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2章 三篇文章

闻讯赶来的蓉娘心疼的看着赵然头顶烈日,站在涪江旁的一处工地边指挥挖渠,待他稍微得了空暇,连忙凑上去,递了毛巾给他擦汗, 又端上杯凉茶给他解渴。

赵然见她神情有异,笑问:“怎么了,想什么呢?对了,你那刚出生的幼弟可还好?我猜是不是取名叫冬什么什么?哈哈……”

蓉娘撅着嘴问:“你真折了三年寿元?是不是梅花易数?我听祖父讲,这是铁冠祖师的秘术,你跟他学的?以后不要用了好不好?铁冠祖师自己都不敢轻易施展……若不是祖父拦着, 我就找上门去骂他了!自己不敢用, 却传给你……”

赵然瞪了她一眼:“別乱讲话,跟铁冠祖师没关系!再说了, 这是我的修行之道,里面的门道,以后再跟你说。”

见蓉娘咬着嘴唇不说话,于是宽慰道:“近百万百姓,能看着他们流离失所吗?只要把这次大旱挺过去,我不知能得多少功德!”

“要这虚头巴脑的功德有什么用?你还打算效彷先贤,立地成圣?”

“哈哈,或许能也说不定呢?”

正说着,两人头上同时白光闪现,赵然问:“你是不是有事?有事就去先忙你的,不用跟我这儿干耗着。”

蓉娘道:“给你从江西购了一万石粮食,米面各半。我家押船的人问,船队已至渝府码头,你看存放在哪里合适?”

赵然大喜:“我的好蓉娘,你真懂我, 堪称及时雨啊。水利工程还是启动晚了些,耽误了春耕啊,后边再行弥补也有些来不及了, 如今看各地庄稼的长势,好些的地方也要减产两成,有些怕是减产会达到一半。老百姓家里基本上是没有余粮的,你这些粮食补了大窟窿了,今明两年,百姓们不用太过于饿肚子了。”

夸赞了蓉娘两句,赵然取出蓉娘送他的子午锦囊道:“你先赶去渝府,把粮食带过来,这一万石粮食咱自己留在身边,总之远离胥吏,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真有人惦记着发横财怎么办?咱们可别去挑衅人性的贪婪,尽量减少他们犯错的机会。”

蓉娘上了云霭百合,赶去渝府码头接粮,赵然则向九姑娘回复:“不用夸我,这是一个道门修士应该尽到的职责,别忘了我不仅是宗圣馆修士,而且是天鹤宫都管。”

九姑娘飞符道:“那也不容易,有几个修士会做到你这一步?”

赵然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齐天下,我不敢说自己‘达’了,但有这点能力,就尽量对得起这点能力。”

九姑娘问:“旱情缓解得如何?什么时候能忙完呢?”

赵然道:“七月底能完成水利的兴修,看现在秧苗的长势,不是很乐观,全靠人力感觉还是差了些意思,全部忙完估计要秋收以后了,到时候看结果,准备开始赈济百姓们过冬。事情千头万绪啊,道门和官府虽然减免旱区的钱粮,但还要清理各县苛捐杂费,要求各家缙绅大户减免佃租,实际上这才是百姓们负担的大头,恐怕到时候免不了还要杀几个人。照我说,你们龙虎山还是想办法祈雨吧,比什么都强。”

“开什么玩笑?之前不就告诉你了,我家上一位有这本事的,是八十年前了,我父亲说,那位师祖恐怕就是因此没能飞升,逆天改命,因果难平。”

“那人家玄慈就证道了……”

“你看看他多大岁数证道的?差点就没能熬过寿元……”

“好吧,你有什么事?”

九姑娘问:“你最近什么时候能抽出空来?原本想请你来龙虎山,但如今看来,还是我过去吧,不需要多久,半天就够。”

赵然算了算行程安排,道:“半天没问题,接下来的七天,我都在都府保县,你直接过来吧。”

见到九姑娘的时候,她正从一件奇特的飞行法器上下来,下来之后,又转身扶着一位女修的腰,将对方从里面搀出来。

这女修却是裴中泞,裴中泞脸色有些苍白,刚出来便脚步不稳,跌跌撞撞找了棵树,弯下腰干呕了半天。九姑娘则拍着裴中泞的背,帮她缓解难受。

赵然打了个招呼:“九姑娘,中泞师妹这是怎么了?”

