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9.第1471章 忠臣也

第1471章 忠臣也

说起被人弹劾,方继藩习惯了。

说实话,没人骂几句,他都觉得不好意思。

干大事的人,会在乎别人骂嘛?

见方继藩如此,弘治皇帝却是笑了。

他能理解方继藩的感受。

因为他也经常被人骂。

哪怕是自己的私生活过于检点,也被言官们骂过独宠一人,不幸宫人,实乃不孝。

意思是皇帝你得多找几个女人啊,这样才可以多生儿子,不然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

甚至还有人将弘治皇帝独宠张皇后的行为,比作是成化皇帝与万贵妃一般,就恨不得指着他的鼻子,骂弘治皇帝你这个死变态了。

可又如何呢?

弘治皇帝语重心长的道:“朕此举,正是要洗清你的冤屈啊。”

他顿了顿,看着方继藩依旧平淡的神色,忍不住又道:“你不在乎自己的身后之名吗?”

方继藩想了想,转头看看一头卷发的朱厚照,心里说……身后之名……

再糟糕,理应也不会糟糕到这个家伙的程度吧。

方继藩道:“儿臣只顾眼前,千秋之后的事,顾不得。”

“胡闹。”弘治皇帝微怒,语重深长的道:“人怎么可以不重视自己的名节呢,你现在还年轻,自是不知愁滋味,等以后想要修补,可就来不及了。现在有人想在你身上泼脏水,这江言是什么人……朕先不论,最紧要的是,他上了此奏,将来定有许多人附会,朕怎么可以使你为朕分忧,却又令你背负了千古骂名。其他人来核实,朕信不过,朕很清楚,许多人与朕,并不是一条心。”

说到此处,弘治皇帝显得有些激动:“朕亲自来查,若有罪,朕不饶你,可若是别有用心,捕风捉影,栽赃了你,朕也绝不让你受委屈。”

方继藩听到此处,脑袋微晃,不知是不是该感动一下。

弘治皇帝的神情缓和下来,又道:“走吧,先进这钱庄。”

弘治皇帝进了钱庄,门前的伙计正待要待客,张口要说什么,却猛地一下子,被驻在此的掌柜一把推开了。

这掌柜眼睛看到了方继藩。

寻常人,或许未必能认得出方继藩。

可这掌柜,是一直都跟着王金元的,曾经见过方继藩几次,自己的老爷的老爷,化成灰也得认得啊。

啪嗒一下……这掌柜就很干脆的跪下了,道:“小人吴定,见过公爷,公爷屈尊此地,实乃小人三生之幸,今日能得见公爷,西山钱庄清平坊分号上下,更是精神鼓舞,小小钱庄分号,蓬荜生辉。”

努力的眨眨眼,非常有职业道德的让自己的眼眶变得微红一些,眼里雾水腾腾的,像是要落泪一般,接着声音哽咽起来:“小人更是朝思暮想,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便是能亲至公爷当面,能为公爷效劳,若能如此,纵使立即千刀万剐,也不皱一皱眉头,想不到今天就……。”

方继藩:“……”

这人竟不要脸到这般的地步。

很讨厌啊。

方继藩抽了抽唇角,侧目看了看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不以为意的微笑道:“去后堂,让他们取簿子来。”

弘治皇帝当做没看见,背着手,径直入后堂去了。

朱厚照和萧敬,忙是尾随进去。

方继藩被留在后头,显得很尴尬,忍不住骂道:“狗一样的东西,就知道溜须拍马,一丁点颜色,你还要开染坊了不成,瞧你就讨厌,啰嗦什么,取那收支的簿子来。”

吴定却没有因为被方继藩而难过,反而眉开眼笑,欢天喜地道:“是,是,小人真该死啊,不该在公爷面前,情绪过于激动,公爷请去后堂稍坐,小人这就给您预备簿子。”

方继藩方才追进去。

到了后堂,弘治皇帝落座,见大家都站着,便温和的道:“都坐下吧,朕……老夫既是私访,暂时就没有这么多君臣的规矩。”

方继藩等人便都坐下,那吴定早让人沏了茶来,众人喝着茶,方继藩也不知……陛下到底要查什么。

等那吴定取了簿子来,弘治皇帝接过,而后一页页的翻着簿子。

这都是被那逆贼所害的百姓们取回赃款的情况。

里头记录了每一个人的姓名,现居何地,兑了多少银子,后头还有他们的画押和签字,以示银子已经领走了。

这西山钱庄,有一套专门的财务规矩,毕竟,这么大的买卖,牵涉到的,乃是数不清的银子,自是要格外的小心。

如此,却也令弘治皇帝方便查阅了。

弘治皇帝坐着,认真的看着这琳琅满目的名字,口里却是随之喃喃道:“陈忠,居清平坊九江街乙丁牌,兑银九两,已结清……”

