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宝钞如雨

“杀人?”

年轻戍卫用掌心推了推头上有些歪斜的头盔,白嫩嫩的脸上满是困惑,“杀谁?”

“我早就给你说过多少次了,有那闲钱就去把你那脑机好好捯饬捯饬,就不会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了。”

队长黑着一张脸,没好气骂道:“你小子倒好,非要把自己改成一张小白脸,当戍卫要脸干什么?能挡子弹,还是能挡刀枪啊?”

“当然挡不住了。”

年轻戍卫蔫头搭脑,嘴里嘀嘀咕咕:“可不弄脸,我怎么找媳妇啊”

“伱说什么?”队长眉头一挑。

“没啥,没啥。”

年轻戍卫连连摆手,忙不迭转换话题:“头儿,您还没说到底杀谁呢?是不是去剿灭鸿鹄?”

“你指望这些人去剿鸿鹄?呵,我怕他们连鸿鹄的影子都还没看到,就全被别人捭阖的调转枪口了。再说了,现在的鸿鹄,鼻子一个个比狗还灵,早就闻着危险撒丫子开溜了,还能找得到他们?”

队长拆开刚刚到手的‘南京特醇’,抽出一根放在鼻下,深深嗅了一口。

这种专供陪都官员的烟草带有一种特殊的果木香味,让他一脸沉醉,片刻后才喃喃说道:“你问罪民能杀谁?他们能杀的,当然只有其他的罪民了啊。”

罪民杀罪民?!

年轻戍卫霎时惊的目瞪口呆。

不过他并不是在震惊这种事情的残忍,而是惊讶朝廷,或者准确的说,是儒教门阀里的那些老爷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在他的观念中,这些罪民虽然一身劣等基因,没什么开发和培养的价值,但稍加培训也能勉强当一个工奴,即便产出的效益不高,但成本可比从黄粱梦境中订制偃人要便宜不少。

况且目前鸿鹄已经躲了起来,这些罪民一没闹事,二没造反,杀他们有什么意义?

年轻戍卫舔了舔嘴唇,正要继续追问,却看到自己头儿从腰后拔出匕首,伸出一根没有仿生皮肤包裹的械指,在刃口上一抹。

滋啦

刺耳的摩擦声中,乍现的火苗将纸烟点燃。

胡须花白的老戍卫将一口烟气憋在胸腔中,半晌才吐了出来,眼眸微阖的脸上露出遗憾的神色。

“哎,不是原装的肺就是差点意思,可惜这好东西了。”

他两指碾动着淡黄色的烟嘴,淡淡道:“我知道你小子在想什么,这就是我今天跟你讲这些事情的原因所在。这世上的事情从来不能只看表面,你要往深了想,往细了想。也别管最后得出的答案多么吊诡,多么骇人听闻,你只要记住三点。”

队长一字一顿道:“别说,别管,别碰!”

“往深了想.”

年轻戍卫苦着脸冥思苦想,可无论他怎么思考,也看不出这里面还有什么深藏不露的关隘。最后只能一屁股坐到队长的旁边,低声说道:“头儿,我实在是想不出来。”

他乖巧的摘下顶上的头盔,将脑袋凑了过去。不过这一次,年轻戍卫预料中的巴掌并没有挥下来。

“没关系,你要是一次就能看透想透了,也就不会跟着我蹲在这里了。你还年轻,端上戍卫的饭碗还没几年,这些事情等你以后经历得多了,自然也就会了。”

队长一反常态,温和的拍了拍他的肩头,耐心说道:“这次朝廷在罪民区推行新政,将这么多青壮年抽调出来安置到帝国的各个府县,一方面是给他们些甜头尝尝,让他们知道帝国对他们的优待。另一方面就是让这些有能力闹事的人背井离乡。离开了那片穷山恶水,再刁的民也只能老老实实从良。”

“有这个必要吗?难道这些罪民还敢阻挠新政的推行?”

老戍卫冷冷一笑:“罪民的基因决定了他们中绝大多数的人都是乌合之众。但用道序的话来说,基因和天意无异,天意难测,基因同样难测。数不尽的蛇虫鼠蚁中,总会突变出一两条蛟龙,这种人可不会心甘情愿低头等死。”

“罪民区发生暴乱只是迟早的事情,就算不是鸿鹄,也会有其他人跳出来挑头。”

纸烟上火点明灭不定,当了大半辈子戍卫的老人吐出一口烟气,语气变得冷冽肃杀:“等到了那个时候,这些被安置在帝国本土的罪民们就会拿起门阀给他们的刀枪,以宣慰司戍卫的名义进入其他罪民区,去镇压那些敢于造反的人。”

“可是,头儿。”

年轻戍卫疑惑道:“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朝廷明知道罪民区可能会反,那为什么不直接把人抽调过去,把叛乱扼杀在苗头状态,反而要弄到咱们本土来周转一次?这不是耽误时间吗?”