九姑娘道:“中泞师妹坐不惯我家的山河鼎,此事也赖我,在天上盘旋得太过猛了一些,原本想让中泞师妹体验一下山河鼎的特点。”

赵然过去看了一下裴中泞的状况,往她嘴里拍了一粒乌参丸,佛门的乌参丸比道门养心丹见效快,不多时,裴中泞的恶心感便消除了下去,看着赵然脸上又是一红。

赵然打量着龙虎山这件飞行法器,见上半部分确实是铜鼎的模样,下面的支撑腿则都是山岳之形,每座大山都喷着水雾,形成河流般的玉带,缠绕着整座大鼎。

“这叫山河鼎?以前没见你用过,果然有点意思。正好,我要看一下保县的情况,劳驾你帮我操控吧,受累。”

“你家不是有清羽宝翅吗……好吧……中泞再一起上来?多适应适应就好了……那行,等我们下来吧。”

山河鼎在一百多丈的空中,按赵然所指的路线缓缓穿行着,赵然一边仔细俯瞰地面,一边在小本子上记录着。

“这次来,是有几篇文章想要发在《君山笔记》上,我跟余致川说了,但他说这类敏感的文章,先要由你审阅。”

“飞低一点,向北……稍微偏西一点,好的……”赵然又记录了一笔,然后道:“走吧,继续向东……什么文章?”

九姑娘递了一摞稿纸过去,赵然接过来一看,共三篇。头一篇是《嘉靖二十三年以来天下信力对比》,署名作者是“无边落木”,赵然知道就是龙虎山的王梧森。大略看了一下,文章用大量的数据分析了信力的增长情况,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但凡由修士出任方丈的道院,信力都呈现大幅增长态势。

“这篇文章很好啊,没问题。”赵然在这篇文章上划了个勾,还给九姑娘,继续去看下一篇。

第二篇是对嘉靖二十二年总观下发的《馆阁修士履任十方从林诏》的解读。文章没什么新意,相当于一次政策普及,署名是一位江西某馆阁的黄冠修士,现任某县方丈。

赵然也划了个勾,交给九姑娘。

再看第三篇,是一篇鼓吹修士履任十方丛林效果大好的文章,分析了各种优点,并对当前这项政策的推进缓慢进行了批评。

文章作者竟是实名,为总观大都厨郭云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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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023章 子香枇杷露

赵然略略有些惊异,盯着九姑娘打量半天,问:“九姑娘到底想干什么?”

九姑娘笑了笑:“没什么,我就是觉得这件事情推动太慢了,都快五年了, 还没实现所有县份全部履任,更别提推动到州府道宫了。”

赵然道:“何必着急?打好基础不是也很好吗?”

九姑娘道:“如果从上面往下推动,进程不是会更快一些吗?你不想早一点做天鹤宫的方丈?”

赵然试探了一句:“在《君山笔记》发表,也不过是宣传了一半,十方丛林这头还缺一半呢……”

九姑娘道:“没关系,我家天师府弄了一本《龙虎山》, 就是专门针对世俗的, 第一期马上就出,这三篇文章, 我们也准备放在第一期上,作为开篇,你觉得怎么样?”

“呵呵,原来贵派还是搞了一份期刊啊……”

“你别多心,读者定位和《君山笔记》完全不同,都是凡俗中人,就跟你们天鹤宫发行的《八卦》有点像。”

“那我是不是可以谈一谈入股《龙虎山》的事宜?”

“咱们回头再商议就是。你就说这三篇能不能在《君山笔记》发吧?”

赵然想了想,这三篇文章对自己看不出有什么影响,相反是还很有好处,在这一点上,九姑娘和自己应该是天然的利益同盟军。

反过来说,哪怕是对自己略有影响,只要不是彻头彻尾害自己的,也不能轻易驳了龙虎山,人家已经是《君山笔记》股东了, 不仅在编辑部里有常驻编辑,而且在内容审查委员会中也有一席之地,肯定不能闹翻。

于是在第三篇文章上也划了勾, 交给九姑娘:“交给我余师兄吧。”

九姑娘看着这三个勾,笑了笑:“就这么简单?”