他看着这个叫陈忠的人,略有沉吟,而后继续往下翻阅。

里头一字字,一行行,可谓是明明白白,都是有迹可循。

弘治皇帝看了良久,才抬头起来,将簿子一放,看着吴定道:“这样的簿子,不少吧。”

吴定自晓得,这位连公爷都尊敬的人,定是非凡,哪敢怠慢,连忙道:“现下结清的人,有七万九千三百二十五人,当初的票据都已回收,他们也已签字画押,总计是二十三本簿子……”

弘治皇帝点点头道:“真是辛苦了,几日功夫,便能办完这么多的事。”

吴定道:“放款的流程,倒还简单,何况百姓们涌入多处钱庄的分号,这各个分号的柜台又多,加派了许多的人手,怕的就是有人等得急了,前几日是忙得脚不沾地的,现如今,倒是清闲了一些。”

弘治皇帝露出几分笑意,赞许道:“好。”

接着,他便站了起来,不理会案牍上的腾腾热茶,直接道:“走吧。”

这就……走了?

朱厚照和方继藩依旧摸不清弘治皇帝的路数,只好乖乖的跟着亦步亦趋。

出了钱庄的分号,弘治皇帝回头:“这里便是清平坊,而那九江街,在何处?”

方继藩明白了,弘治皇帝随机的选了一个离这里很近的人家,莫非……

如此一来,是非好坏,真真切切的眼见为实,一下子就能看明白了。

方继藩硬着头皮道:“陛下,这里就是九江街。”

“走,去寻那陈忠。”

弘治皇帝可谓是雷厉风行。

这个是他随机挑选的人,是做不得假的。

随即,弘治皇帝精神奕奕的按着排号,寻到了一栋水泥浇灌的公寓楼。

这楼里显是住了不少人,在此出入的人,多是寻常的百姓,毕竟,有银子的,自是去置地住在大宅里,而这样类似于公寓一般的楼,住着却是憋屈,不过是有一个蜗居之所而已。

寻到了住处,便听里头传来了咳嗽声。

萧敬皱眉,他担心的看了弘治皇帝一眼,提醒道:“陛下,此间主人,似是染病了。”

弘治皇帝不为所动,只吐两个字:“敲门。”

没一会,门就从里头打开了,开门的竟是一个老者。

似到了古稀之年,这老者的背已驼了,一脸的沧桑之色,看着外头的不速之客,似乎显得有点意外。

他咳嗽了一会儿,还未开口,弘治皇帝便道:“我乃西山钱庄之人,前几日,你们自钱庄支取了银子,我等奉命特来走访。你叫陈忠吧?”

老者一听是西山钱庄的,脸上的戒备,转眼却转为了殷勤的样子,笑盈盈的道:“这……这……陈忠正是小老儿,请,请,请屋里坐。”

这是一个几乎家徒四壁的人家,水泥的墙面上,几乎没有装饰,进了其中,便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

弘治皇帝的目光四处打量。

最终,他却发现了这屋里不同寻常的东西。

挂在墙壁上,是一口刀。

按理而言,寻常的百姓,是不允许藏刀的,这是以武犯禁。

不过这刀,却已是锈迹斑斑,且刀头,明显的折了。

弘治皇帝站在了刀下,凝视着此刀,努力的辨认,道:“此刀,是你的吗?”

陈忠对于弘治皇帝,似乎并没有太多的疑虑,他勉强的拄着杖子,道:“是,是,正是。”

“你从过军?”弘治皇帝侧目,细细的打量着陈忠。

陈忠早没了从过军的样子,却是点头:“小老儿五十有七,当初,乃是锦州卫的军户。”

锦州……

弘治皇帝暗暗点头,他看着这又缺口且锈迹斑斑的刀:“此刀,看来有些年岁了,上头有缺口,怎么,还上过沙场?”

说到此处,陈忠浑浊的眼里,似乎多了几分色彩:“成化九年,鞑靼犯边,小老儿那时正在壮年,奉命驻永兴堡,胡贼攻杀永兴堡三十七日,团团围住,当初的征虏前将军下令各堡死守,等待朝廷大军来援,小老儿追随着千户官固守了三十七日,杀的昏天暗地,此刀之所以有缺口,便是那一战时造成的,幸赖皇天保佑,小老儿总算是活了下来,也因此留下了腿疾。”

弘治皇帝这才注意到,陈忠走路时,拄着杖子,是一瘸一拐的。

弘治皇帝不禁微微动容。

……………………

第一章送到。

(本章完)

第1472章 朕即天子

弘治皇帝凝视着陈忠。

他很清楚成化年间的锦州之战的经过。

那时他年岁虽小,可是宫中极紧张,哪怕是他那个不理朝政的父皇,也几乎彻夜召见大臣,议定出击之策。

弘治皇帝忍不住叹了口气,才道:“此后,你便来了京师?”