队长翻了个白眼,“如果你是一个罪民,朝廷直接把你从家乡弄到另一个罪民区去,你会愿意吗?”

“这倒也是,换我我肯定不愿意。”年轻戍卫挠了挠头,嘿嘿直笑。

“而且”

队长语气肃穆道:“朝廷就是要等他们反!”

“这又是为啥?”

刚刚才有些思路的年轻戍卫再次陷入了困惑之中。

“恩情记一时,厄难记一世。新政给罪民的优待只会让他们感激片刻,只有斧钺加身的苦痛,才能让他们铭记于心,世世代代都不敢稍忘。所以罪民区迟早要打,而且会一次将这些罪民彻底打痛,还要把其他敢于掺和进来的势力全部打服气!”

老戍卫吐词铿锵,“唯有这样,罪民区才能长治久安,新政才配录入黄粱史书,成为先帝爷之后最卓著的一场‘文治武功’。”

“文治武功.文治武功”

年轻戍卫双眼发直,良久才猛然回神,“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头儿。”

“你真觉得自己已经全部明白了?全部看清楚了?”老戍卫似笑非笑。

“呃”

年轻戍卫被这句话问了一愣,脸上刚刚泛起的自信又被浇灭。

“我刚才给你说过,要往深了想,往细了想。你想到的越多,就能活的越安稳。”

老戍卫的话音顿了一顿,下意识的看了看四周,指着头顶,眼神晦涩难明,“你想想,如果真的就此一帆风顺,又哪儿来宝钞如雨?”

年轻戍卫坐在矮老人一阶的台阶上,顺着对方的手指抬头看去,有些茫然的看着高处悬挂的暖阳。

哪里有雨?

呲!

急刹的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停在一间门槛颇高的古明式宅邸之前。

一个挺拔的身影步出车外,深邃的眉眼中挂着一抹散不去的浓浓惆怅。

“是秀峦先生吗?这边请。”

早就等候在台阶前的仆从迎了上来,却不是引着丰臣秀峦步上那足有七级台阶,而是走向青砖灰瓦的院墙边,那里有一扇半开的窄门。

(本章完)

第438章 大恩大德

其中含义,不言自明。

丰臣秀峦自然不会去自取其辱,默默跟在对方身后。

同样,沿途的亭台楼阁究竟深有几许,丰臣秀峦也根本无心去思量。

当走进一间用来会客的花厅之后,引路的仆从便告辞离去,只留下一句让丰臣秀峦稍等片刻的客套话语。

真正的奢侈,来源于原始。

丰臣秀峦忘记了自己是从哪儿听来的这句话,也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真是假。

但至少此时他放眼看去,整座花厅不见半点机械冷光,也看不见任何符合这个时代的物件。

丰臣秀峦自认为自己这些这些年在三川重工,也算见过不少世面,甚至连倭区宣慰使的书房也曾进过,对于大明帝国文化的了解就算谈不上精通,至少也不是个门外汉。

但现在这间花厅内陈设的家具,有一大半他看不出年代渊源。甚至暗中用脑机链接上黄粱梦境中的古玩论坛,竟也搜不出对应的信息。

这些东西,恐怕都是大明朝之前的产物。

蓦然间,一股挫败感在丰臣秀峦心头滋生蔓延。

他挺拔的脊背没来由弯曲了几分,抬头看向雕梁之上,一块写着“燕然勒功”四个大字的牌匾,怔怔出神。

“秀峦先生你对明人的书法也有研究?”

丰臣秀峦猛然回神,低头看向那道突兀出现在太师椅上的身影,苦笑道:“没有造诣,但对这四个字,却深有感触。”

“倭区纳入帝国辖制已经有不少的年月了,你们早就是帝国的一份子,不再是这燕然勒功的对象了。”

太师椅上,端坐着一名黑衣长衫的老者,眉眼柔和。但丰臣秀峦却看得出来,自己面前的不过只是一道投影罢了。

终究是不配啊

丰臣秀峦心头暗叹,脸上却是流露出恭敬的神色,撩起特意换的儒衫前襟,径直跪了下去。

“大明帝国倭区丰臣家族子弟,丰臣秀峦见过刘公。方才不慎走神,还望刘公恕罪。”

“远来是客,小友不必如此客气,请起。”

被丰臣秀峦尊称为‘刘公’的老人右手轻抬,示意对方起身,可丰臣秀峦却以头抢地,额头在青砖上砸出清脆的声响。

“丰臣家族灭亡在即,恳求刘公出手搭救。”

“灭亡在即?小友这话是从何说起?”

“帝国在罪民区推行新政,本是当今朝廷体恤罪民生存不易,特意颁布的一项普惠全体罪民的大好国策。可倭区锦衣卫却是欺上瞒下,利用新政的名义,歪曲事实,大肆构陷无辜百姓,意图巧取豪夺。”

丰臣秀峦声如泣血,哀切道:“新旦以来短短数月,倭区多家公司已经惨遭锦衣卫毒手,不仅产业被夺,主事的良民更是被肆意屠戮,意识被投入诏狱,生不如死,还请刘公明察啊!”