赵然没搭理她,继续指着下面道:“往东南飞,看见那座山没,去那边……”

九姑娘没有在四川多待,第二天便返回了龙虎山。回到正一阁后,来到父亲的丹房。

张云意睁开双目,收了趺坐之姿,起身来到房外,顺着山径一路向丹崖而去。

“你去看过了,赵致然在做什么?”

“忙着抗旱救灾呢。”当下将所见所闻述说一遍。

张云意默默听着,听完之后问:“看来你这次白跑一趟了?”

“整个川北都忙成了一锅粥,单是我亲眼所见,便有几十位馆阁修士奔波往返,说出去怕是也没几个人相信。不是打仗、不为修炼,就为了挖几个大水坑,开一些沟渠,都成了农户了……”

张云意扫了她一眼:“让你去干的话,你去不去?”

九姑娘想了想,道:“我不去。”

“为什么?其实这也是一条成道之路。你莫非不知?风大真人于川边潜心农耕七年,竟然圆满了,如今正在化解因果。”

“我听说了,女儿并没有鄙夷农耕之意,但我还是不会去,不过我会指挥赵致然去。”

张云意失笑道:“走捷径也是一条道,成道顺心,由你。”

九姑娘问:“要不,我挨个宗门拜访一下?玉皇阁、云岫阁、冲虚阁,然后是鹤林阁?”

张云意沉吟良久,终于还是摇了摇头:“有些事情,太直接了不好,你出面不如宗圣馆出面来得妥帖,尤其是鹤林阁,主动找上门去,不知要付出多少代价。这种事情,能成固然最好,成不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无非影响力弱一些罢了。”

“父亲是觉得女儿不如赵致然?”

“不是这么一说,在咱们中原腹心一带,你出面沟通各家,赵致然肯定不及你,但在西南,人家是地主,你怎么跟人家比?”

“是,那就眼睁睁看着?女儿还是觉得,若是能换成五叔,总是强上不少的。”

“为父当然会想办法,好了,就这样吧,去看看你五叔,都是一家人,不要因为房字不同就生分了,他如今已是炼虚了,你要明白中间的差别。”

“父亲放心吧,女儿给五婶带了礼物,现在就送过去。”

鲤鱼潭边,张元吉坐在九香檀木椅上,手中垂着根钓竿,正在钓鱼。水云珊坐在他的身旁,呆呆望着潭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九姑娘来到潭边,笑着道:“五叔、五婶,正在钓鱼呢?”

张元吉歪着头看着走近的九姑娘,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亲切的点了点头:“阿九来了?”

九姑娘走到面前,递了个盒子给水云珊:“五婶,这是庆云馆的枇杷露,特意给你带了一些,有空尝尝。”

水云珊微笑着接过来,点了点头,轻声道:“你们说话,我回房歇会儿。”

张元吉扭头盯着水云珊离去的背影,待她身影转入月门之中,才轻蔑的哼了一声,向九姑娘道:“送她礼物作甚!”

“一点小东西而已,不值当什么。”

“那为何是庆云山的子香枇杷露?你是什么意思?”

九姑娘道:“五叔入了炼虚,也该考虑元字房嫡系子嗣的事了,不管私下里怎么样,总要以大局为重。若是五婶怀上了五叔您的孩子,岂不是能打消外间许多疑虑?”

张元吉冷冷打量着九姑娘,从头到脚,从脚到头,来回看了几遍,似笑非笑道:“若是流言更甚呢?”

九姑娘笑吟吟道:“那就要看五叔的本事了,孩子是不是五叔的,侄女可爱莫能助。”

张元吉手腕一抖,一尾大红鲤自潭中被猛然提了起来,鱼口处洒出一蓬血雨,散落在潭水之上。

“你去四川如何了?”

“那边忙得昏天黑地,都在抗旱救灾呢,时机不对,我就没说什么。这本来就要静下心来好好说道说道的,五叔毕竟和人家结了仇,要让人心平气和跟咱们谈,不可操之过急。”

“结什么仇?一点小事罢了,哪里谈得上仇?要报仇也不是找我,找顾家,找姓水的贱人,找崇德馆都行,我和他们无冤无仇,当时不过受人之托罢了,也没出手伤着江腾鹤。再者,七弟也替我做了一场,有什么仇都化解了。如果还要不依不饶,休怪我对他们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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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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