这陈忠摇头道:“不,此后小人因为腿上有疾,编入辅军,建州三卫反,小人奉命往辽东,弹压建州女真人,那时虽是开春,可是辽东格外的冷冽,道路泥泞难行,小人不过是个小卒,办的是随着押运粮草的差,追随大军,逐杀建州叛贼,大雪茫茫中,围剿叛军,前头的将士,足足杀了一个多月,建州叛军几乎诛灭,大军这才返还。”

弘治皇帝点头,这是著名的成化犁庭,在成化年间,女真人造反,这些本是被编为建州卫的女真人,在辽东不服节制,成化皇帝下旨,几乎将建州女真人统统诛灭。

所谓的庭,便是古代匈奴祭祀天神的处所,也是匈奴统治者的军政中心。而犁庭,则是扫平敌人的大本营,扫荡他的巢穴。

对于此战,弘治皇帝也有印象,浩浩荡荡的大军自京中出发,会和边军,一战之后,捷报传来,成化皇帝大喜,赐宴百官。

此时,弘治皇帝看着陈忠的腿,带着几分好奇道:“你腿上有疾,也可押运粮草吗?”

“怎么不能?”陈忠道:“小老儿那时,可比京里的兵厉害,京营的人受不得寒,到了辽东,就冻得懒洋洋的,不踹几脚都舍不得动弹,可小人不同,小人……”

他说到此处,朱厚照突然道:“呀,京营这么懒啊,怎么说的和老方一样。”

方继藩:“……”

这算不算无端中枪?

弘治皇帝听到这里,也是乐了,回头看了一眼朱厚照,又见到这家伙让他看的瞎眼的卷发,绷着脸将目光移开。

弘治皇帝的目光又落回到陈忠的身上,道:“说起来,你还是大功臣。”

陈忠却是笑了笑道:“这算什么功臣,立功的多的是,奉旨犁庭之时,各军竭力出击,四处寻觅建州女真叛贼,追剿甚急,那时雪有三尺厚,风刮在面上,似刀子一般,大军所过,寸草不生,斩杀的首级,不知有多少。小老儿就赶了车,此后成化先皇帝重赏三军,我也不过得了几斤肉脯,还有几两碎银,千户所怜我腿脚不好,上报了此事,准我随京营回到关内,改了民籍,自此便在这京里安家啦。”

弘治皇帝不禁感叹,想不到这么一个人,竟有如此传奇的经历。

他已下意识的坐下。

陈忠老态龙钟,却是一瘸一拐的取了无烟煤来烧了,丝丝热浪扑面而来,他咧嘴笑道:“舍不得烧暖气呢,还是这煤好啊,不过小老儿倒也不畏寒,在辽东待过的人,到了京里,无论何时都觉得暖和许多,尊客不同,可别冻着了。”

弘治皇帝带着微信颔首点头,感受到这老头的善意。

顿了一下,他又凝视着这陈忠道:“到了京里呢,京里过的如何?”

陈忠顿时黯然了。

过了半响,他才唉声叹息的道:“到了京里就不一样了,本是在京师有亲戚的,可谁都顾不上谁啊,那时我年纪已大了,腿脚又不好,能谋什么差事呢,后来在清平坊做了一个更夫,昼伏夜出,每月也挣不到钱,勉强供应三餐而已,你看这宅子,还是租赁下来的,因为简陋,所以价格还算低廉。”

弘治皇帝皱眉,目光关切起来::“你没有儿子?”

陈忠摇头。

此前是军户,但凡是良人都不肯嫁女儿给他的,后来虽是到了京师,可一个残疾,谁瞧得上呢?