“倭区锦衣卫,那是苏策的人呀。”

刘公闻言冷笑道:“这个武夫,当年之震虏廷还在之时,他就因为资质驽钝,被门中长辈撵到了先帝爷跟前当一名锦衣卫。后来在天下分武的时候,他运气好,靠着锦衣卫的身份侥幸捡回了一条命。自知在帝国本土没有立足之地,所以夹着尾巴跑去了倭区,没想到倒还让他作威作福了起来。”

丰臣秀峦埋着头,一声不吭。

“小友你放心,老夫虽然已经致仕多年,但一生最是嫉恶如仇,遇见这种事情定然不会袖手旁观。回头我便上报内阁,责问北镇抚司查实此事,在最短的时间内给伱们倭民一个交代。”

老人笑容和蔼:“这样处理你看可好?”

“刘公,苏策在倭区盘踞多年,早已经是根深蒂固,北镇抚司根本钳制不了他。”

丰臣秀峦哀鸣道:“况且如今苏策已经对三川重工起了贪心,恐怕要不了多久,丰臣家族就要沦为他的刀下亡魂了。”

“他敢!”

老人横眉怒目:“他苏策不过是一个锦衣卫的小小千户,怎敢如此藐视帝国律法?”

“倭区百姓受锦衣卫迫害久矣!”

“这些武序的基因里全是贪婪和杀戮,根本没有延续下去的价值,当年就应该把他和镇虏廷一同剿灭了才是!当今圣上还是太过仁慈了啊!”

刘公冷哼一声,于太师椅中起身,负手在背在堂内缓缓踱步。

“可秀峦小友.“

老人突然脚步一顿,“如今老夫已经不在朝中任职,能让北镇抚司介入调查,已经是豁出去这张老脸了。再想多做些什么,也是有心无力啊。”

“小人明白刘公您的难处,但为了揭露苏策的罪行,还倭寇百姓一个公道,丰臣家族愿意牺牲一切!”

丰臣秀峦仰起头,俊朗的面容上,神色坚毅。

“丰臣家族自愿将倭区一切产业献给刘公,成为沛县刘氏的门客,还请刘公能够成全!”

“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公眼神蓦然转冷:“你觉得老夫那种落井下石,想要横掠你们家族资产的人?”

“当然不是。”

丰臣秀峦朗声道:“小人知道,丰臣家族这点家底根本入不了刘公您的法眼。今日能让小人有机会跪在这里陈述冤屈,已经是承了刘公您的恩情了。”

“你知道就好。”老人哼了一声,“那你为何还要说那样的话?”

“因为唯有让丰臣家族成为刘氏门客,让三川重工成为刘氏产业,您才能名正言顺的阻止苏策那头恶狼,丰臣家族才有活命的机会。”

丰臣秀峦再次叩首,深埋的面容上,表情宛如死灰一般枯寂。

“倭区的百姓才有沉冤昭雪的机会啊!”

“哎,可如果接纳了你们,帝国上下会怎么看我刘氏?怕是会戳着老夫的脊梁骨,骂我趁火打劫啊!”

头顶上落下的声音,带着一股两难的情绪。

“刘公!”

丰臣秀峦跪在地上的身躯不住颤栗,沙哑的声音中竟有着淡淡的哭腔。

“为了丰臣家族数百直系子弟生死,为了倭区上千万百姓安危,些许骂名有何可惧?等苏策罪行曝光之时,帝国上下会明白您的忍辱负重,倭区上下也会感念您的大恩大德!”

“哎。”

黑衣老人长叹一声,“那就让他们骂吧。不过等苏策被治罪的那天,老夫会放你们丰臣家族自由,所有资产如数奉还!”

“谢刘公!”

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可丰臣秀峦却发现自己竟根本无力起身,像一摊烂泥瘫软在地上。

胸腔中的械心仿佛锈蚀了一般,强烈的异物感和排斥感让他浑身剧痛难忍。

这一刻,丰臣秀峦发现自己竟从兵序六直线滑落,基因落锁沉寂的声响在耳边不断回荡。

丰臣家族,完了。

“五月初一,千户所将在江户城召开全体会议,要求所有在职百户都要参加,如无特殊要务,不得缺席。”

袁明妃推门而入,冲着李钧扬了扬手中的电子案牍。

“这是又出什么事情了?”

李钧接过案牍扫了一眼,看见公文落款的位置除了‘倭区千户所’五个大字之外,还有一个笔走龙蛇的‘苏’字。

这是苏策亲自下方的命令。

“应该跟杨白泽说的那件事有关。”

“那这么说.”

李钧微微一笑:“又要有新客人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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