了老屋里,

看,

就是前面这栋。”

顺着沟渠,李追远已经走出了很长一段距离,前方,是一间三开的平房,左右两间已经坍了,就中间还勉强立着。

屋门早已破烂,上头贴着的门神早已发黑。

牛老太从沟渠里走出来,她浑身湿漉漉的,站在门前,没急着推门进去,而是很怀念地打量四周。

“他们每天都会进来送饭,做样子给村里人看,却都是空碗进来,无论她多么苦苦哀求,却都求不来一粒米一口水。

她的两个儿子们每个都有理由,说自己孩子们不答应,说要不是因为她,他们本该有多好多好的前程。

面对着饥肠辘辘进气没出气多的她,俩儿子们,仿佛已经受了天大的委屈,而她,则是那个罪孽深重的恶人。

但她还是太能熬了,她喝露水,吃青苔,吃屋里爬进来的虫子,吃屋子里能翻找出的一切,不管能吃不能吃的,只要能咽下去,她就往嘴里塞。

她真能活,一直吊着那口气,像一棵坚韧的杂草。

我看着她都可怜,更可怜的是,她那时候还记得把好不容易抓到的虫子,分给我一半,她还在想着喂我,无论她自己多难。

就像是当年,她辛苦喂养大那仨孩子一样。

呵呵呵………嘿嘿嘿嘿…………”

牛老太笑了起来,她脸上那被蛇虫鼠蚁啃出的缺口上,逐渐长出了细细的茸毛。

这时候,这张猫脸老太的脸,好像没那么恐怖了。

因为它,将真正的丑陋,遮了下去。

李追远忽然开口问道:“你吃了她的肉?”

猫脸老太点点头:“我是吃了。”

“吱呀……”

屋门,自动打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伴随着门开启,先前似乎被封禁在里头的声音,也随即浮现。

牛家仨兄妹,跪伏在床边,头扎白绳、腰缠黑纱、身穿麻衣,正哭着丧。

一切,仿佛和白天做斋事时一样。

李追远有些疑惑,既然牛家仨兄妹在这里,那太爷和润生他们抓着的,又是什么东西?

不过,联想尸妖的能力,李追远恍然,可能自己以为的清醒……实际上一直都未完全清醒过来,就像是梦中醒来后没有回归现实,而是进入到了新的一个梦。

最明显的标志就是……秦叔自从不见后,自己就再没见过他。

先前那个秦叔,是尸妖读取了自己内心幻化出来的。

它甚至还读了自己心中的《江湖志怪录》,嗯,还念给自己听。

牛老太指着牛福,说道:“他小时候经常生病,是她,背着他不管刮风下雨去求大夫看病,没钱抓药时,她就给大夫磕头,给大夫家洗衣服砍柴。”

紧接着,牛老太又指着牛瑞:“他年轻时候,打群架,把人打死了,是她去给那人老爹老娘求情,帮他们养老送终,才出了谅解书,她最后,真的把人爹娘伺候好送走了。”

最后,牛老太指着牛莲:“分家时,哭着说自己也是她孩子,不能偏心,说以后就算哥哥们不给她养老,就把她接到自己家去,她就把家里那点东西,三等分,分了。”

说着,牛老太转过头,看向李追远,微笑道:“你知道,这个牛莲是怎么做的么,因为她太能活了,牛莲觉得一天天这样做戏太麻烦了。

那天晚上,轮到牛莲来‘送饭’时,牛莲就把她从床上拽下来,丢进了前面沟渠里,等第二天,再说自己老娘走路掉沟里没了。

其实,她那时候已经快饿死了,人都说不了话了。

可最后,她还是被丢进水里……淹死了。

她那时候就在水里漂啊漂啊,我就和你先前一样,在岸上跟着她走啊走啊。

最后,我跳到她身上,我开始吃她的肉,她其实没什么肉了,啃不动,全是骨头。

但我就想咬她,就想吃她,我气啊,她为什么要这么蠢,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

“然后,你们就死在了一起?”

“是的,我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我们死了,可我们……又活了,变成这般,人不人鬼不鬼又妖不妖的样子。

我觉得,可能是因为,她实在是蠢得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吧。”

李追远终于问出了自己想问的问题:“你到底要做什么?”

猫脸老太面露厉色:“我要报仇,我要给她报仇,这仨白眼狼,凭什么还有脸好好继续活着!”

“可是,你明明已经有能力报仇了,为什么一直没动手?”

听到这个问题,猫脸老太有些疑惑地看向李追远:“那天寿宴上,你对我说的话,我以为是你为了讨好我活命才故意这样说的,难道,这是你心里真实的想法?”

“可是,不应该有这种想法么?”

“你们那类人,是不会允许外邪伤害活人的,无论这个活人……多么罪恶深重。

这是你们的道,违反了会遭受反忌。

你太爷,没教过你么?”

太爷教我?

李追远思索起来,可太爷明明那晚就带着自己把小黄莺引去大胡子家了。

而且完事儿后,太爷还左手叉着腰右手夹着烟,乐呵呵地说过几天能吃席喽。

难道是太爷的道,和其他人不同?

“不,现在是说你的事,你搞出了这么多事,为什么还不报仇?”

猫脸老太的面部,开始扭曲起来,她的身体里,也不停出现“嘎嘣嘎嘣”的脆响,一些死蚯蚓死老鼠,不断从她体内滑落,在地上堆了一摊。

紧接着,她用一种包含委屈与不忿的语气近乎咆哮道:

“我想报仇,我做梦都想报仇,可是最让我生气的你知道是什么吗?

她,和我,是一体的,我们是一体的。

虽然是我做主导,她其实已经不在了,但她的本能,还留在我这里。

我能感觉到,只要我杀了这仨人中的一个,那么她的本能就会苏醒桎梏我,我将再没有机会,去对另外两个下手!”

“所以,你是想把这三个都杀了?”

“废话,他们中哪一个,我都不想放过,我不想做三选一,我要让他们,全部都得到应有的惩罚报应!”

李追远:“那你就别杀了,一个都别杀了。”

“什么?”

牛老太闻言,双手直接掐住李追远的肩膀,近乎要啃向李追远的脖颈,狞声道:

“细伢儿,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因为根本就不用杀人,她也桎梏不了你。”

“什么意思?”

李追远看着近在咫尺的猫脸老太,微笑道:

“弄残一个,弄病一个,弄疯一个。

然后看着由他们自己以身作则教育出来的好孩子们,是怎么悉心照顾奉养他们的。

这才是对他们而言,最好的……

报应。”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