弘治皇帝感慨道:“可是我看你在如意钱庄那儿投了九两银子。”

“这是……”陈忠顿了顿:“这是卖命的银子啊,有七两三钱是在锦州和荡平建州时所得赏赐,小老儿一个子儿也不敢花,都留着,还有一两七钱,是这二十多年的积蓄,当时他们说银子能生银子,小老儿是不信的,可后来架不住身边人都挣了钱,都说到这好处……小老儿还是动心了,拿着这点家底和积蓄投了进去,哪里曾想到,这杀千刀的,竟比鞑靼和建州人还坏。”

说到此处,陈忠眼眶红了,不禁擦拭起了眼泪。

年轻时,陈忠也是一条汉子,听他说起辽东时奋战时,满面红光的样子,便知他也曾是有热血的。

可如今,他已是到了苟延残喘之年,想到处境,浑浊的眼里,眼泪便禁不住啪嗒落下,禁不住抽泣道:“当时听说人跑了,顿时便觉得此生无望,就想着……不如死了干净,天道不公哪……不瞒你说,那时,小老儿没想过能拿回来银子,只想着,罢罢罢……反正是今日不知明日事,死便死了。唯一的遗憾,却是怎的当初就不和当初的袍泽们死在锦州,或是死在辽东呢,好歹功册里还有一个自己的名姓,留着这无用之身,临到老了,尽还遭这样的罪……”

弘治皇帝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目光不敢去触及陈忠,将眼睛错开了。

陈忠捂着面,又倔强的放开:“可哪里知道,哎……皇帝……皇帝他竟将那杀千刀的捉了回来,放了榜文,让大家拿着单据去领回银子,听说……似咱们这样的人家,银子都全额退回来了,那些富贵人家,却只退六七成……我还听到消息,宫里……还有许多的皇亲国戚,都投了大笔的银子,皇帝格外的开恩,体恤咱们小民的好处,宁可皇帝自己和皇亲国戚们少退一些银子,吃一些亏,也绝不少了咱们这些小民的……”

说到此处,陈忠的嘴皮子忍不住颤抖起来,激动的说不出话,他低着头,且悲且喜:“尊客……你是不知道,听到这消息,真是难以置信,等小老儿当真取回了银子,方才……方才知道……这不是做梦,尊客啊,小老儿拿着银子的时候,便在想,当初在建州,在锦州,老小儿哪怕是受了伤,做了一辈子的瘸子,也是值了,这辈子都值了,小老儿在关外,拼了命舍身保卫的朝廷和社稷,拱卫的京师,还有那些达官贵人们,虽平时高高在上,可这一次,不曾亏欠小老儿啊。”

弘治皇帝突觉得眼里有些湿润,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朱厚照甩了甩自己的卷毛,也不禁肃然起敬起来。

方继藩则是低着头,若有所思的样子。

朝廷哪里没有亏欠你,亏得你大发了。

换做是我断了一条腿,我便卷了铺盖去大明宫里,吃他娘,喝他娘的,让他养一辈子。

此时,陈忠换上了笑容,继续道:“银子退了回来,此残生便有了一点依靠了,哈哈,说起来,这左邻右舍,从前听小老儿说絮絮叨叨的说建州和锦州的事,大家都觉得不耐烦,觉得小老儿话多。现如今,大家再听这锦州和建州的旧事,听到大军传来捷报,个个都叫好,大家伙儿都是晓事的,知道朝廷不会枉顾咱们这些小民,皇上和达官贵人们,虽看不见咱们,心里……还是有咱们的。”

弘治皇帝心里一咯噔。

他眼睛微微阖起。

这句话……对他而言,太震撼了。

所谓的朝廷,管理的天下人。

可天下人,真和朝廷同心同德吗?

这万民百姓,各有心思,对于这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小民而言,朝廷太远了,皇帝也太远了,锦州和建州,更是远在天边。

他们不关心这些事,也无所谓那远在天边的人和事。

可是……

只这一次退赃……竟是让许多的百姓,突然和朝廷同心,开始能体谅到朝廷的好处和难处,这……是同心同德的征兆啊。

弘治皇帝目光幽幽的道:“成化犁庭时,我还小,却也印象深刻,京里开赴了许多大军去,回来时,不少人都是衣衫褴褛,他们受苦了。”

他双手托在炭盆上,感受着炭盆里的热气,身子觉得暖呵呵的,接着又道:“至于此次退赃,说来很惭愧……”

听弘治皇帝说惭愧。

陈忠却是感激涕零的看了弘治皇帝一眼。

弘治皇帝自称自己是西山钱庄的人,他对于钱庄的人,格外的尊敬,陈忠恳切的道:“不,该惭愧的是小老儿,当初是小老儿自己上的当,受的骗,本一切都是咎由自取,还是多亏了你们,若非是你们,咱们这些人……便只好死了。是了,听说宫里和许多达官贵人,只退了六成的银子,坊间都在传这事,这究竟是不是真的?”

弘治皇帝听到这个问题,眼眸里终于又找回了几许生气,带着骄傲的口吻道:“这是当然的,宫里亏了八十多万两。”

“呀。”陈忠惊讶的道:“这么多呀,尊客……尊客如何知道的?”

弘治皇帝目光一定,站起身,道:“朕就亏了那八十万两!”

………………

第二章送到,含泪求月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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